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舊事（二） 燕珩他……竟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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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舊事（二） 燕珩他……竟在哭？……
主母未過門, 妾室便先孕，這在世家大族中是大忌。
不出所料，公主很快久召她去了主院。
但公主自然是不會見她的。
她在屋裏跪了許久, 跪倒膝蓋鉆心痛的時候, 方等來了一個老嬤嬤。
嬤嬤亦是一言不發，把一個白瓷碗放到了溫硯身前。
一個上好的甜白釉碗，裏面裝著黑苦的湯。
溫硯知道那是什麽。
她也知道這幾年公主能勉強容得下她, 全靠她知趣。
她沒有太多猶豫, 也沒有別的選擇，端起碗, 將裏面的湯藥一飲而盡。
當晚她便見了紅。
至今她還記得那種痛。
小腹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銳的疼從腹部竄遍四肢百骸。當她指尖無意間觸到身下的錦被，才驚覺那處已洇開一片刺目的紅。
那日的情況很是兇險。
若是不請大夫, 怕是她熬不過當晚。
小滿嚇得臉色慘白, 飛奔著去尋管家嬤嬤請大夫, 可詭異的是, 國公府的各位管家、嬤嬤卻都“恰好”有事不能相見。
偏生那一日, 燕珩竟也“碰巧”不在府中。
彼時已經夜深, 外頭的藥鋪醫館早已關門。她們二人久居深宅，孤立無援，又如何能尋到相熟的大夫深夜前來診治？
哪裏來這麽多恰巧。
溫硯的心瞬時就涼了下來。
徐驚瀾的一生堪稱完美——除了她的丈夫在她未過門之前就有了妾室。
她就是明珠上的一點塵埃，只要將她拭去, 明珠便從此完美無瑕, 明耀生輝。
這分明有人嫌她礙眼，要在明媒正娶的主母過門之前拔掉她這顆眼中釘，以成全那樁萬眾期待的天作之合。
溫硯也想成全，可她也不想死。
縱她身份再是卑微, 就合該為了另一個女子的完美人生喪掉自己的性命？
明明把她放在後宅置之不理，或者把她休棄後趕得遠遠的，都可以。
可他們偏生就是要她的命。
而她也只能任他們拿捏。
一陣陣劇烈的痛不斷傳來，令她痛得脫力，痛得她幾乎想要放棄，讓一向渴生的她都覺得......似乎就這樣死去才是解脫。
可小滿不肯放棄，她跑到街上一家家醫館、一家家藥鋪地拍門。
自然還是無果。
彼時溫硯已經危在旦夕。
就在形式幾乎陷入絕境之時，小滿竟在街上遇到了謝鶴期。
彼時他已經官至司禮監少監，此番出宮，是為了替秉筆太監齊思賢辦事。
萬般絕望之下，小滿求了他。
謝鶴期不知使了什麽法子，竟請動了宮中最有名的禦醫薛新甫為她診治，方才把她從閻王殿中拉了回來。
後來的事情，溫硯已經記不得。
次日，溫硯醒來，發現燕珩守在她的床邊，雙目猩紅，下頜有著青黑的胡茬。
她艱難地支起身子，向他請安。
可燕珩卻並未回應，只是居高臨下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溫硯，一言不發。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翻湧著駭人的風暴，儼然已到了爆發的邊緣。
氣氛沈凝，有強大的威壓伴隨著他的目光落下。
溫硯勉強壓住心中慌亂，拼命思考此刻的應對之道。
燕珩此時盛怒的原因無非有二。一是他大婚在即，而她卻意外有孕，這怕是會惹得靖海侯一家不悅。二則是昨夜小滿外出求救，竟找上了謝鶴期。燕珩一向看不上閹人，加上彼時已經有了些她與謝鶴期的風言風語，故此發怒。
既如此，要讓燕珩消氣，一方面可以闡明懷孕一事只是意外，並非她為爭寵蓄意為之；而另一方面只需說明昨夜小滿和謝鶴期只是長街偶遇，也並非特意上門找他求援。她與謝鶴期也並非流言所傳那樣，有什麽不堪的私情。
於是溫硯刻意婉轉了語調，照此思路向燕珩解釋。
可燕珩非但沒有消氣，眼中怒火反而燒得更盛。
他蹲下身，雙手如鐵鉗般狠狠扣住溫硯的雙肩，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鎖住她。
過了許久，燕珩終於開口說話了，只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碾磨出來：
“那孩子呢？溫硯，我問你，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裏？！！”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
不知道是該告訴他孩子已經順利流掉了，讓他莫要擔心因“妻未過門，便先有庶子”而得罪了未來的岳丈家；還是該安撫他“世子爺尚且年輕，以後何愁沒有子嗣。”
後來，溫硯才從暴怒的燕珩口中知道，經此一遭，她今生都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
她有些驚訝，但卻並沒有太多的遺憾或者難過。
她從未想過要為燕珩孕育子嗣——盡管這是很多女子夢寐以求的事，是一朝騰達、享盡富貴榮華的登天捷徑。
溫硯覺得，許多生命的降臨並非上天的祝福，而是命運的捉弄——正如她自己的存在。
她的誕生，不過是印證了那個曾高潔孤傲的母親，是如何被現實折斷了風骨，從雲端隕落塵泥，最終不得不向命運低頭。
若是柳家未倒，她的母親也不會淪落風塵，最後無奈嫁給溫遠昌這等俗人為妾。更不會在流放中虧損了身子，最後早早病逝。
因此，她從不視自己的出生為值得歡慶之事，那更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原罪。
她的孩子，是否也註定要活在“生而有罪，生而有憾”的陰影之下？
她出身卑微，又身處這波詭雲譎的國公府後宅，都無力自保，又如何庇護自己的孩子？
此外，對她而言，不能再孕也不見得是件壞事。至少她還可以向主母“聲明無害”。
一個無法再成為燕珩子嗣容器的妾室，便徹底失去了最大的價值。
至少，在燕珩未來那位門當戶對、明媒正娶的正妻眼中，她這副殘破的身軀，已構不成威脅，從而少招致一些嫉恨與針對，她也能因此活得稍微……容易一點。
溫硯也在賭，賭的是昭陽公主的一絲良心。
她今日險些喪命，此時必然和公主脫不了幹系。但她不哭不鬧，安分守己，而且因此喪失了孕育子嗣的能力。昭陽公主若還有一絲良心，就該施舍給她些許憐憫，允她繼續在國公府的後宅茍活，此後不再對她下手。
只要她還活著，等到燕珩徹底將她厭棄之時......她就還有機會逃出這吃人的國公府後宅。
溫硯垂眸思索時，燕珩仍死死地盯著溫硯，銳利的目光幾乎要將她刺/穿。
過了許久，鋒銳的目光忽地頹然，燕珩似自嘲般開口：“溫硯，你愛過我嗎？”
沒有絲毫猶豫，或者說似本能反應般，溫硯立即恭順應道：
“自然。世子爺是妾身的天，是妾身的日月。妾身微末如塵，依附爺的光輝而存，自然是敬著自己的天，愛著世子爺的。”
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崩斷。
積壓的怒火瞬間沖垮了所有堤防。
燕珩猛地擡起手，帶著一股狠厲的勁風，狠狠地摑在了溫硯的臉上！
“啪——！”
一聲清脆而狠厲的脆響在寂靜的室內炸開。
溫硯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白皙的臉頰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痕，火辣辣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耳畔在嗡嗡作響，仿佛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燕珩卻驟然冷笑起來，那笑聲又低又沈，他死死地盯著溫硯，眼神利得幾乎要將她剖心剖肺，而他的聲音卻帶著一絲悲涼：“溫硯，你沒有心。”
但溫硯卻並未聽清——燕珩的那掌力道太大，讓她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有只耳朵都處於聽不清的狀態。
也誠如溫硯所料，她的柔順贏得了公主和徐驚瀾的憐憫，允她在國公府的後宅留有一席之地。
於是，溫硯就這樣在國公府的後宅又艱難地求活了好幾年。
許多不堪的記憶湧上心頭，溫硯對燕珩越發厭惡，她只想快點把他應付過去，早些回到疏影齋，籌備明日要做的事。
今日再見到燕珩，依照他的性子，溫硯以為他會說些什麽，質問或是斥責。
可對面長久地沈默著，沈默得幾乎讓人心慌。
溫硯終是有些沈不住氣，忍不住擡眸，飛快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怔住了。
借著廊下的燈光，她分明看見，一道清晰的濕痕，正無聲地劃過那張俊美而矜傲的臉。
燕珩他……竟在哭？
她從未見到燕珩有過這般神情。
一時間，那些在心中反覆推演過幾遍的、用於與他周旋的托詞，就這樣被哽在了喉中。
她又飛快地垂下眼，不去看他。
燕珩側過臉，擡手，飛快地、近乎粗魯地拭去了臉上的水跡。
他咧開嘴，擠出一個笑來：“你沒事吧？”
方才心弦的微動早已平覆。溫硯又福身行了一禮，平聲道“承蒙世子爺關懷，民女無礙。”
那些恨仇絕不可能因他幾滴眼淚就平息。
她只是不想把難得的重生機緣浪費覆仇上。
可若拋卻這份顧忌，她亦想取柄短刃，徑直紮進他心口去。
溫硯心下念頭急轉，揣測燕珩可能會問起的事情，以及應對的話語。
可是燕珩什麽都沒問，反倒是用一種故作輕松的語氣說道：“下午我在院中見到一個人影，瞧著特別像你，便追著走了許久。”
溫硯也預演到了燕珩提及此事的可能，於是淡聲應道：“世子爺應是看錯了，民女午後一直在院中小憩，並未外出。”
“那應是我看錯了吧，我…並非試探你，” 燕珩喉結微動，像是怕她多心，神色間竟透出幾分罕見的局促，他像是想起什麽般，急忙又補充道：“是祖母囑咐我來看看的。那日賞荷宴，溫家姑娘甚得祖母歡心，於是備了一份薄禮，讓我順道捎過來。”
是個十分拙劣的謊言。
但是溫硯並未拆穿，她微微垂首，語氣恭謹又疏離：“那便多謝老夫人掛懷，溫家感激不盡。”
似乎是察覺到了溫硯的冷淡，燕珩的神色變得更加緊張起來，“你切莫因那日馬行街上一事心有芥蒂，那日是我唐突了，我.....我真的在夢中見到過你......”
溫硯不著痕跡地試探：“世子爺說笑了，民女身份微賤，世子爺怎會夢到民女？”
她想盡快脫身，他卻糾纏不止。
既然避無可避，不如試探下他究竟想起了多少，多打探些消息，如此方能更好保全自己。
溫硯話音落下的瞬間，燕珩的眼中卻驟然一亮，這微不足道的回應，竟讓他生出一種久違的歡喜——她總歸是問起有關他的事情了。
燕珩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應聲：“可我就是夢到了，夢裏我總喚你‘妍妍’……你總愛穿一身灼眼的紅衣，我們一同在西窗下臨帖，在月夜中撫琴，還在城郊的草坡上放過一只繪著燕子的紙鳶……”
燕珩說到這裏，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耳根染上一片薄紅。
其實還不止，夢裏，他還娶了她。
於他而言，女人只有他想不想要，而沒有他能不能得到。
她出身商戶身份地位，只能以妾的身份嫁給他。納妾本不須他親自迎接，只需由管家或者家中仆婦由側門引進即可。
可他卻執意要將她從正門親迎入府，並為她準備了花轎和鼓樂，以及一身明紅的嫁衣。
他那時尚未娶妻，此舉自然是引來了他的母親的震怒。
昭陽公主出身皇室，自幼受最嚴苛的皇族規矩教導，將規矩視為這世間運轉的經緯，和人立身存世的根本，認為若無規矩約束，則無以辨尊卑、明貴賤、定行止、止紛亂。
他和母親自然是大吵了一架，最後雙方各讓一步，昭陽公主允他從正門迎親，而他則同意讓她穿粉衣過門。
迎她過門那日，是個晴陽艷好的春日，她穿了一身粉衣，立在桃花樹下，人面與桃花相映，灼灼其華，美得令他移不開眼。
他望著她，心中忽然有了個念頭 —— 他知道她名喚溫硯，卻想尋一個獨屬於他的稱呼，能讓這名字只從他口中喚出。
人間誰敢更爭妍。
不如，就叫她妍妍吧。
是了，便是這兩個字。取自那詩句，卻被他用來賦予了全新的、只關乎她一人的意義。
她的妍麗，她的美好，只能由他一人來驚嘆，一人來珍藏。
妍妍，妍妍。
這兩個字無聲地在他唇齒間碾磨，帶著一種隱秘的親昵和滾燙的野心。
仿佛多叫她一次，就能在她與他之間，多系上一根看不見的、堅韌的絲線。
他的妍妍生得那麽美，自然是穿什麽都好看的。可燕珩心中卻始終覺得遺憾，以至於後來他送她衣服時，也總是偏好明麗鮮艷的正紅。
禮成，當他從她父兄手中收到她的妾契時，那種欣喜令他至今想起仍覺心中砰然，他夢寐以求的姑娘，自此終於徹底地屬於了他。
她是他最愛的人，即便她只能以妾的身份嫁給她。他十分確信，有了她，他以後的正妻之位也不過形同虛設。
他只需要找一個容得下她的女子為妻即可，至於對方是美是醜是胖是瘦，都無所謂。
燕珩的目光熾熱而熱烈，像是怕她不信，語氣都急切了幾分，“這些都是真的，我絕無虛言......”
溫硯的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厭惡。
她的字寫得難看，從來就不喜臨帖；
她不通音律，每次為燕珩撫琴都戰戰兢兢，生怕彈錯了音調惹他惱怒，為了練琴，她十指磨出了血泡，令她痛徹心扉。
那次燕珩自以為是的“獨寵”，帶著她去城郊的草坡放紙鳶，卻惹來了昭陽公主的怒火，以及他後宅中其他女人們的妒忌，害她吃盡了苦頭。
就在此時，天空中似乎開始下雨了，有輕微的濕意落到臉上。
小滿也拿著披風腳步匆匆地趕來了。
溫硯頓時如蒙大赦，道：“雨已經下起來了，況且夜已深沈，世子爺不如早些回去歇著，免得傷了身子。民女就先行告退了。”
她行了一禮後，便迫不及待地離去。
燕珩的臉上閃過一絲失落，但也意識到此時天色確實已晚，但有句話他實在想問，卻又說不出口。
溫硯已走至院門，燈籠昏黃的光在她身後搖曳，拖出一道清瘦的影子。燕珩望著那即將消失的背影，再也壓不住胸腔裏翻湧了無數次的疑慮與不安，沖口而出：
“那日……在馬行街，你與那位謝郎……不是真的，是不是？”
他向前追了半步，像是要急切地抓住什麽證據，又像是怕惹了她不悅，說到最後的時候，他的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分小心翼翼的祈求和希冀，連聲音都放輕了幾分。
“我派人去查過……你並未定親。那日……那日只是你為了擺脫我，才找的借口……是不是？”
夜風拂過，帶來一陣涼意。
溫硯頓住腳步，卻並未回頭。她今日已疲累至極，實在無力再與燕珩周旋，於是敷衍應道：
“世子爺所言極是。”
然而，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燕珩眼睛驟然一亮，他只覺一陣狂喜猛地擊中了心口。之前所有的不安與疑慮，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只剩下一個念頭在腦中轟鳴作響：她是騙他的！她與別人並無瓜葛！
他的妍妍，一定如夢裏一般，還是是他的！
溫硯加快了腳步，不想再看到燕珩一眼。
明日就是放榜日。
明日，她就要見到謝鶴期。
一想到這個名字，溫硯的心，就不由得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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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未過門, 妾室便先孕，這在世家大族中是大忌。
不出所料，公主很快久召她去了主院。
但公主自然是不會見她的。
她在屋裏跪了許久, 跪倒膝蓋鉆心痛的時候, 方等來了一個老嬤嬤。
嬤嬤亦是一言不發，把一個白瓷碗放到了溫硯身前。
一個上好的甜白釉碗，裏面裝著黑苦的湯。
溫硯知道那是什麽。
她也知道這幾年公主能勉強容得下她, 全靠她知趣。
她沒有太多猶豫, 也沒有別的選擇，端起碗, 將裏面的湯藥一飲而盡。
當晚她便見了紅。
至今她還記得那種痛。
小腹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銳的疼從腹部竄遍四肢百骸。當她指尖無意間觸到身下的錦被，才驚覺那處已洇開一片刺目的紅。
那日的情況很是兇險。
若是不請大夫, 怕是她熬不過當晚。
小滿嚇得臉色慘白, 飛奔著去尋管家嬤嬤請大夫, 可詭異的是, 國公府的各位管家、嬤嬤卻都“恰好”有事不能相見。
偏生那一日, 燕珩竟也“碰巧”不在府中。
彼時已經夜深, 外頭的藥鋪醫館早已關門。她們二人久居深宅，孤立無援，又如何能尋到相熟的大夫深夜前來診治？
哪裏來這麽多恰巧。
溫硯的心瞬時就涼了下來。
徐驚瀾的一生堪稱完美——除了她的丈夫在她未過門之前就有了妾室。
她就是明珠上的一點塵埃，只要將她拭去, 明珠便從此完美無瑕, 明耀生輝。
這分明有人嫌她礙眼，要在明媒正娶的主母過門之前拔掉她這顆眼中釘，以成全那樁萬眾期待的天作之合。
溫硯也想成全，可她也不想死。
縱她身份再是卑微, 就合該為了另一個女子的完美人生喪掉自己的性命？
明明把她放在後宅置之不理，或者把她休棄後趕得遠遠的，都可以。
可他們偏生就是要她的命。
而她也只能任他們拿捏。
一陣陣劇烈的痛不斷傳來，令她痛得脫力，痛得她幾乎想要放棄，讓一向渴生的她都覺得......似乎就這樣死去才是解脫。
可小滿不肯放棄，她跑到街上一家家醫館、一家家藥鋪地拍門。
自然還是無果。
彼時溫硯已經危在旦夕。
就在形式幾乎陷入絕境之時，小滿竟在街上遇到了謝鶴期。
彼時他已經官至司禮監少監，此番出宮，是為了替秉筆太監齊思賢辦事。
萬般絕望之下，小滿求了他。
謝鶴期不知使了什麽法子，竟請動了宮中最有名的禦醫薛新甫為她診治，方才把她從閻王殿中拉了回來。
後來的事情，溫硯已經記不得。
次日，溫硯醒來，發現燕珩守在她的床邊，雙目猩紅，下頜有著青黑的胡茬。
她艱難地支起身子，向他請安。
可燕珩卻並未回應，只是居高臨下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溫硯，一言不發。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翻湧著駭人的風暴，儼然已到了爆發的邊緣。
氣氛沈凝，有強大的威壓伴隨著他的目光落下。
溫硯勉強壓住心中慌亂，拼命思考此刻的應對之道。
燕珩此時盛怒的原因無非有二。一是他大婚在即，而她卻意外有孕，這怕是會惹得靖海侯一家不悅。二則是昨夜小滿外出求救，竟找上了謝鶴期。燕珩一向看不上閹人，加上彼時已經有了些她與謝鶴期的風言風語，故此發怒。
既如此，要讓燕珩消氣，一方面可以闡明懷孕一事只是意外，並非她為爭寵蓄意為之；而另一方面只需說明昨夜小滿和謝鶴期只是長街偶遇，也並非特意上門找他求援。她與謝鶴期也並非流言所傳那樣，有什麽不堪的私情。
於是溫硯刻意婉轉了語調，照此思路向燕珩解釋。
可燕珩非但沒有消氣，眼中怒火反而燒得更盛。
他蹲下身，雙手如鐵鉗般狠狠扣住溫硯的雙肩，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鎖住她。
過了許久，燕珩終於開口說話了，只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碾磨出來：
“那孩子呢？溫硯，我問你，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裏？！！”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
不知道是該告訴他孩子已經順利流掉了，讓他莫要擔心因“妻未過門，便先有庶子”而得罪了未來的岳丈家；還是該安撫他“世子爺尚且年輕，以後何愁沒有子嗣。”
後來，溫硯才從暴怒的燕珩口中知道，經此一遭，她今生都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
她有些驚訝，但卻並沒有太多的遺憾或者難過。
她從未想過要為燕珩孕育子嗣——盡管這是很多女子夢寐以求的事，是一朝騰達、享盡富貴榮華的登天捷徑。
溫硯覺得，許多生命的降臨並非上天的祝福，而是命運的捉弄——正如她自己的存在。
她的誕生，不過是印證了那個曾高潔孤傲的母親，是如何被現實折斷了風骨，從雲端隕落塵泥，最終不得不向命運低頭。
若是柳家未倒，她的母親也不會淪落風塵，最後無奈嫁給溫遠昌這等俗人為妾。更不會在流放中虧損了身子，最後早早病逝。
因此，她從不視自己的出生為值得歡慶之事，那更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原罪。
她的孩子，是否也註定要活在“生而有罪，生而有憾”的陰影之下？
她出身卑微，又身處這波詭雲譎的國公府後宅，都無力自保，又如何庇護自己的孩子？
此外，對她而言，不能再孕也不見得是件壞事。至少她還可以向主母“聲明無害”。
一個無法再成為燕珩子嗣容器的妾室，便徹底失去了最大的價值。
至少，在燕珩未來那位門當戶對、明媒正娶的正妻眼中，她這副殘破的身軀，已構不成威脅，從而少招致一些嫉恨與針對，她也能因此活得稍微……容易一點。
溫硯也在賭，賭的是昭陽公主的一絲良心。
她今日險些喪命，此時必然和公主脫不了幹系。但她不哭不鬧，安分守己，而且因此喪失了孕育子嗣的能力。昭陽公主若還有一絲良心，就該施舍給她些許憐憫，允她繼續在國公府的後宅茍活，此後不再對她下手。
只要她還活著，等到燕珩徹底將她厭棄之時......她就還有機會逃出這吃人的國公府後宅。
溫硯垂眸思索時，燕珩仍死死地盯著溫硯，銳利的目光幾乎要將她刺/穿。
過了許久，鋒銳的目光忽地頹然，燕珩似自嘲般開口：“溫硯，你愛過我嗎？”
沒有絲毫猶豫，或者說似本能反應般，溫硯立即恭順應道：
“自然。世子爺是妾身的天，是妾身的日月。妾身微末如塵，依附爺的光輝而存，自然是敬著自己的天，愛著世子爺的。”
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崩斷。
積壓的怒火瞬間沖垮了所有堤防。
燕珩猛地擡起手，帶著一股狠厲的勁風，狠狠地摑在了溫硯的臉上！
“啪——！”
一聲清脆而狠厲的脆響在寂靜的室內炸開。
溫硯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白皙的臉頰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痕，火辣辣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耳畔在嗡嗡作響，仿佛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燕珩卻驟然冷笑起來，那笑聲又低又沈，他死死地盯著溫硯，眼神利得幾乎要將她剖心剖肺，而他的聲音卻帶著一絲悲涼：“溫硯，你沒有心。”
但溫硯卻並未聽清——燕珩的那掌力道太大，讓她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有只耳朵都處於聽不清的狀態。
也誠如溫硯所料，她的柔順贏得了公主和徐驚瀾的憐憫，允她在國公府的後宅留有一席之地。
於是，溫硯就這樣在國公府的後宅又艱難地求活了好幾年。
許多不堪的記憶湧上心頭，溫硯對燕珩越發厭惡，她只想快點把他應付過去，早些回到疏影齋，籌備明日要做的事。
今日再見到燕珩，依照他的性子，溫硯以為他會說些什麽，質問或是斥責。
可對面長久地沈默著，沈默得幾乎讓人心慌。
溫硯終是有些沈不住氣，忍不住擡眸，飛快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怔住了。
借著廊下的燈光，她分明看見，一道清晰的濕痕，正無聲地劃過那張俊美而矜傲的臉。
燕珩他……竟在哭？
她從未見到燕珩有過這般神情。
一時間，那些在心中反覆推演過幾遍的、用於與他周旋的托詞，就這樣被哽在了喉中。
她又飛快地垂下眼，不去看他。
燕珩側過臉，擡手，飛快地、近乎粗魯地拭去了臉上的水跡。
他咧開嘴，擠出一個笑來：“你沒事吧？”
方才心弦的微動早已平覆。溫硯又福身行了一禮，平聲道“承蒙世子爺關懷，民女無礙。”
那些恨仇絕不可能因他幾滴眼淚就平息。
她只是不想把難得的重生機緣浪費覆仇上。
可若拋卻這份顧忌，她亦想取柄短刃，徑直紮進他心口去。
溫硯心下念頭急轉，揣測燕珩可能會問起的事情，以及應對的話語。
可是燕珩什麽都沒問，反倒是用一種故作輕松的語氣說道：“下午我在院中見到一個人影，瞧著特別像你，便追著走了許久。”
溫硯也預演到了燕珩提及此事的可能，於是淡聲應道：“世子爺應是看錯了，民女午後一直在院中小憩，並未外出。”
“那應是我看錯了吧，我…並非試探你，” 燕珩喉結微動，像是怕她多心，神色間竟透出幾分罕見的局促，他像是想起什麽般，急忙又補充道：“是祖母囑咐我來看看的。那日賞荷宴，溫家姑娘甚得祖母歡心，於是備了一份薄禮，讓我順道捎過來。”
是個十分拙劣的謊言。
但是溫硯並未拆穿，她微微垂首，語氣恭謹又疏離：“那便多謝老夫人掛懷，溫家感激不盡。”
似乎是察覺到了溫硯的冷淡，燕珩的神色變得更加緊張起來，“你切莫因那日馬行街上一事心有芥蒂，那日是我唐突了，我.....我真的在夢中見到過你......”
溫硯不著痕跡地試探：“世子爺說笑了，民女身份微賤，世子爺怎會夢到民女？”
她想盡快脫身，他卻糾纏不止。
既然避無可避，不如試探下他究竟想起了多少，多打探些消息，如此方能更好保全自己。
溫硯話音落下的瞬間，燕珩的眼中卻驟然一亮，這微不足道的回應，竟讓他生出一種久違的歡喜——她總歸是問起有關他的事情了。
燕珩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應聲：“可我就是夢到了，夢裏我總喚你‘妍妍’……你總愛穿一身灼眼的紅衣，我們一同在西窗下臨帖，在月夜中撫琴，還在城郊的草坡上放過一只繪著燕子的紙鳶……”
燕珩說到這裏，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耳根染上一片薄紅。
其實還不止，夢裏，他還娶了她。
於他而言，女人只有他想不想要，而沒有他能不能得到。
她出身商戶身份地位，只能以妾的身份嫁給他。納妾本不須他親自迎接，只需由管家或者家中仆婦由側門引進即可。
可他卻執意要將她從正門親迎入府，並為她準備了花轎和鼓樂，以及一身明紅的嫁衣。
他那時尚未娶妻，此舉自然是引來了他的母親的震怒。
昭陽公主出身皇室，自幼受最嚴苛的皇族規矩教導，將規矩視為這世間運轉的經緯，和人立身存世的根本，認為若無規矩約束，則無以辨尊卑、明貴賤、定行止、止紛亂。
他和母親自然是大吵了一架，最後雙方各讓一步，昭陽公主允他從正門迎親，而他則同意讓她穿粉衣過門。
迎她過門那日，是個晴陽艷好的春日，她穿了一身粉衣，立在桃花樹下，人面與桃花相映，灼灼其華，美得令他移不開眼。
他望著她，心中忽然有了個念頭 —— 他知道她名喚溫硯，卻想尋一個獨屬於他的稱呼，能讓這名字只從他口中喚出。
人間誰敢更爭妍。
不如，就叫她妍妍吧。
是了，便是這兩個字。取自那詩句，卻被他用來賦予了全新的、只關乎她一人的意義。
她的妍麗，她的美好，只能由他一人來驚嘆，一人來珍藏。
妍妍，妍妍。
這兩個字無聲地在他唇齒間碾磨，帶著一種隱秘的親昵和滾燙的野心。
仿佛多叫她一次，就能在她與他之間，多系上一根看不見的、堅韌的絲線。
他的妍妍生得那麽美，自然是穿什麽都好看的。可燕珩心中卻始終覺得遺憾，以至於後來他送她衣服時，也總是偏好明麗鮮艷的正紅。
禮成，當他從她父兄手中收到她的妾契時，那種欣喜令他至今想起仍覺心中砰然，他夢寐以求的姑娘，自此終於徹底地屬於了他。
她是他最愛的人，即便她只能以妾的身份嫁給她。他十分確信，有了她，他以後的正妻之位也不過形同虛設。
他只需要找一個容得下她的女子為妻即可，至於對方是美是醜是胖是瘦，都無所謂。
燕珩的目光熾熱而熱烈，像是怕她不信，語氣都急切了幾分，“這些都是真的，我絕無虛言......”
溫硯的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厭惡。
她的字寫得難看，從來就不喜臨帖；
她不通音律，每次為燕珩撫琴都戰戰兢兢，生怕彈錯了音調惹他惱怒，為了練琴，她十指磨出了血泡，令她痛徹心扉。
那次燕珩自以為是的“獨寵”，帶著她去城郊的草坡放紙鳶，卻惹來了昭陽公主的怒火，以及他後宅中其他女人們的妒忌，害她吃盡了苦頭。
就在此時，天空中似乎開始下雨了，有輕微的濕意落到臉上。
小滿也拿著披風腳步匆匆地趕來了。
溫硯頓時如蒙大赦，道：“雨已經下起來了，況且夜已深沈，世子爺不如早些回去歇著，免得傷了身子。民女就先行告退了。”
她行了一禮後，便迫不及待地離去。
燕珩的臉上閃過一絲失落，但也意識到此時天色確實已晚，但有句話他實在想問，卻又說不出口。
溫硯已走至院門，燈籠昏黃的光在她身後搖曳，拖出一道清瘦的影子。燕珩望著那即將消失的背影，再也壓不住胸腔裏翻湧了無數次的疑慮與不安，沖口而出：
“那日……在馬行街，你與那位謝郎……不是真的，是不是？”
他向前追了半步，像是要急切地抓住什麽證據，又像是怕惹了她不悅，說到最後的時候，他的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分小心翼翼的祈求和希冀，連聲音都放輕了幾分。
“我派人去查過……你並未定親。那日……那日只是你為了擺脫我，才找的借口……是不是？”
夜風拂過，帶來一陣涼意。
溫硯頓住腳步，卻並未回頭。她今日已疲累至極，實在無力再與燕珩周旋，於是敷衍應道：
“世子爺所言極是。”
然而，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燕珩眼睛驟然一亮，他只覺一陣狂喜猛地擊中了心口。之前所有的不安與疑慮，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只剩下一個念頭在腦中轟鳴作響：她是騙他的！她與別人並無瓜葛！
他的妍妍，一定如夢裏一般，還是是他的！
溫硯加快了腳步，不想再看到燕珩一眼。
明日就是放榜日。
明日，她就要見到謝鶴期。
一想到這個名字，溫硯的心，就不由得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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