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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救贖三日(六) 燕珩的眼中布著細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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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救贖三日(六) 燕珩的眼中布著細細的……

溫硯剛一離開周府的後門, 小滿立刻迎了上來,“小姐,怎樣了?”

溫硯朝她眨了眨眼, 臉上露出一個這幾日以來第一個真正輕松的笑, “嗯,成了。不出意外,明日謝鶴期就要被無罪釋放了。”

“那可真的太好了!”小滿臉上也現出了欣喜之色, “到那時, 我們一定要去謝公子家裏好好慶祝一番,小滿要給大家做一大桌子好吃的!”

溫硯笑著應道:“嗯, 好!”

事已了了,二人便朝著溫宅的方向匆匆而去。

行至衙門的門口時,只見一個衣衫淩亂, 眼下烏青的年輕書生, 手裏緊攥著一卷文書, 正神色激動地對門口衙役說些著什麽。

溫硯只道又是哪個年輕舉子, 被冒名頂替後落榜, 心有不甘故在此伸冤。

她本不欲理會, 畢竟名錄已經交到周明遠手中,鐵證如山,過不了多久這場舞弊案就會真相大白。

這些舉子,都將會獲得一個公道。

溫硯正欲離去時, 卻突然聽到那人喊道:“謝兄才華橫溢, 皎如明月,怎會行舞弊之事!白鹿書院學子謝鶴期舞弊一事此中必有冤情,學生願以性命擔保!”

她的腳步瞬間停住。

那衙役十分地不耐煩,“有完沒完!老爺哪來的時間聽你扯這些才學品行的, 你再此處胡攪蠻纏,信不信我把你一並鎖了關進去!”

旁邊也有一書生模樣的人小聲勸阻道:“子懷,我們.....先回去吧。”

賀子懷猛地轉身,用滿是血絲的雙目死死地盯著身邊的同伴,“蘇懷瑾,就連你也要放棄謝兄了嗎?你明知道依照謝兄的品行,謝兄的才華,根本不可能行那舞弊之事!現在竟為了這小小衙役的幾句訓斥,就要退卻?你今日可以放棄謝兄,那你日後入朝為官,是否也會彎了脊梁,向司禮監的那些閹宦搖尾乞憐?!”

“子懷!你小聲些,這些話不能說!”蘇懷瑾被嚇得不輕,臉瞬間一白,忙拉了賀子懷的衣角輕聲勸導:“我沒有想放棄謝兄,我只是.....覺得應當回去從長計議。”

誰料,下一瞬,賀子懷竟猛地推了他一把。

這力道不輕,而那蘇懷瑾又生得清秀文弱,賀子懷這一推,把他推得踉蹌後退,最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無措且惶然地看著賀子懷。

溫硯嘆了口氣,這賀子懷還真夠.....莽的,竟然敢在大街上痛斥閹黨,而且還不是第一次——她想起來了,這人她曾是見過的,就在那日她去馬行街找阿沙衣的時候,這個名喚子懷的書生,就曾當街痛斥過何玠。

或許別人看來,賀子懷倒是有幾分孤勇剛直的意味。

但溫硯重獲一世,深知生命可貴,她現在只覺得這人......莽撞之至。

當街罵了司禮監,除了逞口頭上的一時之快以外,根本沒有任何好處。而且......還會連累身邊人。

眼看著周圍看熱鬧的人聚集得越來越多,溫硯輕嘆了口氣。

畢竟他也是為謝鶴期說話。

她正欲上前,突然聽見一道低沈的聲音傳來——

“子懷,你在做什麽?”

溫硯循聲看過去,只見一道清臒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那人年過七旬,頭發花白,用一根素樸的木簪一絲不茍地束住,身形挺拔,自帶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場。

賀子懷瞬間僵立在原地,臉上的狂怒瞬間變為驚慌,他垂下頭,囁嚅道:“先.....先生,您怎麽來了.....”

來人正是範與弼。

範與弼並未應話,他的目光掃過仍呆坐在地上的蘇懷瑾,“懷瑾,自己站起來。”

蘇懷瑾這才如夢初醒地站了起來。

於是範與弼這才轉向蘇懷瑾,道:“子懷,我平時是如何教導你的?讀書人當持中正平和之心,舉止有度有節有禮。你如今這般形狀,與市井潑皮何異?”

賀子懷神色激動,語氣急切:“可是.....可是先生,學生也是擔心謝兄!謝兄這般完美的人,怎可陷在那骯臟汙穢的囚牢之中?受牢獄之苦呢!”

“白鹿書院這麽多同窗受得,怎鶴期就受不得?”

“可是!可是謝兄和那些人不一樣啊!”賀子懷的眼睛突然亮得可怕,“謝兄這等人物,以後註定是要入閣輔政,肅清朝堂,鏟除閹宦,救萬民於水火的,又怎能和那些凡夫俗子相提並論呢!”

範與弼語氣轉沈,“子懷,你為鶴期鳴不平,但卻將同窗視為糞土,為師所授的君子之道,你都學到了哪裏!還不快隨我回書院,領罰!”

見範與弼已然動怒,賀子懷的眼神變得有些躲閃,語氣弱了下來,“可先生.....謝兄這等完美的人,乃是天下蒼生萬民之希望,他現在處境兇險,學生實在無法坐視不管.....學生前現在真的不能回去啊.....學生前幾日便看見那些腌臜閹人去找過謝兄......”

“子懷!”

範與弼瞬間拔高了聲音,喝住了賀子懷接下來要說的話,“鶴期身陷囹圄,你為鶴期心存義憤,為師深感欣慰,但義憤並不能成為你神容狂悖,舉止無狀的理由,更不是你推搡懷瑾、貶低同窗的借口,你若今日再不隨我回去,我日後便當再無你這個學生!”

聞言,賀子懷瞬間氣勢全無,垂著頭,不敢再辯白一句。

語罷,範與弼轉身先行。賀子懷和蘇懷瑾緊跟身後,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鬧市之中。

溫硯也松了一口氣。

小滿看著三人遠去的方向,歪了頭,道:“小姐.....我怎麽感覺,這個賀子懷和一個人有些像......”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溫月”兩個字。

溫硯扶了扶額,有些無語道:“小滿,你的感覺是對的。”

這賀子懷給人的感覺.....確實和溫月有些相似的。

但是細想之下又十分不同。

溫月雖然也對自身在意之人有著近乎偏執的專註,但是她在乎的是溫硯這個人本身。

而賀子懷,與其說他在意謝鶴期,不如說,他在意的是一個名為謝鶴期的完美符號,一個他自己心中捏造出來的神。

此外,溫月雖然時常抽風,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舉動,但是她不抽風的時候,還是十分正常的,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敏銳又果決,膽大又心細。

最重要的是,溫月懂得”蟄伏“。溫硯毫不懷疑,以溫月之才,若是生為男兒,必能成就一番事業。

從這個角度來看,這賀子懷倒是連溫月的一片衣角都比不上了。

溫硯的心中有些隱隱的不安。

這個賀子懷,讓溫硯莫名地不舒服。

“小滿,我們快回去吧。”

“好。”

二人行至溫府附近的時候,長街上突然出現了一輛富麗堂皇的馬車,一只修長的手掀開了車簾,現出一張俊美而矜傲的臉。

來人正是燕珩。

溫硯心下一緊,當即就想轉身逃跑。

但理智制止了她的腳步。

溫硯知道,她面對燕珩唯一的優勢便在於,燕珩並不知道她是重生而來的。只當她是前世那個對他們的過往一無所知的溫硯。

因此,她必須要偽裝。

溫硯強壓下心中的不適,垂下眼,對燕珩福身一禮,“民女拜見世子爺。”

燕珩卻許久未答。

但溫硯能感受到對方長久的凝視,這種凝視,令她的心一陣陣發寒。

她用餘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燕珩。

兩日不見,燕珩又有了新的變化,他似乎,變得更沈穩了些。

溫硯的心不由得沈了半分。

前世,溫硯看了燕珩近十年的臉色,她對燕珩的脾氣可以說十分了解。

看如今燕珩的情狀,這兩日,他應是在夢中,又窺見了一些前塵。

燕珩走下馬車,臉上擠出個有些憔悴的笑來,“你我之間又何必多禮。真巧啊,妍......溫姑娘。”

溫硯對此感到厭煩。巧?巧個鬼!看這架勢,這分明就是在門外已經等了許久,專門來溫家附近堵她呢!

但她神色未改,道:“不知世子爺今日前來,有何貴幹,可是要來找我父親有事相商?”

見溫硯不接話茬,燕珩怔了怔,片刻,才囁嚅道:“我......我今日是來找你的。”他的語氣中竟現出一絲討好的意味,“溫姑娘.....你可願與我一同前往須盡歡一敘。”

溫硯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厭惡。

那須盡歡,對她而言可算不得什麽美好的回憶。

尤其是與燕珩在一起。

她盡量平聲應道:“多謝世子爺美意,但是此時天色已晚,男女之防大過天,此時再與世子爺同游怕惹瓜田李下之嫌......還望世子爺見諒。”

燕珩的臉上閃過一絲失落。

溫硯這才發現,燕珩的眼中布著細細的血絲,似乎已經很久未曾睡好。

但與她又有何關。

雖已入秋,但白日裏日頭高掛,到了傍晚,曬了一日的青石板路還是有些發燙,烘得空氣又悶又熱。

溫硯心下煩躁,實在是不想和燕珩周旋,於是行了個標準且疏離的禮,道:“世子爺,若無要事,那民女就先行告退。”

說罷,便朝著溫家大門匆匆而去。

燕珩朝她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說什麽,又或者單純只是想叫住她,但他最終卻沒有喊出聲來。

這幾日,他的夢越發頻繁。

甚至午間小憩之時,都會陷入一場淩亂而真實的夢境。

在夢裏,她並不愛他,甚至是懼且恨的。

於是每個入夢的夜,對他來說都變成了一種酷刑。

他寧可徹夜不寐,也不想見到那雙含著冷恨的清眸。

昨夜,燕珩終於抵擋不住睡意,沈沈睡去。

夢裏,他第一次聽到她向他提出請求。

夢裏,他的妍妍說,她想去一趟須盡歡,想知道裏面到底是何種模樣。因為此處,只有她家中的嫡姐曾經去過。對此,她一直很羨慕。

他心中驟然狂喜,燕珩想,哪怕是她想要星星月亮,他都要想辦法給她摘下來。

何況一個須盡歡而已。

在常人眼裏須盡歡或許是個了不得的去處,而對他不過是一處消遣地罷了。

對燕珩而言,他想去需盡歡,就是一句話的事。掌櫃的甚至常年為他留了個臨水的雅間,他若去,哪次不是掌櫃躬身親自迎送。

可夢裏的他,竟然拒絕了。

燕珩百思不得其解——他怎麽會拒絕她呢?

後來,他才知道,夢裏的她好像對別人心有所屬。

妒火幾乎要將夢裏的他燃燒殆盡。他在為自己求而不得之物困頓痛苦。

燕珩素來自負傲慢、目空一切。

他也確實有自負的資本。他的家世顯貴、長相英廷俊美、且才智過人。

他實在想不到京中究竟還有哪個兒郎,能比他更好。

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當燕珩就要看到那個人的長相時,夢卻突然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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