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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090 晉江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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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090 晉江獨發

一甲前三均要連唱三遍, 以便與其他進士區別開來。

此時,禁軍的唱名仍在繼續。

“第一甲第一名,鳳陽府青陽縣, 謝崢!”

“第一甲第一名, 鳳陽府青陽縣, 謝崢!”

“第一甲第一名, 鳳陽府青陽縣,謝崢!”

唱名聲震天動地, 響徹雲霄,回蕩在奉天殿內外的每一個角落, 經久不息。

王公百官與新科貢士如同那追隨太陽的向日葵,向謝崢投來註目禮。

“不愧是皇孫, 大周朝後繼有人了!”

“我朝首位六元及第,文采斐然, 頗有乃父之風啊!”

“陛下打算何時認回皇孫?殿下仍是太子,皇孫作為殿下唯一的子嗣, 理應為太孫!”

“諸位還是莫要妄下定論, 那謝崢不過是與殿下有幾分相像, 有何證據表明她乃殿下親子?”

“楊大人所言極是, 倘若謝崢是皇孫, 為何遲遲不曾認祖歸宗, 反而跑去考科舉, 到如今才現身?”

“呵,強詞奪理!都這個時候了,老夫不信你們從未調查過謝崢。”

“十五年前,殿下曾在蘇州府收用過一個瘦馬,剛好與謝崢的年紀對得上。”

“曾有人在鳳陽府見過那瘦馬的丫鬟, 她帶著一個體弱多病的孩子,多半便是皇孫了。”

“照諸位的說法,謝崢為何又流落到謝家?”

“彼時皇孫病重,那丫鬟以為她命不久矣,便棄她而去。”

郡王黨們:“......”

他們竟無法反駁!

百官就謝崢的身份爭論不休,眾貢士則是又羨又妒。

“徐某竟有幸見證我朝首位六元及第的誕生,死而無憾了!”

“不僅是首位六元及第,她還是最年輕的狀元郎。”

“嘖,有些人真是命好,老天爺追著餵飯吃。”

“我若能有謝崢這般天賦,也能考個狀元。”

“胡兄還是莫要自視過高,天賦再高,也需要後期的勤勉刻苦。據說謝崢每兩日做完一本題冊,每日堅持以鐵砣練習書法,張某嘗試過,卻只堅持了不到半月,便中途而廢了。”

胡姓貢士表情訕訕,抻長脖子看向謝崢。

見她低眉斂目,神色不卑不亢,兼具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淡然,心頭有一瞬的震撼,又禁不住泛酸。

“她倒是淡定,也不知是真淡定,還是強裝出來的。”

自然是真淡定。

六元及第而已,早在謝崢的預料之中。

仿佛提前預知了特等獎的內容,沒什麽值得興奮的,只餘下滿心平靜。

不過謝崢還是十分享受這萬眾矚目的時刻。

至高榮譽加身,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此刻,榮耀屬於她謝崢。

......

第三次唱名結束,謝崢隨引出班,就禦道左跪。

第一名唱完,傳臚官又唱第二名。

一甲第二名為孟西華,出身書香門第。

此人約有不惑之年,面上蓄須,雙鬢斑白,顯出幾分老態。

第二名唱畢,榜眼孟西華隨引出班,就禦道右稍後跪。

一甲第三名為楊回舟,出身勳貴世家,乃長平侯府嫡長子,約有而立之年。

世家高門基因優越,鮮有貌醜無鹽之人,楊回舟生得眉清目朗,當得起探花之名。

只是當他隨引出班,就禦道左稍後跪,與他前方的謝崢相比,頓時黯然失色,顯得平淡無奇許多。

顯然,楊回舟也意識到這一點,眼底不虞轉瞬即逝,不著痕跡低下頭去。

一甲唱名完畢,狀元、榜眼、探花三人賜進士及第。

緊接著,傳臚官又唱第二甲。

謝崢悉心留意,寧邈、陳端、李裕以及青陽書院的八位同窗皆在二甲之列。

其中寧邈得了二甲第一,陳端二甲五十六,李裕二甲五十七。

後二者名次相連,倒是一樁妙事。

二甲唱名完畢,賜進士出身。

第二甲過後,傳臚官又唱第三甲。

除卻謝崢與二甲十一人,青陽書院餘下的四十八皆在三甲之列。

三甲唱名完畢,賜同進士出身。

樂部和聲署演奏韶樂。

王公百官及新科進士再行三跪九叩之禮。

建安帝頒布上諭,狀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及探花授翰林院編修,而後乘輿還宮。

禮部尚書手捧金榜出午門,將其置於龍亭內,行三叩禮,由鑾儀衛校尉送出宮張掛。

鑾儀衛校尉張貼金榜,留六名鑾儀衛分立兩側,以防有人故意損壞金榜,便闊步揚長而去。

新科進士的親友們蜂擁而上,直往那明黃長案奔去。

長福憑借壯碩魁梧的體格,在人群中橫沖直撞,順利來到第一位。

僅需一眼,便瞧見他家公子的名字赫然出現在榜首之位。

長福激動得黑臉通紅,原地攥起雙拳,松開又握緊,如此重覆數次,終是沒忍住,振臂高呼。

“我家公子是狀元!”

“我家公子六元及第!”

凡前來陪考的,大多對科舉有著或深或淺的了解。

此言一出,猶如冷水入油鍋,金榜前瞬間炸開了鍋。

“竟是六元及第?我朝此前還從未有過六元及第哩!”

“你家公子可是那位少年英才,謝崢謝公子?”

長福用力點頭,與有榮焉地高聲應著:“沒錯!我家公子便是謝崢!”

難怪希明夫人如此重視公子,有此等才能兼備之人,何愁青雲文社無法發揚壯大?

“我記得你家公子尚未及冠,你家老爺夫人可給她定親了?”

“我家閨女自幼熟讀女四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練得一手描鸞刺鳳的好繡工,與狀元郎最是般配了。”

“我家侄女兒可是我們當地有名的才女,還生得一張芙蓉面......”

長福被人拉著,熱情介紹自家待嫁的姑娘,只覺渾身僵硬,頭皮都快炸開了,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脫身。

陳端他爹見長福滿頭大汗,布鞋都被人踩掉了一只,很是哭笑不得。

不過眼下另有正事,陳端他爹只拍了拍長福,迫不及待問道:“我家陳端考了第幾名?”

長福如實照說。

陳端他爹怔了半晌,原地轉幾圈,用力搓兩下臉。

再放下手,竟是喜極而泣,滿面淚痕。

“好好好!我老陳家祖墳冒青煙了,總算出了個進士老爺!”

陳端他爹方才圍觀全程,自是知曉謝崢高中狀元。

但他一點兒也不嫉妒,只覺得分外滿足,格外感激。

自家小子有幾斤幾兩,他這個當爹的最是清楚不過。

陳端雖有幾分聰明才智,卻遠不到聰明絕頂的地步,能在十七歲高中進士,除了自身刻苦,也離不開謝崢的拉拔。

不說平日裏的點撥,光是那些成摞的題冊,便是無價之寶。

也多虧了那些,才讓老陳家出個進士,得以改換門庭。

同時,他也替謝元謹和沈儀高興。

從前,福樂村誰人不說,謝元謹兩口子膝下無兒無女,必定晚年淒涼。

誰能想到,一次小小善舉,竟養出個狀元郎。

所以這人吶,還是得善良一些。

人們總說好心沒好報,可往往很多時候,心存善念,必有厚福。

-

龍輦遠去,王公百官亦三五成群退場。

至此,傳臚大典算是正式落下帷幕。

謝崢款款起身,拂去膝頭微塵,又撫平公服上的細微折痕,長身鶴立,風流蘊藉,惹得無數人頻頻側目,驚嘆不已。

不愧是六元狀元,僅這矜貴氣度,便是常人難以具備的。

榜眼笑容溫潤,語調亦和緩:“恭喜謝賢弟,喜得六元。”

謝崢拱手,眉眼染笑:“同喜。”

探花不滿自個兒被謝崢比下去,偏又顧忌對方的身份,只得強擠出笑臉,上前道喜。

謝崢只作不知,回以微笑,連稱同喜。

一陣寒暄後,謝崢與陳端三人匯合。

陳端向謝崢作了個揖,拖長語調,跟唱戲似的:“狀元公,這廂有禮了。”

謝崢默念形象第一,才沒當眾翻出白眼,只不輕不重捶了陳端一下:“少貧嘴,輪得到你促狹我了?”

陳端忙舉手討饒,笑嘻嘻道:“看來是祖宗顯靈了,讓我入了二甲。”

“還得憑你自個兒的本事。”謝崢沒好氣說道,又問,“朝考可是五日後舉行?”

陳端應是,摩拳擦掌:“我原本打算故意考得差一些,直接外放,去地方做縣令,又擔心失手考個末等,歸班銓選,連縣丞都沒得做,打算朝考過後直接去吏部,自請外放。”

所謂歸班銓選,便是回祖籍等候吏部官職空缺的通知。

如舉人候缺一般,短則數月,長至數年。

他們雖還年輕,奈何仕途漫漫,升遷艱難,禁不起無期限的等待。

謝崢深表讚同:“事關仕途,容不得半點馬虎。”

交談間,一名太監持著拂塵上前,嗓音尖細,白皙無須的臉上自帶三分笑,顯得溫順而親和。

“諸位大人,請隨奴才前往偏殿穿衣戴冠,準備游街。”

新科進士下意識看向一甲三人,眼底閃過艷羨。

一如金榜題名、狀元及第,打馬游街亦是讀書人的終極夢想。

此乃至高榮譽,可惜與他們無關。

轉念又想,能與狀元郎一同徒步游街,一同受到百姓夾道歡迎,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殊榮。

眾進士浩浩蕩蕩,隨太監進入奉天殿偏殿。

衣冠皆已備好,一甲三人插花披紅,狀元用金質銀簪花,諸進士則統一用彩花。

偏殿僅有數十間房,需數人共用一間。

謝崢自然與相熟之人共用。

有人有心想與謝崢交好,手捧衣冠跟上去。

還未走出兩步,房門“砰”一聲輕響,關得嚴嚴實實。

此人頓足,面色發青,不滿地咕噥:“不過考了個狀元,又非官居一品,真不知她在傲氣什麽。”

一旁有人聽見,不由嗤笑:“謝狀元是與好友一道,你去湊什麽熱鬧?再說了,你離他們四人好些距離,謝狀元後腦勺又沒長眼睛,憑什麽要顧及你的感受?”

一席話說得對方訥訥無言,漲紅著臉掉頭就走。

謝崢換上狀元紅袍,指尖撚著簪花,從屏風後款款現身。

紅袍鮮艷而明亮,胸前以金線繡著“狀元及第”紋樣,袖口、衣襟與下擺皆以金線走出繁覆暗紋,襯得謝崢膚色更白,氣色更佳,氣勢更甚幾分。

謝崢立於等身銅鏡前,對鏡簪花。

鬢邊一朵金質銀簪花,更添幾許少年風流,眸光流轉間,盡顯意氣風發。

陳端不禁看呆了,同左右感慨:“倒是有幾分官相了。”

寧邈正整理腰封,聞言看向謝崢。

卻見謝崢指尖輕撫鬢邊簪花,尾音上揚:“玉樹臨風,風流倜儻,也只有我才能將這狀元袍穿得如此驚艷奪目了。”

寧邈:“......”

李裕:“......”

陳端一巴掌拍臉上,痛苦表示:“當我沒說。”

穿戴整齊,太監叩響房門。

“諸位大人,時辰已到,該出發了。”

新科進士魚貫湧出奉天殿。

奉天殿外,鼓樂儀仗整齊排列,另有禁軍牽著三匹白馬。

白馬乃是專為一甲三人準備,溫馴垂首,頗具節奏地踢踏前蹄,白色鬃毛迎風招展,一看就手感極佳。

謝崢不禁想起遠在鳳陽府的小黑,雙眸染笑,上前輕撫立於最前的那匹白馬。

果然,厚實而濃密,與小黑不相上下。

禁軍見謝崢戴有金質銀簪花,認出她的身份,拱手行禮:“大人請上馬。”

謝崢翻身上馬,殷紅袍角曳過,劃出淩厲弧線,姿態嫻熟而瀟灑,穩穩落於馬背。

“噅噅——”

白馬低鳴,謝崢收緊韁繩,修長手指陷入鬃毛,慢條斯理輕撫著。

榜眼與探花緊隨其後,利落翻身上馬。

新科進士列隊,鼓樂齊鳴。

一甲三人在鼓樂儀仗的簇擁下,從奉天殿前往午門,其餘進士則前往西華門。

午門乃皇宮正門,象征著“承天啟運,受命於天”,亦彰顯出至高無上的正統皇權。

放眼世間,除了九五之尊,僅帝後大婚之日,中宮皇後從正門入宮。

這唯二的例外,便是傳臚大典當天,貢士從午門入宮,一甲前三於跨馬游街之時從午門出宮。

如此,盡顯天子對賢才的重視,實屬莫大殊榮。

......

一甲三人策馬行於幽長宮道之上,官員、宮人遠遠避讓,退至一旁,或行註目禮,或俯伏行禮。

出了宮門,仍在皇城之中。

誠郡王府,後院涼亭內。

誠郡王倚在臥榻上,欣賞輕歌曼舞。

兩美人為他捏肩捶腿,另有一美人撚起紅杏,遞到他嘴邊。

恰在此時,高亢鼓樂聲越過紅墻,飄入亭臺樓閣。

酸甜入口,誠郡王瞇起眼,隨口問道:“今兒個是什麽大喜日子?”

難不成是皇城中哪家結親?

他怎的沒印象?

小廝躬身道:“回王爺,是傳臚大典。”

為了平息建安帝的怒火,近些日子誠郡王一直老老實實在府中閉門思過。

不說與世隔絕,但也與絕大多數擁躉斷了聯系。

如今再聽人說起傳臚大典,竟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覺。

誠郡王好心情去了大半,將妾室踹到一邊:“你去打聽打聽,那謝崢得了第幾。”

小廝領命,很快去而覆返:“謝崢得了一甲第一。”

一甲第一,即狀元。

好一個六元及第!

誠郡王冷笑,將周、吳兩位長吏及門下幕僚叫到跟前。

“諸位以為,本王那皇伯父究竟是怎麽想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謝崢乃太子子嗣,建安帝手下有皇家暗衛,又怎會查不出?

可一晃數月,建安帝卻遲遲不曾認回謝崢,反而欽點她為新科狀元。

誠郡王仍記著別苑那夜,謝崢帶給他的莫大恥辱,以及次日對他的戲弄,一直在等機會,意欲百倍奉還。

建安帝態度不明,他還真不知該如何下手。

萬一觸怒建安帝的逆鱗,豈不是要如老六一般,失了奪位的資格?

花廳內,長吏與幕僚分兩側落座。

“或許是為了磨礪謝崢,更便於她拉攏官員,為自個兒組建皇孫班底。”

“王兄此言差矣,一個六品官終日待在翰林院內,如何拉攏官員?倒不如直接認祖歸宗。”

太子乃中宮嫡出,他僅有謝崢一個子嗣存活於世。

且宮中皇子皆已薨逝,謝崢便是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

只要讓謝崢認祖歸宗,定會有許多擁護嫡長子繼承制的官員不請自來,支持謝崢登基為帝。

再有諸多為了從龍之功的官員,雖遠不比誠郡王經營多年的班底,但也不容小覷。

若想摁死他們,還得費一番腦筋。

坐席末尾處,劉志才滿頭霧水。

謝崢?

認祖歸宗?

這幾個字他都認得,為何連起來卻聽不懂了?

劉志才是幾日前投入誠郡王門下,除了知曉誠郡王有意皇位,其餘一無所知。

好在他長了嘴,不懂就問:“張兄,他們為何說謝崢?認祖歸宗又是何意?”

張姓幕僚低聲道:“謝崢乃是太子唯一子嗣,王爺若想順利登基為帝,還需處理掉此人。”

劉志才:“???”

劉志才:“!!!”

若非場合不對,劉志才真想尖叫出聲。

謝、謝崢她竟然是皇孫?!

那他先前屢次與謝崢作對,豈不是對皇孫不敬?

劉志才冷汗直冒,抖如篩糠,顫巍巍抹了把脖子,又去摸腦袋。

還好還好,腦袋還在。

稍稍冷靜下來,劉志才越發嫉妒謝崢命好。

六元及第也就罷了,竟然還是身份尊貴的皇孫。

陛下膝下無子,謝崢這個嫡子長孫便是第一繼承人。

謝崢那般陰險狡詐,她若是做了皇帝,定不會放過他。

劉志才心如亂麻,焦慮得直啃指甲。

吳長吏遲疑須臾,鬥膽問道:“王爺,當年太子自戕,是否與陛下......”

誠郡王楞怔一瞬,眼神變得悠遠起來。

生在帝王家,大多數人政治敏銳性極高。

他至今仍記得,那是東宮之變的兩年前。

建安帝忽然大病一場,病愈後仿佛變了個人似的,變得暴躁易怒,敏感多疑。

那段時間,好些在乾清宮裏伺候的宮人無故喪命,亦有好幾個官員被摘了官帽子,甚至賜死,惹得宮中人人自危,朝堂之上一派風聲鶴唳。

若非世上無人能做到越過宮中層層守衛,悄無聲息將一國天子調包,若非建安帝還是那副模樣,連一些小習慣都不曾變過,百官真以為龍椅之上換了個人。

如此又過一段時間,建安帝突然接連提拔了幾個皇子,對他們委以重任,讓他們與太子打擂臺。

也正是建安帝這一舉動,讓二皇子生出奪位之心,竟鋌而走險,構陷太子裏通敵國。

彼時,誠郡王剛從邊關回到京中,從未想過宮中皇子會死絕了,他一個宗室郡王能有機會榮登大寶,一度感慨君心難測,對太子亦是同情與可惜居多。

朝中誰人不知,建安帝對太子可謂疼愛有加,親自為他啟蒙,更是將牙牙學語的他抱在膝頭處理政務。

有那麽幾次,連上朝都帶著,還允許年幼的太子坐在龍椅上。

所有人都以為,太子會如建安帝當初一般,毫無阻礙地登基,成為一個勤政愛民的賢明君主,令大周日益繁榮昌盛。

結果卻事與願違。

太子孤零零地死在冰冷東宮之中,建安帝則成為一個寵信奸宦的昏君,大周之國本已然搖搖欲墜。

時過境遷,誠郡王再想起當年之事,還真發現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世人皆道,二皇子乃殺害太子兇手。

可建安帝何嘗又不是兇手之一。

倘若沒有他的默許,太子又怎會被困東宮,自戕而亡。

建安帝寧願失去一個賢明的太子,也不願一個母族勢大的太子覬覦他屁股底下的那把龍椅。

同理,他亦不願讓謝崢認祖歸宗。

喬承運雖弱勢於姚昂,可他畢竟是當朝首輔。

有他的鼎力支持,再有所剩不多的太子黨,即便威脅不到建安帝的皇位,也足夠他如鯁在喉。

吳長吏從誠郡王的眼神中得到答案,自覺摸到了真相,侃侃而談:“當年陛下容不下太子,想來太子早有預料,暗中替自己留了個後。”

“如此也能解釋,為何您早年派去鳳陽府的人全都有去無回了。”

誠郡王靈臺一陣清明,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那太子堂兄真不愧是皇伯父親自教出來的,光是這份城府,便值得本王刮目相看!”

這時,一位幕僚接上話頭:“既然如何,王爺您何不主動替陛下分憂,替他解決了謝崢?”

“解決了謝崢?”誠郡王心頭狂喜,當即拍案,“好主意!本王這就派人殺了......”

幕僚卻道:“王爺不可!”

誠郡王定定看他幾眼,依稀記得此人是兩年前投入郡王府,曾助自己破了一樁案子,得了建安帝好一番誇讚。

正因如此,哪怕此人後來變得默默無聞,誠郡王也不曾如對待其他人一般,將其無情攆走。

“有道是虎毒不食子,當年陛下忌憚太子,卻不曾親自動手。”

“謝崢乃陛下亡子之子,便是再如何忌憚不喜,對她猶存幾分舔犢之情。”

“若您殺了謝崢,陛下嘴上不說,心裏肯定會有疙瘩。”

說到此處,幕僚一拱手:“如此,豈不平白讓王爺矮了另幾位王爺一頭?”

周長吏附和:“崔賢弟所言極是,您殺了謝崢,博得陛下一時的歡心,結果卻是後患無窮。”

誠郡王沈吟片刻,終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不恥下問:“崔先生可有什麽一舉兩得的法子?”

名為崔允城的幕僚起身,朗聲道:“據聞廣東瓊州府青山縣的縣令死於瘴氣,王爺何不讓人向陛下諫言,讓謝崢接任青山縣令一職?”

劉志才聞言,精神一振。

廣東隸屬嶺南,乃是瘴濕炎熱的化外之地。

眾所周知,嶺南叢林密布,土地貧瘠,且經濟極為落後,是出了名的窮山惡水。

數十年來,死在嶺南的官員不計其數。

劉志才咬牙,既已得罪了謝崢,那他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劉志才起身,揚聲讚道:“崔兄的主意當真絕妙至極!縱使謝崢有過人之勇,可她畢竟是個文人,嶺南瘴氣遍地,一不小心死在那裏不是很正常嗎?”

“如此一來,王爺您既能除去心頭大患,亦能讓陛下記得您這份好,待到那一日,必然第一個考慮王爺您!”

誠郡王多看了劉志才兩眼,惹得他心頭一陣激蕩,昂首挺胸站得筆直。

漫長死寂後,誠郡王仍有些猶豫:“可此一時彼一時,當年皇伯父膝下皇子眾多,如今一個也無......”

崔允城出言打斷:“王爺焉知,陛下擡舉九千歲不是為了打壓喬氏?”

誠郡王心神一動。

是了,喬氏!

九千歲得勢之前,喬氏連出兩位中宮皇後,太子妃亦是喬氏女,可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再有喬氏子弟出類拔萃者甚多,皆在朝為官,私下裏大家都戲稱喬氏為“喬半朝”。

可自從太子死後,建安帝力排眾議,封姚昂為九千歲,喬氏便就此沒落下去。

喬氏子弟陸續被罷官,就連內閣的權柄,也被姚昂執掌的司禮監分去大半。

認回謝崢,喬氏勢必會東山再起,屆時豈不是打自個兒的臉?

誠郡王理清其中關鍵,頓時心安,看向崔允城:“這件事交給你去辦,速戰速決。”

崔允城拱手:“還請王爺放心,三日內必定辦成此事。”

劉志才見他信誓旦旦,只得按下滿心不甘,重新落座。

好在這次在王爺面前露了臉,讓王爺記住了他。

來日方長,他定能讓王爺見識到他的才能,從此重用他,將他奉為座上賓。

至於謝崢,是皇孫又如何?

她註定要慘死在嶺南之地,不得善終!

-

謝崢三人在鼓樂儀仗簇擁下出了皇城,沿禦道向坊間鬧市行進。

街市之上沸反盈天,酒樓茶館人滿為患,只為一睹狀元風采。

“怎的還沒來?我都等了半個時辰,腳脖子都站酸了!”

禦街兩旁,男左女右涇渭分明。

且女子皆為尋常人家的已婚婦人,未婚女子皆面覆輕紗,三五人結伴,立於高處俯瞰游街盛景。

極其詭異的劃分方式,可在大周朝,又顯得十分合理。

男子互相吹噓,無外乎日入幾錢、賢妻體貼、兒女孝順。

婦人則炫耀懂事孝順的兒女,抱怨婆母刻薄刁鉆,夫君吃糧不問事,活像個甩手掌櫃,油瓶跌倒都不曉得扶。

若有男人反駁,定會被他們的娘子隔著街噴得狗血淋頭,近乎抱頭鼠竄。

婦人戰績加一,得意叉腰。

她們出身市井,雖也受三從四德束縛,卻不似高門富家女子那般處處受限。

她們更自由,也更快活。

高居樓上的未婚女子望著嬉笑怒罵的婦人,心頭閃過諸般艷羨。

轉念思及自身際遇,又悄然展露笑顏。

能有幸進入青雲文社,與諸多姐妹一起讀書識字,撫琴弄笛,已是人生一大幸事。

有得必有失,她們已然十分滿足。

這時,有人誰喊了一句:“來了來了!狀元郎來了!”

成千上萬人如同向日葵,齊刷刷向右看去。

那是狀元郎策馬而來的方向。

談笑聲停息一瞬,緊接著爆發出更為激烈的歡呼。

“哎呀呀,今年的狀元郎好生俊俏!”

“探花郎也俊俏,不過狀元郎更俊俏些,瞧那臉蛋瞧那身板,鬢邊那朵花更是襯得她漂亮極了!不知是否定親,我家姑娘年紀跟他差不多哩!”

“我呸!你個臭不要臉的,真是臉大如盆!狀元郎分明跟我家閨女般配!”

“探花郎歸你,狀元郎歸我。”

“我才不要探花郎,給你給你!”

謝崢:“......”

楊回舟:“......”

饒是養氣功夫到家,楊回舟也被這些無知婦人氣得夠嗆,險些當場變臉。

正氣得肺疼,迎面飛來一只荷包。

楊回舟心下一喜,看來他還是很受歡迎的。

伸手去接,卻撈了個空。

荷包正中腦門,啪嘰落在身前。

打開一瞧,竟是一粒銀錁子。

楊回舟捂著腦門:“......”

謝崢忍了又忍,才沒笑出聲來。

下一瞬,她也被荷包砸個滿懷。

謝天謝地,是空荷包,否則她腦袋上也得鼓個大包。

荷包、香囊、手帕等物從四面八方飛來,幾乎將謝崢淹沒,歡笑聲不絕於耳。

謝崢臉頰、耳尖泛紅,半截脖頸亦紅得徹底,忙以袖掩面,將撲鼻香氣隔絕在外。

儀仗隊繞禦街一圈,跨馬游街在百姓的歡聲笑語中落下帷幕。

謝崢狠狠松了口氣。

大家太過熱情,她真有些招架不住。

交還白馬時,禁軍提醒:“明日陛下設宴款待新科進士,還請三位準時出席瓊林宴。”

按照慣例,建安帝將在傳臚大典次日賜宴新科進士,於瓊林苑舉辦瓊林宴。

謝崢自是應好,與陳端三人匯合。

回到進士巷,登門道喜之人絡繹不絕。

謝崢送走兩批,直接閉門謝客。

李裕變戲法似的,從袖中取出一副葉子牌:“玩嗎?”

謝崢三人異口同聲:“玩!”

苦讀數年,一朝科舉上岸,自然得瘋玩一場!

-

四月初四,瓊林宴。

新科進士著深藍色進士袍,在鼓樂引導下入場,按金榜排名入座。

一甲前三一人一席,二甲三甲兩人一席。

大周朝以左為尊,謝崢身為狀元,於左席首位入座。

榜眼位於右席首位,探花僅次於謝崢,於左席第二位入座。

桌案上備有豐盛酒菜,菜肴色香味俱全,酒水則是宮廷禦釀,只聞著便令人沈醉不已。

新科進士入場坐定,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舞姬翩翩起舞,衣決飄然如仙。

謝崢專註欣賞歌舞,大飽眼福的同時,也不曾虧待自個兒的舌與胃,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約莫一炷香時間,門外響起尖細的通傳聲。

“陛下駕到——”

新科進士聞聲,連忙起身行禮。

“微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建安帝攜內閣大學士、閱卷官、鑾儀衛使、禮部尚書,以及受卷、彌封等官員入場。

建安帝上座,嗓音威嚴而渾厚:“眾卿平身。”

“謝陛下。”

新科進士重新入座,正襟危坐,低眉順目,一派恭謹之色。

建安帝賜錦袍、玉帶,儒家經典《大學》《中庸》,末了又賜詩兩首。

兩首詩是由建安帝親自所作,以示對新科進士的恩寵與重視。

賞賜完畢,謝崢作為一甲第一,率先賦詩一首。

從謝崢起身那一刻,眾官員便在暗中留意建安帝的反應。

只聽得“砰”一聲,建安帝失手打翻酒盞,一雙龍目大睜,死死盯著謝崢。

新科進士見狀,心頭一緊。

莫不是謝狀元犯了什麽忌諱?

正緊張或幸災樂禍,卻見建安帝向謝崢招手:“孩子,你過來。”

謝崢依言上前,立於階下。

建安帝猶不滿足,再度招手:“到朕跟前來。”

謝崢繞過長案,正欲行禮,被建安帝一把拉住。

一雙粗糙大掌撫上謝崢臉頰,建安帝視線在她的臉上逡巡,怔怔呢喃:“像!太像了!”

謝崢感受著堅硬的指甲劃過皮肉,有種要將她臉皮撕下來的錯覺。

不,並非錯覺。

那一瞬外洩的殺意與厭惡,若非謝崢知覺敏銳,還真難以覺察。

對著一張與太子極為肖似的臉流露出殺意,事情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席間,東閣大學士見建安帝如此,不著痕跡捏緊酒盞,朗聲笑道:“陛下,這位謝狀元可是大周建朝以來,第一位六元及第呢。”

建安帝如夢初醒,揮手道:“來人,給謝愛卿賜座。”

自有宮女送來繡凳,謝崢受寵若驚,誠惶誠恐謝恩,於建安帝身旁落座,引得無數新科進士直冒酸水。

建安帝目光黏在謝崢臉上,怎麽也撕不開:“朕對謝愛卿斐然文采早有耳聞,堪稱我大周之棟梁。”

東閣大學士忽而話鋒一轉:“陛下,微臣以為,讓謝狀元入翰林院任職,未免太過屈才。”

建安帝看向東閣大學士,後者面上含笑,言辭間盡是對謝崢的欣賞。

“陛下可還記得瓊州府?那地方位於嶺南,又四面環海,百年來疏於管理,導致山林中匪患叢生,更是有無數作惡之人為了逃避周律的處置,乘船逃去瓊州府。”

“微臣以為,瓊州府的問題已經刻不容緩,需盡早派人前去整頓。”

“謝狀元年輕有為,膽識過人,當是最合適的人選,恰好青山......”

“恰好瓊州府知府幾次上書,請求致仕,不如陛下便準了他,讓謝大人過去接任?”

東閣大學士看向打斷他的喬承運,滿心不快。

他說的是青山縣縣令,不是瓊州府知府。

而且喬承運作為謝崢的外祖,不該加以阻攔嗎?

東閣大學士不知喬承運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正欲糾正,便聽建安帝問謝崢:“謝愛卿,你意下如何?”

謝崢不假思索:“能為陛下分憂,微臣自然是願意的,只是微臣有幾個不情之請。”

建安帝倒也爽快:“你且說給朕聽聽,朕會酌情考慮。”

謝崢起身,拱手道:“瓊州府環境惡劣,若想改善當地環境,令土壤肥沃,經濟富裕,百姓康健,僅憑微臣一己之力顯然不夠。”

“微臣想要向您借一些得力人手,不知陛下能否恩準?”

“還有,既然陳大人說當地匪患叢生,還有許多窮兇極惡之人,微臣去了瓊州府,必然要大刀闊斧鏟除匪患,解決流民問題。”

“微臣想要陛下賜予微臣先斬後奏之權,兇徒過多,刑部未能及時處理覆核,牢中恐人滿為患,極有可能釀成禍事。”

“最後,方才陳大人也說了,瓊州府情況危急,事關數萬百姓的安危,而微臣作為一府長官,並無資格向您直接遞折子。”

“一層層遞上去,不知要到猴年馬月,微臣不敢想,屆時將會有多少百姓受苦,甚至喪命。”

“微臣還望陛下恩準,特許微臣可以直接向您遞折奏事。”

話到此處,謝崢想了想,彎起眉眼:“暫時只這三個不情之請,如有補充,微臣會在上任之前向您逐一申明的。”

建安帝:“......”

眾官員:“......”

只這三個?

你幹脆直接將玉璽帶去瓊州府,遇上事兒“哢嚓”蓋個戳,不是更快?

東閣大學士正欲呵斥,建安帝先他一步開口:“瓊州府情況特殊,謝愛卿的這些請求朕準了。”

“此外,以防有人見謝愛卿年輕,陽奉陰違,行冒犯之舉,朕再賜爵文定侯,並親衛百人。”

“待謝愛卿功成歸來,朕定予以重賞。”

謝崢一撩袍角,從容跪地:“微臣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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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安,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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