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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067 晉江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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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067 晉江獨發

傍晚時分, 宋府。

宋信從府學歸家,隨手抓一只小廝,急聲問道:“老爺回來了嗎?”

小廝搖頭:“老爺還未回府。”

宋信望穿秋水, 終於在半個時辰後等到宋同知。

“阿爹!”宋信沖進正房, “明日便是府試, 那謝崢現已抵達府城, 您想好怎麽對付她了嗎?”

那日之仇,宋信足足記了兩年。

每每想起謝崢, 便恨不能將其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而今府試在即, 宋信興奮不能自已,課上教諭所言皆不入耳, 散學後還拒了同窗的邀約,馬不停蹄地趕回來。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到謝崢身敗名裂, 成為過街老鼠的狼狽模樣了!

“急什麽?”宋同知換上常服,對鏡正衣冠, 語氣輕慢, “任她再如何智多近妖, 終究只是個無權無勢的農家子, 入了府城, 便逃不脫為父的五指山。”

宋信見宋同知一派勝券在握, 緩緩笑了, 滿心皆是快意。

“況且——”

宋信透過銅鏡看宋同知:“況且什麽?”

宋同知笑道:“此子太過猖狂,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數日前那人向為父拋出橄欖枝,承諾只要解決掉謝崢,便設法將為父調入京中任職。”

宋信大喜:“當真?”

宋同知不鹹不淡睨他一眼,揚唇難掩自得:“至少四品。”

宋信高興得來回踱步, 以拳擊掌:“阿爹您怎麽現在才告訴我?害我白緊張了!”

不得不承認,宋信是忌憚謝崢的。

擔心謝崢事先察覺,避開他們設下的陷阱,全身而退。

宋信沒有忽略宋同知在提及那位“不該得罪的人”時,語氣中不加掩飾的敬重。

有對方兜底,謝崢這次必死無疑!

“瞧你這出息。”宋同知恨鐵不成鋼,“區區一個謝崢,也值得你提心吊膽。”

宋信訕笑:“兒子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麽。”

謝崢令他狠狠摔了個跟頭,成為無數讀書人口中的笑談,再謹慎也不為過。

宋同知撚須,豎起兩根手指:“為父做了兩手準備,即便一次不成,她也逃不過第二次。”

明日,謝崢註定插翅難逃。

這便是招惹了宋氏的代價!

宋信拱手:“阿爹英明。”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眼底盡是陰險詭詐。

-

夜半時分,暴雨突至,驚起考生無數。

謝崢聽雨打窗欞的劈啪聲響,翻個身側躺,暗搓搓磨牙。

陳端,你個烏鴉嘴!

客房外,長廊上,抱怨聲不絕於耳。

“雨勢如此之大,明日怎麽去試院考試?”

“試院穿堂風極強,稍有不慎雨水便會打濕考卷。考卷一旦臟汙,成績便不作數了,這可如何是好?”

“菩薩保佑,讓這雨趕緊停了吧。”

更有甚者,絕望嚎哭起來:“完了完了,這次又要落榜了。”

哭聲淒厲,陰森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謝崢大被蒙頭,不去聽那些嘈雜動靜,強迫自己閉眼睡去。

睡眠不足也會影響考試發揮的。

兩個時辰轉瞬即逝。

暴雨仍在下著,試院鳴放第一發號炮。

“轟”一聲巨響,直聽得眾人心肝發顫,心底升起無數惶恐。

奈何府試已定,哪怕天上下冰雹,亦無法延期。

眾考生滿心絕望,不得不在電閃雷鳴中穿衣洗漱,食不知味地用著朝食。

“滿滿,這傘你拿著。”謝崢正在客房吃面,謝義年送來一把油紙傘,“還有蓑衣和鬥笠,也一並帶上。雨勢太大,只撐傘沒用,濕了衣服可不舒服,還容易染上風寒,得雙重保險。”

離家時,沈儀見天一直陰著,便讓謝義年帶一把傘,並兩身蓑衣鬥笠,有備無患。

沒成想,竟真的下雨了。

謝義年慶幸不已,果然,聽娘子的話準沒錯!

謝崢嗦一口面,愁眉苦臉:“什麽時候下雨不好,偏要在這時候。”

謝義年心裏也愁得慌,但是沒辦法:“天要下雨,咱們老百姓哪裏管得了。”

父女二人對視,齊齊長嘆一口氣。

“唉!”

一碗肉絲面下肚,謝義年收走碗筷,謝崢檢查考試用具。

毛筆、墨錠、硯臺及宣紙齊備,又拿兩個面餅,實在餓得受不了,可以用它墊墊肚子。

一應事物準備妥當,謝崢又蓋上一層兔皮防雨,考籃邊緣掖嚴實了,確保雨水不會滲透進去,方才坐在燈下翻看模擬卷。

一炷香後,試院鳴放第二發號炮。

謝崢披上蓑衣,一手鬥笠一手油紙傘,與陳端、寧邈和餘家兄弟匯合。

互保五人的家長都在,皆滿臉愁色地望著雨幕。

除了寧父。

寧父毫不在意寧邈是否會淋雨,淋了雨是否會染上風寒,只冷冷盯著謝崢。

就是這個臭小子,搶走了他兒子的第一名!

若非客棧後廚閑人免進,他真想一包巴豆下去,讓她狂瀉不止,沒法參加府試。

謝崢如何察覺不到寧父眼裏明晃晃的惡意,只覺這男的有病,一個眼風都不想給他,笑盈盈同謝義年說話:“阿爹,考完試我想吃點甜的。”

謝義年滿口應下:“昨日過來時我瞧見路邊有賣燒餅的,給你買兩個。”

謝崢仰起臉,任由謝義年為她戴上鬥笠:“阿爹最好啦。”

旁邊的家長見了,不禁笑道:“你家可真慣著孩子。”

謝義年也笑:“自家孩子,哪能不慣著。”

戴好鬥笠,謝崢撐開傘,接過謝義年遞來的考籃,踏入雨幕。

夜色漆黑如墨,一行五人逆風趕路。

謝崢低下頭,傾斜油紙傘,勉強擋住撲面而來的暴風驟雨。

油紙傘被風吹得嘩嘩作響,艱難抵禦風雨。

陳端凍得瑟瑟發抖:“怎麽比二月還要冷?骨頭縫都冒寒氣。”

餘士進怒道:“還不都是因為你這個烏鴉嘴!”

陳端直呼冤枉,風灌進喉嚨,扯得他嗓子眼疼,連忙閉上嘴,加快步伐趕路。

所幸客棧離試院不太遠,僅半炷香便到了。

試院外,考生或撐傘,或身披蓑衣鬥笠,如謝崢這般兩樣齊備的倒是少見。

有人投來異樣眼光,謝崢仿若未見,擡手正了正鬥笠。

老實說,蓑衣並不防水,今夜雨勢又大,哪怕披著蓑衣,許多考生仍然渾身濕透,滿面雨痕。

唯獨謝崢,僅袍角沾濕些許,面上整潔如故,在一眾落湯雞之中宛若鶴立雞群。

饒是如此,仍有許多考生撐著傘嘩啦啦翻書,口中喃喃自語,發顫的聲線難掩緊張。

還有人高聲誦背,引得無數人效仿,背書聲一度蓋過雨聲,慷慨激昂,振奮人心。

陳端擰幹衣袖上的雨水,打個噴嚏,向謝崢投去羨慕的眼神,懊惱道:“我阿爹提醒我帶傘,我覺得麻煩,臨走前又丟回去了。”

謝崢透過雨幕,看向試院門頭上,燈籠發出的瑩瑩微光:“再堅持一會兒,快要開門了。”

話音剛落,試院大門轟然打開,搜檢官、胥吏等人在差役的簇擁下現身。

差役豎起告示牌,揚聲宣告:“五十人為一組,此處為鳳陽縣考生,左二為青陽縣,左三為......”

眾考生聞聲而動,自發排起長隊。

謝崢與另四人被人群沖散,好容易擠到青陽縣所在位置,堪堪站定,後腦勺被什麽杵了一下。

回首望去,面相憨厚的男子連連告罪:“對不住,方才沒站穩,我這鬥笠撞上你的了。”

謝崢直言無妨,轉回頭去。

幾息後,將考籃攬在身前,指尖探入,摸出一張紙條。

謝崢眸光微冷,將紙條揉成一團,收入掌心。

恰在此時,前方傳來一聲高喝:“此人替考,還不速速將其拿下!”

人群一片嘩然。

“替考?膽子可真大!”

“替考可是重罪,替考者輕則徒刑,重則流放,考生本人亦是要掉腦袋的。”

“哪怕考上了又怎樣?不是憑真本事得來的,遲早原形畢露。”

差役將替考者拖出搜身的小屋,男子歇斯底裏喊叫:“大人明察,學生正是張不凡本人吶!”

搜檢官從小屋探出頭,厲聲道:“你的身面特征的確與廩保互結親供單上所寫的一般無二,但是——”

眾考生暗搓搓豎起耳朵。

搜檢官冷笑:“你臉上那顆痣沒了。”

替考者心裏一咯噔,條件反射地摸了下臉,發現指尖染上墨跡。

押著他的差役噗嗤笑出聲:“蠢貨,今日又是刮風又是下雨,墨水又不防雨,畫上去的痣沾了雨,自然便化開了。”

眾人哄堂大笑。

“這真是天要亡他啊!”

“多半是同胞兄弟,一個臉上有痣,一個臉上沒痣。”

謝崢趁人群騷動,反手將紙團塞進身後男子的考籃裏,還順手往裏頭戳兩下。

“青陽縣福樂村,謝崢可在?”

“在!”

謝崢扯開嗓門應一聲,將考籃交給差役檢查,褪下蓑衣鬥笠,並油紙傘靠在墻邊,進入小屋搜身。

搜檢官檢查衣物,確保無夾帶情況,又為謝崢搜身。

從頭到腳搜上一遍,連發縫和指甲也不放過。

搜身無誤,胥吏正欲分發考引,門外差役粗聲道:“張大人,小的在考籃中發現一張寫滿字的紙條。”

搜檢官與胥吏面色驟冷。

“此人夾帶,抓起來關進大牢,待本官稟告知府大人,再做定奪!”

差役破門而入,大掌如鐵鉗,鉗住謝崢雙臂,便要將她拖出小屋。

謝崢由他動作,卻在出門前一刻高呼:“大人明察,學生冤枉!學生是被陷害的!”

搜檢官做這行近二十年,見多了明知故犯,事情敗露後叫屈喊冤的考生,拂袖冷笑:“有什麽話去牢裏說吧。”

在外等候的考生見狀,議論紛紛。

“怎麽又來一個舞弊的?竟將小抄藏在考籃裏,真當差役是吃素的嗎?”

“嘶——怎麽會是謝賢弟?”

“這位兄臺認得舞弊之人?”

“謝賢弟乃是青陽縣縣案首,她為人端方,行事磊落,絕無舞弊可能,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麽誤會?”

“知人知面不知心,或許是你看走眼了。”

陳端腦袋裏嗡嗡作響,滿目難以置信:“謝崢絕不可能自絕前程,定是有人將小抄放入她的考籃,想要毀了她!”

餘家兄弟深以為然,周遭淒風冷雨,他二人卻急得滿頭大汗。

“可是搜檢官篤定謝崢舞弊,又有證據,今日恐怕兇多吉少了。”

“一旦定罪,謝崢這輩子都完了,不如我們替她作證?若她順利通過府試,考中童生,嫌疑便不攻自破了。”

寧邈沒想到謝崢大難臨頭,陳端和餘家兄弟第一反應不是擔心自身將被連坐,而是擔憂謝崢的前程。

這便是傳說中的刎頸之交嗎?

寧邈心底生出一絲艷羨,拉住蠢蠢欲動的餘家兄弟:“莫要輕舉妄動,且看謝崢如何應對。”

四人看向謝崢,皆為她捏了把汗。

謝崢死死扒著門框,扭頭看負責檢查考籃的差役,雙目似有烈焰燃燒:“你敢指天發誓,這紙條不是你放入考籃,故意誣陷於我嗎?”

差役心下不屑,暗諷謝崢天真。

若發誓有用,這世上恐怕得有一半人死於天譴。

如今的世道,唯有錢與權才是最要緊的。

善有善報都是假的,唯有拋卻良知,成為一個惡人,才能活得風生水起。

差役並起四指,聲如洪鐘:“倘若我......”

剛開口,似有什麽從他唇間滑入口腔,流入喉管之中。

突如其來的苦澀嗆得差役連連咳嗽,掐著喉嚨幹嘔不止。

搜檢官眉頭緊鎖:“怎麽回事?”

差役一抹嘴,擠出個諂媚笑臉:“許是雨飄進嘴裏了。”

說罷,表情一肅,擲地有聲道:“同知大人昨日給了我一百兩,讓我將小抄塞進謝崢的考籃裏。”

搜檢官:“???”

眾考生:“???”

差役:“!!!”

差役鼓起一雙銅鈴大眼,眼裏滿是驚恐,蒲扇大掌“啪”地拍到嘴上,死死堵住那張不受控的破嘴。

怎麽回事?

他怎麽把心裏話給說出來了?

差役眼珠子咕嚕轉,正對上搜檢官充滿審視的冰冷眼神,一顆心無限下墜,啪嘰摔得粉碎。

完了!

完了完了!

猶如一滴冷水落入熱油鍋,試院外瞬間炸開了鍋。

“同知大人?哪位同知大人?同知大人與這謝崢什麽仇什麽怨,竟設計陷害她舞弊?”

青陽書院某位考生眼裏冒著火星子,振臂一揮,高聲道:“我知道為什麽!”

眾人齊齊豎起雙耳,在雨地裏充兔子。

該考生一陣劈裏啪啦,道出謝崢與宋信之間的恩怨。

“那件事過後,王某一度感慨同知大人深明大義,並未因為謝賢弟揭穿宋信惡行,便無理遷怒於她,沒成想他竟一直憋著壞!”

謝崢一臉備受打擊的受傷表情,昏黃燭火下,眼底似有晶瑩閃爍:“竟、竟是同知大人麽?”

不是!

不是不是!

差役拼命搖頭,說出的話卻與行為相悖:“同知大人說了,若辦成此事,事後再給我二百兩。”

啊啊啊啊!!!

差役無聲尖叫,用力抽自己大嘴巴子。

瘋癲模樣惹得眾人驚呼連連,避如蛇蠍。

“宋同知在府城風評極佳,乃是不可多得的清官,沒想到......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噫~沒想到他竟是這樣的同知大人,算我看錯人了。”

陳端恨不得捏死陷害謝崢的狗屁同知,抓著寧邈拼命搖晃:“啊啊啊啊太好了,謝崢沒事了,謝崢安全了,謝崢可以繼續考試了!”

寧邈腦袋暈暈:“......”

救命,他好吵。

比鴨子還吵。

差役仍在用力抽自己大嘴巴子,兩頰腫成饅頭,遍布指痕。

搜檢官嫌惡別開眼:“將此人關入大牢,將其所為告知知府大人,由知府大人親自處置。”

“至於你。”搜檢官看向謝崢,“你且先去考試,知府大人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謝崢喜極而泣,喉頭溢出一聲哽咽,忙以袖掩面,不讓眾人瞧見自己失態的模樣,躬身作揖:“多謝大人。”

搜檢官面色溫和少許:“你無需言謝,此乃本官職責所在。”

他方才都聽見了,謝崢是青陽縣案首。

十歲的案首實在難得,斷不可因為某些小人毀了終身。

謝崢又行一禮,披上蓑衣戴好鬥笠,拎起考籃,撐著傘步入考場。

“臨濠縣徐家村,徐天麟可在?”

排在謝崢身後的男子聞言,高舉右手:“在!”

徐天麟遞上廩保互結親供單,胥吏核實其身面特征,差役則檢查他的考籃。

一陣翻找後,差役從考籃裏撚出個紙團:“你能解釋一下,這是什麽嗎?”

徐天麟呆住,想到某個可能性,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死死攥著拳頭,不露半分怯,只搖頭道:“我不知道。”

差役挑起眉頭:“怎的?難不成你也是被人陷害的?”

徐天麟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丁點兒聲音。

說他是被謝崢陷害的?

謝崢已然洗脫嫌疑,根本不會有人信他。

如實認罪?

同知大人畢竟是五品官,哪怕坐實了構陷考生的罪名,頂多風評受損,官職多半不會有變動。

待風波過去,同知大人首當其沖要收拾的必然是他這個罪魁禍首。

以及他的家人。

徐天麟想到為了供自己讀書,多年如一日勒緊褲腰帶,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爹娘妻兒,認命一般閉上眼,嗓音沙啞:“無人陷害,是我心存妄想,意圖舞弊。”

差役不屑扯唇:“帶走!”

與徐天麟互保的四名考生見狀,如遭雷劈,不顧一切地沖上來,對他拳打腳踢。

“徐天麟你這個混賬,今年是我最後一次機會,你怎能......你怎能......啊!”

鬢發霜白的男子掩面痛哭。

“徐天麟你竟敢舞弊!你的心是被狗吃了不成?你自己找死為何要拉上我們?”

“三年!整整三年不得考試!誰知道三年後又是什麽光景?徐天麟你這個喪盡天良的畜生,我打死你!”

差役任由四人對徐天麟又打又罵,眼看差不多了,才站出來制止。

自個兒明知故犯,還連累無辜之人,被打死也是活該!

......

謝崢進入試院,在執燈小童的引領下進入考場。

考場門口,又有兩名內搜檢官,依次為考生作更為細致的搜身檢查。

搜身無誤,差役放行。

謝崢將油紙傘和蓑衣鬥笠放在考場外的棚子裏,記下具體位置,按考引找到座位。

筆墨紙硯擺開,謝崢拂去發頂雨水,閉目凝神,靜待府試開考。

一炷香後,全體考生入場。

知府大人親自封印試院大門。

伴隨第三發號炮,建安二十年府試正式開考。

-

府試共三場,前兩場各考一日,第三場連考兩日,考生需在試院內過夜。

第一場考帖經,即根據考卷上的要求,默寫書中內容,主要考察考生的記誦能力,以及書法水平。

過去兩年裏,謝崢日日誦讀四書五經,又將鐵砣懸於腕部,終日苦練書法。

於她而言,這一場簡直是送分題。

辰時,考官公布考題。

謝崢縱覽全篇,了解大致難度,提筆開始作答。

科考中有明確規定,考卷上不得有任何塗改痕跡,亦不可沾染汙跡,否則成績一律作廢。

謝崢將考卷放在最底下,墊上五張宣紙,確保書寫時墨水不會印上考卷,方才鋪開草紙,逐題寫下答案。

雨仍在下著,不時有閃電劃過天際,似要將暗沈沈的天幕撕成兩半。

雷聲隆隆,震得人頭昏腦漲,心亂如麻。

謝崢定下心來,不管外界嘈雜,專註答題。

默寫題最易存在錯別字,為保證最高準確度,需慎之又慎。

寫完所有題,謝崢逐字逐句地檢查、修正,確保全無問題,取出壓在最底下的考卷。

一陣風襲來,吹動考卷嘩啦作響。

細密雨絲紛紛揚揚落下,謝崢只覺面上一涼,忙不疊擡袖遮擋,護住考卷。

謝天謝地,考卷躲過一劫,並未沾上雨水。

考場內,驚呼聲疊起。

“完了完了,考卷濕了!”

“我的考卷!”

高臺之上,考官起身:“肅靜!”

騷動漸止,部分考生捧著落入雨中或沾染雨水的考卷,滿眼絕望,掩面落下淚來。

楊知府走進這一考場,見狀無聲嘆息。

今日也是不巧,府試又遇雷雨。

考生受其影響,或多或少發揮不出正常水平。

身後,搜檢官低不可聞道:“大人,那便是謝崢。”

楊知府已經知曉宋同知陷害考生之事,此番巡視考場,便是有意見一見那位運氣不太好的考生。

順著搜檢官的手看過去,謝崢正伏案奮筆疾書,低著頭看不清臉。

楊知府負手而立,一瞬不瞬瞧著她。

筆桿子動得倒是迅速,只是不知能有幾分準確。

半晌,謝崢寫了幾句,略微擡首,筆尖蘸取墨水。

雖稚嫩卻難掩英姿勃發的面龐映入眼簾,楊知府瞳孔驟縮。

搜檢官在一旁低聲道:“據說她還是青陽縣的案首,當真是年輕有為呢。”

楊知府掩下瞬間的失態,袖中五指緊攥,面上一派風輕雲淡:“是個不錯的。”

搜檢官點到即止,在知府大人身後做個隱形人。

知府大人眼裏揉不得沙子,最是見不得為官者仗勢壓人。

宋同知此舉無疑犯了他的忌諱,這次不死也得脫層皮。

......

臨近午時,肚子唱起了空城計。

謝崢停筆,忍著惡心吃下兩塊慘不忍睹的面餅。

她有些口渴,但是沒敢喝水。

上茅房需要報備,且全程都在考官的監視之下。

謝崢沒有被人圍觀的癖好,索性忍一忍,繼續謄寫答案。

未時五刻,謝崢拉動手邊的小鈴。

考官近前,將考卷糊名,放入專用匣內。

“離開時切勿喧嘩,否則此次成績作廢。”

謝崢作了個揖,拎起考籃離開考場。

雨勢漸小,卻未停止。

謝崢不喜衣物潮濕,蓑衣鬥笠穿戴整齊,撐著傘行至試院大門處,靜立在旁。

陸續有考生交卷,待人數滿五十,楊知府親自解除封印,放人離場。

楊知府離去時,眾考生恭敬行禮。

楊知府視線在謝崢臉上逡巡一圈,只字未語,撐傘揚長而去。

試院外,謝義年早已等候多時。

“阿爹!”謝崢蹬蹬小跑過去,攤開手,“阿爹,我餓了。”

謝義年遞上甜燒餅,接過油紙傘,撐在謝崢頭上,溫熱手掌摸一摸她的臉蛋,語氣低沈:“滿滿受委屈了。”

謝崢微怔,咬一口甜燒餅,瞇眼發出一聲喟:“好吃!”

三五口吃完燒餅,謝崢接過帕子擦擦手,父女二人並肩往客棧去。

謝崢習慣性仰起腦袋,只能看見鬥笠:“阿爹都知道了?”

謝義年悶悶應一聲:“狗官太壞了,欺負滿滿,該死!”

謝崢還是第一次聽謝義年罵臟話,心裏卻暖暖的,抓住他兩根手指,輕晃了晃。

“我讓那個差役指天發誓,他不敢,便說了實話。整個過程非常順利,搜檢官並未為難我,我也沒受什麽委屈,大家都站在我這邊,指責狗官不做人哩!”

謝義年嘆氣:“是阿爹沒用。”

如果他是當官的,根本沒人敢欺負滿滿。

“誰說的?”謝崢板起臉,掰著手指如數家珍,“阿爹會給我打櫃子打書桌,會做很好吃的飯團,給我吃熱乎乎的燒餅,還會扛著我一溜煙跑得飛快。”

謝崢努力仰起臉,讓謝義年看到自己真摯的表情,笑瞇瞇道:“在我眼裏,阿爹是最棒的。”

謝義年神情怔怔,眼眶有些發燙。

多年以來,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很差勁的一個人。

沒本事,掙不到幾個錢。

沒膽量,臨近而立才敢反抗爹娘。

還連累娘子跟他一起受苦。

可是如今,他的孩子說,他是最棒的阿爹。

謝義年揉揉眼睛,咧開嘴笑。

真好。

......

謝崢並未關註宋同知的近況,回到客棧後,趁時間還早,又做了一套模擬題。

傍晚時分,謝崢下樓用夕食。

凡認得謝崢的,一律送上問候。

謝崢笑道:“多謝諸位的關心,謝某無妨。”

眾人卻覺得她在強顏歡笑,對她的憐憫更甚幾分。

“這年頭,真是好心沒好報,若非那差役良心發現,謝賢弟怕是逃不過牢獄之災。”

“知府大人鐵面無私,定會為謝賢弟做主的。”

謝崢笑而不語,與陳端四人用了飯,各回各屋,繼續刷題。

戌時左右,雨停了。

眾考生狠狠松了口氣,終於能睡個好覺。

然而下半夜,雷聲大作,風雨交加。

眾人驚醒,聽著淅瀝雨聲,怒而捶床,對著空氣打了好幾拳。

賊老天!

賊老天!

這是故意跟他們過不去麽?

......

翌日,第二場開考。

眾人冒著雨趕往考場,於卯時一刻點名搜身。

因著昨日的幾場鬧劇,搜身檢查更為嚴格,卻無一人查出夾帶、替考等情況。

輪到謝崢時,搜檢官認出她,只粗略搜上一遍,便放她進去了。

本場考題共二,詩一題,賦一題,主要考察考生的辭章能力。

老生常談的題型,縣試中也曾考過。

謝崢按固定格式,作出一詩一賦,潤色後以楷書謄寫到考卷上。

綿綿細雨不絕,風一吹,紛紛揚揚落了滿身。

稍有不慎,反應不及時的,面前考卷便遭了殃,沾上細細密密的雨水,留下點點濕痕,甚至暈開大片墨痕。

堅強點的欲哭無淚,承受能力差的,當場掩面痛哭,祈求考官重新給他一份考卷。

考官不予理會,命他即刻離場。

一晃到了申時二刻,謝崢落下最後一筆,回過頭來檢查一遍,確認無誤後上交考卷。

考官將考卷糊名,放入專用匣內。

謝崢作了個揖,悄無聲息離開考場。

......

四月二十二,第三場開考。

不同於前兩場的一日一場,第三場連考兩日,考生需在試院內過夜,吃喝拉撒皆在巴掌大小的號房內進行。

本場考策論,重點考察考生對政見時務的理解和觀點。

辰時,考官公布考題——

“江淮漕運歲減四十萬兩,茶鹽榷稅日虧,何以足國用?”

很好,又是一道經濟題。

江淮漕運所得每年減少四十萬兩,茶稅和鹽稅日益減少,如何使其富足,為朝廷所用?

謝崢首先想到的便是貪腐問題。

面對巨大的利益誘惑,能克制住貪欲的能有幾人?

一層層克扣下去,歸入國庫的自然逐年減少。

除此之外,還應當從完善水利設施,改善漕運河道,加強茶稅鹽稅管理等方面入手。

如此這般,便有了清晰的答題思路。

謝崢提筆蘸墨,振筆疾書。

改善困境的手段僅那麽幾條,但是細化之後,又是一番長篇大論。

待謝崢打好初稿,已是酉時二刻。

彼時,雨已經停了,霞光鋪滿天際,絢爛而瑰麗。

“咕嚕”一聲響,是五臟廟在唱反調。

謝崢驚覺已有數個時辰滴水未進,忙取出面餅,又向小吏討了一碗水,就著水吃完兩塊面餅。

填飽肚子後,謝崢抓緊時間將策論的前半部分簡單潤色了下。

眼看日落西山,天色逐漸暗下來,謝崢取下充當桌子的木板,與充當凳子的拼在一起,組成一張木板床,和衣躺下。

寫了一整日,謝崢不打算繼續挑燈夜戰,今夜養精蓄銳,明日再戰。

天色完全黑透,周遭陸續亮起昏黃燭光。

一片寂靜中,唯有翻動考卷的輕響,以及謝崢清淺的呼吸。

謝崢裹緊被褥,背對光亮沈沈睡去。

這一夜,謝崢睡得不太踏實。

她本就淺眠,入夜後周遭盡是鼾聲與磨牙聲,令她不堪其擾,大被蒙頭仍無法隔絕這煩人的聲響。

謝崢翻來覆去大半宿,將近寅時才睡去。

誰知不過半個時辰,考生陸續蘇醒,木板咣啷作響,伴隨一股難以言喻的臭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謝崢陰著臉坐起身,摟著被褥發會兒呆,向小吏討來冷水,照著臉一陣啪啪猛拍,驅散惺忪睡意,又吃兩個面餅充充饑,繼續潤色策論的後半部分。

潤色完畢,回過頭來通讀兩遍,確保無甚疏漏,又略作修改,方才謄寫到考卷上。

整篇策論長達兩千餘字,以防出錯,謝崢小心再小心,幾乎是龜速書寫。

一晃便是三個時辰。

謝崢落下最後一筆,已是未時末。

長舒一口氣,拉動手邊小鈴,示意考卷提前交卷。

考官近前來,將考卷糊名,放入專用匣內。

謝崢作了個揖,拎著考籃走出考場。

暖融融的陽光當空照下來,謝崢只覺渾身骨頭都散了架,只想尋一張床,睡他個昏天黑地!

事實上,她也是這麽做的。

回到客棧後,謝崢隨便應付兩口,沐浴更衣,換上散發著皂莢香氣的褻衣,一頭栽倒在床上。

再睜眼,已是日上三竿。

謝義年見謝崢醒來,很是松了口氣:“滿滿若是再不醒,我便要破門而入了。”

謝崢嗤嗤地笑,揉揉眼睛,打個哈欠:“前夜幾乎徹夜未眠,實在困得厲害,忍不住多睡了一會兒。”

謝義年讓夥計送來一碗面,謝崢剛吃過,陳端便找過來。

“今日無事,我們打算出去逛一逛,你要一起嗎?”陳端興高采烈道,“我還是頭一回來府城呢,感覺這裏又大又漂亮,定要趁這幾日逛個盡興!”

謝崢睡得骨頭發軟,不太想去。

謝義年卻塞給她幾粒銀錁子:“一直悶在屋裏不好,出去透透氣。”

謝崢捏捏銀錁子,她是個聽阿爹話的小孩,便隨陳端四人出門去。

鳳陽府作為太.祖皇帝的家鄉,自是非同一般的繁華。

長街之上,隨處可見青磚黛瓦,百姓往來穿梭,衣服上甚少有補丁,精神面貌亦是極佳。

四個小孩應接不暇,只覺哪哪都很新奇,腦袋如同撥浪鼓一般轉個不停。

行至一處,前方圍聚著許多百姓。

陳端是個愛湊熱鬧的,當即拉起謝崢和寧邈,從人縫擠到最前面。

餘家兄弟不甘示弱,趕緊跟上去。

三進宅院院門大敞,門旁跪著烏泱泱一群人,皆五花大綁,低著頭看不清面容。

腰間佩刀的差役擡著木箱進進出出,有些木箱並未上鎖,隱約可見白花花的銀子和各種瓷器字畫。

謝崢眉梢微挑,這是誤入抄家現場了麽?

圍觀百姓指指點點,議論不休。

“真沒想到姓宋的居然是個貪官,虧我逢人便誇他,覺得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官。”

“我從前便覺得他假模假樣,與人說了一嘴,還被罵得狗血淋頭,真真是氣煞我也!”

“據說狗官的兒子在書院欺淩同窗,被人告發後還攛掇狗官加以報覆,收買差役汙蔑那人科舉舞弊。”

“嘖嘖,這一大家子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死了也要下十八層地獄,嘗遍酷刑。”

“是極!是極!”

陳端雙眼一亮,啄木鳥似的猛戳謝崢,小聲蛐蛐:“是宋家!”

謝崢嗯一聲,視線在跪著的那一堆人裏逡巡,很快鎖定宋信。

宋信衣衫淩亂,臉頰紅腫,模樣狼狽至極,哪還有半分官家子弟的風流瀟灑。

“活該!”餘士誠拍手叫好。

宋信似有所覺,準確看向謝崢這邊。

四目相對,宋信目眥盡裂,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差役一腳踹翻,痛得滿地打滾。

大門另一邊,身著淺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一派痛心疾首模樣,猶如唱戲一般,抑揚頓挫道:“胡某與宋大人共事多年,明知他貪贓枉法,魚肉百姓,迫於其猖狂氣焰,不敢對外聲張,唯恐性命不保。”

“幸而知府大人英明,此番宋大人構陷府試考生,命胡某嚴查此事,胡某才得以為那些慘遭迫害的百姓討回公道。”

說著,向圍觀百姓深深作了個揖:“胡某有愧諸位的信任,但是今日在此向諸位保證,定將嚴懲貪官,以正風氣!”

胡同知一番唱念作打,贏得滿堂喝彩。

謝崢瞧著那體型白胖,頗具喜感的新任同知大人,不禁莞爾,倒是個能說會唱的。

“聽說這附近有一家味道極好的面館,今日心情好,請你們吃大餐。”

“哇——謝老大你人真好,我喜歡你!”

“滾開,這話應該我說!”

“我年紀最大,應該讓我來說!”

陳端和餘家兄弟擠作一團,吱哇亂叫,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謝崢不忍直視,忙以袖掩面,健步如飛。

“謝崢你跑什麽?”

“別跟我說話,我不認識你們。”

陳端呆住,看向左右:“謝崢是在嫌棄我們嗎?”

餘士誠:“不是我們,是你。”

餘士進:“是你,不是我們。”

說罷,不待陳端暴起揍人,腳底抹油溜得飛快。

寧邈看向滿臉呆滯的陳端,輕咳一聲,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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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安,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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