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放榜前日（四） 這名錄，足以讓朝堂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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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放榜前日（四） 這名錄，足以讓朝堂翻……
溫硯便將昨日在須盡歡偷聽何玠和謝鶴期談話一事告訴了小滿。雖已刻意略去諸多兇險處, 仍將小滿驚得瞪圓了眼。
“所以，那份名錄可以幫助謝先生洗脫冤屈？”
小滿皺了眉，學著溫硯的模樣左臂彎曲支撐右肘, 右手托著下頜, 作沈思狀。
溫硯看得撲哧一笑，點了點頭。
“可是.....小姐怎麽會知道那人今日一定會隨身攜帶名錄？”
現在秋闈考試已過，蔣氏定不會是通過購買試題這條路來幫溫序作弊, 唯一的辦法就是賄賂考官改動名次。
而聽何玠的意思, 凡是參與了秋闈作弊的考生皆會在名冊上記錄姓名、所購題型、交易金額等類目。
而且，造冊之後, 還需上呈給何玠，由他過目。
溫硯解釋道：“買題考生的名字登錄造冊後，須得先呈送司禮監批紅。待司禮監裏的人過目後, 再將朱批過的名冊發還貢院, 批卷官們方能依著上頭的意思改動名次。今日已是放榜前最後一日, 若那‘大人物’要來府裏與蔣氏做交易, 名冊定會隨身帶著。否則, 明日放榜的時辰一到, 溫序的名次就再也無法改動了。”
小滿眨著一雙瑩潤水汪的大眼睛，臉上透出懵懂的茫然來。
見狀，溫硯笑了笑，撫了撫小滿的頭。
她將這些和盤托出, 她只是不忍心讓小滿感到被蒙在鼓裏而傷心罷了, 倒也並非指望著小滿能拿什麽主意，這其中的兇險覆雜早已超出了深閨女兒力所能及的範疇，連重活一世的她此時都一籌莫展，何況天真爛漫的小滿？
小滿眨巴著眼, 略微歪了頭，問：“所以，小姐現在想要找個借口接近那份名錄？”
溫硯點了點頭。
“小姐，我有一個辦法不知可不可以.....”
“你說說。”
“嗯。我們可以這樣.....”
溫硯初聽時還帶著幾分隨意，只偶爾點頭應和，權當聽小滿孩子氣的玩笑，可聽著聽著，她眼裏的漫不經心逐漸褪去，因為她發現——小滿這法子雖透著股莽撞的生嫩，細究之下竟環環相扣，全然可行！
——————————
午前，穿一身淡青侍女服的溫硯正跟著一隊侍女，垂首走在主院回廊下。她行在隊伍的最後，儼然與其他侍女的樣子別無二致。
小滿仔仔細細用姜黃將她臉抹得暗黃，又在她頰上點了好些麻斑，生生將一張溫硯生得明麗嬌艷的臉，改得木訥粗笨，平淡無奇。
因主院今日要宴貴客，特從院外抽調人手相助。小滿素與蔣氏身旁的侍女秋荷交好，便求了秋荷，只說是自己有個叫燕兒的同鄉姊妹，手腳勤快，家中有病母，生計艱難，想求秋荷行個方便，允她進院做些灑掃傳菜的活計，也好得些賞錢貼補家用。
秋荷很是爽快地應下了。
溫硯直到此刻方才驚覺——小滿這丫頭平日裏不聲不響，卻已在溫府後宅織就了一張細密靈通的關系網，各院各房竟都有能說得上話、遞得進消息的姐妹。
不過細想來也不意外，小滿生得可愛，性子活潑開朗，平日便很是討人喜歡。加上為人又仗義，各房各院的下人中總有幾個得過她相助的，去年秋荷的娘親急病等錢抓藥，小滿把自己的月銀給她救急；廚房的小蓮兒上回生病，也正是小滿自告奮勇幫她當值。
也正是因為小滿，溫硯這才順利地進入了主院。
溫硯候在廊下垂首聽命，而註意力卻全部在屋內的宴上。
很快，只聽一陣哎喲哎喲的聲響起，餘光中，溫硯瞥見幾個溫家的仆從簇擁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太監，朝著凈房的方向匆匆而去。
溫硯便知小滿那邊的事情已經成了。
小滿通過廚房的小蓮兒口中得知今日宴席的甜羹是按人頭分的冰酥酪，於是便尋了個機會，在那太監的冰酥酪中放了少許巴豆粉。
此計最妙處便在一同進食之人安然無恙，只有那太監腹瀉不止。旁人也只道是那公公自身脾胃虛寒，貪食冷乳方致不適，斷不會疑到飲食上頭。便是禦醫來診，脈案上也只會記個“飲食不調，寒濕下洩”。
緊接著，凈房的方向突然又傳來了一道怒罵聲：“哪裏來的不長眼的小畜生！”
那聲音又尖又厲，震得廊下的雀兒都撲棱棱地飛走了一片。
“哎喲……咱家這身新置辦的衣服……你這蠢物！合該拖出去杖斃！”
隨後又響起了幾道“公公恕罪”的女聲——是小滿的聲音。
溫硯便知，此時她該上場了。
溫硯悄無聲息地從隊伍的最後離去，來到了偏廳。
偏廳與客房相連，平日溫府若有貴客，皆是宿於此處。
偏廳並不大，屋內的陳設十分簡雅，正對門處立著一架落地屏風，屏風後隱約可見通往內室的門簾。屋內正中央是一張黃梨木圓桌，東面設有一具紫檀雕花頂箱櫃。西窗下則設著書案，桌案上陳列著筆山、書本、水丞等物什。
不消片刻，廊下便傳來一陣雜沓腳步聲。管事賠笑討饒的嗓音混著太監猶帶怒氣的斥罵聲愈來愈近。
“李公公千萬息怒......這邊請，早已備好幹凈衣裳......”
“你們溫家是專養廢物的不成？！連個恭桶都端不穩的蠢材，也配在府裏當差？合該統統發賣了出去！”
“是是是.....小的一會兒定會好好責罰那小丫頭片子！”
原來這人正是何玠手下的隨堂太監李守常。
虛掩著的隔扇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李守常約摸三十左右的年紀，長相陰柔，滿臉怒氣，整個人都裹在一股難以言喻的穢臭氣裏。
溫硯立刻垂首斂目，疾行數步上前，福身一禮：“奴婢請公公的安。請您移步內室，允奴婢侍候您沐浴更衣。”
李守常斜斜地睨了她一眼，怒喝道：“動作麻利些！”
“是，公公。”溫硯恭聲應下，又側首，對門口猶在點頭哈腰的管事厲聲道：“還楞著做什麽！速去備浴湯、凈巾！難道要公公這般候著不成！”
那幾個管事仆從楞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只道溫硯是蔣氏安排在此處伺候的侍女，連聲應下往廚房的方向去了。
溫硯隨李守常進了裏屋，動作熟練地幫他脫下臟汙的外衫，忽聽“啪”一聲輕響——一本寸許厚的薄冊從他懷中滑落，正正掉在青磚地上。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溫硯身形一矮，撲通一聲跪倒地上，忙不疊地撿起地上的薄冊，雙手舉過頭頂，遞給了李守常。
“沒用的廢物！”李守常劈手奪過冊子，慌裏慌張地拿到手中查看，確認上面並無汙臭之物後，才稍微緩了臉色。
雖然沒有直接接觸到汙物，也許是在那臟臭的衣服上捂得緊了，那冊子上終究還是沾染了些汙臭之氣。
李守常竟急得原地跺起腳來，帶著哭腔尖聲道：“作孽喲！這腌臜氣味要是沖撞了老祖宗，咱家這腦袋非得搬家不可！”
溫硯忙道：“公公莫急，奴婢有一法子，可去掉上頭汙臭之氣。”
李守常聞言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忙放緩了聲音：“此話當真？若真能成，咱家重重賞你！”
只見溫硯起身，走到梨木圓桌旁，點燃桌上的燈臺，又從腰間荷包中取出兩枚小巧玉瓶，一瓶是清水，一瓶是少量的迷蝶香，將二者混合後，她又將其置於燭火之上。
很快屋內便散發出一股清甜甘冽的香氣，壓下了惡臭的穢氣。
溫硯略一頷首，低聲道：“勞煩公公搭把手。我要把這書頁用香熏一遍。”說著便將手中一只玉瓶和桌上的茶夾遞了過去，示意李守常用茶夾夾住玉瓶。
李守常立刻會意，忙不疊地將那本猶帶“餘味”的薄冊遞到溫硯手中。
這是一本靛藍色的名冊，顏色低調樸素，扔進書堆裏絕不會被多看第二眼。封面上也沒有任何惹眼的標題，只用常見的館閣體寫著《經義辨略》四個小字。
若是不知內情者，也只當它是一本普普通通的科考書經，隨便哪處書館都可購得。
一旦翻開，才知道其藏了怎樣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內裏乾坤。
這名錄記載得極盡詳實，不僅錄有考生姓名籍貫、祖上三代官職，甚至部分考生的相貌特征。冊中亦清楚記載著買題金額、支付方式、考題傳遞時辰與手法等諸般交易細目。
最重要的是，上面還有考生的指印簽押。
溫硯將冊子一頁頁攤開，懸於玉瓶之上，任瓶中升起的裊裊香氣徐徐熏過紙頁。
她指尖一頁頁拂過：
“忠義侯韓忠定嫡子韓爽，購經義題，銀八千兩。首付三千，秋闈後尾款五千兩付聚信錢莊天字丙號櫃。”
“鹽商張萬叁次子張乾，購全科試題，銀三萬兩。已付訖。”
每讀一行，她指尖便涼一分——這名錄，足以讓朝堂翻天覆地。
更讓她感到膽寒的是，那冊子上竟還赫然錄著好些清流黨的官員。
“都察院左副都禦史趙思謙，為其侄趙文康，白銀一萬兩，購詩賦題……”
“國子監司業周望亭，為其孫周文彥，白銀五萬兩，調換謄錄……”
“禮部侍郎李芳生之子李賀秋，銀七萬兩。調換考卷，頂涿州寒門舉子陳實之名。”
“.......”
待翻到最後一頁時，紙上赫然出現了溫序的名字：
“綢緞商溫遠昌嫡子溫序，銀十萬兩，調換試卷，頂京畿舉子賀子懷之名......”
溫硯翻過最後一頁，將名冊合上，遞還給了李守常。
事已了了，她可抽身離去。
她須得盡快將這些名錄悉數默記下來。來日交給周明遠，或許可成為滌蕩科場汙濁、為無數舉子鳴冤昭雪的關鍵憑據。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個柔婉的女聲：
“李公公，婢子奉夫人之命，來為公公奉上熱水。”
那人話音剛落，溫硯心中便立刻警覺起來。
盡管那聲音有著刻意壓下的低沈，但溫硯還是識別出了——
來人，正是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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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硯便將昨日在須盡歡偷聽何玠和謝鶴期談話一事告訴了小滿。雖已刻意略去諸多兇險處, 仍將小滿驚得瞪圓了眼。
“所以，那份名錄可以幫助謝先生洗脫冤屈？”
小滿皺了眉，學著溫硯的模樣左臂彎曲支撐右肘, 右手托著下頜, 作沈思狀。
溫硯看得撲哧一笑，點了點頭。
“可是.....小姐怎麽會知道那人今日一定會隨身攜帶名錄？”
現在秋闈考試已過，蔣氏定不會是通過購買試題這條路來幫溫序作弊, 唯一的辦法就是賄賂考官改動名次。
而聽何玠的意思, 凡是參與了秋闈作弊的考生皆會在名冊上記錄姓名、所購題型、交易金額等類目。
而且，造冊之後, 還需上呈給何玠，由他過目。
溫硯解釋道：“買題考生的名字登錄造冊後，須得先呈送司禮監批紅。待司禮監裏的人過目後, 再將朱批過的名冊發還貢院, 批卷官們方能依著上頭的意思改動名次。今日已是放榜前最後一日, 若那‘大人物’要來府裏與蔣氏做交易, 名冊定會隨身帶著。否則, 明日放榜的時辰一到, 溫序的名次就再也無法改動了。”
小滿眨著一雙瑩潤水汪的大眼睛，臉上透出懵懂的茫然來。
見狀，溫硯笑了笑，撫了撫小滿的頭。
她將這些和盤托出, 她只是不忍心讓小滿感到被蒙在鼓裏而傷心罷了, 倒也並非指望著小滿能拿什麽主意，這其中的兇險覆雜早已超出了深閨女兒力所能及的範疇，連重活一世的她此時都一籌莫展，何況天真爛漫的小滿？
小滿眨巴著眼, 略微歪了頭，問：“所以，小姐現在想要找個借口接近那份名錄？”
溫硯點了點頭。
“小姐，我有一個辦法不知可不可以.....”
“你說說。”
“嗯。我們可以這樣.....”
溫硯初聽時還帶著幾分隨意，只偶爾點頭應和，權當聽小滿孩子氣的玩笑，可聽著聽著，她眼裏的漫不經心逐漸褪去，因為她發現——小滿這法子雖透著股莽撞的生嫩，細究之下竟環環相扣，全然可行！
——————————
午前，穿一身淡青侍女服的溫硯正跟著一隊侍女，垂首走在主院回廊下。她行在隊伍的最後，儼然與其他侍女的樣子別無二致。
小滿仔仔細細用姜黃將她臉抹得暗黃，又在她頰上點了好些麻斑，生生將一張溫硯生得明麗嬌艷的臉，改得木訥粗笨，平淡無奇。
因主院今日要宴貴客，特從院外抽調人手相助。小滿素與蔣氏身旁的侍女秋荷交好，便求了秋荷，只說是自己有個叫燕兒的同鄉姊妹，手腳勤快，家中有病母，生計艱難，想求秋荷行個方便，允她進院做些灑掃傳菜的活計，也好得些賞錢貼補家用。
秋荷很是爽快地應下了。
溫硯直到此刻方才驚覺——小滿這丫頭平日裏不聲不響，卻已在溫府後宅織就了一張細密靈通的關系網，各院各房竟都有能說得上話、遞得進消息的姐妹。
不過細想來也不意外，小滿生得可愛，性子活潑開朗，平日便很是討人喜歡。加上為人又仗義，各房各院的下人中總有幾個得過她相助的，去年秋荷的娘親急病等錢抓藥，小滿把自己的月銀給她救急；廚房的小蓮兒上回生病，也正是小滿自告奮勇幫她當值。
也正是因為小滿，溫硯這才順利地進入了主院。
溫硯候在廊下垂首聽命，而註意力卻全部在屋內的宴上。
很快，只聽一陣哎喲哎喲的聲響起，餘光中，溫硯瞥見幾個溫家的仆從簇擁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太監，朝著凈房的方向匆匆而去。
溫硯便知小滿那邊的事情已經成了。
小滿通過廚房的小蓮兒口中得知今日宴席的甜羹是按人頭分的冰酥酪，於是便尋了個機會，在那太監的冰酥酪中放了少許巴豆粉。
此計最妙處便在一同進食之人安然無恙，只有那太監腹瀉不止。旁人也只道是那公公自身脾胃虛寒，貪食冷乳方致不適，斷不會疑到飲食上頭。便是禦醫來診，脈案上也只會記個“飲食不調，寒濕下洩”。
緊接著，凈房的方向突然又傳來了一道怒罵聲：“哪裏來的不長眼的小畜生！”
那聲音又尖又厲，震得廊下的雀兒都撲棱棱地飛走了一片。
“哎喲……咱家這身新置辦的衣服……你這蠢物！合該拖出去杖斃！”
隨後又響起了幾道“公公恕罪”的女聲——是小滿的聲音。
溫硯便知，此時她該上場了。
溫硯悄無聲息地從隊伍的最後離去，來到了偏廳。
偏廳與客房相連，平日溫府若有貴客，皆是宿於此處。
偏廳並不大，屋內的陳設十分簡雅，正對門處立著一架落地屏風，屏風後隱約可見通往內室的門簾。屋內正中央是一張黃梨木圓桌，東面設有一具紫檀雕花頂箱櫃。西窗下則設著書案，桌案上陳列著筆山、書本、水丞等物什。
不消片刻，廊下便傳來一陣雜沓腳步聲。管事賠笑討饒的嗓音混著太監猶帶怒氣的斥罵聲愈來愈近。
“李公公千萬息怒......這邊請，早已備好幹凈衣裳......”
“你們溫家是專養廢物的不成？！連個恭桶都端不穩的蠢材，也配在府裏當差？合該統統發賣了出去！”
“是是是.....小的一會兒定會好好責罰那小丫頭片子！”
原來這人正是何玠手下的隨堂太監李守常。
虛掩著的隔扇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李守常約摸三十左右的年紀，長相陰柔，滿臉怒氣，整個人都裹在一股難以言喻的穢臭氣裏。
溫硯立刻垂首斂目，疾行數步上前，福身一禮：“奴婢請公公的安。請您移步內室，允奴婢侍候您沐浴更衣。”
李守常斜斜地睨了她一眼，怒喝道：“動作麻利些！”
“是，公公。”溫硯恭聲應下，又側首，對門口猶在點頭哈腰的管事厲聲道：“還楞著做什麽！速去備浴湯、凈巾！難道要公公這般候著不成！”
那幾個管事仆從楞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只道溫硯是蔣氏安排在此處伺候的侍女，連聲應下往廚房的方向去了。
溫硯隨李守常進了裏屋，動作熟練地幫他脫下臟汙的外衫，忽聽“啪”一聲輕響——一本寸許厚的薄冊從他懷中滑落，正正掉在青磚地上。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溫硯身形一矮，撲通一聲跪倒地上，忙不疊地撿起地上的薄冊，雙手舉過頭頂，遞給了李守常。
“沒用的廢物！”李守常劈手奪過冊子，慌裏慌張地拿到手中查看，確認上面並無汙臭之物後，才稍微緩了臉色。
雖然沒有直接接觸到汙物，也許是在那臟臭的衣服上捂得緊了，那冊子上終究還是沾染了些汙臭之氣。
李守常竟急得原地跺起腳來，帶著哭腔尖聲道：“作孽喲！這腌臜氣味要是沖撞了老祖宗，咱家這腦袋非得搬家不可！”
溫硯忙道：“公公莫急，奴婢有一法子，可去掉上頭汙臭之氣。”
李守常聞言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忙放緩了聲音：“此話當真？若真能成，咱家重重賞你！”
只見溫硯起身，走到梨木圓桌旁，點燃桌上的燈臺，又從腰間荷包中取出兩枚小巧玉瓶，一瓶是清水，一瓶是少量的迷蝶香，將二者混合後，她又將其置於燭火之上。
很快屋內便散發出一股清甜甘冽的香氣，壓下了惡臭的穢氣。
溫硯略一頷首，低聲道：“勞煩公公搭把手。我要把這書頁用香熏一遍。”說著便將手中一只玉瓶和桌上的茶夾遞了過去，示意李守常用茶夾夾住玉瓶。
李守常立刻會意，忙不疊地將那本猶帶“餘味”的薄冊遞到溫硯手中。
這是一本靛藍色的名冊，顏色低調樸素，扔進書堆裏絕不會被多看第二眼。封面上也沒有任何惹眼的標題，只用常見的館閣體寫著《經義辨略》四個小字。
若是不知內情者，也只當它是一本普普通通的科考書經，隨便哪處書館都可購得。
一旦翻開，才知道其藏了怎樣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內裏乾坤。
這名錄記載得極盡詳實，不僅錄有考生姓名籍貫、祖上三代官職，甚至部分考生的相貌特征。冊中亦清楚記載著買題金額、支付方式、考題傳遞時辰與手法等諸般交易細目。
最重要的是，上面還有考生的指印簽押。
溫硯將冊子一頁頁攤開，懸於玉瓶之上，任瓶中升起的裊裊香氣徐徐熏過紙頁。
她指尖一頁頁拂過：
“忠義侯韓忠定嫡子韓爽，購經義題，銀八千兩。首付三千，秋闈後尾款五千兩付聚信錢莊天字丙號櫃。”
“鹽商張萬叁次子張乾，購全科試題，銀三萬兩。已付訖。”
每讀一行，她指尖便涼一分——這名錄，足以讓朝堂翻天覆地。
更讓她感到膽寒的是，那冊子上竟還赫然錄著好些清流黨的官員。
“都察院左副都禦史趙思謙，為其侄趙文康，白銀一萬兩，購詩賦題……”
“國子監司業周望亭，為其孫周文彥，白銀五萬兩，調換謄錄……”
“禮部侍郎李芳生之子李賀秋，銀七萬兩。調換考卷，頂涿州寒門舉子陳實之名。”
“.......”
待翻到最後一頁時，紙上赫然出現了溫序的名字：
“綢緞商溫遠昌嫡子溫序，銀十萬兩，調換試卷，頂京畿舉子賀子懷之名......”
溫硯翻過最後一頁，將名冊合上，遞還給了李守常。
事已了了，她可抽身離去。
她須得盡快將這些名錄悉數默記下來。來日交給周明遠，或許可成為滌蕩科場汙濁、為無數舉子鳴冤昭雪的關鍵憑據。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個柔婉的女聲：
“李公公，婢子奉夫人之命，來為公公奉上熱水。”
那人話音剛落，溫硯心中便立刻警覺起來。
盡管那聲音有著刻意壓下的低沈，但溫硯還是識別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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