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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078 晉江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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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078 晉江獨發

休養一夜後, 司靜安的精氣神好了許多。

謝義年大清早去集市買兩只母雞,請後廚燉了,一家三口美餐一頓。

到了下午, 司靜安已經可以在謝義年的攙扶下下床走動。

只是因為傷勢過重, 早年又纏過足, 略微多走幾步便氣喘籲籲, 渾身冷汗涔涔,雙腿不住發軟, 靠在謝義年身上才未倒下。

餘家兄弟從陳端口中得知當年之事,好一陣唏噓。

“真是造化弄人。”

“上天有好生之德, 不忍他們母子一世分離,終生不得相見, 便促成了這場相遇。”

“阿爺又得氣得夠嗆。”

餘家兄弟相視一眼,埋怨謝老頭謝老太喪盡天良。

阿爺年事已高, 可經不住大動肝火。

“真是遭瘟的一家,怎麽沒一道雷將他倆劈死呢。”餘士進憤憤咕噥。

“我倒是想, 可惜禍害遺千年。”謝崢擡手整理衣冠, “走了, 再磨蹭就趕不上文會了。”

她雖享受眾人艷羨的眼光, 卻不想被人當猴兒圍觀。

早些過去, 早些安置下來。

“謝崢你只管放心好了,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他二人定逃不脫律法的制裁!”

謝崢側首看向餘士誠:“借你吉言。”

一行五人出了客棧,迎著霞光奔赴舉辦文會的酒樓。

“崔氏繡坊中秋促銷活動,消費滿五兩白銀,可參與抽獎活動,最高可得雙面繡屏風一架!”

行至中途, 街邊商鋪傳來中氣十足的吆喝聲。

陳端頗為稀奇:“中秋促銷?好新奇的攬客方式,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林英癱著臉接話:“崔氏繡坊乃省城最大的繡坊,多得是人出謀劃策。”

餘士進沈吟:“總覺得這崔氏繡坊有些耳熟,仿佛在哪裏見過。”

陳端戳他一下:“那是崔氏銀樓,前年你我前去府城參加院試,外出游玩時你打算為你阿娘買兩件首飾,結果進去一問價格,掉頭就走。”

餘士誠噗噗地笑:“老二你可真憋得住,我居然毫不知情。”

餘士進有些臊得慌,硬聲硬氣道:“這不是沒買成麽?那崔氏銀樓的首飾非常漂亮,同樣價格也很漂亮,我雖有幾個私房錢,估計只能買得起他家發簪上的一條流蘇。”

餘士誠咂舌:“看來只有那些個富家小姐富家公子才能消費得起。”

“這崔氏銀樓的東家是個厚道人,絕不宰咱們這些窮鬼。”陳端自我挖苦,忽而咦了一聲,“銀樓和繡坊同為崔氏,難不成背後的東家也是同一人?”

林英搖頭:“不曉得。”

謝崢搖頭:“不曉得。”

餘家兄弟異口同聲:“不曉得。”

陳端翻個白眼:“要你們有何用?”

謝崢:“我會自個兒吃飯。”

餘士進:“我會自個兒穿衣服。”

餘士誠:“我會自個兒上茅房。”

林英看向左右,蠕動嘴唇:“我會......”

陳端撲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了別說了。”

餘家兄弟嘎嘎大笑,引得無數路人側目而視。

謝崢也笑,目光穿過門口叫賣的夥計,直抵繡坊內部。

大堂內,客人絡繹不絕。

有衣著富貴,妝容精致的貴婦小姐,亦有衣服打滿補丁,前來交繡品的農家女子。

無一例外,人人笑容滿面,滿載而歸。

謝崢微不可察揚起唇角。

時機已到,有些事情該提上日程了。

......

文會由一官家子弟發起,此人手頭闊綽,大手一揮包下整個酒樓,酒菜亦是極好的。

謝崢隨大流地賦詩一首,贏得滿堂喝彩,便退回到席間,吃吃喝喝,縱享美食美酒。

“好畫!”

突然,席間傳來一聲喝彩。

謝崢擡眸,一青年男子手執畫軸,左右幾人皆面露驚艷之色,拊掌叫好。

“張某從未見過此等畫作,畫風狂放,瀟灑不羈,盡顯酣暢淋漓之感!”

“劉兄畫技之精湛,真乃世俗罕見,可與那幾位豪放派的書畫大家並駕齊驅!”

“敢問劉賢弟,你這畫賣嗎?家父生辰將至,他偏愛豪放派的書畫,朱某想將這幅畫作為生辰禮物送給他。”

青年遞上畫作,朗聲道:“既是令尊生辰,劉某便將這幅畫贈與朱兄,權當是劉某作為晚輩的一份心意。”

朱兄連連擺手:“不可!不可!據聞劉賢弟的字畫在淮安府廣受歡迎,最高可達百兩,朱某怎能不勞而獲?”

青年粲然一笑:“劉某十分喜愛朱兄的文章,權當是與朱兄結個善緣如何?”

朱兄大喜,看青年的眼神越發親熱,兩人旁若無人地交談起寫文章的心得。

陳端咂一口酒,辣得齜牙咧嘴,嘶哈嘶哈,不住地吸氣。

謝崢無語,嫌棄地別開眼:“不能喝就別喝。”

陳端皺著臉哼哼:“我都十六了,哪能繼續喝果酒?小娃娃才喝果酒呢!”

謝崢端著果酒,懶得搭理這人。

果酒度數低,不會醉。

即便微醺,她也能保持理智。

若是發生意外,她也好隨機應變。

陳端酒氣上臉,掩嘴打了個嗝:“我記得寧邈的畫也偏向豪放派,不知這位劉兄的畫作與寧邈相比,誰更勝一籌。”

餘士進專註吃花生米,聞言起身正衣:“這還不簡單,容我去瞧上一眼,便可分出高低。”

說罷,一陣風似的卷了出去。

謝崢隨他去,左右方才朱兄那一聲吼,引得好些人上前圍觀,不差他一個。

然而不消多時,餘士進竟滿臉恍惚地回來,還險些被桌案絆個跟頭。

林英眼疾手快扶住他:“怎麽了?”

餘士進慢吞吞坐下,晃晃腦袋:“我、我方才似乎瞧見了寧邈的畫。”

謝崢:“???”

謝崢蹙起眉頭:“此言何意?”

餘士進深吸一口氣,猛灌半杯果酒,涼意入喉,逐漸冷靜下來。

“謝崢,你可還記得去年鄉試前夕,寧邈去你的寢舍借策論題冊,失手將他剛畫成的那幅畫從書袋裏抽出來,落到地上沾了水跡?”

謝崢有些印象:“可是那幅咆哮?”

餘士進頷首:“正是!”

那是一幅人物畫,靈感源自課堂上大發雷霆的禮儀課教諭。

彼時謝崢瞧見那幅畫,笑得直抽抽,險些從椅子滑到地上去。

畫紙沾染水跡,寧邈深感遺憾,便在那水跡處題詩一首。

詩名亦為《咆哮》,惹得謝崢又一陣大笑。

餘士進指著朱兄手中那幅畫,語氣篤定:“不僅畫中人物一模一樣,就連詩詞也與寧邈所作的那首一般無二。”

“我方才湊近了仔細瞧,那首詩底下隱隱顯出細微的水痕,分明就是寧邈的那幅畫!”

陳端倒吸涼氣:“怎會如此?”

謝崢放下酒盞:“沒記錯的話,寧邈似乎將那幅畫送給了他那遠在淮安府的筆友?”

餘士誠問:“你可知那人姓甚名誰?”

謝崢還真知道:“劉冠清。”

恰在此時,那位朱兄揚聲道:“諸位日後若想買劉賢弟的畫作,只管差人去淮安府連城縣的縣學,向人打聽劉冠清即可。”

陳端:“哦豁!”

餘家兄弟:“哦豁!”

林英肅色道:“所以此人借著寧邈的畫揚名,牟取暴利?”

餘士誠盯著那大出風頭的劉冠清,冷笑連連:“多半是覺得寧邈不在省城,便無人發現他的小人行徑,不知尋著什麽由頭混入文會,憑著三寸不爛之舌為自個兒大肆斂財。”

陳端頓時炸了,拍案而起:“且讓我去揭穿他那盜名欺世的虛偽面目!”

雖說他與寧邈是通過謝崢結識,寧邈是個小古板,偶爾說話不太討喜,但他私心裏是將寧邈視為好友的。

而今有人用寧邈的畫作招搖撞騙,陳端不能忍,更不想忍。

他定要撕爛劉冠清那張破臉,再問問對方,究竟哪來的臉利用寧邈的信任,往自個兒臉上貼金?

然而還未沖出去,先被謝崢一把拽住,摁回到座位上。

陳端瞪眼:“你攔我作甚?”

謝崢沒好氣說道:“你有證據證明那些畫是寧邈的嗎?”

陳端語噎,他還真沒有。

謝崢又問:“萬一他倒打一耙,你又待如何?”

陳端憤憤握拳:“難道就這麽放過他了?”

“當然不是。”謝崢給他倒杯茶,“論揭發真相,還得當事人親自來做。”

陳端牛飲一杯茶,若有所思:“你是說......”

謝崢微微一笑:“寧邈視此人為知己,此人卻辜負了他的信任,合該由寧邈親自撕下他那層皮,讓大家都瞧一瞧他究竟長著什麽畜生樣。”

“謝崢你嘴可真毒。”餘士進嘶聲,豎起大拇指,“不過說得好,這種人品行低劣與畜生又有何異?”

陳端撇嘴,不甘心地瞪著那劉冠清,卻未貿然上前去,只一個要求:“寧邈去淮安府之前記得知會我一聲。”

他要親眼看到那混賬玩意兒的下場!

餘家兄弟紛紛舉手:“還有我還有我!”

謝崢輕唔一聲:“曉得了。”

林英與寧邈無甚交集,冷靜表示:“我就不湊那個熱鬧了。”

來年二月會試,不如多做幾道題。

臨近亥時末,文會臨近尾聲。

舉辦文會的朱兄十分大手筆地為每人備一份禮,由夥計送到在場眾人的手裏。

謝崢借桌案遮擋,拆開瞧了眼。

是一小壇酒。

湊近嗅聞,是今日席間所飲的九醞春酒。

謝崢頗為滿意。

謝義年閑來無事便喜歡淺酌兩杯,他一定喜歡這壇酒。

翌日,謝崢將九醞春酒給謝義年送去。

果不其然,謝義年臉上笑開花,捧著酒壇子,深深吸上一口,滿面陶醉:“好酒!多謝滿滿想著阿爹。”

“一家人說什麽謝,我不喜飲酒,不如借花獻佛,博阿爹一笑。”謝崢挽著司靜安,笑瞇瞇問道,“阿奶今日感覺如何?”

司靜安沐浴在陽光下,通體舒適,飽經風霜的眉眼舒展開來,更顯平和與慈祥:“肋下還有些疼,其餘幾處已經無礙了。”

謝崢松了口氣,挨著司靜安碎碎念:“湯藥還得堅持喝,喝藥才好得快,說不定放榜那日阿奶還能去貢院湊個熱鬧。”

司靜安疊聲應好:“活這麽多年,我還從未看過榜哩。”

謝崢腦袋靠在司靜安肩頭:“只要想到放榜時阿爹阿奶皆在,我這心裏就美得不行。”

司靜安輕點謝崢鼻尖:“單憑滿滿這句話,阿奶無論如何也要趕緊養好身體。”

謝崢嗯嗯點頭,又同司靜安說起昨夜文會上的見聞。

謝義年坐在祖孫倆的對面剝瓜子,瓜子殼扔桌上,瓜子仁放碟子裏。

剝了滿滿一碟,謝崢伸手拿過來,與司靜安對半分。

一捧瓜子仁全部塞嘴裏,謝崢滿足地瞇起眼:“爽!”

司靜安有樣學樣:“爽!”

謝義年無聲笑了,眼底盡是柔情。

陪著阿爹阿奶說會兒話,謝崢借口為沈儀買生辰禮物,只身前往崔氏繡坊。

謝崢為沈儀買了一身鵝黃色的交領襦裙。

沈儀是冷白皮,怎麽都曬不黑,穿鵝黃色最是好看,還很顯氣色。

謝崢去櫃臺付款,姿容秀美,爽朗大氣的女掌櫃瞥一眼她手中的襦裙,說出個價格。

“目前正值中秋促銷活動,客官滿足抽獎條件,可前往大門右側進行抽獎。”

謝崢應一聲,將一張五十兩銀票放到櫃臺上。

掌櫃拿起銀票,卻見銀票之下有一枚玉佩。

再定睛一瞧,那玉佩上,竟鐫刻著“寧瑕”二字。

掌櫃面色微變,神情從客氣轉為恭敬,聲音低不可聞:“敢問這位小公子,寧瑕夫人有何吩咐?”

謝崢將襦裙放入禮盒之中,含笑說道:“替寧瑕夫人轉告希明夫人,時機已到,可以開始了。”

掌櫃應是,下一瞬聲音重又響亮起來:“客官慢走,歡迎下次再來!”

謝崢頷首示意,捧著禮盒離開繡坊。

-

卻說三日前,三場鄉試皆畢。

彌封所先將考卷上的考生信息完全彌封,送至謄寫所。

謄寫所將考生以黑墨書寫的墨卷用朱筆全部謄寫一遍,就連錯字、漏字都要與原文保持一致,以防閱卷官認出熟識或請托的考生筆跡,影響鄉試的公正性。

直至夜半時分,謄寫官仍在挑燈夜戰,奮筆疾書。

坐在最邊上的謄寫官將朱筆謄寫而成的朱卷放到桌旁木架上,又取來一份墨卷。

該份墨卷彌封得嚴嚴實實,考生所有信息皆不可見。

但是謄寫官還是一眼辨認出墨卷上的筆跡,心頭一陣激動。

半月前,有人找上他,交給他一篇文章,讓他記下筆跡,並在謄寫時於朱卷留下些許記號。

事成之後,他的長子將調往順天府,入六部任職。

為了長子的仕途,謄寫官願意鋌而走險一回。

前提是該考生的考卷能分到他的手裏。

此前,謄寫官惴惴不安,擔心事情敗露,更擔心分不到考卷,長子依舊在不毛之地做他的七品小縣令。

幸而上天庇佑,有著全然相同筆跡的考卷落到了他的手裏。

謄寫官按捺心頭狂喜,按照約定在相應位置留下記號。

待朱卷謄寫完畢,與墨卷一道送往對讀所,檢查朱、墨卷是否完全一致。

對讀完畢,墨卷送至外收掌官處,朱卷則由內收掌官送至閱卷所。

閱卷官每五人一間房,緊鑼密鼓地展開閱卷工作。

凡發現佳卷,一律挑出來,由內監試集中送至主考審閱。

蓄著山羊須的閱卷官取來一份朱卷,率先縱覽全篇,在末尾發現一處極其細微的記號,心跳加快幾分。

借伸懶腰看向左右,確保無人留意到他這邊,將這份堪稱十分優秀的朱卷壓在最底下。

待到傍晚時分,差役送來夕食。

忙碌一整日的閱卷官得以一線喘息之機,起身去正對門的方桌前用飯。

山羊須閱卷官找準時機,抽出藏在最底下的那份朱卷。

正欲揉成一團,而後藏於袖中,擲入茅坑毀屍滅跡,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循聲望去,竟是正、副兩位主考官及燕總督。

眾人起身行禮。

正考官擡手,面色溫和:“諸位無需多禮,本官與兩位大人閑來無事,特來瞧瞧閱卷的進展。”

閱卷官們坐回去,繼續用飯。

正考官見山羊須仍坐在長案前,很是欣慰地走上前:“這才第三日,無需如此拼命,若是因此累出個好歹,可就是本官之過了。”

山羊須低著頭,心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結結巴巴開口:“回、回大人,下官不是很餓,想再......”

“陳安。”燕總督突然上前,目光冷厲,“將你兩只手伸出來。”

正考官怔了下,不明所以:“燕大人此言何意?”

燕總督立在桌旁,居高臨下地俯視山羊須,屈指輕叩桌案:“阮大人方才走近時,此人眼珠亂轉,是典型的做賊心虛。”

“而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正在閱卷,兩只手卻藏於桌下,與阮大人對話時仍佝僂脊背,一副猥瑣姿態。”

“燕某完全有理由懷疑,此人意圖不軌,意欲在朱卷上動手腳!”

副考官同閱卷官寒暄幾句,走過來便聽見這話。

再看那山羊須,額頭掛著大顆汗珠,傻子都能看出他是做賊心虛了。

副考官在心裏大罵晦氣,皮笑肉不笑:“燕大人如此未免太過武斷......”

燕總督一個冷眼掃過去:“本官與阮大人說話,輪得到你插嘴?”

副考官:“......”

副考官氣得仰倒。

他好歹也是五品郎中,姓燕的竟敢如此待他!

燕總督是個急性子,見山羊須垂著頭裝死,軟的不行直接來硬的,俯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強行拽出桌面。

寬袖滑落,露出山羊須手裏的紙團。

在場眾人臉色驟變。

山羊須暗道不好,思及家中老妻和唯一的女兒,以及養在外頭的表妹和兒子,心一橫,將朱卷塞入口中。

只要吞下去,便算死無對證。

縱使獲罪,也只連累他一人。

他與表妹的兒子依舊可以青雲直上,官運亨通,為老陳家改換門楣!

燕總督又怎會如了他的意,當即不作他想,掄起沙包大的拳頭,一拳砸到山羊須臉上。

“啊!”

這一拳力道極重,直接將山羊須砸翻在地,揉成團的朱卷亦飛了出去。

正考官:“......”

副考官:“......”

閱卷官:“......”

“總督大人當真不是武官轉文官?”

“還真不是。”

“那便是天生勇猛過人了。”

燕總督思及這兩日,某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小動作頻頻,擡腳將山羊須踹遠些,彎腰撿起朱卷。

小心翼翼展開,除了礙眼的折痕,並未損毀筆跡。

便是損毀了亦無妨,墨卷還在外收掌官那處,只需派謄寫官重新謄抄一份即可。

最為關鍵的,是朱卷上的記號。

“阮大人,您瞧。”

正考官瞧見那極為隱秘的記號,登時皺起眉頭。

燕總督沈聲道:“陳安意欲損毀考卷,可初步排除該考生勾結閱卷官的可能,至於具體原因,還請阮大人將此人交予本官,本官定會讓他口吐真言!”

正考官思及燕總督乃是本屆鄉試的監臨官,本人素有清廉之名,便同意了。

無需傳喚差役,燕總督抓小雞仔似的,單手將山羊須提溜起來,就這麽大搖大擺走出閱卷所。

正考官:“......”

副考官:“......”

剛用過夕食,正在門口放風的閱卷官:“......”

正考官望著燕總督虎背熊腰的身影,不禁笑了聲,命小吏將遍布折痕的朱卷送去謄寫所,讓謄寫官重新謄抄一份,混入尚未批閱的朱卷之中。

而後走遍閱卷所幾間房,將閱卷官挨個兒敲打一番,方才揚長而去。

另一邊,燕總督從一介農家子到如今官居二品,十多年前雖遇伯樂提拔,可若是沒點真本事,還真坐不穩這一省總督的位置。

不出一個時辰,山羊須竹筒倒豆子似的,從重金賄賂到承諾提拔他的外室子,知道的全都吐了個幹凈。

燕總督又派人捉拿謄寫官,一番審問後,將兩份供詞送去給正考官。

正考官看了,當即勃然大怒:“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在貢院中對考生的考卷動手腳!”

說著,對燕總督作了個深揖:“多虧燕大人火眼金睛,一眼識破那陳安的詭計,否則我大周朝便少了個文采斐然,見識卓越的人才!”

即便不知那名險些被損毀考卷的考生姓甚名誰,方才驚鴻一瞥,正考官深知那人的文章作得有多好。

若是讓陳安得逞,正考官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疏忽。

燕總督拍著胸脯表示:“還請阮大人放心,有陳安和王仲提供的線索,定能將那幕後之人捉拿歸案!”

副考官坐在一旁,翹著腿喝茶,聞言不屑撇嘴。

他派去收買陳、王二人的親信從未露過面,任憑燕總督將整個直隸翻個底朝天,這註定是一樁無頭案。

結果不出兩日,他那親信就被抓住了。

且在燕總督的嚴刑逼問下,親信供出了副考官。

副考官看著面前的供詞:“......”

正考官氣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給副考官一個大巴掌:“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副考官:“這是汙蔑。”

正考官大喝:“你還在狡辯!”

副考官:“這是汙蔑。”

燕總督又掏出兩份供詞:“你帶來南直隸的妾室和小廝都招了,他們親耳聽見你讓王虎去收買陳安與王仲。”

副考官:“......”

賤人!

都是賤人!

正考官終是沒忍住,跳起來給了副考官一個耳光:“混賬!敗類!畜生!”

副考官腦瓜子嗡嗡響,瞪大雙眼:“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正考官叉腰,眼裏冒著火星子,又跳起來猛抽副考官的腦瓜子,“本官不僅打你,回京後還要告你一狀,讓陛下擼了你的官帽子,請你去吃牢飯!”

“吃牢飯!聽清楚沒有?老夫要送你去吃牢飯!”

“啊啊啊啊!!!”

副考官氣瘋了,大叫著撲向正考官。

燕總督一個閃身,擋在正考官面前,擡腳便將副考官踹得倒飛出去,撞翻擺放茶水的圓桌,茶葉茶水嘩啦啦砸了他一頭一身。

茶水是剛煮沸的,燙得副考官哇哇大叫,皮膚燒紅一片。

燕總督冷哼,一抖袍角:“襲擊上官,罪加一等!來人,將此人關入署衙大牢,待鄉試結束,再押往順天府,交由陛下處置!”

差役將燙成死狗一般的副考官拖拽出去,屋內重歸寂靜。

正考官後退兩步,跌坐在椅子上,長舒一口氣:“多謝燕大人相救之恩。”

燕總督擺手:“燕某以為,此事不宜聲張,以免引起考生恐慌。”

正考官深以為然,與燕總督達成一致,起身拱手道:“阮某在順天府時,素聞燕大人能力斐然,百聞不如一見,燕大人之敏銳果決,實在令阮某佩服不已。”

燕總督笑而不語。

那日署衙偶遇謝崢,回到值房後,他思來想去還是放心不下,命小吏取來那個時間段報名鄉試的考生名單,命親信前去調查。

這一查,便查出謝崢正是他那幼子讚不絕口的謝賢弟。

彼時他不以為意,覺得幼子言過其實。

如今想來,謝崢品行端方,慷慨仗義,小小年紀便連中三元,分明是繼承乃父之風。

燕總督深感欣慰,緊接著發現謝崢在參加府試時曾遭陷害,險些被扣上舞弊的帽子。

順藤摸瓜查下去,授意那宋明輝的人,竟是已逝的忠勇侯府二公子。

再有五院聯考期間,謝崢曾遇猛虎襲擊,險些廢了左臂,燕總督當即斷定,忠勇侯府背後的誠郡王已經知曉了謝崢的存在,且早已開始對付她。

以防萬一,從一個月前,燕總督便派人盯著參與本屆鄉試的全體人員。

從副考官派人收買陳、王二人,到陳、王二人的一舉一動,皆在燕總督的掌控之中。

這兩日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將副考官的小人行徑從私下轉為明面罷了。

人證物證俱在,便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誠郡王,也保不住副考官。

毀人仕途,理應付出代價。

......

一晃半月,一萬餘份朱卷批閱完畢。

正考官從佳卷中擇選出一百份,征求燕總督的意見。

因著副考官鋃鐺入獄,便由燕總督這個監臨官擔任正考官的副手。

燕總督逐一閱覽,並無異議。

二人意見一致,正考官便在燕總督等考試人員的見證下拆開彌封,將中選考生的姓名謄寫到方形大紙上。

落下最後一筆,正考官將長案交與放榜官。

“萬事俱備,只待明日放榜。”

“這半月當真是一波三折啊。”

眾人不置可否。

先是謄寫官與閱卷官勾結,意欲毀壞朱卷。

後又查出始作俑者乃是副考官。

這樁樁件件,實在是驚心動魄,如今想起仍覺得後怕。

同時不斷警醒自身,切不可如那二人一般,為蠅頭小利所惑,做出自掘墳墓,累及子孫的蠢事。

正考官撚須微笑,好在歷經波折,鄉試即將圓滿落下帷幕:“明晚的鹿鳴宴可準備妥當了?”

“回大人,已經備好了。”

“如此甚好。”正考官撫掌,“諸位辛苦了,且先回屋歇息吧,待明日放榜過後,便可離場與家人團聚了。”

眾人皆面露喜色,拱手行禮:“多謝大人體恤。”

離家將近一月,他們甚是思念家中親人。

昏天黑地忙碌多日,總算見著一絲光亮了。

......

九月初一,鄉試放榜。

這日晨光熹微,謝崢便醒了。

睡不著。

本屆鄉試考題難度不高,謝崢有很大把握榜上有名。

可要說從一眾來自南直隸各地的尖子生裏脫穎而出,高中解元,謝崢卻沒有十足的把握。

要知道,謝崢這次是奔著第四元去的。

她擔心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高,昨日一顆心便提著,夜裏一直做夢,凈夢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醒來又不記得具體夢見了什麽。

這廂走廊上傳來輕微腳步聲,謝崢便從夢中驚醒,靠在床頭發了會兒呆,努力放空大腦,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成績從她落筆的那一刻便已註定,緊張也好,焦慮也罷,都是無濟於事。

不如放輕松些,坦然面對。

謝崢深呼吸,用力搓兩下臉,搓去負面情緒,起身穿衣洗漱,先去尋謝義年。

敲兩下門,無人回應,多半是去後廚煎藥了。

謝崢又去尋司靜安。

司靜安年事已高,覺少,這會兒也醒了,穿戴整齊,憑窗而立,任微涼秋風拂面。

吃了十多日的藥,謝義年又帶她去醫館針灸調理了幾次,司靜安雖頭發仍然花白,氣色明顯比初見時好上許多,也能獨立走出很長一段路了。

謝崢推門而入,上前摸一摸司靜安的手背,有些涼,便關上支摘窗:“阿奶,今日鄉試放榜,您要與我一道去看榜嗎?”

司靜安任由謝崢將她從窗邊拉到桌前,扶著桌沿緩緩落座,笑著道:“阿奶不是早就答應過你嗎?君子不可言而無信,女子亦然。”

謝崢見她說話文縐縐,捧著臉問:“阿奶可曾讀過什麽書?”

自從謝義年與司靜安相認,謝崢刻意給他們母子留出更多相處的時間,自個兒反倒沒怎麽與司靜安獨處過,因此對她過去的一些事情並不太了解。

司靜安左手搭在右手腕上,坐姿端莊,神色平和:“你太爺爺曾是個童生,我自幼熟讀女四書,後來嫁給你阿爺,他曾教我百三千和《大學》。”

不待他接著教《論語》,謹哥兒便被那兩人偷走,他們四處奔走,便將讀書一事拋諸腦後。

再一晃,便到如今。

“阿奶好厲害。”謝崢真心實意地佩服,往司靜安面前挪了挪,挽住她的胳膊,“阿奶,我想跟您打個商量。”

司靜安微微側首,雙目明亮,似能洞悉一切:“滿滿想要阿奶做什麽?”

謝崢眨眼,語氣軟和:“我想請您教阿爹阿娘識字。”

司靜安怔住,以為自己聽錯了,面露不解之色:“為何讓我......”

謝崢款款道來:“阿爹應該同您說過,咱家在青陽縣開了一間牙刷鋪子。”

“因著阿爹阿娘不識字,我又課業繁忙,謝記的賬一直是請住在咱家隔壁的賬房先生每半年清點一次。”

“只是那人手腳不太幹凈,每次都偷偷昧下幾兩銀子。”

“一次幾兩,十次便是幾十兩。”

“前陣子我無意中發現這件事,還沒來得及將他攆走,便來省城參加鄉試了。”

“我尋思著,與其另尋賬房先生,不如讓您教阿爹阿娘識字,以及最基礎的算賬。”

“待他們學會了,便可自個兒動手,豐衣足食。”

“每日學習十個字,一年下來便能掌握常用文字了。”

“至於如何盤賬,您也可以慢慢教,教累了便停下來,讓阿爹阿娘自個兒琢磨去,切不可因此累壞了身子。”

初到一個地方,哪怕心志再如何強大,或多或少會有些許不自在。

司靜安需要被認可,以及被需要。

另一方面,亦可借此加深對彼此的了解,更利於母子、婆媳之間的親近與磨合。

“阿奶,您意下如何?”

司靜安又驚又喜,她沒想到謝崢會對她委以重任,二話不說便同意了:“當然可以,想當年你阿爺還在世的時候,我經常替他清點賬目。”

“不過這一晃多年,好些東西我都記不太清了,還得我自個兒先上手練一練,然後再去教你阿爹阿娘。”

謝崢靈機一動:“那我回去後便讓阿娘將那貪心不足的賬房先生退了,將謝記的賬本交給您來處理?”

如此也省得她再從崔氏調人過去。

司靜安頷首:“可以。”

“那就這麽說定啦。”謝崢握住司靜安的手,輕晃兩下,“阿奶真好,阿娘若是知曉她還能識字兒,肯定會更喜歡阿奶的。”

司靜安如何聽不出謝崢這話的深意,頗有些哭笑不得。

其實滿滿根本沒必要替她娘說好話。

僅憑那個叫沈儀的姑娘嫁給了她的兒子,她便會愛屋及烏,對其疼愛有加。

謝崢又與司靜安說笑一陣,謝義年送來湯藥。

司靜安屏息飲盡,剛放下瓷碗,蜜餞已經遞到唇邊。

謝崢笑瞇瞇:“阿奶,吃顆蜜餞甜甜嘴。”

司靜安摸摸謝崢的臉蛋,待到口中苦澀淡去,笑問:“何時出發?”

謝崢出門瞧一眼,互保四人皆已起身,便原路折返:“阿爹阿奶,我們走吧。”

一行人抵達貢院,恰好朱紅大門洞開,放榜官手捧長案,在差役的簇擁下現身。

“來了來了!”

“完了,我現在好緊張,萬一又落榜了可如何是好?”

“昨夜徐某夢見自個兒榜上有名,今日定能美夢成真!”

人群一陣騷動,上萬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告示墻前的放榜官,下意識屏住呼吸,唯恐錯過讀榜的那一刻。

與前三次不同,鄉試放榜後,需由放榜官讀榜。

從第一名至一百名,放榜官唱名後,將由差役傳唱。

每個名字連唱三遍,以確保考生本人能聽見。

謝崢同司靜安高聲道:“阿奶,您和阿爹離遠些,當心別被人撞到,我們去去就來。”

司靜安欸欸應好,拉著謝義年往後退了幾步,笑盈盈看著謝崢:“去吧,阿奶在這裏也能聽見。”

謝義年揮揮手:“你阿奶這裏有我,趕緊去吧,莫要耽誤了放榜。”

謝崢拉上陳端,湧入擁擠人潮之中。

眾目睽睽之下,放榜官展開紅色長案。

紅字黑字映入眼簾,在場眾人無一不呼吸急促,按捺即將溢出喉嚨的尖叫,焦急等待著。

差役在告示墻上點塗漿糊,協助放榜官將長案張貼妥當。

方形大紙上,五人為一行,共二十行,洋洋灑灑寫著一百名考生的姓名。

放榜官一清嗓子,高聲唱道:“建安二十四年,策試天下秀才,前一百人賜舉人功名。”

“第一名,鳳陽府青陽縣,謝崢!”

放榜官唱過之後,差役接上,高聲連唱兩遍。

“第一名,鳳陽府青陽縣,謝崢!”

“第一名,鳳陽府青陽縣,謝崢!”

高亢唱名聲穿透人群,於天地之間回蕩。

謝崢呼吸急促,面頰、耳根以及脖頸因狂喜而微微發燙,整個人飄飄然,如同羽化升仙了一般。

心亦怦怦直跳,似要從胸膛蹦出來,心跳聲震耳欲聾。

陳端雙目圓睜,激動地抓住謝崢胳膊,低聲尖叫:“謝崢謝崢,你聽見了嗎?你是第一!”

謝崢同樣激動,死死掐著掌心,咽下到唇邊的尖叫。

她聽見了!

她是解元!

她已連中四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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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恭喜滿滿高中舉人[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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