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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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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

小院的門半開,他在,唐永健在。依依站在門口,黑亮的兩扇鐵門中露出一道白,從那空白處朝院裏看,就是小菜園。夏日午間的日頭正旺,將菜園裏的生機都曬得暗淡無光了。黃瓜架上葉子沒精打采的耷拉來,地上的青菜蔫成一團……

石榴樹,石榴樹的枝葉太茂盛了,遮住了所有陽光,樹下便也是暗的。他就站在樹下。唐永健站在繁盛的石榴樹下,擡頭看著。他立在那兒不動,看的那麽專註,看的那麽認真。他還是在等著石榴成熟,還是等著石榴豐收。他一直說這棵石榴樹結果太晚,一直嫌果子成熟的太慢……

依依將行李箱立在門旁,從那扇半開的空白處側身走了進去。她腳步很輕,他沒有聽見她進來。或者,他看的專註,沒有聽見有人進來。依依看著唐永健的側影,高高的身形,健壯的肢體,發型幹凈利落。他發質硬,短碎發自然蓬松,長頸白皙好看,她微側了頭想看看那顆淺淡的斑點,卻看到那寬厚的肩膀後轉。

他轉回了身,唐永健轉過了身。看到她,他展開了笑臉,濃黑的眉毛下彎著的眼睛裏有亮光在閃。他上揚的嘴角,牽動著整個朗月似的臉,還是那樣明媚好看,一如那年七夕燈會上那般,那般笑著看她。

“依依,你來了。”他還是以往每次迎接她時的語調,輕柔低緩。

“嗯。”依依也笑著,輕聲回應。

之後,就是靜默。她沒有向前,他也沒有走來,就那樣,在僅一步之遙的距離,兩人笑著對看。

直到有風吹起,風吹到臉上微微涼,風吹過,依依才收起了笑,這麽久,他都沒有靠近來,以往從未有過。以前,他總是向她這邊傾斜著身子,總是想湊近她。以前,他總是向她伸展出那有力的臂膊,總是想抱住她,總想抱起她。可現在,他不動了,只是那麽的站著,身子端正挺拔。現在,他只是那麽的看著,臉上的笑也隱去了。

依依低沈了神情,看著他。“唐永健?”她輕聲喊。

“嗯?”他輕聲應。

她目光垂落在他輕抿著的薄唇邊,還是輕著聲,“我要走了。”

他嘴角輕顫了下,又緊抿了。一會兒,放松著,很快上揚起來,“妹妹不是一向喜歡不告而別的嗎?這次,怎麽專門來告別了呢?”

“唐永健?”他的神色、他的言詞,都讓依依難受,她紅了眼睛。“或許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呢?”

他聽後,重了鼻息,又輕輕深呼吸了,然後眨動著眼睛看向她。“我,帶你看過日出,也看過無數個日落。我和你種下了春天的花樹,經歷了夏天的花開,收獲了秋天的瓜果,捧過了冬日暖陽下的熱茶。我在這裏,為你升起過三餐煙火。你在這裏,陪我度過了兩個四季。”

他顫著的聲音慢慢頓住,轉過身去不再看她。“這鎮上的每條街巷、每個角落,我帶你一起走過。這裏的每個親戚、每個朋友,你跟我一起見過。還有什麽呢,還有什麽?我想,已經可以了。”

“唐永健?”聽到這些,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卻只是輕聲地喊,“唐永健,唐永健……”

他看向窗臺前盛開的太陽花,聲音沈悶,“只要你開心,就好。你知道,我最喜歡看你笑的樣子。”

淚水一直就在眼眶裏打轉,依依強忍著不肯掉落。“所以呢?”

“所以,”他的聲音也有了些許哽咽,“我可能沒辦法去送你了,讓喬木去送吧。”

“就這樣嗎?”依依看他側著的臉。唐永健面色冷峻、鼻梁直挺,她沒有走去他面前,只是立在原地,站在那裏看著那堅毅疏離的側臉。“那、你還有別的要說的嗎?”

“我還能說什麽呢?”他聲音中沒有了波瀾,垂著頭坐在了石凳上。

依依也低了頭,看他,“唐永健,以後、就真的很難再見到了呢!”

“依依,”他還是低垂著頭,不看她,“我吻過你,足夠了。”

這、是什麽話?什麽混賬話?依依看著他,等著他想好了重新說。或許,他還會說些別的。她看著他,等著他擡起頭來看她。她看著他,等著他伸出手來拉住她。她看著他,等著他站起身來擁抱她。

可是他卻一直低垂著頭看石桌,看著石桌沈默,一直沈默。

依依走過去,走到了石桌邊,停在他的面前,他還是不擡起臉。她轉動手腕,摘下玉鐲給他放在了桌上,他眼睛眨動了下,只是看著。她又將金鐲放下,他肩膀微微顫動了下,卻還是沒有說話。淚水又湧上了眼眶,她始終不讓它落下,手表也放下還他。

唐永健頭低的更深了,仍一言不發。

他還是沈默不說話,她眼淚倏爾滑下。“唐永健?”她喊聲哀怨。

他依舊低著頭,沒有回應。

這是相識以來依依喊他名字時,他第一次沒有應聲,沒有笑著看向她。眼淚撲簌簌落下,顆顆成行,濕了臉頰,甚至有了輕微啜泣聲,卻還是不見他任何反應。他沒有,他一直默著聲,沒有任何的反應。還有什麽不懂呢?還有什麽需要等呢?還有什麽不明白呢?依依擡起手,自己拭去了臉上的淚水,轉身離開了小院。

行李箱輪子轉動在青石板上刺耳的聲音出現在巷子口時,看到了唐永健的車,越野車是隕石灰色,可在陽光照射下竟也變得亮了,亮的眼睛不能直視。駕駛室裏是喬木在坐著。

她又轉回身看向小巷,看巷尾的那個院,看那半開的門口,看了許久,一直不見有人影出來。

“喬木,麻煩你了。”她坐到了副駕位置,“走吧!”

“依依,你真的就要這麽走了嗎?”喬木扭著頭看她。

“不然呢?”依依又轉了頭看小巷。

“那大哥怎麽辦呢?你就舍得這麽走了嗎?”

“他都已經放下了,我還有什麽可留戀的?”她摘下頭上抓夾,拇指輕挲著那上面的兩個字,“依依”,是唐永健的字體,溫柔有力。散開來的頭發遮住了淚流滿面的臉,可是擋不住她顫抖的肩。

“依依,大哥他真的特別在乎你!他可能就是想讓你自己做選擇。”喬木拿了紙巾給她。

“可他什麽都沒有說!”依依淚眼看著喬木,“他什麽都不說,他看都不看我。我怎麽知道他是不舍,還是舍棄了我?”她眼淚一行行滑落,委屈極了。

喬木慌忙又抽出紙巾給她,“要不要再回去問問大哥?你去問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不用了!”依依接過紙巾,“他若是想要留我,自然有的是辦法,他是唐永健啊!八百個心眼子的唐永健。他沒有想辦法,意思自是很明顯了。”她擦去眼淚,將抓夾放到了前面的儲物盒裏,“你告訴他,這個也還他了。我們走吧!”

喬木看著她,又透過她身旁的車窗朝小巷裏張望,空無一人。

“走吧!喬木,謝謝你還能送我。”依依目視前方,日光斜射過來,那麽刺眼,她便將頭側向了一邊。

喬木嘆息了一聲就啟動了車子。一條條街道,一個個小巷,一座座院落,都緩緩而過,車子開得很慢,就這樣慢慢的駛離了清風鎮。

這次是她真的離開了,要永遠離開清風鎮了,依依將頭靠在右側車窗,哭出了聲響。

“依依?”喬木突然停車。“你是在乎大哥的,對嗎?我們都知道大哥很喜歡你,他特別在乎你。你們再好好談談,或許會有辦法呢?”

依依搖頭,“你見過他沒有辦法的時候嗎?唐永健,會有束手無策的時候嗎?”

“這些,他都不跟我們說。這段時間,他很明顯一直是不開心的,可是他在家裏什麽都不說,他不說你們兩個……”

“不說,就是表明了他的選擇。他什麽都不說,他接受這種結果,他選擇這種結果。”

“不是的!依依,這肯定不是大哥想要的結果!自從認識你以後,他變了很多,真的是改變了很多。他變得特別愛笑,變得很溫和了,變得熱愛生活。一有時間他就去廚房練習做飯,每次做給你吃的菜,他之前都反覆做了很多遍。無論多忙,他都要在你們放學前趕回來,就是要和你一起吃晚飯。周末和假期,他的馬場裏都不做交易,別人都聯系不上他,後來才知道他和你在一起時,手機都調成了免打擾。”

喬木又拿了紙巾給她,“這絕對不是他選擇的、也不是他想要的結局!每次寒暑假你回家後,他都是心神不寧的,雪安還玩笑說你走時把他的魂也帶走了。大哥說,如果有一天你再也不回來了,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所以依依,大哥現在肯定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兩個人能夠在一起很不容易,不要輕易放棄!”

聽他說完,依依淚如雨下,難過的痛哭起來。

喬木不停的抽著紙巾給她,“別哭了。要不給大哥再打個電話?他現在肯定也是很難過呢!”

她眼淚一直止不住,卻是搖頭,“如果他想的話,會聯系我的。”

喬木已經拿出了手機,聽她這麽說,卻是茫然了,只是看著她。

“走吧!”依依看著前方。

他答應了,放下手剎,卻還是沒有起步。“那我給大哥說一聲吧?”

她不說話,紙巾拭淚。

喬木給唐永健發了一條語音,“大哥,依依真的要走了!”

唐永健很快回覆過來,也是語音:“喬木,你好好送她……”

聽到他語音裏的聲調都在抖,依依淚又湧了出來。

喬木看著她,又發了語音過去,“大哥,依依很難過呢,她一直哭。”

唐永健的再次回覆,就是說給她的了。

“別哭!不要哭呢。我準備了些吃的,在車後座。路上要好好吃飯,開開心心的回家,媽媽在家裏等著……”聲音因什麽停止了。

幾分鐘後,又發來了一句,“好好的!”

他的語調,突然好輕松,好好的!

好好的。他對誰都是這麽說,以前對薛霏霏這麽說過,現在也對她這麽說。

依依轉頭看向窗外,發現原來車子停在了清風橋上,正是午後時分,一切都是那樣的靜,車內很靜,外面也很靜,河面上一絲漣漪都沒有。又忽而好像有了微風吹過,河邊垂柳的枝條在輕輕拂動。

“不要哭!好好的!”再看河道旁的柳枝條,也靜止不動了。“是,好好的,媽媽在家裏等著我呢。”低聲語後她轉回了頭,“喬木,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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