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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放榜日(三) 滿天風雨如晦,君獨秉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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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放榜日(三) 滿天風雨如晦,君獨秉燭……

聽聞此言, 溫硯立即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謝鶴期。

昏暗的光線下,她看見他依舊維持著靠坐的姿勢, 避開了她的視線, 目光落在地上。

“為何?”溫硯不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謝鶴期的聲音艱澀,一字一句都格外沈重:“此案遠非尋常科場舞弊那麽簡單。秋闈舞弊案這潭臟水,太急, 太濁, 且暗流湧動,一旦涉足太深, 只怕......只怕會被吞噬得屍骨無存。”

他仍舊垂著眸光,不敢看她:“鶴期是待罪之身,名節已汙, 前途盡毀。所以......姑娘, 聽鶴期一言, 切莫涉足其中。”

溫硯靜默地聽著。

她當然知道此案盤根錯節, 牽連權貴眾多。

溫硯並非莽撞之人, 她所行的每一步都是她反覆推演後才做的決定。

她重活一世, 對此案的脈絡走向早已了然於胸。如今,她不僅提前掌握了關鍵的人證物證,手中更有了充足的銀錢打點,加之蕭憶刀這等武功高強的助手在暗處相助。

在她看來, 整個計劃已是環環相扣, 滴水不漏。

退一萬步講,即便是不能救下其他的蒙冤舉子,但救下謝鶴期,是絕對可行之事。

而且, 她志在必得。

當然,考慮到謝鶴期並不知道她是重生而來,故此生出隱憂,也不足為怪。

溫硯心想,她現在最需要的是讓謝鶴期相信她。

於是她定定看向謝鶴期的雙眸,鄭重開口:

“謝鶴期,我相信你,你絕非那欺名盜世的舞弊之徒,另外,你值不值得,由我說了算。”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就算秋闈舞弊案這潭水再深,我也偏要來蹚一蹚。我不僅要涉足,我還要把你從這潭渾水裏,幹幹凈凈地撈出來。”

溫硯話音剛落,謝鶴期那雙素來沈靜如古井的眸中,像是被投入了巨石一般,驟然掀起了劇烈的波瀾

謝鶴期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所有勸她離開的理智話語,在撞上少女那雙灼灼發亮的眸子時,都哽在了他的喉間。

他愧不敢當地被眼前人堅定地選擇與守護著。

此番深重情意帶來的猛烈沖擊,讓他的心幾乎要掙脫血肉的束縛,從胸腔中跳出來。

自他再次回絕了司禮監那份不容抗拒的“好意”之後,謝鶴期便清楚地知道,自己便再無回頭之路。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一葉孤舟,獨行於湍流之上,面對著註定沈沒的結局。

可此刻,竟有人劈開驚濤駭浪,逆行於湍流之上,執意靠近他這葉將沒的孤舟,誓要將他渡出這無邊苦海。

滿天風雨如晦,君獨秉燭夜來。

少女這份毫無道理的、蠻橫的信任與守護,將他從一種悲壯的自毀情緒裏生生拽出。

她在以一種溫柔地而強勢的方式,迫著他去看那一線他不敢奢望的光明。

可是他又何德何能?

他......真的值得她以身犯險嗎?

像是窺破了他心底的不安,少女的唇角揚起更明媚的弧度,柔甜的聲音在囚室清淩淩地蕩開:

“謝鶴期,你很好,你值得。像你這樣的好人,就該登廟堂之高,成國之棟梁,為生民造福,實現你的理想,以後平安順遂,長命百歲,兒孫滿堂。”

謝鶴期不由自主地看了過去。

少女莞爾一笑的剎那,整個昏暗的囚室都仿佛被映亮了幾分。

他想,蓬蓽生輝大抵說的就是此情此景。

謝鶴期垂下眼簾,掩下某種翻湧的情緒,過了許久,終是輕聲應了句:“好。”

囚室中的空氣有些沈凝。

溫硯知道謝鶴期的心中不好受。

昨日還是風光無限的青年才俊,今日卻成了階下囚,這般雲泥之別的聚變,他心中該是何等翻江倒海,苦澀難言?

縱然他此刻面容平靜,怕也不過是強撐罷了。

於是她故意將聲音放得輕快,刻意帶上了幾分戲謔的意味,彎了眉眼,笑吟吟地望向謝鶴期:“謝鶴期啊,以你之才,他日必當位極人臣。待你將來朱衣紫綬加身,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謝首輔,可莫要忘了今日。”

她朝謝鶴期眨了眨眼,環顧左右,故作姿態地壓低了聲音:“到時候,你可就是我的大靠山了,定要護我周全,讓我也能……大樹底下好乘涼呀。”

終於,謝鶴期也輕輕地笑了起來。

眼見暮色漸沈,牢獄甬道盡頭的小窗已不見什麽亮光,溫硯不便再多停留。她理了理微皺的衣裙,最後一次看向謝鶴期,目光堅定:

“謝鶴期,你信我。這一次,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說罷,她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囚室。

謝鶴期獨坐在回歸平靜的牢房中,眉頭微蹙,在心裏反覆品著“這一次”這幾個字。

他的心底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怪異感。

這三個字,她說得太過自然。就仿佛……仿佛在他與她之間,早已有過什麽關於安危的承諾或遺憾。

他十分確定自己與溫硯此前並無如此深的羈絆。

可若無,那“這一次”,究竟又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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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硯提著空了的食盒,沿著陰冷的甬道慢慢往回走。

兩側石壁上幽暗的油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與來時不同,此刻她心神不再全然系於謝鶴期一人之上,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周遭的環境。

在她經過的甬道上,石板路的縫隙裏,層疊地堆積著深褐色血漬。

囚室大多沒有窗,只有幾豆燭火勉強照亮其間的景象。

墻壁上布滿了暗色的黴斑、燭淚和血漬,墻角堆著的稻草早已發黑板結,上面有虱子和鼠蟻在穿梭爬動。

汗臭、排洩物的氣味、血腥味以及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讓人幾乎窒息的惡臭。

溫硯看了眼其他的幾間囚室,只這幾眼,便讓她遍體生寒。

她右手邊的囚室裏,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蜷縮在角落,瑟瑟地顫抖著,他的衣袍破損不堪,裸露的皮膚上縱橫交錯著鮮紅深紫的鞭痕。

再往前幾步,另一間牢房中,一個老者仰面躺在地上,渾身是血,正雙目無神地望著屋頂,渙散的瞳孔中看不到一絲希望之色。

更遠處的一個房間,傳來壓抑而痛苦的呻吟聲。溫硯循聲看去,只見一個年輕的舉子被鐵鏈鎖在墻上,雙腿綿軟地垂著,顯然是被打斷了骨頭。

行至轉角處,獄卒厲聲的呵斥傳來:

“老東西,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今日這押你畫也得畫,不畫也得畫!否則,先讓你嘗嘗拶指的厲害,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老子的刑具硬!”

緊接著,一道道淒厲的慘叫聲接連響起。

“大人,冤枉啊!我冤枉啊啊啊——”

這慘叫聲,幾乎讓溫硯汗毛倒豎。

這裏哪裏是牢房,分明是人間煉獄!

相比之下,謝鶴期所處的那一方寸之地,雖亦是囹圄,卻竟似凈土了。

溫硯不自主地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想要逃離此地。

直到走出刑部大牢那沈重的大門,重新呼吸到外面的空氣時,她才慢慢緩過來。

溫硯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肺腑間的濁氣呼出。

“小姐!”

小滿從墻角邊猛地沖了過來,她一把扶住溫硯地雙臂,不住地上下打量著,聲音裏滿是擔憂:“小姐你可算出來了!怎麽去了這樣久?小滿、小滿都快急死了!裏面……裏面沒人為難您吧?你臉色怎麽這麽白?”

溫硯看著一臉擔憂的小滿,心下微暖。

她強壓下自己心中的恐懼,擡手輕輕拍了小滿的手背,擠出一個安撫的笑來:“我沒事,別擔心。只是裏面的空氣有些悶。”

溫硯話音剛落,目光便被刑部大牢大門外的景象吸引了。

只見刑部大牢門口那片空地上,早已是人滿為患。

人群中有老有少,他們手中或提食盒,或背著包裹,個個神色焦急。在幾名獄卒的呼喝下,前來探監的人排成了一條蜿蜒曲折的長隊。

隊伍移動得極其緩慢,時不時地有壓抑的哭泣聲、焦急的詢問聲傳來。

獄卒們不耐煩地呵斥著:

“擠什麽擠!一個一個來!”

顯然,這些人都是被捕舉子的家人。

他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懷著一絲渺茫的希望,想要步入這陰森恐怖的閻羅殿中,想要見自家兒子、丈夫、兄弟一面,送一口熱飯,問一句安好。

此情此景,與刑部大牢內的慘狀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塊巨大的磐石,重重地壓在了溫硯的心上。

小滿顯然也是被門口的陣仗嚇住了,怯生生地拉了拉溫硯的衣袖:“小姐,我們快回去吧。”

“好。”

溫硯應下,正欲離去,卻見兩人從隊伍旁側走出。

為首一人,年約四旬,面容清臒,神情疲憊,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他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整個人透著不可彎折的孤高之氣。

他後面跟著一個身形單薄的年輕吏員,他穿著一身灰色的舊吏服,微微低著頭,懷裏緊緊抱著幾卷公文,沈默地跟在青衣官員身後。

溫硯心中一喜。

因為這青衣官員,正是刑部清吏司主事周明遠。

前世,周明遠是除溫硯外,少數幾個敢於挺身而出為謝鶴期鳴冤之人。

即便在案結後,他也屢次上書力陳,指出泰景六年秋闈舞弊一案背後另有隱情,懇請朝廷徹查。即便因此觸怒景神帝,遭到貶謫,他也未改其志。

此人剛正不阿,不徇私情,她絕對可以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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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晚上回來打開電腦看到新增了好多收,真的非常感謝小天使讀者幫我推薦,真的十分感謝大家願意讀這個故事,明天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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