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救贖三日（一） 在溫硯看來，謝鶴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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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救贖三日（一） 在溫硯看來，謝鶴期是……
溫硯現在十分確定, 名錄就在管家鐘伯的手裏。
且鐘伯絕非因為把柄等原因受制於溫月，而是她真正倚重的心腹。
以把柄驅人，終有反噬之險, 唯有忠誠不二之輩, 方敢托付這關乎性命之要物。
若她所料不差，此刻那本攸關生死的冊子，正藏在馬行街的絲綢鋪子裏。
溫月之所以對她前幾日的行蹤了如指掌, 估計也是鐘伯透露的。
此外, 昨日鐘伯親自去春宵閣將沈溺酒色的溫序捉回府中。
這個時機未免拿捏得.....未免也太過耐人尋味。
溫序流連勾欄並非一日，為何早不抓, 晚不抓，偏偏在秋闈放榜前一日動手？
這分明是算準了時機，和溫月裏應外合, 要把“溫序是個不成器的蠢材”和“孫姨娘有孕”兩件事同時擺在蔣氏面前, 逼迫蔣氏昏了頭, 從而兵行險著去找人幫溫序“通關節”。
此外, 鐘伯昨日告假的時間也實在巧合——就像是知道晚間會發生什麽事一般, 提前離開了溫家。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是溫月的安排。
只是不知, 鐘伯為何會對溫月的話言聽計從。鐘伯是溫家的老人，深得溫遠昌信重，而溫月不過是一個不受寵的庶女，究竟是為何能讓鐘伯甘願為溫月所驅使呢？
溫月心思縝密, 又反應機敏, 她可能一開始的確沒想到名錄丟失會造成的後續影響，但是經溫硯一點撥，她很快就想通了其中關節，料到名錄在溫家丟失後, 司禮監的人會迅速派東廠的人前來搜查。
此外，她也應該想到了司禮監的人不敢大肆聲張這一層。
溫硯猜想溫月會選擇將名錄放在一個熱鬧繁華之所，最好是周邊有達官貴人聚集之處。此等場所，太過引人註目，就算是東廠的人前來搜查心裏也難免投鼠忌器，不敢肆意妄為。
故此，馬行街的那家絲綢鋪子就是最好的藏匿之所。
既如此，事情就好辦了。
想通了此處，溫硯的心中瞬間無比輕快。
夜色深重。溫硯與小滿二人踏著月色，沿著來時路折返疏影齋。
一夜無夢。
————————————
次日一大早，溫硯方起不久。便見到蕭憶刀從院墻上輕身躍下，又翻窗進屋，對溫硯開門見山道：
“東家，事情已經查清楚了，雖然謝鶴期平日在書院素有才名，但並未與人結怨。”
謝鶴期今世入獄的罪名，依舊與前世相同——被誣告在七月十六日晚賄賂考官。
考慮到前世謝鶴期是被幾個同期舉子聯名舉報，才被構陷入獄。為此，溫硯昨日便遣蕭憶刀前往白鹿書院，查訪構陷者是否是謝鶴期的同窗。
不過現在看來，倒是她猜錯了。
根據蕭憶刀查到的事情來看，謝鶴期不僅並未與人結怨，甚至可以說是人緣極好。
白鹿書院的學子大多都對他敬服有加，每逢課業疑難，總願向他討教；連平日聚會清談，也常引用他的言論。
對此，溫硯倒也不意外。
乞丐不會嫉妒皇帝。
對於懸掛高天的明月，人很難生出嫉妒之心，只有毫厘之差，才會心心念念，妒火中燒。
在溫硯看來，謝鶴期是有些生不逢時的。這個昏聵腐敗的大燁王朝，配不上謝鶴期的才華。
他的目光太過長遠，以至於當世的許多制度、當世人的見識，反倒成了他遠見卓識的桎梏。
在溫硯前世的記憶裏，謝鶴期在掌權後推行的幾項新政，在常人眼裏無一不是驚世駭俗之亂舉。這些，後來也成為政敵攻訐他為亂臣賊子的所謂鐵證。
可在溫硯眼中，那些被口誅筆伐的政策，大多都是弊在當世，利在千秋之舉。
比如，前世，謝鶴期在泰景十四年頒布的《均平征稅法》。此令意圖統一賦稅，將田賦、徭役、雜稅合並為一項統一的稅種；實行地稅、人稅並征，按田地面積和人丁數征收賦稅，同時簡化征稅程序，與民便利。
在溫硯看來，此舉對抑制官紳侵占民田一事大有助益，實萬利於民。
但此舉幾乎得罪了天下所有豪紳勳貴，一些以清流自居的官員，以太監幹政違背祖制為由，故意拖延新政執行，深圳暗中煽動豪強抗命。
為了讓新政落地，謝鶴期不得不出手罷黜了三個帶頭抗命的清流官員，將其貶至苦寒之地，還查抄了其中一人貪腐的土地家產。而這，又被汙蔑為排除異己，構陷忠良，“以推行新政之名，行攬權亂政之實”。
而謝鶴期所推行的諸多政策中，最受爭議的一條就是在不觸動主流科舉制度的前提下，特設女子文苑科。
此策允許有才學的女子通過考核，獲得朝廷認可的女學士名銜後，即可入書院任教；
而此舉一出則引發了朝野最劇烈的震動和恐慌，被認為是女子幹政的開端，是對孔孟之道最徹底的背叛。
但事實上，女子為官並非奇談。幾百年前的大武盛世，便有著完整的朝廷和內廷女官體系，這些入朝為官的女子，才識品行皆不亞於男兒，為國為民皆貢獻非凡。
然而對那些人而言，無根閹宦幹政已是國朝心腹大患，而今謝鶴期竟欲讓短見婦人也登堂入室，對他們而言無異於禮崩樂壞，朝綱淪喪。
此舉讓謝鶴期幾乎站到了所有朝臣的對立面。
如今生無二，前世的景神帝也不理朝政，政務皆交予司禮監批紅。雖當世謝鶴期已身居掌印之位，其權勢之大，甚至超過內閣首輔，說是大燁的“內相”也不為過。
但由於阻力太大，推行女子文苑科一事還是無疾而終。
當然，也有也有一些零星的讚同聲音。
但這些文官即便內心讚同謝鶴期的一些政策，也不願意公然表態支持。
因為在他們眼中，讚同，便等同於與閹宦為伍。
這對於講究清譽和氣節的文人來說，這是一種絕對意義上的玷汙。
他們對閹宦有著根深蒂固的輕視與排斥，認為其是刑餘之人，是依靠諂媚惑主而得權的奸佞。
如今，要他們與那些自己平日所不齒的閹人站在同一陣營，哪怕是出於為國為民的公心，在情感也難以接受。
因此，許多潛在的同情者選擇了沈默。
他們或許會在書房裏對謝鶴期的遠見卓識點頭稱是，但絕不會在朝堂上為他發聲。
即便是溫硯這樣的被困後宅的女子，也能一眼看出謝鶴期所欲推的政策之“善”，這些飽讀詩書的士人絕不會看不出來。
他們寧可眼睜睜看著利在千秋的政策被擱置，也不願自己的名字與閹黨二字產生任何一絲一縷的關聯。
在溫硯看來，謝鶴期的改革的許多舉措，一開始就陷入了兩難之局。
謝鶴期要推行善政，不得不借助內廷的力量；而一旦借助了內廷的力量，他便失去了絕大多數秉持著傳統道德觀的有識之士的支持。
對內廷而言，他是太過清流；對清流而言，他是閹宦。
不管他做什麽，一開始就會面臨著來自雙方的阻力。
溫硯越想越是覺得心口堵得慌。
她今生一定要讓謝鶴期以光明正大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實現他的入仕理想。
就在此時，小滿便端著一個托盤輕快地走了進來，其上有幾碟甜點，一壺新沏的香茶。
她把動作輕快地把茶點放在桌上。一碟是炸得酥層分明的荷花酥，香酥誘人；一碟是熱騰騰的板栗糕，正散發著溫和的甜香；一碟潔白的糯米甜糕，軟糯香甜。
“小姐，用早膳了吧。”
“嗯。”
溫硯隨口應了一句，她心裏有事，沒什麽胃口。
身旁忽然傳來 “咕嚕” 一聲輕響，不算大，卻在這寂靜的清晨裏格外清晰。她楞了楞，轉頭才見蕭憶刀微紅了臉，擡手假意咳了聲，避開溫硯的目光去瞧院中開得正盛的木芙蓉。
溫硯心下了然，把自己面前那碟點心推了過去：“蕭憶刀，還沒用早膳吧，也一起吃點吧。”
蕭憶刀幾乎是立刻擡手接了過來，捏住一塊荷花酥，飛快送進嘴裏。
不過片刻，碟子裏就見了底。
把最後一口點心送入嘴裏，蕭憶刀擡手抹了抹嘴角，“多謝東家，這點心倒是好味道，就是有點少。”
溫硯眸光在那空空如也的碟盤與蕭憶刀尚沾著餅屑的唇角間打了個來回，一時竟有些語塞。
這未免也吃的太快了些……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小滿捧著一個湯盅轉了回來。
小滿一腳踏進門，目光便直直落在桌面的空碟子上，裏頭她精心準備的各色糕點，此刻已是蕩然無存。
再一瞧，那蕭憶刀的嘴角卻明晃晃地沾著幾點酥皮屑。
小滿瞬時心疼不已，聲音陡然拔高：“你……你都給吃完了？這、這可是我特意給小姐準備的！”
這些點心，從和面到調餡，哪一樣不是費盡了心思？便是三小姐要吃，小滿都有些不舍，如今倒好，竟被蕭憶刀這個不解風情的粗人囫圇吞了個幹凈，叫她如何能不氣悶！
他都吃完了，小姐早膳用什麽？！
蕭憶刀見自己不經意間竟把溫硯的早膳也吃了個幹凈，本就有些不好意思，又見小滿一臉怒意，心知不妙，忙不疊地轉向溫硯，道：“東家！我還有一事要報！”
溫硯的目光在蕭憶刀臉上轉了一轉，又瞥了一眼氣鼓鼓的小滿，心下好笑，給他遞了個臺階，順著他的話頭問道：“哦？還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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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政策借鑒一條鞭法~~~今日雙更，祝大家雙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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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所料不差，此刻那本攸關生死的冊子，正藏在馬行街的絲綢鋪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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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溫硯看來，謝鶴期是有些生不逢時的。這個昏聵腐敗的大燁王朝，配不上謝鶴期的才華。
他的目光太過長遠，以至於當世的許多制度、當世人的見識，反倒成了他遠見卓識的桎梏。
在溫硯前世的記憶裏，謝鶴期在掌權後推行的幾項新政，在常人眼裏無一不是驚世駭俗之亂舉。這些，後來也成為政敵攻訐他為亂臣賊子的所謂鐵證。
可在溫硯眼中，那些被口誅筆伐的政策，大多都是弊在當世，利在千秋之舉。
比如，前世，謝鶴期在泰景十四年頒布的《均平征稅法》。此令意圖統一賦稅，將田賦、徭役、雜稅合並為一項統一的稅種；實行地稅、人稅並征，按田地面積和人丁數征收賦稅，同時簡化征稅程序，與民便利。
在溫硯看來，此舉對抑制官紳侵占民田一事大有助益，實萬利於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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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新政落地，謝鶴期不得不出手罷黜了三個帶頭抗命的清流官員，將其貶至苦寒之地，還查抄了其中一人貪腐的土地家產。而這，又被汙蔑為排除異己，構陷忠良，“以推行新政之名，行攬權亂政之實”。
而謝鶴期所推行的諸多政策中，最受爭議的一條就是在不觸動主流科舉制度的前提下，特設女子文苑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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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實上，女子為官並非奇談。幾百年前的大武盛世，便有著完整的朝廷和內廷女官體系，這些入朝為官的女子，才識品行皆不亞於男兒，為國為民皆貢獻非凡。
然而對那些人而言，無根閹宦幹政已是國朝心腹大患，而今謝鶴期竟欲讓短見婦人也登堂入室，對他們而言無異於禮崩樂壞，朝綱淪喪。
此舉讓謝鶴期幾乎站到了所有朝臣的對立面。
如今生無二，前世的景神帝也不理朝政，政務皆交予司禮監批紅。雖當世謝鶴期已身居掌印之位，其權勢之大，甚至超過內閣首輔，說是大燁的“內相”也不為過。
但由於阻力太大，推行女子文苑科一事還是無疾而終。
當然，也有也有一些零星的讚同聲音。
但這些文官即便內心讚同謝鶴期的一些政策，也不願意公然表態支持。
因為在他們眼中，讚同，便等同於與閹宦為伍。
這對於講究清譽和氣節的文人來說，這是一種絕對意義上的玷汙。
他們對閹宦有著根深蒂固的輕視與排斥，認為其是刑餘之人，是依靠諂媚惑主而得權的奸佞。
如今，要他們與那些自己平日所不齒的閹人站在同一陣營，哪怕是出於為國為民的公心，在情感也難以接受。
因此，許多潛在的同情者選擇了沈默。
他們或許會在書房裏對謝鶴期的遠見卓識點頭稱是，但絕不會在朝堂上為他發聲。
即便是溫硯這樣的被困後宅的女子，也能一眼看出謝鶴期所欲推的政策之“善”，這些飽讀詩書的士人絕不會看不出來。
他們寧可眼睜睜看著利在千秋的政策被擱置，也不願自己的名字與閹黨二字產生任何一絲一縷的關聯。
在溫硯看來，謝鶴期的改革的許多舉措，一開始就陷入了兩難之局。
謝鶴期要推行善政，不得不借助內廷的力量；而一旦借助了內廷的力量，他便失去了絕大多數秉持著傳統道德觀的有識之士的支持。
對內廷而言，他是太過清流；對清流而言，他是閹宦。
不管他做什麽，一開始就會面臨著來自雙方的阻力。
溫硯越想越是覺得心口堵得慌。
她今生一定要讓謝鶴期以光明正大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實現他的入仕理想。
就在此時，小滿便端著一個托盤輕快地走了進來，其上有幾碟甜點，一壺新沏的香茶。
她把動作輕快地把茶點放在桌上。一碟是炸得酥層分明的荷花酥，香酥誘人；一碟是熱騰騰的板栗糕，正散發著溫和的甜香；一碟潔白的糯米甜糕，軟糯香甜。
“小姐，用早膳了吧。”
“嗯。”
溫硯隨口應了一句，她心裏有事，沒什麽胃口。
身旁忽然傳來 “咕嚕” 一聲輕響，不算大，卻在這寂靜的清晨裏格外清晰。她楞了楞，轉頭才見蕭憶刀微紅了臉，擡手假意咳了聲，避開溫硯的目光去瞧院中開得正盛的木芙蓉。
溫硯心下了然，把自己面前那碟點心推了過去：“蕭憶刀，還沒用早膳吧，也一起吃點吧。”
蕭憶刀幾乎是立刻擡手接了過來，捏住一塊荷花酥，飛快送進嘴裏。
不過片刻，碟子裏就見了底。
把最後一口點心送入嘴裏，蕭憶刀擡手抹了抹嘴角，“多謝東家，這點心倒是好味道，就是有點少。”
溫硯眸光在那空空如也的碟盤與蕭憶刀尚沾著餅屑的唇角間打了個來回，一時竟有些語塞。
這未免也吃的太快了些……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小滿捧著一個湯盅轉了回來。
小滿一腳踏進門，目光便直直落在桌面的空碟子上，裏頭她精心準備的各色糕點，此刻已是蕩然無存。
再一瞧，那蕭憶刀的嘴角卻明晃晃地沾著幾點酥皮屑。
小滿瞬時心疼不已，聲音陡然拔高：“你……你都給吃完了？這、這可是我特意給小姐準備的！”
這些點心，從和面到調餡，哪一樣不是費盡了心思？便是三小姐要吃，小滿都有些不舍，如今倒好，竟被蕭憶刀這個不解風情的粗人囫圇吞了個幹凈，叫她如何能不氣悶！
他都吃完了，小姐早膳用什麽？！
蕭憶刀見自己不經意間竟把溫硯的早膳也吃了個幹凈，本就有些不好意思，又見小滿一臉怒意，心知不妙，忙不疊地轉向溫硯，道：“東家！我還有一事要報！”
溫硯的目光在蕭憶刀臉上轉了一轉，又瞥了一眼氣鼓鼓的小滿，心下好笑，給他遞了個臺階，順著他的話頭問道：“哦？還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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