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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三更合一 他捏住寧竹的下巴,傾身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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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三更合一 他捏住寧竹的下巴,傾身吻了……

謝寒卿憑空一點, 將寧竹的衣裳合攏。

江似背脊抵著墻壁,咳出一口血來。

他擡起手背,漫不經心抹掉唇邊血漬,低低笑著:“自然是替她檢查身體。”

冰冷的劍尖往裏壓了半分, 有血珠冒出。

謝寒卿冷冷道:“不需要你插手。”

江似毫無被威脅的驚慌, 他攤了攤手:“謝師兄, 你倒也不必那麽霸道, 說來此行還是我約寧竹一同前來的, 如今她出了事, 我自然也要負責。”

“我只是想看看她現在怎麽樣了, 又何必如此緊張。”

謝寒卿反手收起長劍:“此事我自會負責,江師弟, 請回吧。”

江似撐著桌案起身,語氣裏帶著三分笑意, 一雙黑眸卻冷得像無底的寒潭:“是麽?但我偏要留下來, 看看謝師兄要怎麽替她抽出體內那些紅絲。”

謝寒卿的眼睫輕輕顫了下。

他們都沒有註意到,床榻之上,寧竹蒼白的臉在迅速恢覆血色。

寧竹似乎在從一個沈沈的夢境中轉醒。

她只覺得自己的五感從未那麽的敏銳過。

她嗅到一株寒梅在雪色中緩緩綻開,聽到窗外飛蟲棲息在竹枝上的聲音, 以及身側那兩道刻意收斂的呼吸聲。

屋子裏繚繞著兩種截然相反的味道。

一道清冷曠遠,像是積雪的寒松;一道幽暗神秘,似是煙霧繚繞的廟宇。

香氣如有實質,在空氣中緩緩繚繞盤旋,交織對峙。

她竟從其中察覺到一絲緊繃。

寧竹蹙了下眉, 緩緩睜開眼。

屋外在落雪。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立在她床榻前,幽暗的影交疊,落在她手邊。

寧竹忽然問:“你們在做什麽?”

兩人同時回過頭來。

一人眸光淡漠, 叫人永遠窺探不清。

一人表情張狂,眼底藏著幽暗情緒。

寧竹有點摸不著頭腦,她楞了下,發現自己不在那間古怪的屋子裏了,索性直接發問:“現在是什麽情況?”

“我記得……我好像被紅絲纏上了?”

寧竹朝著自己體內探了下,發現那團被壓制在靈丹的紅絲,大驚失色:“那鬼東西怎麽在我體內!”

氣氛終於稍稍緩和。

謝寒卿上前一步,將事情來龍去脈說與她聽:“寧師妹,我現在……沒辦法替你把紅絲取出,你只能暫時用元神壓制此物,我已向師尊稟明此事,會全力尋找消除紅絲的辦法。”

江似的眼角輕輕跳動。

單憑寧竹,怎麽可能壓制得住這紅絲?謝寒卿到底對她做了什麽?

寧竹顯然不知道這紅絲的厲害,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鄭重點頭:“好,我等謝師兄消息。”

謝寒卿心口微微滯澀。

江似立刻問出了他想說出的話:“寧竹,你就不怕你被這紅絲吞噬,變成怪物?”

寧竹很坦然:“怕啊,但這不是有謝師兄嘛。”

江似的表情有點僵,他冷哼一聲,兀自坐到一旁的太師椅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寧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從她睜眼看到謝寒卿開始,便對他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信賴和親近感。

難道是因為謝寒卿救了她?

還是劇情的不可抗力……叫她對主角開始生出光環?

寧竹被自己的想法嚇得悚然搖頭。

不不不,書裏沒她這號人物,炮灰就要有炮灰的覺悟。

寧竹立刻警覺道:“夜色已深,我現在並無大礙,兩位師兄不如也回去歇息吧?”

江似捧著茶杯,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他便笑邊將茶杯放下,起身拖長聲音道:“寧師妹不希望別人打擾,我先走了。”

他刻意看了謝寒卿一眼,推門離開。

謝寒卿將那瓶固神丹放下:“睡前服用兩枚,十日不可間斷。”

寧竹出於對他人品的信任,當即倒出兩顆丹藥服下,她沖著謝寒卿一笑:“好啦謝師兄。”

謝寒卿的目光落在被水潤澤的紅唇上。

片刻後,他挪開視線:“好好休息。”

謝寒卿為她布下結界,檢查了一遍周圍有沒有旁人,才離去。

或許是那紅絲影響,寧竹覺得自己身子疲憊不堪,倚著枕頭很快沈沈睡去。

半夜時分,雪落得更大了。

一人再度出現在寧竹門外。

江似肩上落了點雪,一雙烏眸在暗夜中愈發黢黑。

他警惕地看著面前的結界,沒有貿然去觸碰。

江似抽出一縷神識,神識毫無阻攔穿破結界,飄入屋內。

那縷神識懸浮在寧竹床頭,沈默地盯著她看了半晌。

第一次在幽冥集市註意到她,許是半年前……亦或更久?

幽冥集市扒手極多,一只眼那小孩故意把她撞倒,順走她腰間的乾坤袋,起身後拔腿就跑。

他就在一旁擺攤,目睹了一切,但懶得開口提醒。

自己照顧不好自己的東西,活該。

然而很快就有人追著一只眼打了回來。

一只眼是個孤兒,身上有妖族的血脈,在幽冥集市也是低人一等的,人人喊打。

他只能靠偷,靠搶維持生計,這一次倒黴,偷到了不該偷的人身上。

那群人在寧竹面前對一只眼拳打腳踢,他的臉高高腫起來,吐出兩顆帶血的牙,蜷在地上護住自己的肚子,直到奄奄一息。

寧竹就躲在他的攤子背後,直到那群人消了氣離開,才小心翼翼湊上前看。

一只眼斷了一條腿,像條死魚一樣橫在地上一動不動。

寧竹嘆了口氣,註入靈力,替他療傷。

一只眼說:“你別假惺惺,幫我療傷我也不會還你東西。”

寧竹的乾坤袋已經被那群人搶走。

寧竹卻笑了下:“來幽冥集市誰會把身家都帶上?”

“那只乾坤袋是空的。”

一只眼不說話了。

很快寧竹對他說:“我只是個築基期修士,只能幫你到這個程度了。”

她起身離開,繼續去做自己的事情。

一只眼在原地站了很久。

江似冷眼看他叫來自己的扒手同伴,交代他們以後不許再偷寧竹的東西,覺得有幾分好笑。

這算什麽?用好心來換取利益?

還真是值當的買賣。

可惜,一只眼惹上的人太多,第二天,便被另一群人活活打死。

聽說他有狐妖的血脈,死時幻化出本體,被人扒了一身皮毛,血淋淋的屍身被丟在臭水溝裏,很快就被禿鷲叼走。

寧竹後來在幽冥集市從未再遇見過一只眼。

她或許以為一只眼已經改邪歸正,不再做扒手了。

或許那個時候他就該告訴她一只眼的歸宿。

施舍好意給他們這樣的人……沒有任何意義。

會咬人的毒蛇,只有兩種下場。

一種是被人打死,另一種……便是恩將仇報。

江似的瞳色變得幽深不已,黢黑眼瞳泛起詭異的紅。

寧竹體內的紅絲,他必須要得到。

神識代替他的手指,繼續在少女身上游走,測量,很快江似的識海中便出現了一個同等比例的寧竹。

只是那道霧氣凝成的傀儡垂著纖長的睫毛,沒什麽生氣。

江似想,他定會用頂尖的材料給她做一具身體。

江似停頓了片刻,將神識探入她的體內。

紅絲的確被她的元神壓制在靈丹處,安安分分。

江似有些驚訝,又探入她的識海。

荒蕪無盡的海,飄零不休的雪,還有海上搖晃的孤舟。

江似的神識在海面上盤旋了一圈,也沒發現什麽異常。

他只是有些出乎意料,寧竹的神識竟會這麽強大。

既然如此,為何她的修為卻這般平平無奇?

不,不對。

謝寒卿肯定是對她動了什麽手腳。

江似的眸光敏銳地投向天空飄灑的雪花。

他操縱神識凝成實體,攤開手掌,將雪花攏入掌心。

片刻後,他又蹲下身子,掬起一點海水。

江似瞳孔微微一縮。

一個人的元神,為何會如此截然不同?

江似想到某種可能性。

謝寒卿……瘋了。

若真如他所料,抽離寧竹的魂體,煉化她的肉身就沒那麽容易了。

嘖,真是麻煩。

看來在找制成她身體的材料同時,他還要找方法破除融合在一起的元神。

但江似卻隱隱興奮起來。

謝寒卿的元神……若能被一並煉化,想必有利無害。

他撤出神識,唇角慢慢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白晚是在第二天傍晚醒來的。

眾人前去探望她,白晚躺在榻上,臉色依然有些蒼白。

白暮握著她的手,關切道:“還痛嗎?”

白晚有些不敢擡頭看自己的姐姐,她被霧氣蠱惑,做出那些事情……

江似開口道:“定然是痛的,我傷在手上,拔除劍氣的時候都疼痛不已,更毋論白師姐傷在靈丹。”

白暮浮起心疼之色:“傻妹妹,以後莫要犯險。”

白晚狠狠瞪了江似一眼。

少年嘴角掛著一個漫不經心的笑,黝黑的眼眸不躲不閃,定定盯著她看。

白晚只覺毛骨悚然,這人實在是有些邪性,自己的修為比他高,怎麽當時偏偏是自己被霧氣侵體,而不是他呢?

好在醒來後她偷偷問過,自己和齊玉明的事……沒有傳出來。

罷了,她就姑且饒他一命。

謝寒卿開口道:“怨我沒有護好白師妹。”

白暮沒有回頭看他:“是小妹調皮,非要去湊熱鬧,師弟莫要放在心上。”

白晚自然註意到他們之間古怪的氣氛,在兩人之間看了一眼:“姐姐不是一直都叫謝師兄名字的嗎?”

白暮面上帶著笑:“本來就是師弟。”

白晚抿了抿唇,覺得不是說話的好時機,沒再多問。

白暮說:“勞諸位走一趟,既然大家明天就要回天璣山,今晚不如由我做東,帶大家在城裏逛逛吧。”

寧竹早察覺出來白暮和謝寒卿之間怪怪的。

雖然原著裏兩個人從始至終沒在一起,但一想到白暮最終是為救謝寒卿而死,這可能是他們為數不多單獨相處的時機了,於是立刻說:“謝過白師姐,但我和江似想自己溜達溜達。”

齊玉明她不熟,但她可以拉走江似啊,少一個人就少一個電燈泡。

話音落,幾道視線齊刷刷落在寧竹臉上。

寧竹嘴角輕輕扯了下。

江似率先說:“好啊,現在就走吧。”

他轉身離開。

寧竹朝幾人點了點頭,跟著江似往外走。

“誒,寧竹。”

有人喊住她。

寧竹回頭,是白晚。

白晚微微擡著下巴,有些扭捏道:“看到什麽要買的,記我賬上就行。”

寧竹愕然,但見她已經不悅地皺起了眉,立刻說:“謝謝白師姐。”

白晚滿意了,點點頭:“城南的碧落樓不比千璣閣差,可以好好逛逛。”

寧竹道過謝,一副恍惚的模樣拉著江似離開了。

謝寒卿看著寧竹和江似並肩離去的背影,淡色的眸劃過一絲暗色。

他正要開口,白暮忽然說:“兩位師弟,你們還沒有在南陵城好好逛過吧,今晚我帶你們好好逛一逛。”

齊玉明開心道:“勞煩白師姐了!”

白暮轉過身子,用一種祈求的眼神看著他:“師弟,我們一起為師尊挑個禮物帶回去吧。”

謝寒卿垂下眼眸,淡淡說:“好。”

白晚還不能下榻,只能一臉哀怨看著他們離開,還嚷嚷:“我要吃南記齋的金絲燕窩糕!你們給我帶一點回來!”

寧竹和江似一前一後沿著南陵城最繁華的安平街逛。

寧竹穿過來之後就沒離開過天璣山管轄的區域,最常去逛的便是幽冥集市,還是第一次逛這樣的街市,很是新鮮。

幽冥集市魚龍混雜,時常有不懷好意的目光落在她這樣獨身一人的女修身上。

後來她學會了穿上天璣山的弟子服,把靈劍背在背上,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漸漸的倒也沒什麽人敢招惹她。

南陵城卻不一樣,許是有白家這樣的世家坐鎮,並無妖魔鬼怪敢作亂,街上多的是藕臂香軟,纖腰外露的漂亮女修。

南陵城位於西北,或許是作者設定的時候參考了現實,這裏的服飾文化也和她世界裏的西北有共通性。

譬如這些漂亮女修的打扮,就有點像敦煌壁畫上的那些飛天仙女。

金燦燦的臂釧,色如焰火的紅寶石點綴在胸口,還有勾勒出腰身曲線的華麗腰封,好看極了。

而且這裏到底是修真界,衣料當真可以做到如輕雲蔽月,若流風回雪,行走之間飄逸生仙。

寧竹小小地哇了一聲,眼睛都挪不開了。

身畔之人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寧竹回過神來,見江似抱著手,立在融融燈火之下,似笑非笑看著她。

寧竹有點臉紅,她這樣好像很沒見過世面似的。

她咳了一聲,道:“聽說南陵產出的礦石材料很是出名,用來鍛造法器最適合不過,我們不若采買一些回去,還可以賺點靈石?”

江似說:“好啊。”

兩人便一路來到最大的礦石市場,寧竹估算著靈石,謹慎地買了一些品質中上價格也合適的。

珠璣閣出品的東西是好,就是貴,會找其他路子買煉器材料的弟子,都是像寧竹一樣身家不富裕的,這些品質中上的材料反而更好流通。

寧竹估算著能賺到的差價,嘴角止不住地翹起來。

就是不知道炎陵莊的任務算不算他們成功,若是算的話,她又會有一大筆入賬。

寧竹一邊盤算,一邊跟著江似走,沒想到又繞回了方才的地方。

寧竹有點疑惑:“這裏不是逛過了嗎?”

江似擡了下下巴。

寧竹這才瞧見,原來不遠處就是白晚提到過的碧落樓。

白晚說得不錯,比起修真界最豪華的千璣閣,這碧落樓也不遑多讓。

樓體通身以琉璃雕就,各色礦石星羅棋布點綴在墻面上,散發著神秘的光。

最頂層一套套漂亮的法衣飄浮轉動著,流光溢彩,叫人目眩神迷。

寧竹抓住江似的胳膊:“不行,白晚只是口頭一說,我才不會花她的錢。”

江似睨她:“誰要花那臭丫頭的錢。”

他甩開她的手,大步上前。

寧竹咬咬牙,也小跑跟上,逛就逛吧,她不買東西不就成了。

沒想到江似越過那些琳瑯滿目的商品,直直上了頂樓。

寧竹瞥了一眼兩人身上的弟子服,心想他要買法衣啊?

天璣山的弟子服就是她最好的一套衣裳了,夏日裏冰涼如絹絲,冬日裏又輕薄禦寒,剪裁版型都很優越,穿上身能把人襯得仙氣飄飄。

但不得不說,這裏陳列的法衣每一套都好漂亮。

寧竹靜靜站在原地欣賞,根本沒有動挑選的心思。

法衣再漂亮,防禦能力也有限,同等價格不如去買防禦法器。

聽說倒是有能夠做到水火不侵的法衣,但價格想必不是她高攀得起的。

江似很快帶著店小二過來了,店小二笑容滿面捧著一套櫻粉色的法衣。

寧竹遠遠瞥了一眼,眼神都古怪起來。

這個顏色?江似居然會喜歡這種顏色??

店小二停在寧竹面前:“仙子,試衣請跟我往這邊來。”

寧竹:?

“我不——”

江似打斷她:“我給你買的,快點去試。”

寧竹:“我——”

她很快噤聲。

碧落樓四角都懸掛著晶瑩剔透的鹿角風燈,將周遭映照得燈火通明。

空氣裏浮動著不知名的香氣,一切都是那麽奢靡,華麗。

少年抱著手,身形頎長,風姿盈盈,面上帶著三分傲氣,整個人顯得矜貴又漂亮。

只是樓裏燈光太亮,寧竹便發現,他束發的玄色發帶……已經有些舊了。

有些地方泛起白,還帶著毛邊。

寧竹嘴唇微動:“江似……”

少年黑沈的眼眸忽然染上陰翳,他唇線緊緊繃起來,仿佛寧竹敢說出他買不起一類的話,立刻就要把她掐死。

寧竹嘆了口氣,接過衣裳:“好,勞煩帶我去試試。”

江似的表情松緩了一點。

趁著小二帶她去試衣服的路上,寧竹壓低聲音問:“這件法衣多少靈石?”

小二笑著說:“仙子,您道侶已經付過靈石了。”

寧竹下意識道:“他不是我道侶……”

小二用一種他懂的眼神看著寧竹。

寧竹啞口無言,片刻後問:“這衣裳能……”

算了,要是江似知道她把衣裳退了,定然要發火。

寧竹換了個問題:“這衣裳多少靈石?”

“一萬八千靈石,今日有優惠,一會兒您還可以去挑一個腰飾。”

寧竹手顫了下,她沈默片刻,問:“我不要腰飾,可以給我折成靈石嗎?”

小二露出為難的神色。

寧竹立刻說:“道友行行好,他條件很一般,攢了好久的靈石說要給我買一件禮物,但我實在是不忍心這麽花他的靈石……”

最終小二還是被她說動了:“仙子萬莫要跟其他人說,我給你折三千靈石。”

寧竹忙不疊道謝。

她氣悶不已捧著這件價值一萬五靈石的衣裳進了試衣服的地方。

試好之後,寧竹呆住了。

這衣裳也不知是什麽材質制成,輕盈又飄逸,仿佛裁了雲朵縫成層層疊疊的蓬松裙擺,行走之間如同花瓣開合。

腰部卻收得很細,綴以星辰一樣亮閃閃的禁步,鏤空的肩膀和鎖骨處亦然垂落著星星點點的細鏈。

光芒細碎又溫柔,仿佛采擷了天上星辰。

寧竹看著水鏡中的自己,可恥地臉紅了。

穿之前她就是個灰頭土臉的高中生,家裏條件拮據,平日裏除了校服,她只會在網上挑選一些價格便宜的打折貨穿一穿。

什麽時候穿過這麽漂亮又昂貴的裙子。

寧竹尷尬地抓緊裙擺,不敢多看鏡子裏的自己一眼。

江似很顯然等不及了。

他不耐煩的聲音傳來:“好了沒?”

寧竹支吾著:“好……沒好!!”

她要把裙子換下來,還是弟子服適合她!

下一秒,有人用劍尖挑開了簾幕。

寧竹險些發出尖叫。

她慌不擇路,朝他扔出一個法訣:“江似!!!你怎麽能闖進來!”

江似隨手揮開她拋來的法訣。

簾幕一動,他又退了出去。

“等一下,先別換掉。”他的聲音有點悶。

寧竹沒想到這法衣好穿卻不好脫。

她的頭發和那些星辰一樣的鏈子纏在一起,越纏越亂,寧竹又怕把鏈子扯斷,正渾身冒汗搏鬥著,簾幕處忽然探進來一只手。

江似的指骨生得很纖細,漂亮又蒼白,握著一個精致的淺金色面具。

江似沒有說話,寧竹停頓片刻,騰出手來接過了面具。

許是她耽擱了太久,少年的聲音再度傳進來:“把面具戴上,沒有人會認出你。”

寧竹僵硬了一瞬,片刻後,她垂下眼眸,將面具戴上,慢吞吞走出了簾幕。

江似看到她的一剎,低聲笑起來。

寧竹的頭發纏在衣裳上,亂蓬蓬一團。

少女有些緊張,瑩白的肩膀微微聳起,露出兩道纖細漂亮的鎖骨。

江似的目光不著痕跡從上面挪開,雙指合並一揮,和衣裳纏成一團的青絲化為齏粉。

寧竹忙擡手捋順長發,問他:“你不買點什麽嗎?”

淺金色的面具,只覆住少女的眉眼,秀麗小巧的鼻尖之下,是殷紅的唇。

江似盯著她開合的唇,隨意說:“買好了。”

他負手,大步離開。

寧竹只能跟在他身後匆匆出了碧落樓。

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分,街巷之上車水馬龍,衣香鬢影,熱鬧非凡。

寧竹落後江似半步,盯著他那根有些舊了的發帶,心想回去後她就給他親手編一根,作為謝禮。

寧竹想起什麽:“對了,我跟小二還了價,他退了我三千靈石。”

江似看都沒看一眼:“你自己拿著。”

“欠太素閣的,我自己會還。”

寧竹還想說什麽,江似打斷她:“我餓了。”

寧竹:“好呀!你要吃什麽,我請你!”

江似仿佛有目的地一般,帶著她七拐八繞,來到了一條偏巷。

巷子裏鋪著的青石板都已經泛起黑亮的顏色,兩邊都是些蒼蠅館子,三五壯漢聚在一起嗦著面,發出巨大的吸溜聲。

察覺到寧竹腳步遲疑,江似偏頭看她,譏笑道:“怎麽?看不上?”

寧竹搖頭:“不是,只是感覺你對這裏很熟悉。”

江似淡聲說:“曾經來過。”

他快步往前,寧竹跟在他身後,兩人很快停在一間陳舊的面館前。

面館外面蹲著幾個小乞丐,渾身臟兮兮,頭發結成一綹綹,捧著破破爛爛的大碗吃得正香。

寧竹看了一眼,發現他們碗裏的似乎都是其他客人吃剩的,湯湯水水混在一起。

寧竹面露不忍,江似冷聲道:“別管,你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

江似掀開簾子,進了屋。

店家是個滿臉憨厚的中年男子,笑著問:“兩位吃點什麽?”

江似:“兩碗豬頭肉面,一碗多加三兩肉。”

很快面上來了。

豬頭肉鹵得油紅發亮,軟爛生香,面條筋道,油辣椒嗆得人眼淚直流。

燙食下肚,渾身都激出汗來。

寧竹辣得擡手扇著風:“真好吃!”

她看見櫃臺前還懸掛著糖水的牌子,起身去叫了兩碗糖水,又壓低聲音交代了幾句。

甜絲絲的糖水十分解辣,寧竹彎眼笑著:“你可真會找地方。”

江似慢條斯理咽下糖水,冷不丁說:“今日有你給他們送肉,明日後日呢?”

寧竹笑盈盈說:“也會有的。”

江似擡眸看她,一雙黑沈的眼如同無底寒潭。

寧竹朝他眨了下眼,低聲說:“我壓了點兒靈石在這裏,應該夠他們吃好多次了。”

江似冷笑:“吃好多次?這些乞兒一波接一波,永不斷絕,你幫得了一個,幫不了所有人。”

“只會乞討求食的,不如早些死個幹凈。”

他這話說得刻薄,寧竹楞了下。

江似仿佛已經沒什麽胃口,他放下木箸,起身離開。

店家瞧見江似和寧竹的爭吵,走過來說:“仙子莫要和那位仙君置氣。”

“實不相瞞,這些年一直有人暗中給小店送靈石,雖然不多,但也算是養活了不少乞討的孩子。”

似乎是註意到寧竹的表情,店家笑著解釋:“仙子隨我來。”

他帶她來到後廚,寧竹才瞧見有一只專門的大桶,裏面盛著湯湯水水和煮得軟爛的面條。

店家笑道:“那些孩子吃的不是剩湯剩飯,是我們騙他們的。”

“多年前暗中送來靈石的那位仙君告訴我們,一味施舍只會滋長惰性,並不可取。”

“我爹……哦,老人家已經去世了,我爹在時深以為然,一直在踐行那仙君的話,每兩日才給那些孩子提供一些果腹的食物,單憑這點東西,吃不飽肚子的。”

“他們要填飽肚子,就要想辦法去做工,去學一門手藝……”

“仙子方才給的那些靈石,我會拿來給他們加餐,但不會像今日,直接送去那麽多食物。”

寧竹羞愧不已,那位暗中資助的仙君才是對的。

她穿書前畢竟長在種花家,跟妖鬼橫行,餓殍遍地的修真界是不同的。

這些小孩要是不盡早學會自立,將來也是活不下去的。

寧竹有點蔫:“好,多謝店家。”

店家笑道:“仙子慢走。”

寧竹踏出門的時候,忽然有人扯了下她的衣角。

她低頭,是一個滿臉臟兮兮的小男孩。

小男孩有點緊張,攤開手,掌心是一塊漂亮的黑色石頭。

“姐姐,謝謝你請我們吃肉。”

“這個是我們送給你的。”

旁邊幾個小孩紛紛點頭,眼睛亮晶晶看著她。

寧竹接過石頭,溫柔地摸了摸小孩的腦袋:“謝謝你們,石頭很漂亮。”

幾個小孩羞澀又開心地跑掉了。

寧竹抓著石頭笑了笑,擡眸才看見江似抱著手靠在對面的廊柱上。

檐下懸掛著竹編的燈籠,光影被分割成細碎的小塊,晃晃悠悠落在江似身上。

少年身形單薄,膚色蒼白,一雙黝黑的眼冷沈又幽深,有種獨絕於世的孤冷感。

寧竹將手裏的石頭揚起來,沖他笑:“江似,你看!”

江似站在原地不動。

少女一身粉裙,如同春日枝頭燦漫如艷霞的花,她摘了面具,一雙笑眼比散落在她肩頭的辰星石還亮。

周遭一切都破敗,陳舊,唯獨她鮮活,美好,像是觸不可及的雲。

江似恍惚間看見少女的身邊蹲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小孩。

捧著缺了口,臟兮兮的碗,眼神執拗而兇狠地看著他。

他說,他會出人頭地,會擁有這世間最珍貴的一切。

江似迎著小孩的目光一步一步走過去,忽然抓住寧竹的手。

少女指尖柔軟,泛著好看的粉。

被他的掌心握住時,她微微一縮。

江似垂眸,看著那漸漸散去的小孩,微笑道:“你的手弄臟了。”

他伸出指尖,一點點,抹掉她掌心蹭上的汙漬。

劍修的指尖都有繭。

江似也不例外,微硬的指尖劃過她的掌心,帶來一點奇異的觸感,微癢,又泛著一點點麻。

寧竹抽回手:“好癢,我自己弄吧!”

她拋出一個凈身訣,連帶著掌心那枚石頭都變得幹幹凈凈,如同水洗過一般。

江似的眼睫微顫了下,漫不經心收回手:“一塊破石頭而已。”

寧竹瞪他:“這是他們送的謝禮。”

江似見她對那破石頭愛不釋手,忍不住出言嘲諷:“不過是最低級的黑墨石,十塊靈石就能買到。”

寧竹卻寶貝得很:“我這個人收禮物才不看價值呢。”

她將靈石收起來:“吃得好飽,我們再去溜達一圈吧!”

她已經戴上面具,往外輕盈跑去。

江似看著她飄揚的裙擺,也跟了上去。

南陵城遠郊。

黑林覆雪,一人白衣素凈,立在寥寥散落的墳塋之間。

他面前立著一座孤墳,孤墳前的石碑上刻著“無歡之墓”四個字。

墳塋邊開著大片雪白的花,絮狀如雪,輕輕揚揚飄舞在空氣中。

謝寒卿撥開面前飛舞的雪絮,一劍蕩去墳塋上的荒草,又將石碑上微微被磨淡的字重新雕刻了一遍。

無歡。

那個男孩擁有一個詛咒般的名字。

那是謝寒卿第一次來南陵城。

白家主的壽宴辦得極為隆重,南陵城的街坊上都披紅掛彩,雖是隆冬,卻不顯寥落。

他在雲隱居裏待得煩悶,又嫌白晚聒噪,偷溜出來在街上閑逛,不料卻正好撞見謝淩風和清虛真人。

積雪深重,泥濘一片,他看見一個小乞丐被謝淩風束縛住手腳,滿身泥水栽倒在泥濘中。

那小乞丐看上去瘦小不堪,偏一雙眼如同狼崽兇狠,滿口血沫唾在他們二人的衣袍上,掙紮著要逃走。

清虛真人道:“沒想到南陵城中竟藏著一個天生魔體。”

“我非我二人從此處路過,感應到你的魔氣,恐要釀成大禍。”

天生魔體?據說幾百年前,魔域鼎盛時,帶領他們的魔尊便是天生魔體。

這種體質極為特殊,煉化魔氣的速度極快。

謝寒卿看向男孩,一個天生魔體怎會藏在修真世家管轄的地界?

謝淩風和清虛真人產生了爭執。

謝淩風要當場斬殺此子,清虛真人卻說:“天生魔體十分難得,不若以鎖魂釘封鎖其神魂,將其煉化為法器。”

謝寒卿知道他為什麽要用鎖魂釘。

鎖魂釘入體,可吞噬神魂,豐盈血肉,保證煉化之時靈肉合一,發揮出最大作用。

謝寒卿有點惡心,但還是繼續躲在暗處看。

謝淩風不讚同:“天生魔體陰邪,所煉法器難以掌控。”

清虛真人乃是當世強者,有幾分狂妄:“魔體尚未成熟,此時練就反而趁手。”

於是謝寒卿親眼看著清虛真人在男孩體內埋下七根鎖魂釘。

此事畢竟不光彩,清虛真人打算將人即刻帶回天璣山。

變故便是在此時發生的。

原本陷入昏迷的男孩,忽然如同一朵煙花,炸成了一地血沫。

兩個道骨仙風的當世大能,被染了滿身滿臉的血。

只是一剎狼藉,兩人很快拋了法訣,又恢覆成仙氣飄飄的模樣。

謝淩風笑話清虛真人:“你太過心急,天生魔體太過年幼,哪能承擔得了七根鎖魂釘?”

清虛真人惋惜:“可憐了我那套鎖魂釘,世間並無第二套。”

兩人都是頂尖高手,遇見的機緣無數,雖遺憾,卻不至於捶胸頓足。

他們將滿地血肉抹去,談笑著離開,仿佛從未發生過此事。

謝寒卿手腳冰涼,立在原地許久,終於走了上去。

許是他們疏忽,雪地之上,落下了一片小小的骨狀物,形狀殘缺,像是一枚玉玨。

堅硬冰涼的骨片,似乎在提醒謝寒卿,方才這裏還有一個鮮活的人。

他面前浮現出一雙憤恨的眼。

謝寒卿知道,方才他看見他了。

他盯著骨片看了許久,將骨片收好,沿著大雪紛飛的街道走了許久,問了許多個像男孩一樣臟兮兮的乞兒,終於打聽到了他的名字。

無歡。

他將骨片葬於此處,刻下墓碑。

這是他第三次來看他。

或許也會是最後一次。

謝寒卿盯著黑色的石碑看了許久,直到紛紛揚揚的飛楹花又覆了一層白,才轉身離開。

白暮和齊玉明並肩走在街上。

齊玉明瞧出來白暮心情很差,於是努力在旁邊說些趣事試圖逗樂她。

謝師兄也真是的,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才出雲隱居便與他們分道揚鑣,說有事情要做。

齊玉明看著神思恍惚的白暮,心裏替她打抱不平。

很快齊玉明便註意到白暮像是癡了一般,直直盯著前方。

他隨之看去。

鳳簫聲動,光影流轉,一人白衣勝雪,身形落拓,站在波光粼粼的河邊。

水中花燈如若無依蕩開,燦燦光輝交織成片,映得謝寒卿眸光越發清寒。

他仰頭看著不遠處的拱橋。

拱橋……齊玉明眼角一跳,江似身邊那人是誰?

顯然白暮也註意到橋上覆著面具的粉裙少女。

她手中握著一只呼啦啦轉動的風車,正帶笑同江似說著什麽。

少女薄裙輕軟,腰肢纖細,漂亮雪白的鎖骨和肩膀露在外面,細碎而閃耀的光散落其間。

仿佛輕盈的花精幻化為人形。

江似靠著闌幹,漫不經心聽她說話,忽然瞥到橋下一角白衣。

他瞳孔微微一縮。

謝寒卿的身上纏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

森冷,腐敗,又陳舊,還夾雜著植物的辛辣,他就是死,也不會忘掉這股味道。

江似握住闌幹的手一點點收緊,青筋鼓動。

謝寒卿……去了那裏。

江似墨黑的瞳一點點變得幽深,仿佛壓抑著一只躁動的野獸。

陰沈在眸底翻滾,恨意攀爬而上,幾乎要隔空將謝寒卿撕成一片片。

他以為他是誰?

他以為他心懷悲憫,能渡世人?

他以為隱在暗處,看著一個無辜的孩童在他面前慘死,大發慈悲收斂他僅僅剩下的一點屍骨,就可以讓他感恩戴德,痛哭流涕?

殺人的,是他的父親,他的師尊。

他以為這般惺惺作態,就可以讓他原諒他們犯下的一切罪孽?

真可笑。

高高在上的世家仙君,體會過他與狗爭食,與牲畜同眠的日子麽?

又體會過被長埋於地底,忍受著無比痛楚的撕裂感,活生生感受著自己像一個怪物,慢慢長出四肢和頭顱的感覺麽?

整整一年。

他被埋在那裏整整一年。

新鮮生長的血肉誘來地底爬行的蛇蟲鼠蟻,他動彈不得,只能看著它們聚在一起,啃咬他剛剛生長出來的血肉,嚼碎他的指骨。

被吃掉的身體無盡重生,又一遍遍惹來覓食者。

他痛得渾身顫栗,卻無法尖叫——他的喉嚨還沒徹底長好。

他只能用殘缺可怕的軀幹去驅逐那些東西,有一次,他甚至用剛剛長出來的牙齒活生生咬死了一只老鼠。

這一切,都拜他們所賜。

他怎麽敢,怎麽還有臉去祭拜他?!

寧竹帶著試探的聲音響起:“……江似,你怎麽了?”

少年面色慘白如鬼,黑瞳幾乎泛起血色,鬢邊的發被汗濕透,渾身都在輕顫。

江似猛然被打斷思緒,如同溺水之人忽然浮出水面,他胸膛起伏,狠狠喘息了幾口。

寧竹有點害怕:“江似?你哪裏不舒服嗎?”

少年只是用一雙陰沈的眼看著她。

寧竹不放心,擡起手輕輕碰上他的額頭。

柔軟的,帶著香氣的手背落在江似額頭上。

江似像是被燙到一般,輕輕顫了下。

“好燙。”

“你是不是在發熱?”

江似盯著少女開合的紅唇,忽然什麽都聽不見了。

謝寒卿,寧竹。

他對她用的牽魂術,她體內他的神魂……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麽關系?

又或者,謝寒卿到底對寧竹懷著什麽心思?

橋下之人還在看他們。

鼻尖繚繞著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氣,似有若無。

面具之下,那雙杏仁眼微微圓睜,含著關切。

江似的血脈沸騰起來,惡意攀爬而上。

心底有一道聲音蠱惑他,你不想看看謝寒卿被惹惱的模樣麽?

你不想先他一步麽?

江似的骨骼都微微顫栗起來。

他忽然抓住寧竹的手腕,將人扯向自己。

寧竹不明所以:“江似?”

江似輕輕捏住面具的邊緣,鋒利,冰冷。

他擡手一揭。

一雙盈盈的眼帶著困惑看著他。

江似喉結微滾,翻騰的惡意幾乎叫囂起來,叫他面前都蒙上一層晃動的血色。

他捏住寧竹的下巴,傾身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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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謝寶寶們支持!

入v前三章更新時間都會放在0點5分,紅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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