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放榜日（五） 溫硯已經十分確定名錄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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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放榜日（五） 溫硯已經十分確定名錄此……
溫硯反手輕輕握住柳氏的手, 溫聲道：“謝夫人，性命與清白孰重？溫硯還是拎得清的，若因拘泥虛名而令無辜者蒙冤, 甚至賠上性命, 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柳氏還是有些不安。
畢竟，一個未嫁之女的閨譽受損，何異於舉子被汙科場作弊？
輕則身敗名裂, 終身遭人指點；重則被宗族視為恥辱, 是要浸豬籠沈塘的！
舉子被汙，尚可指望朝廷查明真相；可姑娘家的名聲一旦壞了, 在這世道裏便是寸步難行，眾人的唾沫星子就能逼得人投井。
眼前的這個姑娘生得光彩照人，又沒一絲驕矜之氣, 真的要讓這麽好的姑娘, 為了救自己的兒子, 犧牲她的名節嗎？
她抽出手來, “溫姑娘, 你願出堂作證的恩情, 我們謝家永世不忘！可是……可是若要你在公堂之上，將那日之事說出來，這……這會毀了你的清譽啊！鶴期若是知道，也絕不會同意的……”
溫硯心下動容。
她活了兩世, 柳氏的確是少見的純善溫厚之人, 即便是自己的兒子身陷囹圄，前途未蔔，她自身也焦心如焚，但在此等絕境中, 她仍念掛著一個陌生女子的命運。
溫硯死過一次，對這些所謂的清白閨譽，她早已想得通透。
溫硯又握住了柳氏的手，加緊了力道，令她不能抽出。溫硯定定地看著柳氏滿是焦慮的眼：“謝夫人，在世人眼中，這所謂的清白閨譽重若性命，但在晚輩眼中，它不過是一道紙糊的枷鎖，專為困住女子而生。你若認那道枷鎖，它便是精鐵做的鎖鐐，但若不認，它就是一撕就碎的白紙。”
溫硯的話在柳氏心中掀起了巨浪，她活了大半輩子，又何曾聽過這般驚世駭俗的話。她怔怔地看著溫硯，一時間忘了反應。
反倒是一旁的藥婆婆率先反應過來，她猛地一拍大腿，笑道：
“說得好！姑娘這話，說到老婆子心坎裏去了！什麽清譽不清譽的，都是那些閑出屁來的酸腐文人編出來嚼咱女子的舌根的！咱們行得正、坐得直，過得好，對得起天地良心，比什麽狗屁清譽都強上千百倍！”
藥婆婆年幼喪父，終身未嫁，為避世俗的流言蜚語躲入深山，一住就是幾十年。
世上女子哪有不嫁人的，不嫁人的女子這日子怎麽過。可藥婆婆就過下來了，而且還過得有滋有味。
春天采菌子，夏天吃果子，秋天撿栗子，冬天挖筍子。
以山珍野味為食，以松風黃犬為伴。
一轉眼就快過了一輩子，活得比她那些嫁了人的老姐妹還長。
眼見著溫硯把她心坎裏的話說來出來，藥婆婆越看這女娃娃越順眼，越看越喜歡。
見柳氏臉上還有些猶豫，溫硯又眨了眨眼，笑道：“夫人切莫擔心，那日尚有婆婆在場，我與謝先生何來獨處之說？既然不是獨處，又怎會壞我閨譽呢？”
終於，柳氏點了點頭。她緊緊地握住了溫硯的手，鄭重開口：“溫姑娘大恩，我與鶴期沒齒難忘。”
“餃子好了——”
小滿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從廚房裏走了出來，白茫茫的水汽氤氳而上，給這個少了活氣的院子增添了一絲暖意。
“好，好，吃飯，都吃飯。”柳氏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強扯出笑容張羅著。
四個年齡、身份各異的女子，圍坐在小院中的石桌上，分享著一盤香氣撲鼻的餃子。
此時天色已晚，藥婆婆在柳氏的再三挽留之下，決定在謝家小住幾日。
此事也正合溫硯心意。
藥婆婆住在城中，她可以派蕭憶刀隨時過來保護，同時，柳氏身體不好，前世就是謝鶴期入獄期間突發心疾而死。藥婆婆在，也可對柳氏有個照應。
明日她也好安心去找周明遠商討下一步的動作。
用罷晚膳，溫硯和小滿便返回了溫家。
自掌家對牌落入溫月之手後，溫硯進出溫府便輕松了許多。
昨日李守常在溫家出了事，蔣氏又不知停了誰人慫恿，又去找溫遠昌大鬧了一場，非要說是孫姨娘使計要壞了溫序的好事，惹得溫遠昌勃然大怒，索性將她禁足院中。
這樣，溫硯連去主院請安都不用了。
此時天已黑沈，溫硯和小滿熟門熟路地從後門返回溫宅，一路繞廊穿院，剛踏進疏影齋的月洞門，擡眼便見溫月的貼身丫鬟冬竹在房門口不住地踱步張望。
冬竹一見她的身影，簡直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立刻飛奔過來，急道：“四小姐！您可算回來了！不好了，三小姐她……她午後便發起高燒，渾身滾燙，人都燒到說胡話了，情況很是不妙啊！”
溫硯不由得心頭一驚。
她知道溫月一向體弱，每逢天氣轉涼，總是會鬧上一兩次病。
但是看冬竹這架勢，這回似乎鬧得格外重些。
自那日二人解開心結，溫硯對溫月雖仍有提防，但是也已將她放在了心上。見冬竹這番情狀，語氣不由得急了幾分：“可請了大夫？”
冬竹臉上盡是焦急。“請了，呂大夫來開了藥。可小姐就是不肯喝啊。”
溫硯定了定心神，對冬竹道：“先別急，我去看看。”
於是三人朝著溫月院中匆匆而去。
————————
屋內彌漫著濃重的藥味。
溫硯才踏入內室，便見李姨娘正坐在溫月床榻邊，手裏端著一碗漆黑的湯藥，愁容滿面地柔聲勸著：“月兒，好孩子，你就聽姨娘一句，把這藥喝了吧。身子是自己的，怎麽不能跟自個兒的身子過不去啊……”
榻上的溫月面朝裏側躺著，身上搭著錦被，悶悶的聲音帶著病中的沙啞和顯而易見的煩躁：“不喝！苦死了，拿開！”
李姨娘急得來回踱步，卻依舊耐著性子：“月兒，可病了就得吃藥啊。你看這藥都熱了兩遍了，再放就涼了，藥性可就散了……”
“散了正好！誰愛喝誰喝去！”溫月的聲音陡然拔高。
屋內的空氣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三姐姐。”
溫硯掀開門簾，朝著裏間喊了一句。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讓屋內緊張的氣氛瞬間緩和下來。
李姨娘像是見到救星一般，連忙起身，滿臉愁容地對溫硯道：“四姑娘來了就好，你快勸勸她吧，這藥說什麽都不肯喝，真是要急死人了……”
溫硯對李姨娘微微頷首，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後走到床榻邊，並未急著勸藥，只是輕聲問：“姐姐覺得如何？可還燒得厲害嗎？”
溫月依舊沒轉身，但也沒再抗拒，只是沈默著。
溫硯接過藥，不慌不忙地在溫月身邊坐下，對於如何拿捏這個三姐姐，溫硯現在倒是有了幾分心得。
她朝李姨娘使了個眼色，李姨娘會意離開了裏間。溫硯把聲音壓低，“妹妹最多還有一月，就要啟程前往江南，姐姐若是身體有恙，怕就不能隨妹妹同行了。”
她話音剛落，溫月竟一下子就坐了起來，她伸手奪過溫硯手中的藥，仰頭便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汁讓溫月眉頭緊鎖，她卻硬是咬著牙，一聲未吭。
溫硯無語扶額，她就知道。
小滿端著一個小小的食案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案上是一碗熬得香糯的蒓菜雞絲粥，並兩樣精致小菜。
她怯怯地走上前來，“三小姐，吃點東西吧。”
溫月本想發作，照常斥罵這個賤婢幾句，但在溫硯的深深凝視下，又把話憋了回去，生硬道：“那就放下吧。”
.......
在小滿期待的眼神中，溫月咽下了最後一勺雞絲粥。她拿起帕子，動作優雅地擦了擦唇邊的湯汁。
小滿遲疑了許久，才又懼怕又討好地開口問，“三小姐.....這這味道如何？”
溫月睨了她一眼，又拿起碟中最後一塊桃花酥，慢條斯理地咽下，最後薄唇一碰，冷冷地吐出兩個字：“難吃！”
小滿癟著嘴，悻悻地縮了回去。她盯著空蕩蕩的碗底，忍不住腹誹：難吃......難吃還吃得幹幹凈凈的。
這粥本是給小姐準備的，在砂鍋裏香香濃濃地煨了一下午......現在都被吃完了。
見溫月飲食無礙，溫硯松了口氣。
溫月雖然這回要比往年病得重些，但也不至於到冬竹說的那個程度。
反倒是像為了吸引她註意，才刻意誇大了病情。
哎，她這個三姐姐。
既如此，那也別怪她趁人之危了。
來都來了。
溫硯狀似隨意地開口：“姐姐今日染恙，可是因為藏匿名錄一事勞心費力所致，既如此，不如把它交給妹妹，姐姐也好安心養病。”
溫月立即警覺起來，她輕咳兩聲，從容應道：“妹妹多心了。藏個冊子，怎會讓我勞神？不過是尋常風寒罷了。”
溫硯笑笑，“那便是妹妹想岔了。我還以為，姐姐也是和我一樣擔心東廠之人又來搜府，故而生病呢。”
“妹妹不必擔心，姐姐藏點東西的本事倒是有的。”溫月的臉燒得有些潮紅，但思路依然清晰，她的目光在溫硯臉上一轉，“不過話說回來……妹妹今日的話，怎句句都往那名錄上引？”
“姐姐多慮了，妹妹只是擔心姐姐身體罷了。”溫硯語氣溫和，她自然而然地給溫月掖了被子，又問：“今日可是呂大夫來的？脈象如何，有沒有囑咐些什麽？”
一連串的關懷讓溫月很是受用。
她神情松弛下來，略帶些慵懶地答道：“不是那姓呂的，那姓呂的昨日被嚇得夠嗆，今日便告病不來了。來的是保和堂的陳大夫，說是積郁於心，又染了風寒，需得靜養，放寬心緒。”
她說著，眼風輕輕掃過溫硯，暗示道：“故而以後妹妹要時常過來探望姐姐才是。”
“那是自然。”溫硯拿出手帕，動作輕柔地給溫月擦了擦額上的汗，“那可是鐘伯去請的陳大夫？”
溫月搖頭，聲音中帶著些吃飽喝足後的倦意，“昨日晚間鐘伯告假，今日並未來府，是鄭嬤嬤去請的。”
溫硯皺了眉，有些緊張地問：“鄭嬤嬤？她一向為蔣氏做事，今日在請醫一事上，可有為難姐姐？”
溫硯的關懷和照顧讓溫月感到十分熨帖。
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沈重的眼睫緩緩垂下，溫月舒服得快要睡過去了。昏昏沈沈中，她朦朧應道：“我手上捏著那姓鄭的老婆子那麽多把柄，她怎敢為難我？”
“哦.....原是如此。”溫硯把聲音放得極其輕柔，“今日天色已晚，姐姐早些睡下吧，妹妹明日再來探望姐姐。”
“嗯......"
溫硯見溫月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知她已經睡去，便對侍立在一旁的小滿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內室。
今日這一趟不白來。
經過這一番試探，溫硯已經十分確定名錄此刻在誰的手裏。
但走到外間時，裏面突然又傳來了溫月的迷迷糊糊的夢話——
“明日記得讓那個賤婢再做份蒓菜雞絲粥來.......唔......好吃....太好吃了.......”
溫硯：.........
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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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肥肥的二更送上.....真的十分感謝自來水的寶子
兩更[裂開][裂開].....此刻感覺身體被掏空[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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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硯反手輕輕握住柳氏的手, 溫聲道：“謝夫人，性命與清白孰重？溫硯還是拎得清的，若因拘泥虛名而令無辜者蒙冤, 甚至賠上性命, 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柳氏還是有些不安。
畢竟，一個未嫁之女的閨譽受損，何異於舉子被汙科場作弊？
輕則身敗名裂, 終身遭人指點；重則被宗族視為恥辱, 是要浸豬籠沈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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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這個姑娘生得光彩照人，又沒一絲驕矜之氣, 真的要讓這麽好的姑娘, 為了救自己的兒子, 犧牲她的名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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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硯心下動容。
她活了兩世, 柳氏的確是少見的純善溫厚之人, 即便是自己的兒子身陷囹圄，前途未蔔，她自身也焦心如焚，但在此等絕境中, 她仍念掛著一個陌生女子的命運。
溫硯死過一次，對這些所謂的清白閨譽，她早已想得通透。
溫硯又握住了柳氏的手，加緊了力道，令她不能抽出。溫硯定定地看著柳氏滿是焦慮的眼：“謝夫人，在世人眼中，這所謂的清白閨譽重若性命，但在晚輩眼中，它不過是一道紙糊的枷鎖，專為困住女子而生。你若認那道枷鎖，它便是精鐵做的鎖鐐，但若不認，它就是一撕就碎的白紙。”
溫硯的話在柳氏心中掀起了巨浪，她活了大半輩子，又何曾聽過這般驚世駭俗的話。她怔怔地看著溫硯，一時間忘了反應。
反倒是一旁的藥婆婆率先反應過來，她猛地一拍大腿，笑道：
“說得好！姑娘這話，說到老婆子心坎裏去了！什麽清譽不清譽的，都是那些閑出屁來的酸腐文人編出來嚼咱女子的舌根的！咱們行得正、坐得直，過得好，對得起天地良心，比什麽狗屁清譽都強上千百倍！”
藥婆婆年幼喪父，終身未嫁，為避世俗的流言蜚語躲入深山，一住就是幾十年。
世上女子哪有不嫁人的，不嫁人的女子這日子怎麽過。可藥婆婆就過下來了，而且還過得有滋有味。
春天采菌子，夏天吃果子，秋天撿栗子，冬天挖筍子。
以山珍野味為食，以松風黃犬為伴。
一轉眼就快過了一輩子，活得比她那些嫁了人的老姐妹還長。
眼見著溫硯把她心坎裏的話說來出來，藥婆婆越看這女娃娃越順眼，越看越喜歡。
見柳氏臉上還有些猶豫，溫硯又眨了眨眼，笑道：“夫人切莫擔心，那日尚有婆婆在場，我與謝先生何來獨處之說？既然不是獨處，又怎會壞我閨譽呢？”
終於，柳氏點了點頭。她緊緊地握住了溫硯的手，鄭重開口：“溫姑娘大恩，我與鶴期沒齒難忘。”
“餃子好了——”
小滿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從廚房裏走了出來，白茫茫的水汽氤氳而上，給這個少了活氣的院子增添了一絲暖意。
“好，好，吃飯，都吃飯。”柳氏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強扯出笑容張羅著。
四個年齡、身份各異的女子，圍坐在小院中的石桌上，分享著一盤香氣撲鼻的餃子。
此時天色已晚，藥婆婆在柳氏的再三挽留之下，決定在謝家小住幾日。
此事也正合溫硯心意。
藥婆婆住在城中，她可以派蕭憶刀隨時過來保護，同時，柳氏身體不好，前世就是謝鶴期入獄期間突發心疾而死。藥婆婆在，也可對柳氏有個照應。
明日她也好安心去找周明遠商討下一步的動作。
用罷晚膳，溫硯和小滿便返回了溫家。
自掌家對牌落入溫月之手後，溫硯進出溫府便輕松了許多。
昨日李守常在溫家出了事，蔣氏又不知停了誰人慫恿，又去找溫遠昌大鬧了一場，非要說是孫姨娘使計要壞了溫序的好事，惹得溫遠昌勃然大怒，索性將她禁足院中。
這樣，溫硯連去主院請安都不用了。
此時天已黑沈，溫硯和小滿熟門熟路地從後門返回溫宅，一路繞廊穿院，剛踏進疏影齋的月洞門，擡眼便見溫月的貼身丫鬟冬竹在房門口不住地踱步張望。
冬竹一見她的身影，簡直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立刻飛奔過來，急道：“四小姐！您可算回來了！不好了，三小姐她……她午後便發起高燒，渾身滾燙，人都燒到說胡話了，情況很是不妙啊！”
溫硯不由得心頭一驚。
她知道溫月一向體弱，每逢天氣轉涼，總是會鬧上一兩次病。
但是看冬竹這架勢，這回似乎鬧得格外重些。
自那日二人解開心結，溫硯對溫月雖仍有提防，但是也已將她放在了心上。見冬竹這番情狀，語氣不由得急了幾分：“可請了大夫？”
冬竹臉上盡是焦急。“請了，呂大夫來開了藥。可小姐就是不肯喝啊。”
溫硯定了定心神，對冬竹道：“先別急，我去看看。”
於是三人朝著溫月院中匆匆而去。
————————
屋內彌漫著濃重的藥味。
溫硯才踏入內室，便見李姨娘正坐在溫月床榻邊，手裏端著一碗漆黑的湯藥，愁容滿面地柔聲勸著：“月兒，好孩子，你就聽姨娘一句，把這藥喝了吧。身子是自己的，怎麽不能跟自個兒的身子過不去啊……”
榻上的溫月面朝裏側躺著，身上搭著錦被，悶悶的聲音帶著病中的沙啞和顯而易見的煩躁：“不喝！苦死了，拿開！”
李姨娘急得來回踱步，卻依舊耐著性子：“月兒，可病了就得吃藥啊。你看這藥都熱了兩遍了，再放就涼了，藥性可就散了……”
“散了正好！誰愛喝誰喝去！”溫月的聲音陡然拔高。
屋內的空氣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三姐姐。”
溫硯掀開門簾，朝著裏間喊了一句。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讓屋內緊張的氣氛瞬間緩和下來。
李姨娘像是見到救星一般，連忙起身，滿臉愁容地對溫硯道：“四姑娘來了就好，你快勸勸她吧，這藥說什麽都不肯喝，真是要急死人了……”
溫硯對李姨娘微微頷首，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後走到床榻邊，並未急著勸藥，只是輕聲問：“姐姐覺得如何？可還燒得厲害嗎？”
溫月依舊沒轉身，但也沒再抗拒，只是沈默著。
溫硯接過藥，不慌不忙地在溫月身邊坐下，對於如何拿捏這個三姐姐，溫硯現在倒是有了幾分心得。
她朝李姨娘使了個眼色，李姨娘會意離開了裏間。溫硯把聲音壓低，“妹妹最多還有一月，就要啟程前往江南，姐姐若是身體有恙，怕就不能隨妹妹同行了。”
她話音剛落，溫月竟一下子就坐了起來，她伸手奪過溫硯手中的藥，仰頭便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汁讓溫月眉頭緊鎖，她卻硬是咬著牙，一聲未吭。
溫硯無語扶額，她就知道。
小滿端著一個小小的食案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案上是一碗熬得香糯的蒓菜雞絲粥，並兩樣精致小菜。
她怯怯地走上前來，“三小姐，吃點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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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滿期待的眼神中，溫月咽下了最後一勺雞絲粥。她拿起帕子，動作優雅地擦了擦唇邊的湯汁。
小滿遲疑了許久，才又懼怕又討好地開口問，“三小姐.....這這味道如何？”
溫月睨了她一眼，又拿起碟中最後一塊桃花酥，慢條斯理地咽下，最後薄唇一碰，冷冷地吐出兩個字：“難吃！”
小滿癟著嘴，悻悻地縮了回去。她盯著空蕩蕩的碗底，忍不住腹誹：難吃......難吃還吃得幹幹凈凈的。
這粥本是給小姐準備的，在砂鍋裏香香濃濃地煨了一下午......現在都被吃完了。
見溫月飲食無礙，溫硯松了口氣。
溫月雖然這回要比往年病得重些，但也不至於到冬竹說的那個程度。
反倒是像為了吸引她註意，才刻意誇大了病情。
哎，她這個三姐姐。
既如此，那也別怪她趁人之危了。
來都來了。
溫硯狀似隨意地開口：“姐姐今日染恙，可是因為藏匿名錄一事勞心費力所致，既如此，不如把它交給妹妹，姐姐也好安心養病。”
溫月立即警覺起來，她輕咳兩聲，從容應道：“妹妹多心了。藏個冊子，怎會讓我勞神？不過是尋常風寒罷了。”
溫硯笑笑，“那便是妹妹想岔了。我還以為，姐姐也是和我一樣擔心東廠之人又來搜府，故而生病呢。”
“妹妹不必擔心，姐姐藏點東西的本事倒是有的。”溫月的臉燒得有些潮紅，但思路依然清晰，她的目光在溫硯臉上一轉，“不過話說回來……妹妹今日的話，怎句句都往那名錄上引？”
“姐姐多慮了，妹妹只是擔心姐姐身體罷了。”溫硯語氣溫和，她自然而然地給溫月掖了被子，又問：“今日可是呂大夫來的？脈象如何，有沒有囑咐些什麽？”
一連串的關懷讓溫月很是受用。
她神情松弛下來，略帶些慵懶地答道：“不是那姓呂的，那姓呂的昨日被嚇得夠嗆，今日便告病不來了。來的是保和堂的陳大夫，說是積郁於心，又染了風寒，需得靜養，放寬心緒。”
她說著，眼風輕輕掃過溫硯，暗示道：“故而以後妹妹要時常過來探望姐姐才是。”
“那是自然。”溫硯拿出手帕，動作輕柔地給溫月擦了擦額上的汗，“那可是鐘伯去請的陳大夫？”
溫月搖頭，聲音中帶著些吃飽喝足後的倦意，“昨日晚間鐘伯告假，今日並未來府，是鄭嬤嬤去請的。”
溫硯皺了眉，有些緊張地問：“鄭嬤嬤？她一向為蔣氏做事，今日在請醫一事上，可有為難姐姐？”
溫硯的關懷和照顧讓溫月感到十分熨帖。
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沈重的眼睫緩緩垂下，溫月舒服得快要睡過去了。昏昏沈沈中，她朦朧應道：“我手上捏著那姓鄭的老婆子那麽多把柄，她怎敢為難我？”
“哦.....原是如此。”溫硯把聲音放得極其輕柔，“今日天色已晚，姐姐早些睡下吧，妹妹明日再來探望姐姐。”
“嗯......"
溫硯見溫月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知她已經睡去，便對侍立在一旁的小滿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內室。
今日這一趟不白來。
經過這一番試探，溫硯已經十分確定名錄此刻在誰的手裏。
但走到外間時，裏面突然又傳來了溫月的迷迷糊糊的夢話——
“明日記得讓那個賤婢再做份蒓菜雞絲粥來.......唔......好吃....太好吃了.......”
溫硯：.........
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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