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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救贖三日(五) 她前世的遺憾,終於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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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救贖三日(五) 她前世的遺憾,終於將……

午後, 日頭高懸,萬裏無雲。

周府的後門處,出現了一個身形纖瘦的小丫頭, 她腳步匆匆, 神色有些慌急。

小丫頭走到大門前,輕輕叩響了門環。

守門的老仆應聲打門,見是個年紀不大的小丫頭, 面色微黃, 但五官卻十分俏麗,她的懷裏抱著一件用素布包裹著的物什。一見他開門, 那小丫頭便語氣焦急地開口:

“這位爺爺,奴婢是溫家絲綢鋪的。前幾日貴府派人來鋪上購過蜀錦,因夥計一時眼拙, 將一匹預備給貴府的上品蜀錦與尋常品級弄混了, 將次等品錯送到了府上。我家主人知曉後十分生氣, 特命奴婢前來, 務必將這匹弄錯的貨換回來, 又命奴婢一定要給周大人賠個不是。不止爺爺能否行個方便, 進屋為婢子通報一聲?"

這小丫鬟舉止有禮,聲音又柔婉清甜,讓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這老仆是周府的老人,他知曉老爺清貧, 前幾日花重金購置蜀錦是為恩師準備壽禮, 若是不小心以次等貨色贈予恩師,那豈不是辜負了老爺的一片心意?

老仆見這小丫鬟討喜,又見她語氣焦急,於是連忙側過身, 讓開一條路來,“原是如此,那你便隨老奴來吧,我家老爺剛從刑部下值回來,如今在書房呢。”

老仆一邊帶著小丫鬟穿院繞廊朝著書房走去,一邊和她搭話,“溫家絲綢鋪子的?前日送貨的不是你啊。"

"那日是李二哥來著,可他今早吃壞了肚子,我家掌櫃的這才遣了奴婢來。”小丫鬟說著,又掀開了素布的一角,露出裏面流光溢彩的錦緞,“您瞧,這匹才是真正上等品級的蜀錦呢。"

老仆連連點頭:“看起來是要比前日的好上不少,這蜀錦啊,是我家老爺送給恩師賀壽的,可萬萬馬虎不得!”

那小丫鬟的臉上閃過一絲思量,“給恩師賀壽?不知周大人師承為誰啊?”

老仆的臉上也現出一絲與有榮焉的得意之色,“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家大人,可是師承白鹿書院的範與弼,範先生。”

小丫鬟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嘆道:“可是白鹿書院的範與弼先生?奴婢雖見識淺薄,卻也常聽街坊裏的讀書人說起,範老先生學問淵博,堪稱當世儒宗,能得他老人家指點學問,那可是天大的福分呢!”

她的目光中滿是欽佩,清脆道:“難怪周大人能如此明察秋毫,被坊間百姓稱為周青天!原來大人是範老先生的高足。真真是名師出高徒!”

老仆聽得滿面紅光,他越看這丫頭越覺得順眼,讚道:“你這丫頭,年紀不大,見識倒是不俗!快隨我來吧,老爺想必已經忙完公務了。”

“多謝爺爺。”小丫鬟又福了福身子,跟著老仆快步走進院中。

這小丫鬟,正是經小滿妙手喬裝後的溫硯。

老仆引著她穿過青石小徑,來到書房外,輕輕叩響了房門。

裏頭只傳來一句言簡意賅的“進。”

老仆推開門,恭敬道:“老爺,這是溫家絲綢鋪的人,說是那天買的蜀錦拿錯了品級,特奉東家之命前來更換的。”

周明遠書房陳設極其簡單。

一方簡樸的梨木書案,一椅,一博古架,窗邊一陶盆,盆中生有一蘭草,瘦勁的葉片挺拔向上,從容伸展,在午後斜照的日光裏投下孤直的影子。

書案上,書籍案卷堆積如山,但分門別類,一絲不茍。

周明遠正伏案疾書,聞言頭也未擡,只是隨口應了句,示意知道了。

又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周明遠才擱下筆,擡眼看向站在那裏的小丫鬟。

周明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眉頭微蹙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應蜀錦之事,而是對仍侍立在門口的老仆淡淡道:“這裏沒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溫硯正要開口說些場面話,卻見周明遠目光如電地看了過來,語氣沈沈地發問:“你不是普通的丫鬟。你是誰?”

溫硯聞言,不驚反喜。

周明遠果然名不虛傳,不愧是能連破大案的好手,竟一眼就能看穿她的身份。

她上前一步,微微擡頭,坦蕩地迎上周明遠探究的視線,開口道:“周大人,民女的確並非僅為換貨而來。民女今日前來是因有一件關乎人命的要事,需當面稟告大人。”

“哦?”周明遠語調未變,不動聲色地審視著溫硯,“你是何人?又有何事?需要以此等方式來見本官?”

溫硯心知,面對周明遠這等人物,她此刻必須坦誠身份以取信,於是微微福身,不卑不亢地應道:“民女姓溫,單名一個硯字,是城西綢緞商溫遠昌之女。今日喬裝前來,實屬無奈,因事關秋闈舞弊案,茲事體大,恐隔墻有耳,不敢不慎。”

溫硯話音剛落,周明遠眼神驟然銳利,周身氣息瞬間變得壓迫感十足。

他重重地敲了一下桌案,厲聲道:“大膽!你可知冒充他人、擅闖官員府邸,該當何罪?又可知,信口開河,捏造證據又是何等重罪?!”

他話音未落,溫硯已屈膝跪地,語氣鄭重道:“民女深知擅闖官邸、幹擾公務皆是重罪,正因知曉大燁律法森嚴,才更不敢妄言。今日冒死求見,是因手握實證,可證白鹿書院門下學子謝鶴期是遭人構陷,才蒙此不白之冤!”

“謝鶴期?”聽聞此名,周明遠的神色稍緩,但語氣還是低沈而威嚴,“他於七月十六日晚,被人親眼目睹賄賂考官,購買考題,贓款俱在,人證確鑿,刑部已立案偵查,何來冤情?”

溫硯心知周明遠此言是為試探,於是不慌不忙地開口:“七月十六日晚,謝鶴期絕無可能行賄考官,因為那日,民女隨嫡母從慈心寺禮佛歸來,路遇山賊,逃亡路上不慎滾落山坡。正是謝鶴期救了民女,並將民女送往一位婆婆家中救治。那晚謝鶴期正是和民女在一起。”

周敏於厲聲喝道:“胡說!本官已經審過謝鶴期,那日他既有不在場證據,為何重刑威懾之下,他仍未將此事告知本官?!”

聞言,溫硯的心中又是酸澀地一暖。

她擡眸,直直迎上周明遠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開口:“周大人,民女雖是商賈之女,卻也深知‘名節’二字對女子何其重要。而謝鶴期,正是知曉此事事關女子清譽.......且此案牽連甚廣,非我等微末之力能周全應對。故此寧可自己蒙受不白之冤,也不願將民女牽扯進來。”

她頓了頓,又道:“大人試想,若非確有其事,民女也絕不會以自身清白為賭,來為一個非親非故的男子作證,更遑論他如今是戴罪之身。此舉若傳揚出去,民女又該如何在世間立足?”

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當溫硯被悶重的沈默壓得有些喘不過氣時,忽聽周明遠開口:

“溫姑娘請起。”

她怔了怔,依言起身,卻見周明遠的神色驀地變得緩和,看向她的眼中,甚至閃過一絲欣賞。

周明遠查案多年,太清楚“清白”二字對一個女子而言,是何等的沈重。

正因深谙此理,他才更能體會,眼前的女子以名節為註,孤身闖入官邸為他人辯冤,需要何等的勇氣。

這世上,多的是明哲保身之人。似這般願為真相不惜自身的,實在難得。

周明遠輕嘆了一聲,再度開口時,聲音中已經沒有了方才劍拔弩張的試探,而是多了幾分無奈與誠懇。

“鶴期與我師出同門,其才名品行,本官在範先生口中早有耳聞,莫說先生將其視為能挽大廈之將傾的棟梁之材,就連我也對他的才華心生欽佩,本官本就不信他會是那舞弊之徒。只是——”

周明遠頓了頓,“此番針對鶴期的指控,實在來得太快太巧,方一放榜,官府便收到了針對他的舉報,在極短的時間內,便集齊了針對鶴期的人證物證,這才逼得刑部不得不按律收押。現如今,雖得姑娘挺身而出,為鶴期舉證,但要憑姑娘一面之詞,要為他洗清冤屈,還是不夠。”

溫硯立即接話:“民女也知僅有一面之詞不足以取信於大人,但那日除了民女之外,還有一位婆婆曾見過我與謝鶴期二人,此刻那位婆婆就在謝鶴期的家中,若是大人需要,隨時可以傳審。此外,我還有一物,可旁證謝鶴期的清白,還可助大人撥開迷霧,還更多蒙冤舉子清白。”

溫硯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心中的激動,打開了素布包裹著的蜀錦,又從錦緞中拿出一本靛藍色的冊子,對著周明遠雙手奉上。

“此乃一份本次秋闈考試中真正舞弊的考生名錄抄本。其上姓名、賄銀數目、交易方式記錄詳實。真偽如何,大人只需調閱考生的考卷,核對筆跡,或探查這些考生家中近日銀錢往來,一驗便知。”

周明遠接過,翻開一看,眉頭越鎖越緊。

許多困擾他的問題、那些本以為是自己無端揣測、憑空生出的懷疑,都在這本薄冊中得到了解答,只是這個答案......未免也太過震撼。

一個個或德高望重、或權勢在握,甚至他曾真心敬仰過的名字赫然在列,每看過一行,他的心中就掀起一層波浪。

波瀾匯集,最終交織成驚天駭浪。

翻過最後一頁,周明遠深深地闔上了眼,許久,才又緩緩睜開。

他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有些疲憊地開口:“此物確實.....可以還鶴期和蒙冤學子的清白,只是不知,此物,溫姑娘究竟從何得來?”

溫硯沈穩應道:“來源並不重要,大人。重要的是,它此刻在您手中。重要的是,它能幫大人,也幫這天下寒窗苦讀的讀書人,尋回一個應有的公道。”

周明遠稍一猶豫,又問:“那姑娘可知,此物真本如今在何處?”

溫硯頓了頓,遲疑著開口,“不瞞周大人,此物真本就在民女手中,若是......”

周明遠擡手止住了她的話頭,目光深沈,帶著警示的意味:“抄錄本已足夠。此物既在姑娘手中,那便再好不過。”他略一沈吟,聲音壓低幾分,“姑娘切記,除非三司會審,否則萬不可透露其下落——姑娘務必記住,即便是摯友親朋,也不要透露分毫。”

“是,民女謹記於心!”

周明遠神色終於略微松快,道:“實不相瞞,經本官這兩日來的調查,也發現了針對鶴期的所謂‘人證物證’的諸多矛盾之處。別的舉子,或許本官還需要調查,但是針對鶴期.....既然真正的人證物證已齊,明日就可升堂。待對簿公堂,呈上證據,陳情既畢,便可將他無罪釋放。”

溫硯難掩心潮澎湃,對周明遠恭謹地叩首一禮,激動道:“多謝大人明察!”

似乎有什麽千斤的重擔,從心口卸下。溫硯連續繃緊多日的神經終於松弛了下來。

明日,她前世的遺憾,終於將要圓滿!

謝鶴期會沈冤昭雪,會以堂堂正正的身份進入朝堂,實現他的入仕理想,為這世間蕩滌濁流,為重壓之下的生民百姓謀得一絲喘息機會。

而她,終將攜小滿與溫月,登舟南下,遠赴江南。從此天高海闊,不再困於這方寸庭院的明爭暗鬥;從此,真正為自己而活。

這麽久以來,溫硯終於感到了徹底的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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