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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放榜日(一) “你,說是他婆娘,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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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放榜日(一) “你,說是他婆娘,對吧……

一夜宿雨方歇。

天氣已經轉涼。庭院如洗, 院中幾株木芙蓉經雨濯洗後愈發嬌艷,階前的青石板上泛著濕漉漉的水光。

溫硯獨立窗前,望著這片被雨水滌凈的院落, 眉尖微蹙, 神情凝重。

一陣穿堂涼風襲來,直撲入喉,惹得她止不住地低咳起來。

單薄的肩頭微也隨之微顫。

一直靜候在側的小滿見狀, 立即悄步上前, 將一件軟絨披風輕覆在她肩頭,又將一盞熱茶遞到她的手中。

“小姐定是有些著涼了, ”小滿語氣帶著心疼,“這入秋後最是容易染病,該當心些才是。”

溫硯朝她安撫一笑, 但她的心卻沈沈地墜著。

今日, 就是放榜日。

她清楚地知道, 那即將張掛的金榜之上, 將赫然寫下許多本不該出現的名字。

而那些名字的主人非但不會心虛膽怯, 反而會率先揮起肅清科場的大旗, 將真正的有才學之士汙蔑為舞弊之徒。

有本當金榜題名的清白舉子,尚未從落榜的錯愕中回過神,便會被官差們扣上枷鎖,押入監牢。

也有舉子欣然見到自己的名字列在榜單之上, 但狂喜還未從眉梢褪去, 便有官差前來,不容分說將他帶走。

而他空出的榜位,轉眼就被後面的人頂替。

而竊取者,則踏著他們的脊背, 安然享受著本不屬於自己的榮耀與前程,將秘密埋葬在無數蒙冤者的屍骨之下。

思量間,蕭憶刀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墻上。

他輕巧地翻下院墻,走到溫硯身邊,道:“開始了。”

“嗯。”

溫硯深深地闔上了眼,她長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一場硬仗要開始了。

————————

貢院高大的圍墻之下,此刻已是人聲鼎沸。

新貼的皇榜前擠滿了翹首以盼的人群,無數道目光灼灼地釘在那張決定命運的黃紙上。

有人喜不自勝,歡呼雀躍;也有人面色慘白,失魂落魄。

還有不少的小販們擠在人群縫隙裏高聲吆喝,賣瓜果的、吹糖人的、說書賣唱的,紛紛前來湊著這場天大的熱鬧,將貢院門口攪得如同滾沸的粥鍋。

這熱烈的喧囂並未持續太久。

忽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人群被粗暴地分開一條道路。

只見數名面色冷硬的衙役疾步而來,為首的捕頭高舉一份蓋著朱紅大印的文書,直奔皇榜之下。

那捕頭的目光在手中的畫像和人群中來回逡巡,突然猛地擡手,指向人群,厲聲高喝道:“奉按察使司鈞令!將這些舞弊考生,一並拿下!”

只聽他一聲令下,衙役們立刻兇悍地撞開人群,直撲向數個神色或喜或憂的舉子,不由分說地將木枷套上了他們的脖頸。

緊接著,這些舉子們便如同牲口般被推搡著、踢打著,踉蹌著走向街角的囚車。

有不少人疾聲高呼冤情:

“各位官爺!天日可鑒,我寒窗十載,絕不會行此齷齪之事!”

“你們豈敢汙我清白!我要見學政大人!這定是有奸人陷害!”

“大人明察!學生從未舞弊!學生願以性命擔保!那文章字字皆是學生所寫啊!”一人被嚇得幾乎癱軟在地,帶著哭腔哀求,卻被衙役毫不留情地拖行而去。

亦有舉子奮起反抗,但回應他們的是衙役們毫不留情的棍棒。

水火棍重重地擊打在他們的肩背、甚至頭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鮮血從他們的額頭或嘴角滲出,與雨後的泥濘混合在一起。

小攤販們早就一哄而散,方才還人頭攢動的貢院門口只剩下一片狼藉。

囚車駛過。

一個老嫗猛地從人群中哭喊著沖了出來,她發髻散亂,不顧一切地追著囚車。

老嫗手裏攥著一疊厚厚的文稿,沖衙役們淒聲喊道:“我兒冤枉啊!官爺明鑒!他寒窗十年,日日苦讀,怎會舞弊!您看看,這些......這些都是他的文章啊!”

她試圖將手稿遞向囚車,卻被押送的衙役厭惡地推開。

“哪來的老東西,滾開!”

混亂中,她腳下一個踉蹌,重重摔倒在冷硬的石路邊。

手稿脫手飛出,散落一地。

囚車無情地碾過,混亂的馬蹄和腳步緊隨其後,毫不留情地踐踏著老嫗視若珍寶的手稿。

老嫗趴在地上,望著遠去的囚車和滿地狼藉,徒勞地伸著手,似乎是想抓住寫什麽,口中發出絕望的哀嚎。

囚車很快便人滿為患。

後來被抓的舉子們便被官差們用粗繩捆住了手腕,連成一長串,在不耐煩的呵斥與推搡下,腳步踉蹌地被驅趕著,走向刑部大牢的方向。

隊伍拖得很長。

溫硯被人潮裹挾著,她的目光急切地掃過那一張張或絕望、或驚恐、或激憤的年輕面孔。

在隊伍的最前沿,她終於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穿著那件略顯陳舊的月白長衫,衣襟上沾了些許推搡中帶來的塵土,衣袍下裹著一身如松如竹的文士風骨。

色清塵不染,光白月相和。

溫硯心想,這句詩大抵就是用來形容謝鶴期這樣的人。

衣襟染塵,讓謝鶴期略顯狼狽。

然而,他清俊的臉上卻沒什麽表情,似乎對此番遭遇並不意外。

他與其他人一樣,手腕被縛,卻走得異常平穩,沈靜得仿佛不是被押往森冷的監牢,而是從容赴一場故人之約。

溫硯心中一緊。

幾乎是本能,她開始逆著人流,拼命地朝著隊伍前進的方向擠去。

她擠得額角都幾乎沁出細汗,才終於擠到了人群的最前沿。

就在此時,謝鶴期仿佛有所感應般,微微側過頭來。

二人目光交匯。

他的瞳孔微微一震,隨即迅速掠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

溫硯朝他擠出個笑來,翕動嘴唇,無聲地做出兩個字的口型:“別怕。”

謝鶴期皺了眉,似乎是想說什麽,卻被那官差粗/暴地推了一把,只能繼續向前走去。

前世,溫硯先於謝鶴期而死,她也並不知道史書中會如何記載關於謝鶴期的一切。

但無論如何,應該都不是什麽好話。

畢竟撰寫史書的筆,握在文人的手裏。

而文人,最看不上的就是閹人。

但在後來,卻很少有人會記得,他們所口誅筆伐的權宦謝鶴期,在最開始的時候,也曾是清流文士中的佼佼者,是公認的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才。

七歲時所作的《春溪賦》,文采斐然,意境清遠,字句間靈氣逼人,被時人爭相傳抄,譽為神童之作,甚至傳入宮中,先帝亦稱讚“此子甚慧”。

他十歲便中了秀才,其應試文章被主考官激賞,稱其“脈理分明,氣韻已具”,預言其將來必為國之棟梁。

那時的謝鶴期,是當世大儒範與弼的得意門生,是無數讀書人仰望和期待的存在。

然而後來在那場秋闈舞弊案後,少年謝鶴期被人廣泛傳頌的事跡,便陡然換了另一番說法。

昔日那篇驚艷四座的《春溪賦》,開始有人信誓旦旦地指證,乃是其父聘請了落魄才子代筆捉刀。七歲稚子,如何能懂“逝者如斯夫”之嘆?

十歲中秀才的功名,也被說成一場精心策劃的冒名頂替。傳言真正的考生早已病故,謝鶴期只是恰好與他同名同姓,便頂替了他的名次。所謂神童,也不過是欺世盜名罷了。

甚至他少年時拜師時與範與弼對答如流的佳話,也被說成是提前背熟了答案,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表演。

那些曾經證明他才華的印記,轉眼間,都成了世人攻訐他品行卑劣、心術不正的所謂鐵證。

而理由便是:但凡謝鶴期有一分的真才實學,又為何在日後成為權傾朝野的掌印太監之後,並未對泰景六年的秋闈舞弊案提出一絲異議?

唯一的解釋便是他不敢。

他怕世人知曉他光風霽月的好皮囊下,不過是個才疏學淺的欺世之徒。

徒增笑耳。

前世溫硯也看過一些文人的時評,對謝鶴期的評價自是極盡所能的羞辱。如“無根之閹狗,缺德之小人“,又如“諂媚惑主之閹賊,殘害忠良之奸輩”,如此種種。

她不知道謝鶴期看到昔日同僚的文章時,會是何種感受。是痛徹心扉,還是早已麻木?

但她卻為他而無比悲傷。

那些曾經與他秉燭夜談、共論天下、許下匡扶社稷誓言的同窗摯友,如今卻用最惡毒的詞匯,將他形容成十惡不赦的奸佞。

那些曾一同寫下橫渠四句、暢寫入仕理想的筆,如今蘸滿了恨意,化作了刺向他心口的利刃。

而這態度轉變的開端,僅僅是因為他承受了腐刑,卻沒有像其他遭受同樣屈辱的考生那樣,選擇以死明志,保全所謂的士人氣節。

他活了下來,選擇了另一條更為艱難、也更被世人所不齒的路。

在他們看來,活著,便是一種背叛。

後來,謝鶴期大權在握之後,對他的評價則又多了個說法——暴虐嗜殺,視人命為草芥。

有人言謝鶴期性情乖戾,喜怒無常。上一刻還在與人談笑風生,但因對方只言片語忤逆其意,即令左右血濺庭階。

又有人說他以喜觀人哀嚎為樂,時常對囚犯施以炮烙之刑,尤好令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每聞慘叫之聲則撫掌而笑。

朝廷內外見其影如見閻羅,雖王公重臣亦雙股顫顫不敢仰視。

溫硯並未見過那般的謝鶴期,若是見了,她應該也是懼的。

但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臉上的緋色蔓延至耳根的少年,溫硯感覺這多半是那些文人放的狗屁。

“你,說是他婆娘,對吧?”那衙役上下打量著溫硯,眼中帶著幾分審視。

溫硯福了一禮,恭謹應道。“是。”

那衙役沒再多言,轉身走向那扇沈重的牢門。只聽“嘩啦”一陣刺耳的響動,他解下掛在粗木門框上的鐵鏈,隨手扔在地上,“進去吧。”

謝鶴期靠墻坐著,垂著眼睫看著地上,手腳皆戴著沈重的鐐銬。

在聽到“婆娘”二字時,他猛地擡起眼。

見來人是溫硯,玉色的臉上立刻便浮起了紅暈。

“溫姑娘,你.....你怎可說.....”

溫硯沒有立刻應他,走進牢門,四下環顧。

牢房還算整潔。而且,還是個單人牢房。

墻角沒有蛛網,地面雖潮濕,卻不見汙穢雜物。

裏面有著一張低矮的方桌,靠墻處有一張的石板床,上面鋪著薄薄的草席,床邊放著一個半舊的木盆,裏面盛著少許清水。

高處有一巴掌大的鐵窗,日光斜射進來,減少了室內的一些壓抑。

不錯,牢頭是個收了錢辦事的。

溫硯對此感到滿意。

她看向赧色滿面的謝鶴期,忍不住嘆了口氣。

自重生回來,她好像每次和謝鶴期見面,都能看到他臉紅。

這人真是的,怎麽害羞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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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最近三次元好忙,一直在出差,都是存稿箱在苦苦支撐ing~

謝謝大家的追讀支持!謝謝大家的不養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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