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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091 晉江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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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091 晉江獨發

“這是怎麽了?”

眾進士見謝崢得以單獨面聖, 陛下待她甚是親厚,又是摸臉又是賜座,心裏酸得仿佛喝了十缸醋。

這廂又見謝崢叩首謝恩, 好奇心升至頂峰。

“韓某不知, 離得太遠聽不見。”

“去問坐在前排的同年, 他們肯定聽見了。”

一個傳一個, 被問及的榜眼和探花表情呆滯,兩眼發直, 楞了好半晌才回神。

“陛下說了什麽?”榜眼語氣覆雜,“陛下晉謝賢弟為四品知府, 還賜爵文定侯。”

眾進士:“???”

眾進士:“!!!”

是他們瘋了還是陛下瘋了?

這晉升這爵位當真不是他們的錯覺嗎?

宛若冷水入油鍋,進士席間炸開了鍋。

礙於建安帝與眾多官員在場, 才不曾一竄三尺高,當堂質問出來。

“謝崢她憑什麽?”

憑什麽他們只能做無品級的庶吉士, 七品縣令乃至更低的官職,謝崢初入朝堂, 卻能官居四品。

更離譜的是, 她居然有了爵位!

謝崢她何德何能?

難道就因為她是大周朝第一個六元及第, 便能獲得如此殊榮?

眾進士難以接受, 眼裏心裏皆是嫉妒, 多得快要滿溢出來。

這時, 又有人道:“謝崢是去瓊州府任職。”

粗重呼吸停頓一瞬, 眾人倏然睜大雙眼。

“瓊州府?可是位於我朝最南方的那個瓊州府?”

“沒記錯的話,瓊州府隸屬嶺南。”

“瓊州府匪患叢生,更是有不少逃犯,當地民風亦甚是粗獷。想來是瓊州府情況刻不容緩,陛下才會破例晉她為知府。”

“諸位有所不知, 據說那舉薦謝崢的東閣大學士素來與誠郡王交好......”

說話之人就此打住,其中深意滿座皆知。

眾進士瞬間心理平衡了。

君不見,古往今來多少官員死在嶺南。

便是扛過嶺南的瘴氣,也極有可能死於山匪或逃犯之手。

某種意義上來說,四品知府何嘗不是一道催命符。

所謂超品侯爵,不過是安撫謝崢。

或者說,是對謝崢的補償。

況且超品侯爵又如何?

去了瓊州府那種地方,也得有命享用才行。

陳端與李裕同坐一席,得知謝崢將去瓊州府任職,頓時氣炸了。

陳端一口牙都快咬碎了,酒盞捏得咯吱作響:“混賬!畜生!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李裕腦瓜子嗡嗡響,不斷深呼吸,才沒抄起菜碟沖上去,邦邦敲東閣大學士的狗頭。

“我真就不明白了,難不成謝崢挖了他家祖墳?為何屢次針對她,對她如此趕盡殺絕。”

陳端斟酒,仰頭一飲而盡,忽然想起一件事,低聲用氣音道:“誠郡王的祖墳......不就是皇陵?”

李裕:“......當我沒說。”

二人對視,長籲短嘆。

君命難違,謝崢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縱使整頓瓊州府乃大功一件,一旦事成,定能升官進職,他們還是很擔心。

“回頭我去寺裏給她求個平安符。”

“我打算請一尊菩薩回來,一日拜三次,讓菩薩保佑謝崢諸事順遂,平安歸來。”

除此之外,他們想不出其他能為謝崢做的事情了。

這也讓他們意識到,官位低微註定要受人擺布。

倘若謝崢是內閣官員,是九千歲一般的權臣,誠郡王莫說針對,恐怕還得上趕著討好她。

“仕途漫漫,你我還需多加努力才行。”

李裕不置可否,暗暗下定決心,待他去了地方,定要做出些政績,早日升官。

如此不僅可以保全自身,亦可護住好友與家人。

而不是如現在這般,除了憤怒,什麽也做不了。

......

謝崢謝恩之後,建安帝又賜下侯府一座,並仆從若幹。

“今日便罷了,明日朕讓人給謝愛卿送去任命文書及侯印,再賜你金牌一枚。”

“憑這枚金牌,謝愛卿可施行先斬後奏之權,亦可越過廣東總督,直接向朕遞折奏事。”

謝崢再度俯身:“微臣謝陛下恩典,定竭盡所能,整頓瓊州府亂象,令百姓豐衣足食,安居樂業。”

“起來吧。”建安帝定定看了謝崢兩眼,虛指繡凳,“過來坐,陪朕說說話。”

謝崢從善如流落座。

建安帝舉起酒盞,呷飲一口:“謝愛卿可知,你有幾分肖似朕的兒子。”

席間官員呼吸一滯,暗搓搓豎起耳朵。

謝崢擡手輕撫面龐,先前建安帝的指甲幾乎陷進皮肉,這會兒仍隱隱作痛:“原來陛下方才抓著微臣,說什麽太像了是這個意思。”

建安帝長嘆一聲,滿面悵然:“那是朕最疼愛的兒子,因為朕的一時疏忽,讓朕永遠失去了他。”

“方才見到謝愛卿,朕一度以為朕的稷兒回來了。”

建安帝又飲一杯酒,似是悲痛至極,半晌說不出話。

謝崢低眉斂目,在一旁安靜扮演木樁子。

良久,建安帝擡手,輕拍謝崢臂膀。

力道極重,似要將她半邊身子拍進地裏去。

謝崢似無所覺,連眼神都沒變一下。

“謝愛卿啊,朕見你第一眼,便覺得你甚是親切,想著你若是朕的孫兒該有多好。”

“以謝愛卿的才能,朕相信不出三年,你定能將瓊州府治理得風調雨順。”

“待三年任期結束,謝愛卿回京來,朕定會好生嘉賞你。”

建安帝又拍了拍謝崢肩頭,用不高不低,偏生在座官員皆能聽見的聲音強調:“朕與謝愛卿一見如故,甚是喜愛謝愛卿,願意將最好的給謝愛卿,謝愛卿可莫要讓朕失望啊。”

此言一出,昔年與太子交好的官員心頭激蕩。

什麽是最好的?

當然是皇位!

陛下這是打算讓謝崢去瓊州府掙一份不菲功績,三年後便讓她認祖歸宗嗎?

甚至於,直接退位?

至於那些個早早投靠幾位郡王,意欲搏一個從龍之功的官員則是滿心惶恐與不甘。

新帝登基,會放過他們這些幫著郡王爭奪皇位的官員嗎?

即便新帝寬厚,並不處置他們,而是借他們向百官施恩,也定不會重用他們。

可以說,他們的仕途註定一眼望到頭。

不如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可他們這些年為了效忠的主子不說出生入死,但也交托全副身家,想要抽身談何容易。

他們不甘心放棄唾手可得的從龍之功,仕途止步於此,更怕遭到郡王的報覆,家破人亡。

兩種情緒交織,臉色猶如開了染坊,五顏六色精彩萬分。

東閣大學士更是沒想到,他只是得了誠郡王的授意,將謝崢發配到嶺南送死,卻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促成謝崢官居四品,得了個超品侯爵不說,還讓陛下有了退位之意。

東閣大學士嘴裏發苦,恨不得撲上去咬死謝崢。

可他不敢。

陛下這會兒看起來和藹可親,仿佛最尋常不過的老翁,與孫兒話家常。

可他們這些老臣最是清楚不過,真正的陛下暴躁易怒,敏感且多疑。

一旦惹了陛下不快,他可不管你官居幾品,是閹黨還是清流,抄起手邊的東西直接砸過去,直到砸得你頭破血流,倒地不起為止。

東閣大學士暗罵昏君,怎麽也咽不下這口氣。

他眼珠子一轉,盯上喬承運,陰陽怪氣道:“喬大人倒是大公無私,竟舍得將謝大人送去那等窮山惡水之地。”

若在過去,東閣大學士是萬萬不敢跟內閣首輔嗆聲的。

可誰讓喬氏早無昔日盛況,喬承運手頭權力被姚昂分去大半,無異於拔了牙的老虎,空有森林之王的威勢,實際上根本傷不了人。

更別說東閣大學士與閹黨有兩分交情,近幾年憑著那點子交情,往自個兒懷裏攬了不少權力與好處。

他根本不怕喬承運。

喬承運並不看東閣大學士,只撚須,慢條斯理道:“不是陳大人率先提起的嗎?既然陳大人認為謝大人留在翰林院是屈才了,喬某讓她去更合適的位置有何不可?”

東閣大學士只覺一拳打在棉花上,沒勁極了,意味不明冷笑一聲,到一旁郁悶去了。

......

兩個時辰後,瓊林苑在眾人各懷鬼胎中落下帷幕。

建安帝回宮前,替謝崢整理衣冠,語調寬和:“朕會盡快讓人將侯府收拾出來,屆時謝愛卿前往瓊州府任職,可讓令尊令堂入住侯府,有丫鬟小廝照料著,謝愛卿才好全無後顧之憂地替朕辦差。”

謝崢忽略那股子毛骨悚然的感覺,略微垂首,任建安帝將手搭在她的肩頭:“多謝陛下關照,微臣回鄉後會征求家父家母的意見。”

建安帝不再多言,攜一眾官員離開瓊林苑。

目送龍輦遠去,同考官張大人快步走到喬承運身旁,面上滿是不解:“大人,您為何要讓皇孫去瓊州府那等蠻荒之地?”

文華殿大學士同樣滿腹疑惑,低聲道:“明明只要您出面,將皇孫留在順天府歷練,陛下一定會同意的。哪怕是去周邊幾個省,也比瓊州府高強百倍。”

喬承運仰頭,看南雁北歸,看那小小的人字越飛越遠,心也隨著那片黑影飄曳不定。

他已經不年輕了。

歷經三朝,從落魄世家子弟到內閣首輔,這條路他走了近五十年。

到如今,喬氏沒落,人丁雕敝,全憑他一人用年邁的脊背扛起搖搖欲墜的家族。

他還能再活幾年呢?

到那時,喬氏又將如何?

宮裏的太後娘娘、皇後娘娘以及太子妃又將如何自處?

喬承運輕撫花白胡須,啞聲道:“皇室僅存這一根獨苗,若無真才實學,將來如何擔當大任?”

不去瓊州府,便是死路一條。

這些年裏,他送走太多人,不想再白發人送黑發人了。

喬承運閉了閉眼,以拳抵唇咳嗽兩聲,向承恩公府的馬車走去。

他已過花甲之年,脊背依舊挺直如松。

任誰也看不出,那身紫袍下的身軀已是強弩之末。

-

君臣走後,探花楊回舟第一個上前道喜:“恭喜謝大人升官加爵。”

謝崢微微一笑:“承蒙陛下恩典,謝某願為陛下肝腦塗地,效犬馬之勞。”

楊回舟接著又道:“謝大人真真是好福氣,初入朝堂便是四品,朝中多少老大人勞碌半生,也不見得能坐上四品之位。”

謝崢唇角噙著笑:“楊大人若是想要,謝某可讓陛下收回成命,將這份福氣轉贈楊大人。”

楊回舟喉頭一哽,擠出一抹假笑,掉頭就走。

榜眼孟西華倒是沒說什麽風涼話或是酸話:“瓊州府危險重重,請謝賢弟務必保護好自己。”

謝崢自無不應:“有陛下親賜的親衛,謝某定能安然無恙。”

孟西華一想也是,那些親衛必然武藝高強,定能護謝賢弟周全。

兩人又說幾句,各自分開。

“謝崢!”

陳端快步上前來,眼裏的憤怒幾乎凝為實質。

謝崢無奈,這傻孩子當真完全不知掩飾。

看來她得盡快解決瓊州府亂象,早日回京。

屆時才能將陳端幾人調回來,護在她的羽翼之下。

頭疼之餘,心底又有一絲柔軟。

旁人嫉妒她,盼著她死在瓊州府,唯獨她的這幾個好友,是真心實意地為她擔憂,為她憤怒。

謝崢打個哈欠,含混道:“昨夜沒睡好,趕緊回去睡覺。”

見謝崢神情懨懨,眼下猶有青黑,陳端再多話也說不出口,一行四人乘馬車回進士巷。

一路無話,直到關上門,陳端一腳踹飛地上的石子兒,憋了一路的臟話不重樣地往外冒。

陳端他爹聽見,大巴掌落在他後腦勺:“好歹也是要做官老爺的人了,嘴裏還這麽不幹不凈,當心被人參一本,做不成官!”

謝崢莞爾:“陳叔還曉得參一本。”

陳端他爹得意叉腰:“昨日我去看你們游街,聽了好些京中官老爺的糗事,幾乎全是被禦史扒出來的。”

說著,他又嘆口氣:“可惜了,元大人一心為民,卻沒個好下場。”

就在前陣子,陳端同他說,想要外放做官。

他當然不樂意。

京官多好多風光,作甚要去外地吃苦。

直到昨日,他聽人說了元大人被冤枉的事兒。

不僅元大人,近兩年還有許多官員死於閹黨之手。

給他嚇得夠嗆,做了一宿的噩夢,今日一早便找上陳端,說他同意外放了。

風光什麽的都是次要,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他可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

陳端氣吼吼說道:“阿爹你是不曉得,那個誠郡王跟瘋狗似的,無緣無故針對謝崢,竟然讓人攛掇陛下,將謝崢發配到最南邊的瓊州府做官。”

陳端他爹臉色大變:“最南邊?豈不是嶺南?”

他可都聽說了,犯了罪的官員大多都被發配到嶺南,其中十之六七很快抑郁而終,或是死於各種急癥。

“那個什麽郡王莫不是有病?”

陳端他爹不敢想,如果謝元謹和沈儀知道,該有多麽崩潰。

謝崢無奈,這對父子真是一脈相承,只得給他餵一顆定心丸:“雖說瓊州府危險了些,可陛下不僅破例給了我許多得用的人手,還允許我先斬後奏。”

“瓊州府的那些人連我一根頭發都傷不到,反倒是他們,將要大難臨頭了。”

謝崢頓了頓,又道:“您還不知道吧?陛下為了給我撐腰,封我為侯爺。”

陳端他爹呆住,掏兩下耳朵:“侯爺?”

謝崢頷首:“文定侯。”

陳端他爹咂舌:“乖乖,陛下對你可真好。”

謝崢好聲好氣道:“所以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不會有事的。”

如此,陳端他爹才勉強放心,去竈房搗鼓夕食去了。

謝崢松了口氣,又有些犯愁。

陳端他爹尚且如此,爹娘和阿奶的反應肯定更加激烈。

她得好好想一想,該如何安撫他們。

謝崢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看向左右:“事情已成定局,再無轉圜餘地,我必須去瓊州府,且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所以你們莫要愁眉苦臉,平白給我增加壓力。”

寧邈面無表情攤手:“我相信你能應付這些問題,也相信你絕不會咽下這口惡氣,是他們兩個一直碎碎念,聒噪得很。”

李裕忿忿不平:“我這不是氣不過麽?一個宗室郡王,他也就是仗著陛下膝下無子,才敢如此猖狂。”

謝崢進入正房,倒杯茶兩口飲盡:“你們可知,陛下為何封我為文定侯?”

三人把腦袋搖成撥浪鼓,表示不知。

謝崢靠在桌旁:“陛下說,我與某位皇子極為相像,他見到我便想起那位皇子。”

李裕了然:“難怪他見了你便失手打翻酒盞,還將你叫到跟前,一個勁兒地摸來摸去。”

謝崢:“......”

摸來摸去是什麽鬼?

這個詞不好,下次別用了。

陳端忽然想到什麽,面色微變,心險些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暗搓搓打量謝崢,眉眼深邃,挺鼻薄唇,乃是當世罕見的俊美。

尋常人家真能生出如此完美的人嗎?

再結合誠郡王對謝崢的態度,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測湧上心頭。

“吃飯了!”

外面傳來陳端他爹的吆喝,李裕應一聲,直視謝崢淺褐色的眼:“反正我希望你能好好的,長命百歲。多年後致仕,你我還能坐在一塊兒談書飲酒,還能精神抖擻地通宵打葉子牌。”

謝崢莞爾,鄭重頷首:“我會的。”

她太喜歡她的朋友了。

所以無論前方有多少牛鬼蛇神,她都無所畏懼。

她還要長命百歲,履行百年之約呢。

飯桌上,陳端他爹問:“所以你去瓊州府之後,打算如何安置你爹娘阿奶?讓他們來順天府?”

那三個苦了半輩子,也該享清福了。

謝崢卻是搖頭:“京中權貴眾多,稍有不慎便會惹上麻煩,我又不在他們身邊,即便有侯府這塊招牌,也護不住他們,不如留在青陽縣。”

在那裏,最高長官不過七品,所有人都會敬著、畏著謝家。

屆時再安排些一些人暗中保護,謝崢便再無後顧之憂。

李裕好奇問道:“陛下賜給你的百名親衛,你打算全部帶去瓊州府嗎?”

謝崢頷首:“我需要人手。”

她當然曉得建安帝那個糟老頭子不懷好意。

明明早知她的存在,偏又在瓊林宴上演那一出,又是激動又是懷念,怪惡心人的。

還有後來,給予她前所未有的殊榮,又幾次三番給她畫餅,暧昧不清的態度屬實膩歪人。

除了膩歪,更多是奇怪。

透過建安帝一瞬間外洩的情緒,謝崢可以確定,糟老頭子對她抱有很重的惡意。

一個皇帝膝下空虛,僅餘下幾個病殃殃的公主。

見到最疼愛嫡長子的孩子,第一反應竟然不是驚喜,而是厭惡,甚至想要殺了她。

哪怕對太子忌憚到了極點,也不該如此。

謝崢想不出原因。

但是顯而易見,建安帝在試圖捧殺她。

四品知府之職是謝崢自個兒算計來的,暫且不說。

光是在她初入朝堂,未有半分功勞的前提下,賜她超品侯爵,便足以讓無數人得意忘形。

再有建安帝親口允諾的“重賞”,以及“給她最好的東西”,足以讓幾位宗室郡王狗急跳墻,對她展開各種圍追堵殺。

糟老頭子為什麽想讓她與宗室郡王鬥起來?

這對他有什麽好處?

難不成糟老頭子奉行養蠱氏教育,活到最後的那個才是贏家?

可若是兩敗俱傷,嫡系與旁系死得一個不剩,皇位後繼無人,對大周朝而言,可謂有百害而無一利。

糟老頭子再如何昏庸,也不至於親手斷送祖宗辛苦打下的偌大基業吧?

所以究竟是為了什麽?

謝崢百思不得其解,滿腦子都是亂七八糟的毛線團,一時間難以理清思緒。

“如此也好。”寧邈將蘿蔔湯往謝崢那邊推了推,他記得謝崢喜歡喝,“百餘個渾身腱子肉的壯漢站在你身後,最好再亮出刀劍,能起到很好的震懾作用。”

瓊州府之亂象持續數十年,派去的官員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明面上說是死於瘴氣,寧邈可不信。

任何地方都有盤根錯節的利益勾結,想必瓊州府也不例外。

那些官員多半是不願與當地勢力同流合汙,才會被迫死亡。

都說強龍難壓地頭蛇,寧邈卻不這麽認為。

只要足夠強勢,無論強龍還是地頭蛇,都得老老實實盤著。

謝崢想象了下那個畫面,噗嗤笑出聲:“不瞞你們說,我還真有這個打算。”

她雙手比劃著:“最好再同時喚我一聲‘公子’,將氣勢拉到最足,多酷啊。”

謝崢將親衛全部帶去瓊州府,一是為了撐場子,二則是為了麻痹建安帝。

會試結束後,她便開始物色外放地點。

靈魂深思熟慮後,她選擇了瓊州府。

瓊州府環境惡劣,危險叢生,可謝崢素來喜歡挑戰不可能。

難度越大,收獲也就越多。

而謝崢選擇瓊州府的根本原因,是這裏四面環海。

只要掌控瓊州府的四個碼頭,無論誠郡王還是哪個郡王派人過去,她都能在第一時間收到消息。

如此這般,她便可擁有絕對的主動權,可以專心搞事業。

謝崢自然不甘心做個七品縣令,但是無妨,她有太子黨。

只要太子黨不是徹底滅絕,定不會袖手旁觀。

果然,謝崢賭對了。

喬承運這個“外祖父”親自發話,敲定了她四品知府之職。

如今又多了個意圖不明的建安帝,光明正大地往她身邊塞人。

無論出於什麽目的,監視還是暗殺,謝崢都不擔心。

只需餵下同心丹,她便多了一百只任她差遣的忠犬。

謝崢可以通過他們,給建安帝傳遞她想要讓對方知道的消息,借此麻痹對方,亦可從他們身上獲取些許有效情報。

陳端拍案大笑:“謝崢你還真別說,聽起來像是青龍幫的幫主領著幫眾外出幹架。”

青龍幫是青陽縣的地頭蛇,雖不是窮兇極惡,但也絕非善類,最愛幹的便是挨家挨戶收保護費。

他們也曾收過謝記的保護費,但隨著謝崢考取功名,逐漸揚名,便不再做這等惱人的事兒了。

謝崢向外瞄了眼,陳端他爹正在收衣服,果斷擡腳踹向陳端。

“嗷......唔!”

寧邈眼疾手快,一把捂住陳端的嘴:“噓——你也不想陳叔為你擔心吧?”

陳端搖頭晃腦,試圖掙開寧邈的手。

李裕嘿嘿笑著湊過來,鐵箍似的箍住陳端雙手,令他動彈不得。

陳端:“......”

陳端狂翻白眼,三個狼狽為奸的家夥,真真氣煞他也!

謝崢笑得東倒西歪,屋頂險些被她的笑聲掀飛了去。

三人鬧了一陣,又坐回原位,嘻嘻哈哈用飯。

吃飽喝足,移步書房。

“今晚上還打葉子牌嗎?”

“昨兒晚上打了半宿,有些倦了,不如下圍棋?”

“圍棋有什麽意思?下五子棋,我最擅長這個!”

“胡說,分明是我最擅長!”

“哈,決一死戰吧!”

陳端祭出起手式,李裕一個猛撲,兩人滾作一團。

謝崢:“......”

寧邈:“......”

-

卻說建安帝乘龍輦回宮,被告知九千歲已經處理好奏折,先行回府了。

建安帝在金碧輝煌的乾清宮內坐了會兒,視線在印有龍紋的事物上游移,最終落在玉璽上。

取來抱在懷中,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

眼神落在虛空,晦暗不明,無端透出陰冷。

良久,祿貴呈上一粒藥丸:“陛下,已是戌時了。”

建安帝恍然回神,取來藥丸含入口中,配清水服下。

祿貴接過茶盞,柔聲細語:“陛下今夜打算召幸哪個宮的娘娘?”

建安帝捏了捏眉心:“前幾日剛進宮的宋氏吧。”

祿貴應是,不出半個時辰,便有太監將宋美人送入乾清宮偏殿。

建安帝在宮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從小門去往偏殿。

殿內燭火搖曳,嬌俏美人跪在榻前,嗓音如黃鸝般婉轉動聽:“陛下。”

建安帝神色淡淡,拉著宋美人上了龍床。

不過幾息——

“啊!”

宋美人被建安帝踹下龍床,慘叫著嘔出一口血。

“祿貴。”

祿貴聞聲入內,習以為常一般,命太監將宋美人拖出去,而後安靜侍立一旁。

建安帝坐於龍帳內,半張臉沒入黑暗,雞皮鶴發,陰森而詭譎。

“近日可有嬪妃遇喜?”

“回陛下,不曾。”

建安帝胸口劇烈起伏了下,沈聲道:“讓太醫院開藥,繼續給她們調理身體。”

他就不信,他生不出一個流著自己血的孩子。

......

謝崢四人下了一晚上的五子棋,直至亥時,瞌睡蟲爬上眼皮,哈欠連天才作罷。

寧邈回到西廂房,剛洗漱完,準備歇下,敲門聲響起。

“寧邈!寧邈!”

聲音刻意壓低,跟做賊似的。

一聽就是陳端。

寧邈無奈,他真的很好奇,陳端為何總能精力充沛,仿佛永遠不知疲倦。

開了門,發現不止陳端一人,竟還有李裕。

寧邈往他們身後瞧了眼:“謝崢呢?”

陳端從門縫擠進去,不忘拉著李裕一塊兒:“這事兒謝崢不能知道,只能我們仨偷偷地說。”

寧邈蹙起眉頭:“神叨叨的,你們究竟想說什麽?”

李裕申明:“我是被他拉過來的,什麽也不知道。”

陳端往東廂房、謝崢的房間看了眼,確保熄了燈,這才放心大膽地關上門,拉著兩人往裏走。

見他如此,寧邈和李裕心底疑惑更甚。

陳端一直走到房間最角落,方才止步,用氣音說道:“你們可還記得先前謝崢說過,她與某個皇子長得很像?”

寧邈有印象:“所以呢?”

李裕戳他:“哎呀你別賣關子了,趕緊說。”

陳端聲音又低了一個度:“我懷疑謝崢真正的身份是皇孫。”

寧邈:“???”

李裕:“???”

寧邈一臉你是不是瘋了的表情:“謝崢姓謝,與皇室有何幹系?”

陳端又往門口看了眼,聲如蚊蠅:“我只偷偷告訴你們,你們可千萬別往外說,更不能告訴謝崢。”

李裕嗯嗯點頭。

寧邈則應了聲是。

陳端深知他們皆是言而有信之人,款款道來:“這要從建安十七年的臘月說起......”

半炷香後——

寧邈和李裕面面相覷,神情竟是如出一轍的恍惚。

“所以謝崢並非謝家子?”

“她因病失憶了?”

“因為她是皇孫,誠郡王才屢次針對她?”

陳端用力點頭:“沒錯,就是這樣。”

李裕用力掐自己一下:“不疼,是夢!”

寧邈癱著臉:“你掐的是我。”

李裕:“......對不住對不住,我掐錯人了。”

說著,又用力掐自己一下:“好疼!不是夢?!”

李裕嘶聲:“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我這輩子都沒想到,竟然能跟皇孫做朋友。”

寧邈則稀奇道:“你竟然聰明了一回。”

陳端:“???”

陳端大怒:“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是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李裕連忙打圓場:“寧邈的意思是你在讀書方面很聰明,只是在某些事情上比較粗神經,沒那麽敏銳。”

陳端輕哼:“你們可別小瞧了我,我再怎麽也是考上進士的。”

李裕嗯嗯啊啊應著,努力順毛。

寧邈則肅聲道:“今日之事不可同第四人說起,我們只當毫不知情。”

陳端有些猶豫:“可萬一誠郡王變本加厲......”

李裕摸著下巴,一臉深沈:“很多時候,往往不知情才是最好。”

寧邈接過話頭:“一旦聲張出去,便是將這事兒挑到了明面上。謝崢無權無勢,看陛下的態度又不像是知曉她身世的,最後只會害了她。”

陳端遲疑片刻,終是聽從了寧邈的提議,嘆息道:“其實我還是挺希望謝崢能認祖歸宗的,至少沒人敢再欺負她了。”

“誰說不是呢,可世間諸事,哪能事事順意。”李裕嘴裏咕噥,“若是謝崢,她定不會放任閹人擅權。”

寧邈眼珠微動,不曾言語。

......

東廂房,謝崢洗漱後躺到床上,雙手疊於腹前,面容安詳。

最近得好生歇息,養精蓄銳,再過些時日,還得跟糟老頭子派來的奸細周旋。

待他們抵達瓊州府,一人一枚同心丹,讓他們跟朱四......

等等!

朱四?!

謝崢倏然睜開眼,驚坐起身。

她終於知道那股惡意的熟悉感從何而來了!

穿越大周朝八年,僅有兩撥人,對她抱有極大的惡意,恨不得將她挫骨揚灰。

一個是誠郡王,另一個便是朱四的前主子。

放眼天下,誰能在天子腳下培養出一股龐大勢力,卻不被皇室發覺?

誰又能一把火燒了皇家寺廟,導致千餘名和尚葬身火海,至今仍然逍遙法外?

黑暗中,謝崢雙眼閃爍興奮光芒。

狗東西,總算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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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安,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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