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放榜前日（八） 嫌棄咱家是那無根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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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放榜前日（八） 嫌棄咱家是那無根之人……
李守常是被舌尖殘留的苦味嗆醒的。
眼皮沈得撐不開, 大腦一片混沌。
不遠處，像是有人在輕聲交談。
他拼命集中渙散的神智，勉強辨出是一男一女的聲音。
“世子爺要找的東西, 可是這本？” 那道男聲壓得極低。
一陣書本翻頁的聲音傳來。
“正是此物！能否扳倒司禮監那老狐貍, 全系於此了！”女人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興奮。
男人的聲音卻透著緊張，“那便快將其速速呈交世子爺，千萬小心, 莫要再出紕漏！”
世子？司禮監？
這幾個字眼像尖刺般, 猛地紮進李守常的識海。
神經驟然繃緊。
要說到世子，京城裏的人第一反應無一不是燕國公府那個。
燕國公, 司禮監，這可是一向勢不兩立的啊！
這要命的信息竟硬生生將李守常從渾噩中拽出幾分清明。
他用盡力氣將眼睛睜開一道縫，迷迷糊糊地看見一個中年男子正將一本靛藍色的冊子遞交給一個身材嬌小的侍女。
女人如獲珍寶般, 迅速將其塞入懷中。
“且放心, 一切……都已處置妥當了。待他醒來定不會記得任何事情, 只道是在溫柔鄉中醉了酒, 夢了一場。” 那道男聲再度響起, 這次稍微清晰了些。
那女人應道：“如此甚好, 那我便帶著此物回稟世子爺了！”
李守常終於想明白了二人口中所言的“此物”為何，那分明是那本要命的舞弊考生名錄！
若是此物遺失，他怕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老祖宗砍！
老實說，依照他的品級, 本來也接觸不到這等要命的東西, 是他的幹爹為了讓他立些功勞，在老祖宗面前推薦多次，他才能領下這活兒。
李守常心下盛怒，想開口想質問, 喉嚨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費力地想睜開眼，眼皮卻重若千斤，四肢也像被灌了鉛似的釘在床榻上，睡意實在太過濃重，李守常昏昏沈沈地又睡了過去。
李守常再度醒來時，口中藥苦味已淡，神智清明不少。
他一睜眼，便見一個皮膚暗黃，身材嬌小的侍女靜立榻側，仿佛已等候多時。
李守常方一清醒，第一個念頭便是猛地伸手摸向懷中——
空的！
那一瞬間駭得他幾乎魂飛魄散，冷汗唰地浸透了後背。
他猛地撐起身子，在床上、身上慌亂地四處摸索：“冊子呢！冊子呢？！你們把我的冊子藏在何處去了？！！”
“公公莫急。”那侍女連忙上前，將手中一本靛藍冊子遞給李守常，語氣輕而慢，但姿態卻格外恭順謙卑：
“您暈倒時一直緊攥著此物，婢子怕硌著您，便代為保管了片刻。如今物歸原主。”
李守常一把拖了過來，急不可耐地翻動紙頁——
姓名、籍貫、銀兩數目、交接暗號……所有信息一字不差地列在眼前，甚至連考生的簽字畫押都和記憶中分毫不差！
他長長松了一口氣，胸腔裏那顆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實處，短短一瞬間，他竟生出幾分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萬幸！此物終究是完完整整地回到了他手中。
看來，方才那遭只是一場夢。
定是近來為何公公辦差勞神過度，半夢半醒之間這才生出了這等荒唐錯覺。
國公府的燕世子身份貴不可言，又一向矜傲，又怎會自降身份前來此處？
何況他也是今日受那蔣氏之邀，臨時起意才來溫家，燕世子又從何得知他的去向，掐準時間來此處攔截這命根子般的名錄呢？！
若不是這是溫家砸下的銀錢摞起來能晃瞎人眼，就連他李守常也不會踏進這上不得臺面的商賈之門。
李守常又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腔裏殘餘的心悸，他將那本靛藍冊子仔細掖入懷中藏好。他擡起眼看向那侍婢，面上已恢覆了幾分慣常的矜持：
“你——來替咱家整飭整飭。”
那婢子恭順上前，替他披上外袍，理平袍領的褶皺，動作輕柔得體。只是在靠近他腰側時，她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隨即飛快地別開半寸臉。
太監多因殘缺而扭曲，又因扭曲而敏感多疑，旁人的一點眉間寸動，嘴角的些微輕撇，都被他們他們捕捉得一清二楚。
李守常敏銳地捕捉到這絲異樣，聲音陡然陰冷：“怎麽？嫌棄咱家是那無根之人，不願服侍？”
那婢子嚇得撲通一聲跪倒，顫聲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方才在公公的中衣上聞到些許的濁氣.....”
濁氣.....
聞言，李守常立刻緊張揪起中衣湊到鼻尖，拼命嗅聞。
方才他出恭時，被一個端著恭捅的小丫鬟撞到，外袍的下擺上粘了些許的汙濁物，但應是沒有粘到中衣的，怎會這中衣也有味道？
在宮中伺候貴人，最講究的就是規矩，從端遞茶水的溫度、整理衣服的褶皺，到熏香的濃郁程度都有講究。
若是讓這濁氣沖撞了宮中貴人，那他的前途可就毀於一旦了。
李守常覺得自己大抵是被這汙濁氣熏久了，已然腌入味了，翻來覆去地聞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沒聞到。
但那小丫鬟臉上的表情又不似作假.......他在宮中摸爬滾打多年，最擅察言觀色，這小丫頭最多不過十三十四，他總不能還被一個黃毛丫頭給騙了吧。
雖說已換了外袍，可那腌臜氣最是刁鉆，怕是已滲進綾羅紋理之間......
既如此，李守常開口道：“去。取一身新的中衣來。”
“是。”
那婢子手腳麻利，很快便取了中衣前來。
李守常動作極快，見那婢女一回來，便轉身背對著門外，飛快將身上中衣褪下，與那本名錄一同擱在桌案上，以便餘光能隨時看到。
待衣服一換，他立刻轉過身，抓過備好的新中衣換上。剛整理好衣襟，他便飛快地把桌上的名錄揣入懷裏。
這溫家真是晦氣！
李守常不願停留，穿好外袍後，便拂袖而去。
———————————
燕珩越發覺得自己可笑，他已經在溫家的垂花門口站了一盞茶的時間。
他知道一旁的劍茗幾度欲言又止，也知道圍觀的溫家眾人在暗處對他指指點點，只是礙於他的身份無一人敢上前勸阻。
他今日之舉，著實太過荒唐。
他正欲轉身離去之時，卻突然窺見與垂花門相連的右側抄手游廊的角門處，一道灼目的紅影忽地掠過。
他的心忽地像被什麽攥緊。
下一瞬，他的雙腿已經先於大腦先一步展開行動。
“站住！”
燕珩想也沒想就跟了上去。
燕珩跟著那道紅影，一路穿花拂柳，來到了溫家院宅的深處。
溫家院宅是仿著江南的制式建造，回廊蜿蜒曲折，假山錯落堆疊，雅致景色裏處處都是藏人的去處。加上燕珩對此處不熟，故而跟得很是吃力。
但是每次他將要跟丟之時，總會在回廊的拐角或者假山的一隅翩然出現一片紅色的衣角。
若在平日，他早就該發現了蹊蹺。
可那因夢而生的執念，早已讓他喪失了理智。
一念及夢裏的那個人，他的心口就湧起一股近乎蠻橫的沖動，令他想要不顧一切地把那人攬入懷中，令她從身到心都臣屬於他。
此時，他眼底只剩那抹灼目的紅，哪還顧得上什麽蹊蹺？只是跟著那道紅影，不停提步疾追而去。
在他又拐進一處竹影與芭蕉交映生綠的不知名小院時，忽聞隔壁墻的那側飄來一道女聲：“李公公他來了嗎？”
燕珩腳步忽地頓住。
李公公？司禮監的人？
這溫家不過是一介綢緞商戶，怎會和司禮監的人扯上關系？
另一道稍顯沈穩的女聲應道：“嗯，來了。”
那道女聲忽地壓得極低：”那.....大少爺的事成了沒？“
那道沈穩的女聲也壓得低不可聞：“成了，我親眼看到那冊子上錄了大少爺的名.....把這本冊子交給.......大少爺定是榜上有名。”
燕珩自幼從軍，耳力目力皆非常人，雖隔得遠，但還是被他斷續地聽到了不少內容。
燕珩瞬間心下了然。他出身勳貴，又有軍功在身，自是不必走科舉一道才能謀得一官半職，但他也聽說過不少鉆營之徒妄圖走後門、花重金買考題的齷齪事。
看來這溫家也是其中之一了。
他一向對這種茍且手段不屑一顧，聞言眸光一凝，快步來到墻下，長腿一蹬便翻上墻頭，隨即輕輕落地，動作行雲流水，悄無聲息。
燕珩利落地翻過矮墻，輕巧落入鄰院。只見不遠處一個身著粉衣的小丫鬟正背對著他，壓低了聲音在和人說著話。
燕珩目光銳利地掃向她面對的方向——回廊拐角處，另一人完全隱在陰影裏，叫人完全辨不清身份，只知道是個女人。
看不見臉的那人說道：“你是說，李公公暈過去了？”
小丫鬟應道：“嗯。說是在沐浴的時候吃醉了酒，現在在廂房睡著呢。”
“可是那東西若再不送過去，只怕……錯過了時辰，會誤了大少爺的事。”
小丫鬟又道：“大夫人也是憂心此事，便叫我來把此物呈送於你，說是姑娘你看到了就知道怎麽做了。”
只見那小丫鬟似乎擡手遞了個什麽物件過去，陰影裏的人忙伸手去接。
燕珩目光一凜，當即沈聲喝道：“做什麽！”
聲音猶如一道驚雷，驚得那小丫鬟猛地一戰，手中將送未送的一本薄冊“啪”地掉落在地。
廊下陰影中那人迅速將手縮回，轉身便沒入了回廊的拐角處。
燕珩倒也不急，畢竟眼前還有個小丫鬟沒跑掉，抓住好好審，總能問出點什麽。
只見那小丫鬟生了張玉雪可愛的臉，粉腮微豐，杏眼溜圓。她像是嚇呆了般，看著燕珩緩緩靠近的冷峻身影，楞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燕珩冷冷問道：“在做什麽？”
他雖是在發問，但是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大抵就是又是一個出錢帛換前程的戲碼，只是今日恰巧被他撞見了。
那小丫鬟嚇得結結巴巴：“沒.....沒做什麽。”
“那地上是什麽？“燕珩的目光掃過地，帶著一久舊居上位者的威儀。
那小丫鬟渾身抖若篩糠，眼看著要招了。
”是.......是.......是大夫人......“
就在這時，回廊的另一頭突然傳來一個輕而慢的女聲：
“李公公，您這邊請——”
那小丫頭的聲音便截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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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像是有人在輕聲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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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爺要找的東西, 可是這本？” 那道男聲壓得極低。
一陣書本翻頁的聲音傳來。
“正是此物！能否扳倒司禮監那老狐貍, 全系於此了！”女人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興奮。
男人的聲音卻透著緊張，“那便快將其速速呈交世子爺，千萬小心, 莫要再出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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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字眼像尖刺般, 猛地紮進李守常的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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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到世子，京城裏的人第一反應無一不是燕國公府那個。
燕國公, 司禮監，這可是一向勢不兩立的啊！
這要命的信息竟硬生生將李守常從渾噩中拽出幾分清明。
他用盡力氣將眼睛睜開一道縫，迷迷糊糊地看見一個中年男子正將一本靛藍色的冊子遞交給一個身材嬌小的侍女。
女人如獲珍寶般, 迅速將其塞入懷中。
“且放心, 一切……都已處置妥當了。待他醒來定不會記得任何事情, 只道是在溫柔鄉中醉了酒, 夢了一場。” 那道男聲再度響起, 這次稍微清晰了些。
那女人應道：“如此甚好, 那我便帶著此物回稟世子爺了！”
李守常終於想明白了二人口中所言的“此物”為何，那分明是那本要命的舞弊考生名錄！
若是此物遺失，他怕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老祖宗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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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常心下盛怒，想開口想質問, 喉嚨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費力地想睜開眼，眼皮卻重若千斤，四肢也像被灌了鉛似的釘在床榻上，睡意實在太過濃重，李守常昏昏沈沈地又睡了過去。
李守常再度醒來時，口中藥苦味已淡，神智清明不少。
他一睜眼，便見一個皮膚暗黃，身材嬌小的侍女靜立榻側，仿佛已等候多時。
李守常方一清醒，第一個念頭便是猛地伸手摸向懷中——
空的！
那一瞬間駭得他幾乎魂飛魄散，冷汗唰地浸透了後背。
他猛地撐起身子，在床上、身上慌亂地四處摸索：“冊子呢！冊子呢？！你們把我的冊子藏在何處去了？！！”
“公公莫急。”那侍女連忙上前，將手中一本靛藍冊子遞給李守常，語氣輕而慢，但姿態卻格外恭順謙卑：
“您暈倒時一直緊攥著此物，婢子怕硌著您，便代為保管了片刻。如今物歸原主。”
李守常一把拖了過來，急不可耐地翻動紙頁——
姓名、籍貫、銀兩數目、交接暗號……所有信息一字不差地列在眼前，甚至連考生的簽字畫押都和記憶中分毫不差！
他長長松了一口氣，胸腔裏那顆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實處，短短一瞬間，他竟生出幾分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萬幸！此物終究是完完整整地回到了他手中。
看來，方才那遭只是一場夢。
定是近來為何公公辦差勞神過度，半夢半醒之間這才生出了這等荒唐錯覺。
國公府的燕世子身份貴不可言，又一向矜傲，又怎會自降身份前來此處？
何況他也是今日受那蔣氏之邀，臨時起意才來溫家，燕世子又從何得知他的去向，掐準時間來此處攔截這命根子般的名錄呢？！
若不是這是溫家砸下的銀錢摞起來能晃瞎人眼，就連他李守常也不會踏進這上不得臺面的商賈之門。
李守常又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腔裏殘餘的心悸，他將那本靛藍冊子仔細掖入懷中藏好。他擡起眼看向那侍婢，面上已恢覆了幾分慣常的矜持：
“你——來替咱家整飭整飭。”
那婢子恭順上前，替他披上外袍，理平袍領的褶皺，動作輕柔得體。只是在靠近他腰側時，她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隨即飛快地別開半寸臉。
太監多因殘缺而扭曲，又因扭曲而敏感多疑，旁人的一點眉間寸動，嘴角的些微輕撇，都被他們他們捕捉得一清二楚。
李守常敏銳地捕捉到這絲異樣，聲音陡然陰冷：“怎麽？嫌棄咱家是那無根之人，不願服侍？”
那婢子嚇得撲通一聲跪倒，顫聲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方才在公公的中衣上聞到些許的濁氣.....”
濁氣.....
聞言，李守常立刻緊張揪起中衣湊到鼻尖，拼命嗅聞。
方才他出恭時，被一個端著恭捅的小丫鬟撞到，外袍的下擺上粘了些許的汙濁物，但應是沒有粘到中衣的，怎會這中衣也有味道？
在宮中伺候貴人，最講究的就是規矩，從端遞茶水的溫度、整理衣服的褶皺，到熏香的濃郁程度都有講究。
若是讓這濁氣沖撞了宮中貴人，那他的前途可就毀於一旦了。
李守常覺得自己大抵是被這汙濁氣熏久了，已然腌入味了，翻來覆去地聞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沒聞到。
但那小丫鬟臉上的表情又不似作假.......他在宮中摸爬滾打多年，最擅察言觀色，這小丫頭最多不過十三十四，他總不能還被一個黃毛丫頭給騙了吧。
雖說已換了外袍，可那腌臜氣最是刁鉆，怕是已滲進綾羅紋理之間......
既如此，李守常開口道：“去。取一身新的中衣來。”
“是。”
那婢子手腳麻利，很快便取了中衣前來。
李守常動作極快，見那婢女一回來，便轉身背對著門外，飛快將身上中衣褪下，與那本名錄一同擱在桌案上，以便餘光能隨時看到。
待衣服一換，他立刻轉過身，抓過備好的新中衣換上。剛整理好衣襟，他便飛快地把桌上的名錄揣入懷裏。
這溫家真是晦氣！
李守常不願停留，穿好外袍後，便拂袖而去。
———————————
燕珩越發覺得自己可笑，他已經在溫家的垂花門口站了一盞茶的時間。
他知道一旁的劍茗幾度欲言又止，也知道圍觀的溫家眾人在暗處對他指指點點，只是礙於他的身份無一人敢上前勸阻。
他今日之舉，著實太過荒唐。
他正欲轉身離去之時，卻突然窺見與垂花門相連的右側抄手游廊的角門處，一道灼目的紅影忽地掠過。
他的心忽地像被什麽攥緊。
下一瞬，他的雙腿已經先於大腦先一步展開行動。
“站住！”
燕珩想也沒想就跟了上去。
燕珩跟著那道紅影，一路穿花拂柳，來到了溫家院宅的深處。
溫家院宅是仿著江南的制式建造，回廊蜿蜒曲折，假山錯落堆疊，雅致景色裏處處都是藏人的去處。加上燕珩對此處不熟，故而跟得很是吃力。
但是每次他將要跟丟之時，總會在回廊的拐角或者假山的一隅翩然出現一片紅色的衣角。
若在平日，他早就該發現了蹊蹺。
可那因夢而生的執念，早已讓他喪失了理智。
一念及夢裏的那個人，他的心口就湧起一股近乎蠻橫的沖動，令他想要不顧一切地把那人攬入懷中，令她從身到心都臣屬於他。
此時，他眼底只剩那抹灼目的紅，哪還顧得上什麽蹊蹺？只是跟著那道紅影，不停提步疾追而去。
在他又拐進一處竹影與芭蕉交映生綠的不知名小院時，忽聞隔壁墻的那側飄來一道女聲：“李公公他來了嗎？”
燕珩腳步忽地頓住。
李公公？司禮監的人？
這溫家不過是一介綢緞商戶，怎會和司禮監的人扯上關系？
另一道稍顯沈穩的女聲應道：“嗯，來了。”
那道女聲忽地壓得極低：”那.....大少爺的事成了沒？“
那道沈穩的女聲也壓得低不可聞：“成了，我親眼看到那冊子上錄了大少爺的名.....把這本冊子交給.......大少爺定是榜上有名。”
燕珩自幼從軍，耳力目力皆非常人，雖隔得遠，但還是被他斷續地聽到了不少內容。
燕珩瞬間心下了然。他出身勳貴，又有軍功在身，自是不必走科舉一道才能謀得一官半職，但他也聽說過不少鉆營之徒妄圖走後門、花重金買考題的齷齪事。
看來這溫家也是其中之一了。
他一向對這種茍且手段不屑一顧，聞言眸光一凝，快步來到墻下，長腿一蹬便翻上墻頭，隨即輕輕落地，動作行雲流水，悄無聲息。
燕珩利落地翻過矮墻，輕巧落入鄰院。只見不遠處一個身著粉衣的小丫鬟正背對著他，壓低了聲音在和人說著話。
燕珩目光銳利地掃向她面對的方向——回廊拐角處，另一人完全隱在陰影裏，叫人完全辨不清身份，只知道是個女人。
看不見臉的那人說道：“你是說，李公公暈過去了？”
小丫鬟應道：“嗯。說是在沐浴的時候吃醉了酒，現在在廂房睡著呢。”
“可是那東西若再不送過去，只怕……錯過了時辰，會誤了大少爺的事。”
小丫鬟又道：“大夫人也是憂心此事，便叫我來把此物呈送於你，說是姑娘你看到了就知道怎麽做了。”
只見那小丫鬟似乎擡手遞了個什麽物件過去，陰影裏的人忙伸手去接。
燕珩目光一凜，當即沈聲喝道：“做什麽！”
聲音猶如一道驚雷，驚得那小丫鬟猛地一戰，手中將送未送的一本薄冊“啪”地掉落在地。
廊下陰影中那人迅速將手縮回，轉身便沒入了回廊的拐角處。
燕珩倒也不急，畢竟眼前還有個小丫鬟沒跑掉，抓住好好審，總能問出點什麽。
只見那小丫鬟生了張玉雪可愛的臉，粉腮微豐，杏眼溜圓。她像是嚇呆了般，看著燕珩緩緩靠近的冷峻身影，楞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燕珩冷冷問道：“在做什麽？”
他雖是在發問，但是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大抵就是又是一個出錢帛換前程的戲碼，只是今日恰巧被他撞見了。
那小丫鬟嚇得結結巴巴：“沒.....沒做什麽。”
“那地上是什麽？“燕珩的目光掃過地，帶著一久舊居上位者的威儀。
那小丫鬟渾身抖若篩糠，眼看著要招了。
”是.......是.......是大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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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您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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