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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舊事(一) 有人為妾,有人為奴,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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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舊事(一) 有人為妾,有人為奴,有人……

檔頭的腿肚子當場就軟了, 險些直接跪下去。方才那副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篩糠般的顫抖。

他雖是東廠的人,但不過是一個不入流的小頭目, 自是不敢開罪貴不可言的國公府世子。

“世、世子爺!”他忙不疊地躬身作揖, 幾乎要趴到地上,“小的該死!小的有眼無珠!小的萬萬不敢!就是借小的一萬個狗膽,也不敢冒犯世子爺分毫啊!”

燕珩沒有絲毫征兆地動了。

眾人只覺他身形微晃, 下一瞬, 他已站在那檔頭面前,兩人相距不過咫尺。

那檔頭還維持著躬身諂媚的姿勢, 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只覺右手腕驟然一緊,一股鉆心刺骨的劇痛猛地傳來!

他出手如電, 一把攥住了檔頭那只方才欲圖觸碰溫硯的右手腕骨, 五指收力。

只聽“哢嚓”一聲輕微的脆響, 伴隨著“啊啊啊啊啊啊啊——”的一聲慘叫, 他的腕骨竟被燕珩硬生生捏斷。

那檔頭痛得脫力, 瞬間癱倒在地, 不停地哀嚎著。

燕珩居高臨下地看向地上痛得蜷成一團的檔頭,冷聲道:“管不好自己的爪子,本世子不介意替你廢了它!”

說罷,他像是嫌棄什麽汙穢之物般, 猛地甩開手, 隨即又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著剛才碰過那檔頭的那只手。

隨後,他將那方手帕隨意棄於地上,仿佛丟棄什麽不堪的穢物。

做完這一切, 他又擡眸,目光冷冽地掃過一眾噤若寒蟬的東廠番子。

“現在,”燕珩開口,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滾。”

那檔頭聞言,顧不上腕骨處鉆心的劇痛,煞白著一張臉,連滾帶爬地掙紮起來,帶領一眾東廠番子朝門外而去。

溫家眾人死裏逃生,自是對燕珩感激不已。

方才還畏畏縮縮的溫遠昌,此時率先搶步上前,對著燕珩長揖到底,率先開口:“世子爺!世子爺大恩大德,我溫家上下沒齒難忘!”

一旁的蔣氏見狀,也忙不疊地扯了扯身旁臉色發白的溫妙,低聲催促道:“妙兒,還楞著做什麽!快,快去謝謝世子爺的救命之恩!”

溫妙被母親一扯,驟然回神,剛想要屈膝行禮。然而,她的話還未出口,她的兄長溫序已經迫不及待地擠了上來。

他整了整方才被推搡得有些淩亂的衣冠,努力擺出讀書人的儀態,對著燕珩拱手作揖,語氣帶著幾分急於表現的激動:

“世子爺,在下溫序,乃府學秀才!今日蒙您仗義出手,保全我溫家門戶,他日若有機會,定當銜環相報,為世子爺效犬馬之勞……”

另一邊,孫姨娘暗地裏狠狠推了溫蘭一把,一邊對燕珩擠出笑臉,一邊從牙縫裏擠出急促的低語:“死丫頭,發什麽呆!快上前去!這等貴人,平日哪裏攀扯得上!還不快讓世子爺看見你!”

溫蘭還未從方才的驚嚇中回神,被孫姨娘一推,這才如夢初醒。

她下意識擡手將頰邊碎發挽到耳後,急忙擠出一個笑容,婉聲道:“世子爺,小女子溫蘭,多謝世子爺救命之恩.......”

然而,被眾人如眾星拱月般簇擁著的燕珩,此時卻像置身於一個無聲的世界。

他的目光沒有絲毫游移地,越過了所有試圖吸引他註意的人,落到了遠處的溫硯的身上。

他徑直走到了溫硯的身前,怔怔地看了她許久。

溫硯只得強壓下心中的慌亂,垂下眸光,對燕珩福身一禮:“世子爺。”

溫遠昌是何其精明的人物,他在商場應酬多年,最擅長的便是察言觀色。他見燕珩的目光從頭至尾只落在溫硯一人身上,頓時心如明鏡。

他立刻收斂了臉上的諂媚,轉身,對溫家眾人沈聲低喝:

“都圍在這裏像什麽樣子!還不快退下!莫要擾了世子爺清靜!”

他一邊說,一邊目光嚴厲地掃過還想上前搭話的蔣氏和孫姨娘。“快,快,都散了!該收拾的收拾,該睡的睡去,別都杵在這兒!”

在溫遠昌的連番驅趕和眼色指使下,孫姨娘和蔣氏滿心不甘地剜了一眼靜立遠處的溫硯,卻也只得依言退了下去。

見溫月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溫遠昌壓著嗓子急斥:“月兒,快!你還站在這裏作甚,快回去!”

他的目光又掃過溫硯身邊的小滿,沒好氣地揚聲:“那個誰……叫小滿是吧,還傻站著幹什麽!沒點眼力見,快去給你家小姐取件披風來!”

不過片刻功夫,原本還喧鬧不堪的庭院,便迅速安靜下來。

夜風卷過庭樹,吹落幾片早雕的落葉,在地上沙沙輕響。

似乎終於要下雨了,空氣中帶著潮潤的水意。

溫硯和燕珩二人靜立庭中,相對無言。

溫硯垂著眼,心下沈沈亂跳,縱是她平日再多急智,此刻被這人單獨攔下,也實在尋不出半點脫身的法子。

確實是避無可避。

若是要裝作陌生人,此時她應該說些什麽的——雖不至於像溫蘭溫妙一樣刻意上前討好,但也該說些禮貌客套的話,畢竟燕珩才幫溫家解了圍。

她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該用最得體、最疏離的姿態,偽裝成與他萍水相逢的樣子。

那才是此刻最安全、最恰當的反應。

但溫硯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感到疲憊。

疲憊到連最簡單的一句敷衍、一個偽裝的表情都吝於給予。

她對前世這個害了自己性命的男人猶有恨意,她今生不想與燕珩扯上任何關系。

前世她嫁給燕珩之後,他的確對她好過一段日子。可燕珩的愛,來得快,去得也快。

不過兩三年的光景,燕珩就開始對她厭棄。

她時常一句話不對,就惹得燕珩勃然大怒。

燕珩漸漸開始冷落了她。

她那時並未多想,只以為燕珩是個喜新厭舊的性子,而這,在她決定嫁他為妾時,在心裏就已經預演過這般結局——被主君厭棄,在後宅枯守一生。

她權衡過,這結局並非是不能接受,總比嫁給那愛折磨人的馮獻做續弦,早早丟了性命為好。

而且,這樣的結果,反倒讓她輕松。她再也不用承受公主明裏暗裏的怒火,也不必在那些難熬的夜裏與燕珩虛以尾蛇。

她令小滿買了許多的書,又在後宅開墾出一塊菜地,日子反倒過得比以前逍遙自在。

可沒過多久,燕珩又冷著臉來了。

溫硯只當燕珩是個喜怒無常的脾氣,於是又耐下性子服侍了他一段日子。對他溫順謙卑,千依百順。連為他晨起奉茶,都是跪在榻旁,恭謹伺候。

無一處不細致,無一處不妥帖。

溫硯自己都覺得好笑,世上應當再也沒有誰,能比她更擅長為人妾室。

那時,燕珩還尚未娶妻。

但是溫硯知道,內閣首輔徐秉清之女徐驚瀾,對燕珩癡戀已久。徐驚瀾性情剛直熱烈,早就立誓非燕珩不嫁。

一個女子,竟大言不慚地說出此等不知羞的話,即便她是千嬌萬寵的內閣首輔之女,也免不了淪為眾人茶餘飯後的笑談。

但溫硯卻對她生出了不少欽佩羨慕之意。

溫硯偷偷見過徐驚瀾。

那是真個十分美麗耀目的女子。

脖頸修長,眼眸清亮,舉手投足間自帶一股英氣。

她的美不是閨閣女兒浸在脂粉香裏的柔媚,而是一種帶著鋒芒的艷,像雪後初晴時斜斜照在槍尖的光,亮得奪目。

那時她和昭陽公主在花園裏談笑風生,她豪爽大氣,又見多識廣,常三言兩語就逗得公主掩唇輕笑。

她無須藏拙,不用遮掩,坦坦蕩蕩地愛自己所愛,恨自己所恨。

這是何等的瀟灑肆意。

只是可惜,天下不是所有的女子如她這般幸運。

有人為妾,有人為奴,有人如張揚明媚如煌煌烈日。

徐驚瀾的母親戚沐秋出自武將世家,乃靖海侯戚靖的獨女,其母族世代鎮守東南沿海,掌水師兵權,曾在平定海患、抗擊外侮中立下赫赫功勳。

愛屋及烏。戚靖對這個外孫女疼愛非常,把徐驚瀾當成男兒來養,不僅力排眾議讓她同族中子弟一同進學,而且帶著她行走四方。

徐驚瀾在隨外祖父游歷前往北漠游歷之時,在軍中與燕珩相見,二人一同騎馬射箭,暢談軍務。

徐驚瀾便對燕珩情愫漸起,一往而深。

戚沐秋與昭陽公主是多年的手帕交,且國公府與靖海侯府在對抗閹宦一事上政見一致,雙方都對這件婚事樂見其成。

只因那時,戚靖發妻方逝,徐驚瀾須守孝三年,這樁婚事才拖延至今。如今守孝期滿,這樁婚事便被提上了議程。

甚至溫硯對這樁婚事也是期待的。

她出身商戶,身份卑微,又為人妾室,在那權勢煌煌的國公府裏立足,她所能仰仗的只有主君主母的幾分憐惜。

徐驚瀾這般見過山海河川的女子,想必自有一番心胸傲氣,定不會像蔣氏那般做些暗地裏磋磨人的事情。

若能得徐驚瀾這樣的主母,也是她的福氣。

即便是燕珩對她徹底厭棄,她也能在這國公府的後宅活下去。

可就在那時,溫硯發現自己懷孕了。

此事令她驚恐萬分。

公主送來的那些避子湯,明明她都有好生飲下,一直以來也從無差錯,怎會偏生會在這個時候,懷上燕珩的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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