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放榜前日（一） 上天何其殘忍，予她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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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放榜前日（一） 上天何其殘忍，予她希……
重生回來這幾日, 這是最讓溫硯恐懼的時刻。
無論是面對陰郁古怪的溫月，還是笑裏藏刀的何玠，她也從未真正失態。
但此時, 這個堪稱她前世噩夢的昵稱, 自燕珩唇間吐出，似蛇般鉆入她的耳中，由內及外地擊穿了她的心防, 擊潰了她所有強撐的鎮定。
她感到自己的全身都在顫抖。
她終於明白了那日賞荷宴上, 本該興致缺缺的燕珩為何會特意在國公府門口等待，又為何會在宴上問起溫家女兒, 又為何在須盡歡中見到她便緊追不放？
眼前的這個燕珩，到底是哪個燕珩？
她感到眼前所有的絢麗華彩、璀璨光景都在急速地黯淡，變成沈悶單調的黑白鉛灰, 一如前世她身亡的那一天。
她以為是上天垂憐, 方允她重活一世, 以解前世未解之恨憾, 如今看來, 倒像是, 宿命給她開的一場玩笑。
上天何其殘忍，予她希望，卻覆又將其攫奪。
以前世燕珩對她的執念，以及國公府如今的權勢, 她一介商戶女, 又有什麽本事能從他手中逃脫？
這分明是場死局。
溫硯感到心臟被強烈的恐懼攫住，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溫姑娘。”謝鶴期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少見的憂切。
這聲音讓她冰冷的身體稍稍暖和了幾分。
一個念頭突兀地在她的腦中升起。
死局？
這當真是死局？
方才，與何玠周旋時, 她三番兩次的以為陷入死局。可謝鶴期卻屢次三番助她破局，令她逃出生天。
上天既大費周章地讓她重活一次，真的會給她設下一個必死的局？
若非死局，那麽這破局點又在何處。
她怔怔地看向謝鶴期，停滯的思緒終於恢覆了流轉。
若是謝鶴期，他又會如何應對？
謝鶴期......謝鶴期......謝鶴期......
溫硯心中無意識地反覆念著他的名字。
突然，像是一道閃電劈開混沌暗夜，溫硯的靈臺驟然清明。
方才她這般失態，是先入為主地認為燕珩和她一樣，是帶著所有記憶重生回來的人。
但事實卻極有可能並非如此！
前世謝鶴期和國公府已然鬥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若她是帶著記憶重活一世的燕珩，重生到了國公府權勢一手遮天、而謝鶴期卻身份微賤之時，她定會毫不猶豫地先殺了謝鶴期，以絕後患。
若燕珩真有著前世所有的記憶，首當其沖的是謝鶴期，而不是她。
畢竟於燕珩而言，謝鶴期會切實地威脅到燕珩的性命和國公府的榮辱，而她，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玩物。
可是現在，燕珩看都沒看謝鶴期一眼。
緊繃的心弦終於松弛下來，溫硯漸漸恢覆了冷靜。
是她太怕了。
恐懼已經蒙蔽了她的雙眼，擾亂了她的判斷，讓她看不清眼前的形式。
燕珩方才的表現卻確實......像是回想起了什麽。
溫硯回想起了她昨日做過的夢，斷續，朦朧，看得並不真切。
她心中生起一個大膽的猜測，燕珩或許只是和她一樣，做了一些混沌的夢，方才有那般表現。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強迫自己擡起眼，直視燕珩的臉，直面她前世的夢魘。
可當她擡眸看去時，卻只見到了一個慌亂無措的少年。
燕珩緊抿著唇，怔怔地看著她，那雙本該強勢、霸道而又陰鷙的眼睛，此刻盡是她從未見過的驚惶。
“對.....對不住。是不是我方才嚇到你了。”燕珩嗓音微澀，“我.....我只是覺得姑娘很像一個人，一個我在夢裏見過的人。”
與其說是無措，更像是失魂落魄。
像是被溫硯的反應傷到了般，燕珩怔怔地立在原地，眼中盡是似欲上前卻又不敢的茫然。
溫硯突然想笑。
原來她前世今生最害怕的燕珩，也不過爾爾。
一切恐懼之物，皆如紙紮的猛虎，瞧著猙獰可怖，實則一捅即破。
抑或是，與其說她害怕燕珩，不如說是害怕回到那種被困囹圄、身不由己的日子。
可前世種種譬如昨日死。
她已不再是那個將一生榮辱盡系於婚姻、渴望藉由嫁人改命的溫硯；也不再是那個被燕珩隨意拿捏，無力反抗的溫硯；更不再是那個將女子閨譽視若性命，甚至連為恩人辯白都畏手畏腳的溫硯。
倫理綱常的束縛猶在，但已經無法將她從內裏擊敗。
對燕珩的恐懼亦還在，卻再也無法將她主宰。
何況，她已重活一世，知曉未來，她有銀子傍身，有蕭憶刀隨身護衛，還有小滿相伴。
念頭破開迷霧，勇氣緩慢滋長，溫硯似有所悟。
她故作害怕地躲到了謝鶴期身後，拉了拉他的衣角，怯聲道：“謝郎，我們快走吧。”她刻意壓低聲音，“這個人好像腦子.....不太清醒。”
溫硯話音剛落，燕珩和謝鶴期兩人瞳孔皆是一縮。
“你.....你方才叫他什麽？”燕珩率先沈不住氣。
“謝郎。”
“謝郎？你竟喚他謝郎？”燕珩有些不敢置信地問。
溫硯徑直迎上燕珩隱現怒意的眼眸，雖心跳仍如擂鼓，聲線卻穩，“我與他情投意合，早已互許終身，且已有父母之言，媒妁之命，我不喚他謝郎喚什麽？”
“你是說……你與他已經……已經……”燕珩喉頭滾動，眼底倏地掠過一抹痛色。
圍觀的眾人自以為已經了解了事情的真相，紛紛對燕珩指指點點。
“這公子看起來倒是俊俏體面，怎會當街對別人未婚的妻子拉拉扯扯。真是有失體統......”
“小聲點，你看他穿的，家中定是非富即貴，萬一來找你麻煩，你可吃不了兜著走。”
“這倆公子，都俊得很啊，給哪個俺都要，俺倒貼都成。”
“.......”
溫硯沒有再應燕珩的話，拉著謝鶴期，轉身就走，刻意揚聲道：“走吧，謝郎。”
“站住！”
燕珩欲上前拉住溫硯，身後的隨侍劍茗卻疾步擋在他身前，低聲道：“世子爺，您看這圍觀的百姓越發多了……若今日之事傳入公主耳中，怕是……怕是……”
“世子爺.....他剛剛是不是說了世子爺？”
“是，我聽得真真的！那是不是就是燕國公府的那位.....”
“不是吧，國公府素來家風雅正，世子亦是品行端莊，怎會做出這種事.....”
“......”
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
燕珩還欲提步追去，卻見那兩道身影已沒入了熙攘人潮，早已不見了蹤影。
溫硯一路疾行，直至走出許久才停下腳步。待她停下腳步，才驚覺自己竟仍緊緊攥著謝鶴期的手。
那手骨節分明，修長如玉，指腹覆著一層薄繭，手指微涼卻掌心卻溫溫，此刻正安分地由她攥著，竟無半分抽離之意。
她像是被燙到了般，忙不疊地松開了手。
“先生請見諒，方才情急之下，阿硯為脫身才做出此舉，若有冒犯，還請多多包涵。”
謝鶴期猝然側過身，如玉臉龐染上一抹淺淡的緋色。
他下意識地收攏手指，方想要說些什麽，卻聽前方傳來一道女聲：“小姐！”
只見小滿一臉怒意地朝著溫硯奔來，“小姐！你居然騙我！還說什麽‘除了我誰都信任不過’，我看你就是想甩掉小滿！”
溫硯心道不好，忙上前道：“小滿，你怎麽找過來了。”
小滿絲毫沒意識到溫硯在轉移話題，應道：“蕭憶刀帶著我跟過來的。”
溫硯瞥了眼默默跟在小滿身後的蕭憶刀。
不錯，這十兩銀子花得值，這蕭憶刀著實省心得很。
溫硯三言兩語把小滿糊弄了過去。可她轉向謝鶴期時，方才糊弄小滿的從容散得一幹二凈，許多話在喉間滾了又滾，卻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她有些局促，微紅了臉，於是擡眸看向天上的月亮
“謝先生，今晚的月亮可又大又圓，真好看啊。”
謝鶴期依言擡頭，望向夜空：“嗯。”
小滿聞言下意識地擡頭望天，卻只見到一彎細瘦的銀鉤斜掛樹梢，散著朦朦朧朧的微光。
——————
回到溫宅時天色已晚，溫硯不敢走前門，便打算從後門偷偷溜回疏影齋。
奇怪的是，後門的守備較往日松懈不少。
繞過幾個打瞌睡的小廝婆子，溫硯十分順利地回到了疏影齋。疏影齋地偏且小，除了溫硯和小滿，便是只有幾個打掃的粗使婆子，此時都擠在值房打牌。
溫硯暗自狐疑，總覺得這兩日溫家似乎發生了什麽事。蔣氏對後宅的管理一向嚴苛，怎這兩日怎會松懈至此？
念及蔣氏，溫硯又是一陣頭疼。
今日她回來得晚，若是這個時辰去主院請安，今天怕是少不了劈頭蓋臉的一頓責罰。而若是找個身體不適的由頭推脫，那明日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溫硯正自躊躇，忽見院中樹下的陰影裏滑落一道白色的人影，宛如紙幡飄墜，悄無聲息地立在了她身後。
一股溫熱的氣息驟然貼近溫硯後頸，驚得她汗毛倒豎。
猛回頭，卻見溫月冷白的臉兀地出現咫尺之處，她的嘴角勾起一個刻意的弧度，一雙大而空洞的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四妹妹……”她的聲音又輕又飄，“怎又在此處發怔？”
溫硯被驚得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要不是她重生回來的每一日，都經歷了足夠多的驚嚇，已經練就了足夠強大的心臟，怕是早就要被溫月嚇死了。
見溫硯的駭狀，溫月反倒笑了起來，聲調輕快道：“妹妹是否在猶豫，要不要去給母親請安？”
溫硯只覺眼皮子一跳，這溫月，怕不是通曉了什麽讀心之術不成？
她強自鎮定道：“這與三姐姐無關。”
溫月難得的並未惱怒，而是繼續用她那慣常輕而慢的語調道：“不用去了，母親今日顧不上你。”
溫硯心知溫月這是在引她問話，她偏不想遂了溫月的願。
於是她淡淡地瞥了溫月一眼，一言不發。
果然，溫月見溫硯始終無動於衷的樣子，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她靠近溫硯，壓低聲音開口道：“你可知，孫姨娘有孕了。”
原是如此，難怪昨日去主院請安時，蔣氏的臉色竟比溫妙挨罰的那天還要難看。
可她孫姨娘有孕關她溫硯什麽事，反正不久後她就要離開溫家了。
於是溫硯只是淡淡地應了句：“哦。”
溫硯懶得與她糾纏，側身繞過溫月便要離去。
她還有事，還得回去細細籌謀。明日，她得去書院查明前世誣陷謝鶴期的人究竟是誰。
“你!”溫月被溫硯全然無視，只得咬著唇含怒瞪向她離去的背影，蒼白陰郁的臉上倒顯出幾分少女的靈動來。
溫硯此時卻駐足回首，開口道：“三姐姐日後還是少在妹妹身上費心思的好。三姐姐若是有閑暇——”
她頓了頓，看著溫月那張蒼白得不見半分血色的臉，又說：“不如多去曬曬太陽。”
——————————
回到房中，溫硯在書案前坐定，凝神將當下情勢細細地捋了一遍。
目前她已經有了人，也有了錢。
蕭憶刀的武藝遠超她的預期，有蕭憶刀在，她便有了行走江湖的底氣。
溫硯又數了數阿沙衣給她的銀票，足足有兩萬一千餘兩。這是一筆足以讓她今生高枕無憂的財富。她拿著這筆錢、帶著小滿逃到江南，找個沒人認識的小鎮隱姓埋名地生活，她便逃脫了為人妾室、身不由己的命運。
至於謝鶴期......溫硯從懷中取出謝鶴期的玉佩，拿在手上細細端詳，瑩白的玉石在她掌心泛著微光。
玉質瑩潤，觸手生溫，恰似它的主人，外蘊謙和，內藏錚骨。
它會是救下它的主人的“物證”。
在案發之後，她會去找到周明遠，為謝鶴期充當人證。此外，還需提前做好籌謀，保護好藥婆婆。
藥婆婆常年居於深山，與世無爭，又心地善良，經常分文不取地施藥救人，在附近的百姓中聲望頗高。
她是最好的旁證。
人證與物證乃是解救謝鶴期這場棋局中的“守”。
接下來，要輪到她主動進攻了。
前世，由於深閨婦人的身份限制，溫硯一直游離於這場科舉舞弊案的核心之外，甚至誣告者具體是誰，她也知之甚少。只聽聞是幾個與謝鶴期同期的舉子，聯名將他告上了公堂。
這大抵又是一個鴟鸮嚇鸞鳳，螻蟻困鯤鯨的戲碼。
幾點螢蟲嫉妒明月清輝，便詆毀其清名，妄圖將明月拉下高天。
而她溫硯今生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再度發生。
而要想知道究竟是誰做了這昧良心的腌臜事，倒也不難。
誰獲利，誰便有嫌疑。
看來明天她得去一趟謝鶴期求學的白鹿書院了。
溫硯知道白鹿書院位於城東，是當朝大儒範與弼所創。
範與弼在朝二十七載，歷任翰林院侍讀、國子監司業、禮部侍郎等職，為人清正，性格耿直。
後景神帝臨朝，朝堂之上黨爭漸起，功利之風日盛，他遂在六十歲那年毅然上疏請辭，告老還鄉，創辦了如今的白鹿書院。
白鹿書院不設門檻，無論學子是否出身寒微、家有無餘財，只要經過範與弼考驗皆可入內求學；對無力承擔筆墨資費的學子，範與弼還時常自掏腰包，為其提供紙硯膳食。
而謝鶴期，便是範與弼的得意門生。
前世，謝鶴期蒙冤入獄後，範與弼不顧自身體衰年邁，動用了所有朝堂上的關系，為之四處奔走，最終心力交瘁，溘然長逝。
溫硯早已將此人列入解救謝鶴期的助力之列。
溫硯於書案前凝神思索良久，直至理清萬千思緒。
她擡眸望向窗外。
此時夜色已深，夏秋之交的晚風帶著微涼，拂過院中幾叢翠竹，簌簌輕響。一彎弦月懸於檐角，清輝漫灑，將小院映得如水般通透。偶有秋蟲低鳴自墻角石隙間逸出，更襯得四下寂靜。
明日，就是秋闈放榜的最後一日。
眼下一切都進展順利，溫硯心底卻始終縈繞著一縷難以言說的隱憂。
看燕珩今日之情狀，他似乎只是朦朧地記起一些舊事，可若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在夢中窺見更多前塵，她與謝鶴期又如何在權勢滔天的國公府手下自保？
這分明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她需得趕在燕珩恢覆前世所有的記憶之前，了結一切。
要越快越好。
夜已深，溫硯在隱約的不安中睡去，她又陷入了繁雜淩亂的夢境。
這次，她夢見了小滿。
她這次是以一個魂魄的視角見證了這一切。
夢裏的時間來到了泰景十七年春。那時，她與謝鶴期皆已死去。
彼時雖已是深春，卻下了一場反常的大雪。
小滿赤著被熱炭燒得皮焦肉爛的雙腳，沿著鋪滿了雪的石階而上，一步步地，蹣跚而又決絕地，走向府衙門外。
她每走一步，便是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殷紅的血印，刺目且慘烈。
她終究是走到了登聞鼓之下。朱漆登聞鼓高懸於架，兩側禁軍持戟而立。
小滿左眼一片青腫，左手似乎也斷了，軟綿綿地耷拉著。她便舉起了那只尾指只有半截的右手，她咬牙舉起鼓槌，奮力撞向鼓面。
“咚——咚——咚——”
登聞鼓響，則必為鳴冤者升堂。
衙役們手持水火棍分列兩邊，低沈渾厚的堂威聲齊聲響起。明鏡高懸匾下，主審官正襟危坐，面色沈凝如鐵。
驚堂木驟然拍響。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欲告何人？”
“民女小滿，乃國公府一婢子，今日拼死前來——”小滿跪伏在地，後背血肉模糊，她卻恍若未覺，只沈聲道：
“一告世子燕珩——囚禁淩虐我家小姐，致其含冤而亡。”
“二告昭陽公主——縱子逞兇、袒護惡行，視律法如無物。”
堂上有怯怯的私語傳開。
與左右面面相覷之後，那主審官才放緩了聲音，問：“你家小姐是何人？”
“稟大人，我家小姐是國公府燕世子的妾室。”
堂上議論私語聲愈發嘈雜。
那主審官撚須沈吟片刻，“那你家小姐族中可有朝中重臣？抑或是……與皇室有親？”
小滿沈默了片刻才應答：“稟大人，我家小姐乃是城西綢緞商溫老爺之女，家中行列第四......”
“大膽！”小滿話未說完便被打斷。”來人！將這胡言亂語的婢子拖下去！杖責三十大板！以下告上乃是大不敬，誣告構陷更是罪加一等！國公府世代清名，世子品行端方，昭陽公主仁厚德彰，豈容你如此汙蔑！”
“大人明鑒，婢子所言句句屬實！”
談話間，便有兩個衙役一左一右地來，意圖將小滿拖下去。
“慢著。”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小滿尚且完好的右眼，微微亮了起來。
只聽堂上主審官又問道：“你說的那個小姐，是那個不守婦道，不知廉恥，曾與那萬人唾棄的閹宦謝鶴期私通的那個，溫硯？”
“不！我家小姐，她是清白的！她與謝督公之間從無茍且之事。”
堂上響起了一陣哄笑之聲。
“肅靜！”驚堂木又是猛地一拍，主審官神色沈凝，“沒有？那她怎會屢次三番為那誤國奸宦上書陳情？”
“因為.....因為.....謝督公他也是清白的啊.......”
小滿的後續，溫硯實在不忍再看，於是別過頭去。
只是那小滿的慘叫聲卻纏在耳際怎麽也驅之不散，讓她的心口感到一陣連綿不絕的、如針刺刀紮般的劇痛。
不知過了多久，那慘叫聲才終於停止。
若非溫硯此時只是一個魂體，她定已經淚流滿面。
她想，她的小滿定是死在了泰景十七年春，死在了那場春雪裏。
縱小滿此刻不死，亦難逃國公府日後追害。
可場景卻忽地一轉，溫硯又看到了小滿，一個完好的小滿。似乎是有誰給她治了傷。
她看到小滿出現在了國公府門口，她瘦了很多，圓圓的粉腮變得尖俏，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決絕。
這次，溫硯又看到了燕珩。
燕珩從馬車中走下來，神色呆滯猶如牽線木偶，只有在看到小滿時，眼中才有了輕微的一絲變化。侍衛們一見到小滿便如臨大敵，但燕珩卻很平靜，他似乎對小滿的出現已經見怪不怪。
燕珩也瘦了，以前合身的常服，現穿在身上顯得十分空蕩。
燕珩伸手攔住意圖對小滿動手的隨侍，啞聲道：“你走吧，別再來了。你所求之事.....很快就會實現了。”
小滿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下一瞬，她竟從懷中掏出一把錚亮的匕首，朝著燕珩的心口猛地刺去。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沒有人會想到一個身份卑賤、膽小懦弱的侍女，竟敢在國公府的門口對著國公府的世子暴起發難，刃指心口。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那柄利刃沒入了燕珩的心口，與此同時，燕珩身邊侍衛的刀槍也刺進了小滿的身體。
瞬時血濺三尺。
溫硯以為這就是夢境的終結。
因為小滿和燕珩一死，她與此間世界的牽連也徹底斷絕。
可不料，她竟又恍恍惚惚地來到另一個場景，那是一片火海。
在此處，她竟看到了溫月。
溫月獨坐於矮墻之上，身後烈焰翻騰，將半壁夜空灼成淒艷的紅。火舌舔舐著雕梁畫柱，木頭燃燒的爆裂聲劈啪作響。
她卻兀自晃蕩著雙足，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溫硯認出來了，這是溫家。
家仆尖叫著四處逃竄，可溫家的各個角門處卻早已候了不少持刀的錦衣衛，見人便揮刀砍殺，毫不留情。
溫月卻似乎被此番景象逗樂了一般，如孩童般拍著手，咯咯笑了起來。
待笑累了，她便從懷中取出一個物什，拿在手中珍而重之地細細端詳。
火風卷起她的長發，赤紅的餘燼四處翻飛狂舞。大火眼看著就要燒到了溫月的所在之處。
可溫月卻毫不在意，她把那物什藏入懷中，從墻上站了起來，沒有絲毫的猶豫地，如同一只折翼的白鳥般，仰面後倒，墜入了一片喧騰的火海。
溫硯心知此處只是夢境，但她還是不自主地伸出了手，意圖拉住下墜的溫月。
可下一瞬，她猛地從榻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間也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夢中混亂的殘象讓她心跳砰砰，仿若擂鼓。她不敢相信那個膽小又善良的小滿，竟為了她殺死了昭陽公主和燕國公的獨子。
過了許久，溫硯才平覆下來。她朝著窗外看去，發現天已經亮了。
今日，是秋闈放榜前的最後一天。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了小滿的聲音——
“小姐，出大事了！”
———————————
溫硯看著眼前這個咋咋呼呼、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滿，實在無法將她和那個果決地將燕珩一刀斃命的小滿聯系起來。
“小滿，你別急，有事你慢點說。”
她起身來，從桌上倒了一盞茶遞給小滿。
“小姐！孫姨娘她見紅了！”
溫硯來了一絲興趣。昨日她才從溫月那兒得到消息，今日孫姨娘就出了事。
這蔣氏未免也太沈不住氣。
但也只是一絲興趣，溫硯並不想參與現下溫家後宅的爭鬥。她還在思考著昨夜的夢境，她總覺得那夢境絕非尋常，暗藏了不少的玄機。
於是她隨口回了小滿一句：“那孩子保住了嗎？”
小滿抓起茶水仰頭便灌，末了，暢快地呼出一口氣，道：“聽說保住了。”
“嗯，那就好。”
“小姐，你是不知道，現在老爺有多生氣，聽廚房的端菜小蓮兒說啊，老爺連最愛的定窯白釉刻花梅瓶都給砸碎了.......”
小滿說得眉飛色舞，溫硯聽得漫不經心。她在桌前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盞茶。
昨夜的那個夢，她是一個魂魄的形式得知了不少她死後的事情。若能利用好夢裏得知的消息，想通其中的關節，說不定能對今生的籌謀有所助益。
“.......聽說啊，老爺專程請了那慈心寺的大師來算過，大師說這回啊，孫姨娘這胎懷的定是個兒子.......”
她想不明白究竟是誰救了小滿，給她治好了傷，
若是謝鶴期還在......救人的或許是他。可那時謝鶴期早已死去。
難道是蕭憶刀？
但蕭憶刀這般愛財，又怎會去做那虧本的事？
“.......據說是有人在孫姨娘的飯食裏下了藏紅花.......這事兒啊，還是三小姐先發現的端倪，虧得三小姐發現得快，孫姨娘吃下的少，如此才救下了孫姨娘母子.....”
溫月？她救人？她不害人就不錯了。
雖不知溫月在這事兒中具體扮演了什麽角色，但終歸不會是什麽善角兒。
溫月......雖不知她是敵是友，但聯系到夢裏所見，溫硯現在有一事十分確定，溫月要做的事，就是拉著整個溫家上下，去給她死去的姨娘陪葬。
想到此處，溫硯感到後背一陣發涼。對於溫月，她最好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溫月這等狠人，絕不是她能招惹得起的存在。
等她逃到了江南，溫月愛做什麽就做什麽。
“.......你沒看到老爺和大夫人那樣，可比那天大小姐和二小姐受罰時還要好看呢......”
今日，是最關鍵的一日。
事情的進展比溫硯想象得順利許多，她在兩日之內就賣出了迷蝶香，因此現在有了更多的餘裕。
今日她打算去趟白鹿書院，查清楚誣告謝鶴期的罪魁禍首，提前采取些手段，說不定還能直接避免了謝鶴期的牢獄之災。
好吧，就這麽做。
溫硯端起茶盞，飲下最後一口茶。
“.......老爺大發雷霆，下了令，今日任何人不得出府，他非要查出是誰害的孫姨娘。小姐啊，這下你這還怎麽出府啊！”
“咳——咳——咳——”
小滿話音剛落，溫硯幾乎要把方入口中的茶水盡數噴出來，卻又覺得實在不雅，生生地咽了回去。於是被茶水嗆了個滿臉通紅，連眼角都泛出淚來。
“啊啊啊，小姐，你怎麽了？！你可別嚇小滿啊。”
溫硯好長一段時間才順過氣來，她無奈地看向小滿，忍著喉嚨的不適，艱難道：“咳咳.....小滿...以後說事.....挑重點。”
這的確是大事不妙。這事一出，便將她今日的計劃全盤打亂了。
“小滿.....知錯了。”小滿有些委屈道。
看著那雙濕漉漉的杏眼，溫硯有些於心不忍，方準備開口安撫，又聽小滿說，“小姐......其實小滿一開始是想說，老爺他.....讓你也去主院，是你讓小滿有事慢慢說來著......”
她痛苦萬分地揉了揉太陽穴，這.....這真是那個在她死後能一人幹掉燕珩的小滿？
溫硯急急收拾了一下，便和小滿匆匆趕往主院。
二人還未進入主院，便聽到屋內傳來一道震天動地的哭喊聲：
“老天爺！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啊！我一個忠遠侯府家的名門閨秀嫁給你們溫家幾十年，生兒育女，操持家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你溫遠昌為了那個唱曲兒出身的賤胚子，就這樣來作踐我啊！”
溫硯一進門，便見蔣氏坐在地上，雙手不停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蔣氏院中的一個婆婦趕緊上前去扶，焦急地勸：“大娘子，您快起來，地上涼，有話好好跟主君說啊……”
“我不起來！我就不起來！他溫遠昌今日要是不給我道歉，我就一頭撞死在這裏！”
蔣氏狠狠甩開那婆婦的手，越發撒起潑來，說的話也一句比一句惡毒。
“那種腌臜處出來的爛貨，懷了個賤種就金貴了？小賤人自己沒福氣保不住胎，倒成了我的罪過？我看是她自己作孽太多，老天爺都看不過眼，要收了她那塊肚子裏那塊肉！”
“你.....你......你說什麽！”溫遠昌被蔣氏氣得渾身發抖，原先的七分怒氣被她這頓撒潑激成了十分。他氣得揚起手——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一道響亮的耳光重重地落到了蔣氏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半坐在地上的蔣氏猝不及防地被打倒在地，直接撞翻了一旁的黃花梨木小幾，幾上的茶盞“嘩啦啦”摔得粉碎，茶葉和熱水濺了她一身。
蔣氏的右臉迅速紅腫起來，一個清晰的掌印浮現在上面。
她似乎被打懵了，一時忘了動作，只是以一種怨毒且不可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溫遠昌。
院內瞬間一片死寂。
溫硯不動聲色地四下掃視。
下人們幾乎嚇傻了，齊整整地一溜兒地跪在地上，死死地埋著頭。
一向刁蠻的溫妙都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把一旁嚇得瑟瑟發抖的溫嬌攬過來護在懷裏。
溫妙的不遠處，則站著溫序。這是還是溫硯重生回來第一次見到她這個哥哥。
和她記憶中倒是別無二致，算得上俊秀的一張臉，但又因為縱欲好色而顯得有些蒼白，眼下橫著兩道青影，身材因為常年養尊處優而略顯浮腫。
平日不可一世的溫序，此時正縮在院落一角，一副大氣也不敢出的樣子。這倒是讓溫硯有些奇怪。
小滿悄悄貼近溫硯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聽說啊，昨夜大少爺和春宵閣的眠花姑娘歇了好幾宿呢，今天還是忠伯去，才把他叫回來的。老爺為此也發了好大的火呢！”
溫序考舉多年不中，早已過了弱冠之年，這眼看著秋闈就要放榜，還有心思流連春樓，她這個哥哥倒真真是個妙人。
不過......
溫硯看了眼溫遠昌，只見他臉漲得通紅，眼中幾欲噴火。
看來溫序以前能仗著溫遠昌獨子的身份在溫家作威作福，但未來若孫姨娘真能誕下子嗣，那可就不一定了。
眾人都看得出來，這回溫遠昌是動了真怒。
想來也是，溫遠昌子嗣單薄，膝下一個獨苗溫序又不爭氣，他又一向寵愛孫姨娘。現在好不容易老來得子，眼見著最愛的女人剛懷上他最想要的兒子，便遭人毒手險些落了胎。
這叫他如何不生怒？
就在這時，一道極低的、壓抑的嗚咽聲恰到好處地漏了出來。
“老爺……是玉香沒用....玉香身子弱.....不怪姐姐.......”
只見孫姨娘今日只著了一身月白素衣坐在椅子上，亦未施脂粉，此時拿著一方素帕輕輕按著眼角抽噎著，只見她面色蒼白，眼尾微紅，讓她整個人都像是一朵被狂風暴雨摧殘後、猶帶雨露的玉蘭花，別說溫遠昌了，連溫硯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憐意。
果然，下一瞬，溫遠昌便一臉心疼地上前：“我說玉香啊，你可別哭了，現下好不容易把孩子保住了，你可千萬別憂思過度，再度傷及我們的孩子啊。”
孫姨娘勉強止住了抽泣，睜著一雙含淚的美眸望向溫遠昌：“老爺……您千萬別為了玉香動怒，更莫要怪罪姐姐……定是玉香自己不當心，吃了什麽沖撞了……或是平日哪裏做得不好，惹了上天降罰……與旁人都不相幹的……”
溫遠昌只覺心如刀絞，忙勸慰道：“好了好了，不說了不說了。”他又轉而看向溫蘭，“蘭兒，把你娘親扶回去。讓她好生歇息。”
“是。”溫蘭應下離去。
溫遠昌又看向院中眾人，厲聲道：“其餘的人都聽著！大娘子失德，即日起，家中事務便不必再回大娘子了，執掌中饋之權以後便交由孫小娘。現因孫小娘孕中不宜操勞，便暫由李小娘代理。府中上下，不得有誤！”
說罷，便拂袖而去。
“啊——！！！”
一聲淒厲尖銳的哭嚎猛地撕裂了堂內凝滯的空氣。
溫遠昌話音剛落，蔣氏便像是發狂的雌獸般朝著溫遠昌撲去。幸得周遭的婆婦眼疾手快，把蔣氏攔住，但蔣氏仍在邊蹬腿掙紮邊破口大罵：
“好你個姓溫的！你個黑心爛肺的老王八！你怕不是被那賤人灌的迷魂湯蒙了眼，如此作踐於我？！”
“這勞什子的家！誰愛當誰拿去！但我告訴你們，只要我仍是這府裏名正言順的大娘子，只要我序兒仍是嫡出的哥兒，你們就永遠別想真正踩到我頭上來！但我告訴你們，今日我失去的，他日必叫你們百倍奉還！待我序兒中了舉，我非要把孫玉香這小賤人的皮撕爛不可！”
溫硯無語地扶了扶額，這蔣氏到底哪裏來的自信.....相信溫序有中舉的本事。
那幾個婆婦生怕蔣氏又惹起溫遠昌的怒火，趕忙連拖帶拽地把她拉了下去。
溫硯看向被嚇得目瞪口呆的三房李姨娘，她對於今日溫家這場鬧劇的主謀是誰已經有了八/九/成的把握。
今日這場戲，二房看似贏得漂亮，但此番鬧劇之後，與大房便到了再無轉圜的地步。
而相反，三房隱身幕後，卻真正得到了這執掌中饋之權，不費吹灰之力卻吃盡了所有好處。
但李姨娘膽小懦弱，天資平庸，根本沒有執導出今日這番好戲的本事。而且，說是她獲得了這執掌中饋之權，不如說是......
溫硯看向溫月，只見她怯怯地躲在李姨娘的身後，像是受驚的幼鳥尋求著一點可憐的庇護。
在她的目光投向溫月的時候，溫月也正好看了過來。
她直直看向溫硯，唇畔彎起了一個淺淡的弧度。
似得意，又似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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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硯硯今夜龍場悟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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劃重點：一定會寫完的！！！這是個在我腦海中很成熟的故事！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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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回來這幾日, 這是最讓溫硯恐懼的時刻。
無論是面對陰郁古怪的溫月，還是笑裏藏刀的何玠，她也從未真正失態。
但此時, 這個堪稱她前世噩夢的昵稱, 自燕珩唇間吐出，似蛇般鉆入她的耳中，由內及外地擊穿了她的心防, 擊潰了她所有強撐的鎮定。
她感到自己的全身都在顫抖。
她終於明白了那日賞荷宴上, 本該興致缺缺的燕珩為何會特意在國公府門口等待，又為何會在宴上問起溫家女兒, 又為何在須盡歡中見到她便緊追不放？
眼前的這個燕珩，到底是哪個燕珩？
她感到眼前所有的絢麗華彩、璀璨光景都在急速地黯淡，變成沈悶單調的黑白鉛灰, 一如前世她身亡的那一天。
她以為是上天垂憐, 方允她重活一世, 以解前世未解之恨憾, 如今看來, 倒像是, 宿命給她開的一場玩笑。
上天何其殘忍，予她希望，卻覆又將其攫奪。
以前世燕珩對她的執念，以及國公府如今的權勢, 她一介商戶女, 又有什麽本事能從他手中逃脫？
這分明是場死局。
溫硯感到心臟被強烈的恐懼攫住，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溫姑娘。”謝鶴期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少見的憂切。
這聲音讓她冰冷的身體稍稍暖和了幾分。
一個念頭突兀地在她的腦中升起。
死局？
這當真是死局？
方才，與何玠周旋時, 她三番兩次的以為陷入死局。可謝鶴期卻屢次三番助她破局，令她逃出生天。
上天既大費周章地讓她重活一次，真的會給她設下一個必死的局？
若非死局，那麽這破局點又在何處。
她怔怔地看向謝鶴期，停滯的思緒終於恢覆了流轉。
若是謝鶴期，他又會如何應對？
謝鶴期......謝鶴期......謝鶴期......
溫硯心中無意識地反覆念著他的名字。
突然，像是一道閃電劈開混沌暗夜，溫硯的靈臺驟然清明。
方才她這般失態，是先入為主地認為燕珩和她一樣，是帶著所有記憶重生回來的人。
但事實卻極有可能並非如此！
前世謝鶴期和國公府已然鬥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若她是帶著記憶重活一世的燕珩，重生到了國公府權勢一手遮天、而謝鶴期卻身份微賤之時，她定會毫不猶豫地先殺了謝鶴期，以絕後患。
若燕珩真有著前世所有的記憶，首當其沖的是謝鶴期，而不是她。
畢竟於燕珩而言，謝鶴期會切實地威脅到燕珩的性命和國公府的榮辱，而她，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玩物。
可是現在，燕珩看都沒看謝鶴期一眼。
緊繃的心弦終於松弛下來，溫硯漸漸恢覆了冷靜。
是她太怕了。
恐懼已經蒙蔽了她的雙眼，擾亂了她的判斷，讓她看不清眼前的形式。
燕珩方才的表現卻確實......像是回想起了什麽。
溫硯回想起了她昨日做過的夢，斷續，朦朧，看得並不真切。
她心中生起一個大膽的猜測，燕珩或許只是和她一樣，做了一些混沌的夢，方才有那般表現。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強迫自己擡起眼，直視燕珩的臉，直面她前世的夢魘。
可當她擡眸看去時，卻只見到了一個慌亂無措的少年。
燕珩緊抿著唇，怔怔地看著她，那雙本該強勢、霸道而又陰鷙的眼睛，此刻盡是她從未見過的驚惶。
“對.....對不住。是不是我方才嚇到你了。”燕珩嗓音微澀，“我.....我只是覺得姑娘很像一個人，一個我在夢裏見過的人。”
與其說是無措，更像是失魂落魄。
像是被溫硯的反應傷到了般，燕珩怔怔地立在原地，眼中盡是似欲上前卻又不敢的茫然。
溫硯突然想笑。
原來她前世今生最害怕的燕珩，也不過爾爾。
一切恐懼之物，皆如紙紮的猛虎，瞧著猙獰可怖，實則一捅即破。
抑或是，與其說她害怕燕珩，不如說是害怕回到那種被困囹圄、身不由己的日子。
可前世種種譬如昨日死。
她已不再是那個將一生榮辱盡系於婚姻、渴望藉由嫁人改命的溫硯；也不再是那個被燕珩隨意拿捏，無力反抗的溫硯；更不再是那個將女子閨譽視若性命，甚至連為恩人辯白都畏手畏腳的溫硯。
倫理綱常的束縛猶在，但已經無法將她從內裏擊敗。
對燕珩的恐懼亦還在，卻再也無法將她主宰。
何況，她已重活一世，知曉未來，她有銀子傍身，有蕭憶刀隨身護衛，還有小滿相伴。
念頭破開迷霧，勇氣緩慢滋長，溫硯似有所悟。
她故作害怕地躲到了謝鶴期身後，拉了拉他的衣角，怯聲道：“謝郎，我們快走吧。”她刻意壓低聲音，“這個人好像腦子.....不太清醒。”
溫硯話音剛落，燕珩和謝鶴期兩人瞳孔皆是一縮。
“你.....你方才叫他什麽？”燕珩率先沈不住氣。
“謝郎。”
“謝郎？你竟喚他謝郎？”燕珩有些不敢置信地問。
溫硯徑直迎上燕珩隱現怒意的眼眸，雖心跳仍如擂鼓，聲線卻穩，“我與他情投意合，早已互許終身，且已有父母之言，媒妁之命，我不喚他謝郎喚什麽？”
“你是說……你與他已經……已經……”燕珩喉頭滾動，眼底倏地掠過一抹痛色。
圍觀的眾人自以為已經了解了事情的真相，紛紛對燕珩指指點點。
“這公子看起來倒是俊俏體面，怎會當街對別人未婚的妻子拉拉扯扯。真是有失體統......”
“小聲點，你看他穿的，家中定是非富即貴，萬一來找你麻煩，你可吃不了兜著走。”
“這倆公子，都俊得很啊，給哪個俺都要，俺倒貼都成。”
“.......”
溫硯沒有再應燕珩的話，拉著謝鶴期，轉身就走，刻意揚聲道：“走吧，謝郎。”
“站住！”
燕珩欲上前拉住溫硯，身後的隨侍劍茗卻疾步擋在他身前，低聲道：“世子爺，您看這圍觀的百姓越發多了……若今日之事傳入公主耳中，怕是……怕是……”
“世子爺.....他剛剛是不是說了世子爺？”
“是，我聽得真真的！那是不是就是燕國公府的那位.....”
“不是吧，國公府素來家風雅正，世子亦是品行端莊，怎會做出這種事.....”
“......”
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
燕珩還欲提步追去，卻見那兩道身影已沒入了熙攘人潮，早已不見了蹤影。
溫硯一路疾行，直至走出許久才停下腳步。待她停下腳步，才驚覺自己竟仍緊緊攥著謝鶴期的手。
那手骨節分明，修長如玉，指腹覆著一層薄繭，手指微涼卻掌心卻溫溫，此刻正安分地由她攥著，竟無半分抽離之意。
她像是被燙到了般，忙不疊地松開了手。
“先生請見諒，方才情急之下，阿硯為脫身才做出此舉，若有冒犯，還請多多包涵。”
謝鶴期猝然側過身，如玉臉龐染上一抹淺淡的緋色。
他下意識地收攏手指，方想要說些什麽，卻聽前方傳來一道女聲：“小姐！”
只見小滿一臉怒意地朝著溫硯奔來，“小姐！你居然騙我！還說什麽‘除了我誰都信任不過’，我看你就是想甩掉小滿！”
溫硯心道不好，忙上前道：“小滿，你怎麽找過來了。”
小滿絲毫沒意識到溫硯在轉移話題，應道：“蕭憶刀帶著我跟過來的。”
溫硯瞥了眼默默跟在小滿身後的蕭憶刀。
不錯，這十兩銀子花得值，這蕭憶刀著實省心得很。
溫硯三言兩語把小滿糊弄了過去。可她轉向謝鶴期時，方才糊弄小滿的從容散得一幹二凈，許多話在喉間滾了又滾，卻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她有些局促，微紅了臉，於是擡眸看向天上的月亮
“謝先生，今晚的月亮可又大又圓，真好看啊。”
謝鶴期依言擡頭，望向夜空：“嗯。”
小滿聞言下意識地擡頭望天，卻只見到一彎細瘦的銀鉤斜掛樹梢，散著朦朦朧朧的微光。
——————
回到溫宅時天色已晚，溫硯不敢走前門，便打算從後門偷偷溜回疏影齋。
奇怪的是，後門的守備較往日松懈不少。
繞過幾個打瞌睡的小廝婆子，溫硯十分順利地回到了疏影齋。疏影齋地偏且小，除了溫硯和小滿，便是只有幾個打掃的粗使婆子，此時都擠在值房打牌。
溫硯暗自狐疑，總覺得這兩日溫家似乎發生了什麽事。蔣氏對後宅的管理一向嚴苛，怎這兩日怎會松懈至此？
念及蔣氏，溫硯又是一陣頭疼。
今日她回來得晚，若是這個時辰去主院請安，今天怕是少不了劈頭蓋臉的一頓責罰。而若是找個身體不適的由頭推脫，那明日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溫硯正自躊躇，忽見院中樹下的陰影裏滑落一道白色的人影，宛如紙幡飄墜，悄無聲息地立在了她身後。
一股溫熱的氣息驟然貼近溫硯後頸，驚得她汗毛倒豎。
猛回頭，卻見溫月冷白的臉兀地出現咫尺之處，她的嘴角勾起一個刻意的弧度，一雙大而空洞的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四妹妹……”她的聲音又輕又飄，“怎又在此處發怔？”
溫硯被驚得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要不是她重生回來的每一日，都經歷了足夠多的驚嚇，已經練就了足夠強大的心臟，怕是早就要被溫月嚇死了。
見溫硯的駭狀，溫月反倒笑了起來，聲調輕快道：“妹妹是否在猶豫，要不要去給母親請安？”
溫硯只覺眼皮子一跳，這溫月，怕不是通曉了什麽讀心之術不成？
她強自鎮定道：“這與三姐姐無關。”
溫月難得的並未惱怒，而是繼續用她那慣常輕而慢的語調道：“不用去了，母親今日顧不上你。”
溫硯心知溫月這是在引她問話，她偏不想遂了溫月的願。
於是她淡淡地瞥了溫月一眼，一言不發。
果然，溫月見溫硯始終無動於衷的樣子，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她靠近溫硯，壓低聲音開口道：“你可知，孫姨娘有孕了。”
原是如此，難怪昨日去主院請安時，蔣氏的臉色竟比溫妙挨罰的那天還要難看。
可她孫姨娘有孕關她溫硯什麽事，反正不久後她就要離開溫家了。
於是溫硯只是淡淡地應了句：“哦。”
溫硯懶得與她糾纏，側身繞過溫月便要離去。
她還有事，還得回去細細籌謀。明日，她得去書院查明前世誣陷謝鶴期的人究竟是誰。
“你!”溫月被溫硯全然無視，只得咬著唇含怒瞪向她離去的背影，蒼白陰郁的臉上倒顯出幾分少女的靈動來。
溫硯此時卻駐足回首，開口道：“三姐姐日後還是少在妹妹身上費心思的好。三姐姐若是有閑暇——”
她頓了頓，看著溫月那張蒼白得不見半分血色的臉，又說：“不如多去曬曬太陽。”
——————————
回到房中，溫硯在書案前坐定，凝神將當下情勢細細地捋了一遍。
目前她已經有了人，也有了錢。
蕭憶刀的武藝遠超她的預期，有蕭憶刀在，她便有了行走江湖的底氣。
溫硯又數了數阿沙衣給她的銀票，足足有兩萬一千餘兩。這是一筆足以讓她今生高枕無憂的財富。她拿著這筆錢、帶著小滿逃到江南，找個沒人認識的小鎮隱姓埋名地生活，她便逃脫了為人妾室、身不由己的命運。
至於謝鶴期......溫硯從懷中取出謝鶴期的玉佩，拿在手上細細端詳，瑩白的玉石在她掌心泛著微光。
玉質瑩潤，觸手生溫，恰似它的主人，外蘊謙和，內藏錚骨。
它會是救下它的主人的“物證”。
在案發之後，她會去找到周明遠，為謝鶴期充當人證。此外，還需提前做好籌謀，保護好藥婆婆。
藥婆婆常年居於深山，與世無爭，又心地善良，經常分文不取地施藥救人，在附近的百姓中聲望頗高。
她是最好的旁證。
人證與物證乃是解救謝鶴期這場棋局中的“守”。
接下來，要輪到她主動進攻了。
前世，由於深閨婦人的身份限制，溫硯一直游離於這場科舉舞弊案的核心之外，甚至誣告者具體是誰，她也知之甚少。只聽聞是幾個與謝鶴期同期的舉子，聯名將他告上了公堂。
這大抵又是一個鴟鸮嚇鸞鳳，螻蟻困鯤鯨的戲碼。
幾點螢蟲嫉妒明月清輝，便詆毀其清名，妄圖將明月拉下高天。
而她溫硯今生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再度發生。
而要想知道究竟是誰做了這昧良心的腌臜事，倒也不難。
誰獲利，誰便有嫌疑。
看來明天她得去一趟謝鶴期求學的白鹿書院了。
溫硯知道白鹿書院位於城東，是當朝大儒範與弼所創。
範與弼在朝二十七載，歷任翰林院侍讀、國子監司業、禮部侍郎等職，為人清正，性格耿直。
後景神帝臨朝，朝堂之上黨爭漸起，功利之風日盛，他遂在六十歲那年毅然上疏請辭，告老還鄉，創辦了如今的白鹿書院。
白鹿書院不設門檻，無論學子是否出身寒微、家有無餘財，只要經過範與弼考驗皆可入內求學；對無力承擔筆墨資費的學子，範與弼還時常自掏腰包，為其提供紙硯膳食。
而謝鶴期，便是範與弼的得意門生。
前世，謝鶴期蒙冤入獄後，範與弼不顧自身體衰年邁，動用了所有朝堂上的關系，為之四處奔走，最終心力交瘁，溘然長逝。
溫硯早已將此人列入解救謝鶴期的助力之列。
溫硯於書案前凝神思索良久，直至理清萬千思緒。
她擡眸望向窗外。
此時夜色已深，夏秋之交的晚風帶著微涼，拂過院中幾叢翠竹，簌簌輕響。一彎弦月懸於檐角，清輝漫灑，將小院映得如水般通透。偶有秋蟲低鳴自墻角石隙間逸出，更襯得四下寂靜。
明日，就是秋闈放榜的最後一日。
眼下一切都進展順利，溫硯心底卻始終縈繞著一縷難以言說的隱憂。
看燕珩今日之情狀，他似乎只是朦朧地記起一些舊事，可若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在夢中窺見更多前塵，她與謝鶴期又如何在權勢滔天的國公府手下自保？
這分明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她需得趕在燕珩恢覆前世所有的記憶之前，了結一切。
要越快越好。
夜已深，溫硯在隱約的不安中睡去，她又陷入了繁雜淩亂的夢境。
這次，她夢見了小滿。
她這次是以一個魂魄的視角見證了這一切。
夢裏的時間來到了泰景十七年春。那時，她與謝鶴期皆已死去。
彼時雖已是深春，卻下了一場反常的大雪。
小滿赤著被熱炭燒得皮焦肉爛的雙腳，沿著鋪滿了雪的石階而上，一步步地，蹣跚而又決絕地，走向府衙門外。
她每走一步，便是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殷紅的血印，刺目且慘烈。
她終究是走到了登聞鼓之下。朱漆登聞鼓高懸於架，兩側禁軍持戟而立。
小滿左眼一片青腫，左手似乎也斷了，軟綿綿地耷拉著。她便舉起了那只尾指只有半截的右手，她咬牙舉起鼓槌，奮力撞向鼓面。
“咚——咚——咚——”
登聞鼓響，則必為鳴冤者升堂。
衙役們手持水火棍分列兩邊，低沈渾厚的堂威聲齊聲響起。明鏡高懸匾下，主審官正襟危坐，面色沈凝如鐵。
驚堂木驟然拍響。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欲告何人？”
“民女小滿，乃國公府一婢子，今日拼死前來——”小滿跪伏在地，後背血肉模糊，她卻恍若未覺，只沈聲道：
“一告世子燕珩——囚禁淩虐我家小姐，致其含冤而亡。”
“二告昭陽公主——縱子逞兇、袒護惡行，視律法如無物。”
堂上有怯怯的私語傳開。
與左右面面相覷之後，那主審官才放緩了聲音，問：“你家小姐是何人？”
“稟大人，我家小姐是國公府燕世子的妾室。”
堂上議論私語聲愈發嘈雜。
那主審官撚須沈吟片刻，“那你家小姐族中可有朝中重臣？抑或是……與皇室有親？”
小滿沈默了片刻才應答：“稟大人，我家小姐乃是城西綢緞商溫老爺之女，家中行列第四......”
“大膽！”小滿話未說完便被打斷。”來人！將這胡言亂語的婢子拖下去！杖責三十大板！以下告上乃是大不敬，誣告構陷更是罪加一等！國公府世代清名，世子品行端方，昭陽公主仁厚德彰，豈容你如此汙蔑！”
“大人明鑒，婢子所言句句屬實！”
談話間，便有兩個衙役一左一右地來，意圖將小滿拖下去。
“慢著。”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小滿尚且完好的右眼，微微亮了起來。
只聽堂上主審官又問道：“你說的那個小姐，是那個不守婦道，不知廉恥，曾與那萬人唾棄的閹宦謝鶴期私通的那個，溫硯？”
“不！我家小姐，她是清白的！她與謝督公之間從無茍且之事。”
堂上響起了一陣哄笑之聲。
“肅靜！”驚堂木又是猛地一拍，主審官神色沈凝，“沒有？那她怎會屢次三番為那誤國奸宦上書陳情？”
“因為.....因為.....謝督公他也是清白的啊.......”
小滿的後續，溫硯實在不忍再看，於是別過頭去。
只是那小滿的慘叫聲卻纏在耳際怎麽也驅之不散，讓她的心口感到一陣連綿不絕的、如針刺刀紮般的劇痛。
不知過了多久，那慘叫聲才終於停止。
若非溫硯此時只是一個魂體，她定已經淚流滿面。
她想，她的小滿定是死在了泰景十七年春，死在了那場春雪裏。
縱小滿此刻不死，亦難逃國公府日後追害。
可場景卻忽地一轉，溫硯又看到了小滿，一個完好的小滿。似乎是有誰給她治了傷。
她看到小滿出現在了國公府門口，她瘦了很多，圓圓的粉腮變得尖俏，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決絕。
這次，溫硯又看到了燕珩。
燕珩從馬車中走下來，神色呆滯猶如牽線木偶，只有在看到小滿時，眼中才有了輕微的一絲變化。侍衛們一見到小滿便如臨大敵，但燕珩卻很平靜，他似乎對小滿的出現已經見怪不怪。
燕珩也瘦了，以前合身的常服，現穿在身上顯得十分空蕩。
燕珩伸手攔住意圖對小滿動手的隨侍，啞聲道：“你走吧，別再來了。你所求之事.....很快就會實現了。”
小滿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下一瞬，她竟從懷中掏出一把錚亮的匕首，朝著燕珩的心口猛地刺去。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沒有人會想到一個身份卑賤、膽小懦弱的侍女，竟敢在國公府的門口對著國公府的世子暴起發難，刃指心口。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那柄利刃沒入了燕珩的心口，與此同時，燕珩身邊侍衛的刀槍也刺進了小滿的身體。
瞬時血濺三尺。
溫硯以為這就是夢境的終結。
因為小滿和燕珩一死，她與此間世界的牽連也徹底斷絕。
可不料，她竟又恍恍惚惚地來到另一個場景，那是一片火海。
在此處，她竟看到了溫月。
溫月獨坐於矮墻之上，身後烈焰翻騰，將半壁夜空灼成淒艷的紅。火舌舔舐著雕梁畫柱，木頭燃燒的爆裂聲劈啪作響。
她卻兀自晃蕩著雙足，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溫硯認出來了，這是溫家。
家仆尖叫著四處逃竄，可溫家的各個角門處卻早已候了不少持刀的錦衣衛，見人便揮刀砍殺，毫不留情。
溫月卻似乎被此番景象逗樂了一般，如孩童般拍著手，咯咯笑了起來。
待笑累了，她便從懷中取出一個物什，拿在手中珍而重之地細細端詳。
火風卷起她的長發，赤紅的餘燼四處翻飛狂舞。大火眼看著就要燒到了溫月的所在之處。
可溫月卻毫不在意，她把那物什藏入懷中，從墻上站了起來，沒有絲毫的猶豫地，如同一只折翼的白鳥般，仰面後倒，墜入了一片喧騰的火海。
溫硯心知此處只是夢境，但她還是不自主地伸出了手，意圖拉住下墜的溫月。
可下一瞬，她猛地從榻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間也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夢中混亂的殘象讓她心跳砰砰，仿若擂鼓。她不敢相信那個膽小又善良的小滿，竟為了她殺死了昭陽公主和燕國公的獨子。
過了許久，溫硯才平覆下來。她朝著窗外看去，發現天已經亮了。
今日，是秋闈放榜前的最後一天。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了小滿的聲音——
“小姐，出大事了！”
———————————
溫硯看著眼前這個咋咋呼呼、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滿，實在無法將她和那個果決地將燕珩一刀斃命的小滿聯系起來。
“小滿，你別急，有事你慢點說。”
她起身來，從桌上倒了一盞茶遞給小滿。
“小姐！孫姨娘她見紅了！”
溫硯來了一絲興趣。昨日她才從溫月那兒得到消息，今日孫姨娘就出了事。
這蔣氏未免也太沈不住氣。
但也只是一絲興趣，溫硯並不想參與現下溫家後宅的爭鬥。她還在思考著昨夜的夢境，她總覺得那夢境絕非尋常，暗藏了不少的玄機。
於是她隨口回了小滿一句：“那孩子保住了嗎？”
小滿抓起茶水仰頭便灌，末了，暢快地呼出一口氣，道：“聽說保住了。”
“嗯，那就好。”
“小姐，你是不知道，現在老爺有多生氣，聽廚房的端菜小蓮兒說啊，老爺連最愛的定窯白釉刻花梅瓶都給砸碎了.......”
小滿說得眉飛色舞，溫硯聽得漫不經心。她在桌前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盞茶。
昨夜的那個夢，她是一個魂魄的形式得知了不少她死後的事情。若能利用好夢裏得知的消息，想通其中的關節，說不定能對今生的籌謀有所助益。
“.......聽說啊，老爺專程請了那慈心寺的大師來算過，大師說這回啊，孫姨娘這胎懷的定是個兒子.......”
她想不明白究竟是誰救了小滿，給她治好了傷，
若是謝鶴期還在......救人的或許是他。可那時謝鶴期早已死去。
難道是蕭憶刀？
但蕭憶刀這般愛財，又怎會去做那虧本的事？
“.......據說是有人在孫姨娘的飯食裏下了藏紅花.......這事兒啊，還是三小姐先發現的端倪，虧得三小姐發現得快，孫姨娘吃下的少，如此才救下了孫姨娘母子.....”
溫月？她救人？她不害人就不錯了。
雖不知溫月在這事兒中具體扮演了什麽角色，但終歸不會是什麽善角兒。
溫月......雖不知她是敵是友，但聯系到夢裏所見，溫硯現在有一事十分確定，溫月要做的事，就是拉著整個溫家上下，去給她死去的姨娘陪葬。
想到此處，溫硯感到後背一陣發涼。對於溫月，她最好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溫月這等狠人，絕不是她能招惹得起的存在。
等她逃到了江南，溫月愛做什麽就做什麽。
“.......你沒看到老爺和大夫人那樣，可比那天大小姐和二小姐受罰時還要好看呢......”
今日，是最關鍵的一日。
事情的進展比溫硯想象得順利許多，她在兩日之內就賣出了迷蝶香，因此現在有了更多的餘裕。
今日她打算去趟白鹿書院，查清楚誣告謝鶴期的罪魁禍首，提前采取些手段，說不定還能直接避免了謝鶴期的牢獄之災。
好吧，就這麽做。
溫硯端起茶盞，飲下最後一口茶。
“.......老爺大發雷霆，下了令，今日任何人不得出府，他非要查出是誰害的孫姨娘。小姐啊，這下你這還怎麽出府啊！”
“咳——咳——咳——”
小滿話音剛落，溫硯幾乎要把方入口中的茶水盡數噴出來，卻又覺得實在不雅，生生地咽了回去。於是被茶水嗆了個滿臉通紅，連眼角都泛出淚來。
“啊啊啊，小姐，你怎麽了？！你可別嚇小滿啊。”
溫硯好長一段時間才順過氣來，她無奈地看向小滿，忍著喉嚨的不適，艱難道：“咳咳.....小滿...以後說事.....挑重點。”
這的確是大事不妙。這事一出，便將她今日的計劃全盤打亂了。
“小滿.....知錯了。”小滿有些委屈道。
看著那雙濕漉漉的杏眼，溫硯有些於心不忍，方準備開口安撫，又聽小滿說，“小姐......其實小滿一開始是想說，老爺他.....讓你也去主院，是你讓小滿有事慢慢說來著......”
她痛苦萬分地揉了揉太陽穴，這.....這真是那個在她死後能一人幹掉燕珩的小滿？
溫硯急急收拾了一下，便和小滿匆匆趕往主院。
二人還未進入主院，便聽到屋內傳來一道震天動地的哭喊聲：
“老天爺！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啊！我一個忠遠侯府家的名門閨秀嫁給你們溫家幾十年，生兒育女，操持家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你溫遠昌為了那個唱曲兒出身的賤胚子，就這樣來作踐我啊！”
溫硯一進門，便見蔣氏坐在地上，雙手不停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蔣氏院中的一個婆婦趕緊上前去扶，焦急地勸：“大娘子，您快起來，地上涼，有話好好跟主君說啊……”
“我不起來！我就不起來！他溫遠昌今日要是不給我道歉，我就一頭撞死在這裏！”
蔣氏狠狠甩開那婆婦的手，越發撒起潑來，說的話也一句比一句惡毒。
“那種腌臜處出來的爛貨，懷了個賤種就金貴了？小賤人自己沒福氣保不住胎，倒成了我的罪過？我看是她自己作孽太多，老天爺都看不過眼，要收了她那塊肚子裏那塊肉！”
“你.....你......你說什麽！”溫遠昌被蔣氏氣得渾身發抖，原先的七分怒氣被她這頓撒潑激成了十分。他氣得揚起手——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一道響亮的耳光重重地落到了蔣氏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半坐在地上的蔣氏猝不及防地被打倒在地，直接撞翻了一旁的黃花梨木小幾，幾上的茶盞“嘩啦啦”摔得粉碎，茶葉和熱水濺了她一身。
蔣氏的右臉迅速紅腫起來，一個清晰的掌印浮現在上面。
她似乎被打懵了，一時忘了動作，只是以一種怨毒且不可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溫遠昌。
院內瞬間一片死寂。
溫硯不動聲色地四下掃視。
下人們幾乎嚇傻了，齊整整地一溜兒地跪在地上，死死地埋著頭。
一向刁蠻的溫妙都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把一旁嚇得瑟瑟發抖的溫嬌攬過來護在懷裏。
溫妙的不遠處，則站著溫序。這是還是溫硯重生回來第一次見到她這個哥哥。
和她記憶中倒是別無二致，算得上俊秀的一張臉，但又因為縱欲好色而顯得有些蒼白，眼下橫著兩道青影，身材因為常年養尊處優而略顯浮腫。
平日不可一世的溫序，此時正縮在院落一角，一副大氣也不敢出的樣子。這倒是讓溫硯有些奇怪。
小滿悄悄貼近溫硯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聽說啊，昨夜大少爺和春宵閣的眠花姑娘歇了好幾宿呢，今天還是忠伯去，才把他叫回來的。老爺為此也發了好大的火呢！”
溫序考舉多年不中，早已過了弱冠之年，這眼看著秋闈就要放榜，還有心思流連春樓，她這個哥哥倒真真是個妙人。
不過......
溫硯看了眼溫遠昌，只見他臉漲得通紅，眼中幾欲噴火。
看來溫序以前能仗著溫遠昌獨子的身份在溫家作威作福，但未來若孫姨娘真能誕下子嗣，那可就不一定了。
眾人都看得出來，這回溫遠昌是動了真怒。
想來也是，溫遠昌子嗣單薄，膝下一個獨苗溫序又不爭氣，他又一向寵愛孫姨娘。現在好不容易老來得子，眼見著最愛的女人剛懷上他最想要的兒子，便遭人毒手險些落了胎。
這叫他如何不生怒？
就在這時，一道極低的、壓抑的嗚咽聲恰到好處地漏了出來。
“老爺……是玉香沒用....玉香身子弱.....不怪姐姐.......”
只見孫姨娘今日只著了一身月白素衣坐在椅子上，亦未施脂粉，此時拿著一方素帕輕輕按著眼角抽噎著，只見她面色蒼白，眼尾微紅，讓她整個人都像是一朵被狂風暴雨摧殘後、猶帶雨露的玉蘭花，別說溫遠昌了，連溫硯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憐意。
果然，下一瞬，溫遠昌便一臉心疼地上前：“我說玉香啊，你可別哭了，現下好不容易把孩子保住了，你可千萬別憂思過度，再度傷及我們的孩子啊。”
孫姨娘勉強止住了抽泣，睜著一雙含淚的美眸望向溫遠昌：“老爺……您千萬別為了玉香動怒，更莫要怪罪姐姐……定是玉香自己不當心，吃了什麽沖撞了……或是平日哪裏做得不好，惹了上天降罰……與旁人都不相幹的……”
溫遠昌只覺心如刀絞，忙勸慰道：“好了好了，不說了不說了。”他又轉而看向溫蘭，“蘭兒，把你娘親扶回去。讓她好生歇息。”
“是。”溫蘭應下離去。
溫遠昌又看向院中眾人，厲聲道：“其餘的人都聽著！大娘子失德，即日起，家中事務便不必再回大娘子了，執掌中饋之權以後便交由孫小娘。現因孫小娘孕中不宜操勞，便暫由李小娘代理。府中上下，不得有誤！”
說罷，便拂袖而去。
“啊——！！！”
一聲淒厲尖銳的哭嚎猛地撕裂了堂內凝滯的空氣。
溫遠昌話音剛落，蔣氏便像是發狂的雌獸般朝著溫遠昌撲去。幸得周遭的婆婦眼疾手快，把蔣氏攔住，但蔣氏仍在邊蹬腿掙紮邊破口大罵：
“好你個姓溫的！你個黑心爛肺的老王八！你怕不是被那賤人灌的迷魂湯蒙了眼，如此作踐於我？！”
“這勞什子的家！誰愛當誰拿去！但我告訴你們，只要我仍是這府裏名正言順的大娘子，只要我序兒仍是嫡出的哥兒，你們就永遠別想真正踩到我頭上來！但我告訴你們，今日我失去的，他日必叫你們百倍奉還！待我序兒中了舉，我非要把孫玉香這小賤人的皮撕爛不可！”
溫硯無語地扶了扶額，這蔣氏到底哪裏來的自信.....相信溫序有中舉的本事。
那幾個婆婦生怕蔣氏又惹起溫遠昌的怒火，趕忙連拖帶拽地把她拉了下去。
溫硯看向被嚇得目瞪口呆的三房李姨娘，她對於今日溫家這場鬧劇的主謀是誰已經有了八/九/成的把握。
今日這場戲，二房看似贏得漂亮，但此番鬧劇之後，與大房便到了再無轉圜的地步。
而相反，三房隱身幕後，卻真正得到了這執掌中饋之權，不費吹灰之力卻吃盡了所有好處。
但李姨娘膽小懦弱，天資平庸，根本沒有執導出今日這番好戲的本事。而且，說是她獲得了這執掌中饋之權，不如說是......
溫硯看向溫月，只見她怯怯地躲在李姨娘的身後，像是受驚的幼鳥尋求著一點可憐的庇護。
在她的目光投向溫月的時候，溫月也正好看了過來。
她直直看向溫硯，唇畔彎起了一個淺淡的弧度。
似得意，又似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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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硯硯今夜龍場悟道了！
感謝各位寶子的支持~今日是入v第一更，萬字肥章獻上~~~~撒花.jpg
寶子平日更新都是在晚上9點半，v前都是隨榜，入v後會盡量日更（因為非全職，三次元事情還是有丟丟多的，所以也不能保證一定日更，但是90%的時間都會日更哈），有事會請假的，而且——
劃重點：一定會寫完的！！！這是個在我腦海中很成熟的故事！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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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的營養液，霸王票還有評論~~~大家的每次互動都是我更新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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