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放榜前日（六） 要不要隨我一起去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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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放榜前日（六） 要不要隨我一起去丈量……
聽到外面的那聲慘叫, 溫硯有些不安地看了溫月一眼，壓低了聲音問：“他沒事吧？”
溫月挑了挑眉，滿不在乎地道：“只是蒙汗藥而已, 讓他睡上一兩個時辰罷了。”
“他若是醒了, 把你迷暈他的事情告訴別人怎麽辦？”
“那浴湯裏還摻了迷/幻/藥，待他醒了，最多也就是以為自己在溫柔鄉裏吃多了酒, 睡過去了。”
溫硯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又是一陣嘈雜慌亂的腳步聲響。
透過櫃子縫隙, 溫硯看到兩個神色慌亂的小廝，手忙腳亂地把不省人事的李守常擡出門, 後面跟著兩個侍女，懷裏抱著他的外袍等物什，臉色發白、腳步踉蹌地跟了出去。
過了許久, 外間的動靜才徹底平息。
溫硯自始至終透過櫃門細縫緊盯著外頭的動靜, 而溫月一直在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紙條, 對門外的慌亂毫不在意。
見那紙團在她手中搓來搓去, 溫硯莫名地有些臉熱, 她伸手, 想要奪回溫月手中的紙條，“還給我！”
溫月卻眼疾手快地擡起了手，幽幽道：“四妹妹還未回答我方才的問題。”她定定地看向溫硯，“所以......謝鶴期到底是誰？”
溫硯避開她的視線, 默了片刻, 還是應道：“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嗯。”
溫月朝溫硯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你喜歡他？”
溫硯下意識的想要反駁，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我與他斷無可能。”
只要熬過秋闈這一劫，憑謝鶴期這般才學品貌, 別說是王侯重臣之女，就是那皇宮中的公主，也是配得的。她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商門庶女，對風光無限的未來首輔又算得上什麽。
她不過是曾受他恩惠，如今極力報恩而已。
更何況，他對她一直有著若有若無的疏離，似乎根本不願與她扯上關系。
念及此，溫硯心頭驀地沈悶。
似乎是溫硯的表情變化讓溫月十分滿意，她輕輕點了頭，語調輕快地問：“他是如何救你的？”
溫硯便把梵玉山禮佛遇險後為謝鶴期所救一事告訴了溫月。
方才還漫不經心的溫月神色瞬間變得冷寒，眼中戾氣瘋狂滋長，“那日之事竟是這般險象叢生！我要去殺了孫玉香那賤人！”
談話間，溫月便欲推開櫃門。
溫硯連忙伸手攔住了她，門外的吵嚷雖已消失，但還有幾個負責打掃的婆子在院中忙活。現在出去，仍不是時候。
“三姐姐，不可沖動！”
她連忙拉住溫月的手，把她拽了回來。
溫月的目光移向二人交握的手，眼中戾氣如潮水般驟然褪去。
她盯了半晌，不敢置信地喃喃道：“四妹妹終於又.....又拉我的手了......四妹妹終於又.....又拉我的手了！”
溫月看著二人交握的手，猛地把臉貼了上去，嘿嘿地癡笑著。
溫硯只覺後背一股惡寒。
但她還是忍了半晌，才抽出手來，問：“姐姐今日怎知舞弊名冊會出現在此處？”
溫月又傻笑了半晌，才恢覆正常，慢悠悠應道：“四妹妹不會是以為，今日才是蔣氏和李守常初次見面吧？”
溫硯微微一怔。
溫月見溫硯不解，微瞇了眼，解釋道：“今日若不是我加了把火，怕是那姓蔣的女人沒膽量邁出最後一步呢！”
溫硯瞬間恍然大悟，略一思忖，便大致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溫序屢考不中，蔣氏早存了花錢替他打點的心思，只苦於本朝對科場舞弊懲治手段酷烈，一人作弊，滿門都要受到牽連。
因此，蔣氏一直徒有賊心卻無賊膽。
今日孫姨娘有孕的消息傳來，恰似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蔣氏理智。
溫序實在太不成器，溫遠昌對他心灰意冷，早已有了放棄栽培之意。加之孫姨娘受寵，若真由她誕下子嗣，日後撫養成材，怕是這溫家偌大的家業都要落到二房手中。
蔣氏這才橫下心，決意擲出重金為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博個功名。
只是，溫硯心中尚有一疑，於是問道：“孫姨娘又怎知，自己生的一定是個兒子呢？”
溫月勾唇一笑，唇齒觸碰間吐出幾個冷冷的字：“轉胎丸。”
櫃隙間漏入一絲極細的昏光，溫月的面容在光線下泛著冷白釉色，使她整個人都如同掩映在明暗交界處的一尊瓷像，美麗且詭異。
前世，溫硯在國公府後宅時對此物便有耳聞。
據說這是從西域傳來的一種藥物，能把女胎轉變為男胎，孕婦用了，便可確保腹中所懷嬰兒必定為男。
但若是這轉胎丸如此神奇，那如今景神帝也不會子嗣雕敝，滿朝文武也不會憂心如焚，深恐國本不固了。
事實上，用了此藥後，那些由女胎轉化為男胎的嬰兒實為畸形兒。其本質上還是女，胎兒長大後也並不能生兒育女，只是在某個部位有著男胎的特征而已。
而且，用了轉胎丸後生下的胎兒，大多都是癡兒。
那孫玉香不知聽了誰人慫恿，竟敢在自己身上用這種虎狼之藥。
溫硯看了眼笑得天真無邪的溫月——好吧，她現在知道是誰慫恿了。
溫硯此刻也想明白了溫月打算以何種手段謀奪溫家家產。
既然絕戶的家庭會被宗族瓜分財產，那只要確保溫家有一個可控制的男丁即可。
而孫姨娘肚子裏那個就是溫月的最佳選擇。
不管孫姨娘懷的是男是女，她最後必會誕下“男丁”，可這“男丁”絕不是康健孩童。一個癡傻畸形的嬰孩才是溫月手中最完美的傀儡。
此後，溫遠昌、蔣氏以及孫姨娘都將意外離世，溫蘭、溫嬌等人若安分或可遠嫁，若不甘便難逃病逝的結局。
最終，這偌大的溫家只會剩下她與溫月，以及那個根本無法繼承家業的“男丁”。
到那時，溫月便可借著撫育幼弟的借口推脫婚事，名正言順地將整個溫家的家業徹底納入手中。
但現在知曉這些，都不重要，眼下溫硯面臨著一個最大的難題——那就是如何把舞弊考生名錄這個燙手山芋神不知鬼不覺地還回去。
她略一思索，便有了一個方案：李守常無故暈倒，蔣氏定要為他請醫診治，若是能抓住時機，扮作大夫的隨從混進去，說不定可行。
溫硯便把自己的想法給溫月說了一遍。
溫月眨了眨眼，臉上的困惑不摻一絲虛假，問道：“四妹妹，我憑本事偷到的，憑什麽要還回去？”
溫硯：......
她硬著頭皮解釋道：“三姐姐，此物是司禮監所有，上有許多高官重臣秋闈行賄舞弊的記錄，極其緊要，它若在溫家遺失，怕是整個溫家都要受到牽連。”
溫月的眼神卻是瞬間一亮，她的身體猛地前傾，靠近溫硯，抓住她的肩膀，語氣瞬間興奮起來：“四妹妹，此話當真？這可是一石二鳥的好事啊！”
溫月今日前來，不過是想拿走名冊，日後好多個把柄可以拿捏蔣氏。
她還真沒想到這層。
果然還得是她四妹妹！
溫月看向溫硯的眼中瞬間又多了一層癡迷——她的四妹妹就是聰明！
溫硯無奈地嘆了口氣，她就知道。
見溫硯反應冷淡，溫月心中也生出些迷惑來，這明明是天大的好事，不用她親自動手，就能除去仇人，為何四妹妹竟是這般反應？
她略微歪了頭，思索了片刻，才恍然大悟道：“四妹妹是不是擔心我們也會被牽連？”
溫月只道是猜中了溫硯心中所憂，語調裏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得意，“妹妹別怕，如今那掌家對牌就在我手裏。”
她說著，身子又向前湊近幾分，聲音裏滿是獻寶似的雀躍：“只要四妹妹一句話，姐姐立刻就可開了銀庫，卷了錢財遠離溫家，定不讓我們姐妹二人受到半分牽連！”
“那溫家其他人怎麽辦？”
溫月歪頭扯出一個甜美的笑，“與我有什麽幹系？”
溫硯知道，溫月的母親被蔣氏發買到了暗窯，最後殞命於那腌臜之地，她與蔣氏、以及背後推波助瀾的孫姨娘可以說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未經他人苦，不勸他人善。
溫月要找她們覆仇，她沒有任何立場相勸。
不過偌大一個溫家，還是有著不少的無辜之人在。
夢中溫月那種覆仇方式，未免太過酷烈。
而且，還近乎是自毀般搭上了她自己。
前世，溫月活了一輩子，好像除了溫家後宅，就沒有去過別的地方。
明明溫月的玲瓏心竅和雷霆手段不輸溫硯見過的絕大多數男子，可她卻在這四四方方的後宅裏困了一輩子，最後以一種極為痛苦的方式死去。
溫硯為她感到遺憾。
溫硯看向溫月的眼睛，“李姨娘也和你沒有任何幹系？”
李姨娘雖入府時間晚，溫月養在她膝下的時間並不長，她性子木訥呆板，不善言辭，但平日裏對溫月的愛護絕不像作假。
溫月唇畔的笑漸漸收斂，但旋即又扯出個更燦爛的笑來，“所以她與我有什麽幹系？”
像只慵懶貓兒般，溫月又貼了過來，用她那慣常輕而慢的語調，親昵地說道：“我只要有四妹妹就夠了。”
見溫硯沒有躲開，她又婉轉了聲調，用一種近乎撒嬌的語氣道：“要是妹妹也只有我就好了。”
溫硯的眼神驟然淩厲——她知道，這看似軟糯的語氣裏包含了多少的惡意。
她猛地推開了溫月，不等溫月反應過來，溫硯已欺身壓近，把溫月抵在了櫃壁之上。
溫硯緊緊地抓住那纖細脆弱的腕骨，按在一旁的木板之上，用一種斬釘截鐵的語氣，一字一句地道：
“溫月，你若是再敢傷害小滿，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櫃中空間逼仄，無處避讓。
溫月的手腕被抓得生痛，她一邊掙紮，一邊毫不退讓地死死瞪著溫硯。
但她一向體弱，掙紮了幾下，胳膊便軟了下去，於是又轉而用一種隱著鼻音的委屈語調道：“可那樣，就不是只有我和妹妹兩個人了。”
溫硯仍死死地抓住溫硯的手腕，目光裏沒半分松動。
似乎是被溫硯眼裏的決絕震住，半晌，溫月才不情不願地、似賭氣般開口，“那妹妹若是喜歡，養著那條狗也不是不可以！”
溫硯知道溫月這般情狀，便是已經妥協，於是便松開了對她的束縛。
溫月不滿地撅著嘴，揉著被捏痛的手腕。
此時，門外灑掃的婆子已經散去。
溫硯推開櫃門，踏入光亮，她從容撫平衣襟褶皺，立在原地遲疑了片刻，終還是轉身向櫃中陰影伸出手：
“三姐姐，你與那蔣氏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要報仇我不攔你，但這偌大一個溫家仍有不少無辜之人.....還望姐姐手下留情。此外，恩仇再重，也重不過你的性命，姐姐切莫以自毀的方式尋仇，仇恨如一葉障目，教人只見執憎，不見山河。”
她微一停頓，臉上露出向往之色，清亮的眸光驟然變得遼遠，“漠北可見漫卷黃沙、長河落日，天山能觀積雪覆巔、明燭天南；嶺南可賞浩渺碧波、萬頃接天。這溫家的後宅終究不過方寸之地，而你我皆不是籠中雀，所以姐姐若是願意......要不要隨我一起去丈量下真正的天地？”
此話一出，溫月便驟然僵在原地。
她怔怔地看向溫硯，眼中的乖戾、偏執、偽裝盡數散去，只餘一片被驚雷劈過的震撼。
所有陰毒的算計，必爭的利益，在這一句“丈量天地”面前，忽然顯得如此渺小。
她一直困於宅院傾軋，困於心中那焚天滅地的強烈仇恨，不過是因為從未有人指給她看，原來這四四方方的宅院之外，尚有天地。
是啊，她所以為的天地之外，本來就有更廣闊的天地。
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沖上鼻腔，猝不及防地燙紅了溫月的眼眶。
她下意識地想別開臉，意圖用平常那漫不經心的姿態掩飾此刻的失態，卻發現自己怎麽也移不開凝在溫硯身上的目光。
但她的手卻似有了自己的意志般，緩緩地、慢慢地，從陰影中擡起，終於小心翼翼地搭上了溫硯等待已久的手心。
手心相觸的瞬間，溫硯微微一笑：“很好，三姐姐，我們現在是同盟了。”
就在這時，門外廊下驟然響起一陣惶急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小丫鬟尖銳的驚呼：
“鄭嬤嬤！鄭嬤嬤在嗎？！不好了！國、國公府的世子爺——他帶著人徑直往內院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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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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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外面的那聲慘叫, 溫硯有些不安地看了溫月一眼，壓低了聲音問：“他沒事吧？”
溫月挑了挑眉，滿不在乎地道：“只是蒙汗藥而已, 讓他睡上一兩個時辰罷了。”
“他若是醒了, 把你迷暈他的事情告訴別人怎麽辦？”
“那浴湯裏還摻了迷/幻/藥，待他醒了，最多也就是以為自己在溫柔鄉裏吃多了酒, 睡過去了。”
溫硯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又是一陣嘈雜慌亂的腳步聲響。
透過櫃子縫隙, 溫硯看到兩個神色慌亂的小廝，手忙腳亂地把不省人事的李守常擡出門, 後面跟著兩個侍女，懷裏抱著他的外袍等物什，臉色發白、腳步踉蹌地跟了出去。
過了許久, 外間的動靜才徹底平息。
溫硯自始至終透過櫃門細縫緊盯著外頭的動靜, 而溫月一直在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紙條, 對門外的慌亂毫不在意。
見那紙團在她手中搓來搓去, 溫硯莫名地有些臉熱, 她伸手, 想要奪回溫月手中的紙條，“還給我！”
溫月卻眼疾手快地擡起了手，幽幽道：“四妹妹還未回答我方才的問題。”她定定地看向溫硯，“所以......謝鶴期到底是誰？”
溫硯避開她的視線, 默了片刻, 還是應道：“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嗯。”
溫月朝溫硯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你喜歡他？”
溫硯下意識的想要反駁，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我與他斷無可能。”
只要熬過秋闈這一劫，憑謝鶴期這般才學品貌, 別說是王侯重臣之女，就是那皇宮中的公主，也是配得的。她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商門庶女，對風光無限的未來首輔又算得上什麽。
她不過是曾受他恩惠，如今極力報恩而已。
更何況，他對她一直有著若有若無的疏離，似乎根本不願與她扯上關系。
念及此，溫硯心頭驀地沈悶。
似乎是溫硯的表情變化讓溫月十分滿意，她輕輕點了頭，語調輕快地問：“他是如何救你的？”
溫硯便把梵玉山禮佛遇險後為謝鶴期所救一事告訴了溫月。
方才還漫不經心的溫月神色瞬間變得冷寒，眼中戾氣瘋狂滋長，“那日之事竟是這般險象叢生！我要去殺了孫玉香那賤人！”
談話間，溫月便欲推開櫃門。
溫硯連忙伸手攔住了她，門外的吵嚷雖已消失，但還有幾個負責打掃的婆子在院中忙活。現在出去，仍不是時候。
“三姐姐，不可沖動！”
她連忙拉住溫月的手，把她拽了回來。
溫月的目光移向二人交握的手，眼中戾氣如潮水般驟然褪去。
她盯了半晌，不敢置信地喃喃道：“四妹妹終於又.....又拉我的手了......四妹妹終於又.....又拉我的手了！”
溫月看著二人交握的手，猛地把臉貼了上去，嘿嘿地癡笑著。
溫硯只覺後背一股惡寒。
但她還是忍了半晌，才抽出手來，問：“姐姐今日怎知舞弊名冊會出現在此處？”
溫月又傻笑了半晌，才恢覆正常，慢悠悠應道：“四妹妹不會是以為，今日才是蔣氏和李守常初次見面吧？”
溫硯微微一怔。
溫月見溫硯不解，微瞇了眼，解釋道：“今日若不是我加了把火，怕是那姓蔣的女人沒膽量邁出最後一步呢！”
溫硯瞬間恍然大悟，略一思忖，便大致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溫序屢考不中，蔣氏早存了花錢替他打點的心思，只苦於本朝對科場舞弊懲治手段酷烈，一人作弊，滿門都要受到牽連。
因此，蔣氏一直徒有賊心卻無賊膽。
今日孫姨娘有孕的消息傳來，恰似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蔣氏理智。
溫序實在太不成器，溫遠昌對他心灰意冷，早已有了放棄栽培之意。加之孫姨娘受寵，若真由她誕下子嗣，日後撫養成材，怕是這溫家偌大的家業都要落到二房手中。
蔣氏這才橫下心，決意擲出重金為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博個功名。
只是，溫硯心中尚有一疑，於是問道：“孫姨娘又怎知，自己生的一定是個兒子呢？”
溫月勾唇一笑，唇齒觸碰間吐出幾個冷冷的字：“轉胎丸。”
櫃隙間漏入一絲極細的昏光，溫月的面容在光線下泛著冷白釉色，使她整個人都如同掩映在明暗交界處的一尊瓷像，美麗且詭異。
前世，溫硯在國公府後宅時對此物便有耳聞。
據說這是從西域傳來的一種藥物，能把女胎轉變為男胎，孕婦用了，便可確保腹中所懷嬰兒必定為男。
但若是這轉胎丸如此神奇，那如今景神帝也不會子嗣雕敝，滿朝文武也不會憂心如焚，深恐國本不固了。
事實上，用了此藥後，那些由女胎轉化為男胎的嬰兒實為畸形兒。其本質上還是女，胎兒長大後也並不能生兒育女，只是在某個部位有著男胎的特征而已。
而且，用了轉胎丸後生下的胎兒，大多都是癡兒。
那孫玉香不知聽了誰人慫恿，竟敢在自己身上用這種虎狼之藥。
溫硯看了眼笑得天真無邪的溫月——好吧，她現在知道是誰慫恿了。
溫硯此刻也想明白了溫月打算以何種手段謀奪溫家家產。
既然絕戶的家庭會被宗族瓜分財產，那只要確保溫家有一個可控制的男丁即可。
而孫姨娘肚子裏那個就是溫月的最佳選擇。
不管孫姨娘懷的是男是女，她最後必會誕下“男丁”，可這“男丁”絕不是康健孩童。一個癡傻畸形的嬰孩才是溫月手中最完美的傀儡。
此後，溫遠昌、蔣氏以及孫姨娘都將意外離世，溫蘭、溫嬌等人若安分或可遠嫁，若不甘便難逃病逝的結局。
最終，這偌大的溫家只會剩下她與溫月，以及那個根本無法繼承家業的“男丁”。
到那時，溫月便可借著撫育幼弟的借口推脫婚事，名正言順地將整個溫家的家業徹底納入手中。
但現在知曉這些，都不重要，眼下溫硯面臨著一個最大的難題——那就是如何把舞弊考生名錄這個燙手山芋神不知鬼不覺地還回去。
她略一思索，便有了一個方案：李守常無故暈倒，蔣氏定要為他請醫診治，若是能抓住時機，扮作大夫的隨從混進去，說不定可行。
溫硯便把自己的想法給溫月說了一遍。
溫月眨了眨眼，臉上的困惑不摻一絲虛假，問道：“四妹妹，我憑本事偷到的，憑什麽要還回去？”
溫硯：......
她硬著頭皮解釋道：“三姐姐，此物是司禮監所有，上有許多高官重臣秋闈行賄舞弊的記錄，極其緊要，它若在溫家遺失，怕是整個溫家都要受到牽連。”
溫月的眼神卻是瞬間一亮，她的身體猛地前傾，靠近溫硯，抓住她的肩膀，語氣瞬間興奮起來：“四妹妹，此話當真？這可是一石二鳥的好事啊！”
溫月今日前來，不過是想拿走名冊，日後好多個把柄可以拿捏蔣氏。
她還真沒想到這層。
果然還得是她四妹妹！
溫月看向溫硯的眼中瞬間又多了一層癡迷——她的四妹妹就是聰明！
溫硯無奈地嘆了口氣，她就知道。
見溫硯反應冷淡，溫月心中也生出些迷惑來，這明明是天大的好事，不用她親自動手，就能除去仇人，為何四妹妹竟是這般反應？
她略微歪了頭，思索了片刻，才恍然大悟道：“四妹妹是不是擔心我們也會被牽連？”
溫月只道是猜中了溫硯心中所憂，語調裏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得意，“妹妹別怕，如今那掌家對牌就在我手裏。”
她說著，身子又向前湊近幾分，聲音裏滿是獻寶似的雀躍：“只要四妹妹一句話，姐姐立刻就可開了銀庫，卷了錢財遠離溫家，定不讓我們姐妹二人受到半分牽連！”
“那溫家其他人怎麽辦？”
溫月歪頭扯出一個甜美的笑，“與我有什麽幹系？”
溫硯知道，溫月的母親被蔣氏發買到了暗窯，最後殞命於那腌臜之地，她與蔣氏、以及背後推波助瀾的孫姨娘可以說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未經他人苦，不勸他人善。
溫月要找她們覆仇，她沒有任何立場相勸。
不過偌大一個溫家，還是有著不少的無辜之人在。
夢中溫月那種覆仇方式，未免太過酷烈。
而且，還近乎是自毀般搭上了她自己。
前世，溫月活了一輩子，好像除了溫家後宅，就沒有去過別的地方。
明明溫月的玲瓏心竅和雷霆手段不輸溫硯見過的絕大多數男子，可她卻在這四四方方的後宅裏困了一輩子，最後以一種極為痛苦的方式死去。
溫硯為她感到遺憾。
溫硯看向溫月的眼睛，“李姨娘也和你沒有任何幹系？”
李姨娘雖入府時間晚，溫月養在她膝下的時間並不長，她性子木訥呆板，不善言辭，但平日裏對溫月的愛護絕不像作假。
溫月唇畔的笑漸漸收斂，但旋即又扯出個更燦爛的笑來，“所以她與我有什麽幹系？”
像只慵懶貓兒般，溫月又貼了過來，用她那慣常輕而慢的語調，親昵地說道：“我只要有四妹妹就夠了。”
見溫硯沒有躲開，她又婉轉了聲調，用一種近乎撒嬌的語氣道：“要是妹妹也只有我就好了。”
溫硯的眼神驟然淩厲——她知道，這看似軟糯的語氣裏包含了多少的惡意。
她猛地推開了溫月，不等溫月反應過來，溫硯已欺身壓近，把溫月抵在了櫃壁之上。
溫硯緊緊地抓住那纖細脆弱的腕骨，按在一旁的木板之上，用一種斬釘截鐵的語氣，一字一句地道：
“溫月，你若是再敢傷害小滿，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櫃中空間逼仄，無處避讓。
溫月的手腕被抓得生痛，她一邊掙紮，一邊毫不退讓地死死瞪著溫硯。
但她一向體弱，掙紮了幾下，胳膊便軟了下去，於是又轉而用一種隱著鼻音的委屈語調道：“可那樣，就不是只有我和妹妹兩個人了。”
溫硯仍死死地抓住溫硯的手腕，目光裏沒半分松動。
似乎是被溫硯眼裏的決絕震住，半晌，溫月才不情不願地、似賭氣般開口，“那妹妹若是喜歡，養著那條狗也不是不可以！”
溫硯知道溫月這般情狀，便是已經妥協，於是便松開了對她的束縛。
溫月不滿地撅著嘴，揉著被捏痛的手腕。
此時，門外灑掃的婆子已經散去。
溫硯推開櫃門，踏入光亮，她從容撫平衣襟褶皺，立在原地遲疑了片刻，終還是轉身向櫃中陰影伸出手：
“三姐姐，你與那蔣氏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要報仇我不攔你，但這偌大一個溫家仍有不少無辜之人.....還望姐姐手下留情。此外，恩仇再重，也重不過你的性命，姐姐切莫以自毀的方式尋仇，仇恨如一葉障目，教人只見執憎，不見山河。”
她微一停頓，臉上露出向往之色，清亮的眸光驟然變得遼遠，“漠北可見漫卷黃沙、長河落日，天山能觀積雪覆巔、明燭天南；嶺南可賞浩渺碧波、萬頃接天。這溫家的後宅終究不過方寸之地，而你我皆不是籠中雀，所以姐姐若是願意......要不要隨我一起去丈量下真正的天地？”
此話一出，溫月便驟然僵在原地。
她怔怔地看向溫硯，眼中的乖戾、偏執、偽裝盡數散去，只餘一片被驚雷劈過的震撼。
所有陰毒的算計，必爭的利益，在這一句“丈量天地”面前，忽然顯得如此渺小。
她一直困於宅院傾軋，困於心中那焚天滅地的強烈仇恨，不過是因為從未有人指給她看，原來這四四方方的宅院之外，尚有天地。
是啊，她所以為的天地之外，本來就有更廣闊的天地。
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沖上鼻腔，猝不及防地燙紅了溫月的眼眶。
她下意識地想別開臉，意圖用平常那漫不經心的姿態掩飾此刻的失態，卻發現自己怎麽也移不開凝在溫硯身上的目光。
但她的手卻似有了自己的意志般，緩緩地、慢慢地，從陰影中擡起，終於小心翼翼地搭上了溫硯等待已久的手心。
手心相觸的瞬間，溫硯微微一笑：“很好，三姐姐，我們現在是同盟了。”
就在這時，門外廊下驟然響起一陣惶急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小丫鬟尖銳的驚呼：
“鄭嬤嬤！鄭嬤嬤在嗎？！不好了！國、國公府的世子爺——他帶著人徑直往內院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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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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