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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068 晉江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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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068 晉江獨發

因構陷考生舞弊, 鳳陽府同知宋明輝被停職調查。

調查期間,通判胡澄呈上宋明輝徇私舞弊、貪贓枉法、魚肉百姓等罪證。

經核查,罪證屬實。

楊知府勃然大怒, 即刻將宋明輝打入大牢, 並將其所為上報直隸。

因涉及科舉, 宋明輝所犯罪行嚴重, 事急從權,直隸總督罷免其官職, 判處絞刑。

宋氏一族知法犯法者甚多,一律抄家流放, 發配至苦寒北地,且子孫三代不得入仕為官。

如此這般, 直接斷絕宋氏東山再起的可能。

......

宋明輝一案傳遍府城,成為百姓茶餘飯後聲討、唾罵的對象。

而慘遭構陷的小可憐謝崢, 也成為眾人同情的對象。

在府城閑逛的幾日裏,凡知曉謝崢遭遇的攤主和店家, 一律為其免單。

“若非謝小公子, 我等如今仍被那狗官蒙在鼓裏, 幾個銅錢罷了, 連狗官貪墨銀兩的萬分之一都沒有, 權當是小老兒的一份心意。”

“張老伯說得沒錯, 這是我們的一份心意, 謝小公子還是收下吧!”

集市上,幾個攤主爭相附和,面上盡是感激與熱忱。

謝崢彎起眉眼:“如此,謝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出了集市,陳端吧唧吧唧吃著炸油餅, 含混道:“我長這麽大,還是頭一回吃霸王餐哩!”

“什麽叫霸王餐?”謝崢沒好氣地瞪他,“別吧唧嘴,吵死了。”

陳端撇嘴,瞧一眼寧邈,學著他秀氣的吃相,抱著油餅細嚼慢咽。

餘士誠想起上午所見的抄家現場,舉起糖人,透過它看太陽,晶瑩剔透,漂亮極了:“宋家沒了,那個宋信的功名應該也沒了吧?”

“他乃罪官之子,不配為秀才。”寧邈語氣溫吞,望向東南方,“這個時候應該已經開始閱卷了吧?”

餘士誠哀嚎:“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大好日子提那晦氣玩意兒作甚?”

寧邈有些無措,捏緊手中糖人:“我不是有意的。”

餘士誠見他一副誠惶誠恐模樣,良心痛了下:“估計今日一早便開始閱卷了,數千份考卷,想要在六日之內批完,怕是要不眠不休了。”

寧邈面色松快些許,繼續與謝崢四人暢游府城。

......

的確如餘士誠所言,昨日三場府試皆畢,今日閱卷官便緊鑼密鼓地展開閱卷工作。

有縣試那一道門檻,將那些個不學無識,濫竽充數的考生篩了出去,府試考卷的質量明顯拔高了不止一點。

“這篇律賦音韻諧和,對偶工整,立意也很不錯。”

“不得不說,一手好字是加分項,哪怕文不對題,詞不達意,文字聱牙佶屈,老夫仍有幾分耐性完完整整地看下去。”

“劉兄所言極是,律賦策論如此,默寫更是如此。”

十位閱卷官面上含笑,一派輕松姿態,整間大屋內洋溢著快活的氣息。

“呦,這位考生倒是個膽大如鬥的。”

此言一出,左右閱卷官皆探過頭來。

“吳兄何出此言?”

吳姓閱卷官一抖考卷,娓娓道來:“該考生認為,若想解決漕運與茶鹽稅每況愈下的問題,當先嚴查貪腐,再設漕運司,完善水利,改革茶稅與鹽稅,設運鹽司、運茶司,兼稽查私鹽......”

原本還算熱鬧的屋內靜得落針可聞。

閱卷官們面面相覷,眼底有震驚,亦有悵然。

“該考生所言皆切中要害,可惜說起來容易,實施起來卻是難如登天。”

“白兄所言極是,僅第一條便觸動無數人的利益,後邊兒幾條更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朝中那些人......嗐,不提也罷!”

思及朝堂上下,貪墨之風盛行,奸邪之徒得意,官商勾結,民不聊生,屋內的氣氛更為沈重。

漫長死寂後,吳姓閱卷官撚須笑道:“諸位無需消沈,該考生能寫出如此震撼人心的文章,必然是有志之士,假以時日未嘗不能登天子堂,與清流直臣激濁揚清,懲貪除墨!”

眾人長籲短嘆,默然批閱考卷。

......

十位閱卷官夙興夜寐,廢寢忘食,終於在四月二十九,酉時二刻批完近兩千份考卷。

經慎重商議後,取五十份為最優,由總閱卷官送往府衙,呈與楊知府。

楊知府於百忙之中抽出空閑,詳細閱覽五十份精挑細選出來的考卷。

總閱卷官垂手而立,靜待知府大人定奪。

半個時辰轉瞬即逝,總閱卷官雙腿僵直,額頭滲出汗珠,呼吸亦粗重許多。

“好!”

只聽得一聲喝彩,楊知府撫掌大笑:“本官已有許久不曾讀過如此酣暢淋漓的文章了!”

總閱卷官心底隱隱有所預料。

餘光中,楊知府重重一指面前的考卷:“此人當為案首!”

總閱卷官略微傾身,目光掠過,心道果然如此。

在同知、通判、總閱卷官及府學一眾教授的見證下,楊知府親自拆開彌封,提筆書寫長案。

目光觸及那親定的府試頭名,楊知府筆下微頓。

胡同知疑惑:“大人?”

楊知府心頭波瀾疊起,面上未顯分毫,懸腕書寫下府案首的姓名。

不消多時,五十人盡數載入長案。

府教授手捧長案,與眾官員告退。

楊知府靜坐片刻,喚來小吏:“牡丹宴可準備妥當了?”

四月裏,鳳陽府牡丹盛放。

一如青陽縣有櫻花宴,府城便有牡丹宴。

小吏躬身答道:“回大人,昨日便已準備妥當。”

楊知府輕撚指腹,眸光明暗不定,半晌揮揮手,讓小吏退下。

-

四月三十,府試放榜。

畢竟是關乎前程的重要日子,又非縣試那般,每考一場便放一次榜,末了取平均成績,結果如何心中早有定論。

這日晨光熹微,謝崢囫圇吃了兩個包子,被陳端拽著一路狂奔,頂著被風吹得亂蓬蓬的頭發抵達試院。

試院前人山人海,皆是前來看榜的考生。

放眼望去,眾人情態不一。

或成竹在胸,與人談笑風生。

或忐忑不安,咬指甲,來回踱步,面上冷汗淋漓。

餘士誠環視左右,嘴裏咕噥:“搞得我也緊張了。”

緊張是應該的。

兩千餘名考生,最終只錄取五十人,錄取率不足百分之三,可想而知競爭有多激烈。

陳端倒是心大:“童生試一年一度,今年不成,來年再戰便是。”

謝崢不置可否,功名固然重要,若是為了一個功名,將自個兒折騰得不成人形,神叨叨瘋癲顛,那便得不償失了。

辰時,試院大門轟然打開。

府教授手捧長案,闊步走出朱紅大門。

眾考生目光灼灼,似要將那長案盯得熊熊燃燒起來。

府教授張貼出長案,道幾句勉勵之言,留四名差役看守,闊步而去。

謝崢無比感謝晨跑鍛煉出來的強健體格,以百米沖刺的速度率先抵達長案前。

方形大紙上,五人為一行,共十行,洋洋灑灑寫著五十名考生的姓名。

謝崢仰起臉,定定看著那長案之上,位於第一行第一位,銀鉤鐵畫般的姓名——

青陽縣福樂村,謝崢。

四月裏,陽光正好。

謝崢瞇起眼,長睫鍍著一層燦金,緩緩露出個比陽光更為耀眼的笑容。

【滴——“考取府案首”任務已完成,獲得200積分。】

【滴——“考取童生功名”任務已完成,獲得400積分。】

清脆的系統提示音在耳畔回蕩,謝崢看著新鮮入賬的六百積分,面上笑容更甚。

算上近兩年攢下的積分,如今她已有一千積分,勉強算個富婆。

永久換顏丹需要二百積分,而長期女扮男裝光環則需要三百積分。

以她如今的存款,兌換這兩樣綽綽有餘。

謝崢按捺心頭激動,又去尋相熟之人的姓名。

寧邈第三,餘士誠三十八,陳端四十一,餘士進五十。

很好,全部榜上有名。

謝崢翹起唇角,麻溜退出人群。

謝義年立在試院不遠處的柏樹下,向這邊翹首以盼。

四目相對,謝崢笑容無限放大。

謝義年見狀,頓時心安。

“阿爹!阿爹阿爹!”

謝崢蹬蹬跑上前,繞著謝義年轉兩圈,背著手在他面前站定,眼睛亮晶晶,故意賣關子:“阿爹,你猜我考了第幾名?”

謝義年故作沈吟,一臉為難表情,搖了搖頭:“阿爹猜不出來。”

謝崢喜滋滋豎起一根手指。

謝義年呆了下,壓低聲音,語氣不太確定:“第一?”

謝崢用力點頭。

謝義年倒吸一口涼氣,攥緊雙拳,死死掐著掌心,忍住一竄三尺高的沖動,輕輕揉了揉謝崢的腦袋,口中呢喃:“真好,滿滿是童生了。”

謝崢笑瞇瞇:“是呢,我是童生,您是童生爹。”

謝義年得意壞了,恨不得叉腰仰天大笑,然後插上一對翅膀,眨眼的功夫飛回福樂村,將這個好消息挨家挨戶告訴所有人。

老三讀了十多年書,也只考了個吊車尾的童生。

再看他家滿滿,連得兩次案首。

那可是童生裏邊兒的頭一名!

四舍五入,他謝義年比謝義坤厲害多了。

謝義年越想越美,咧開嘴嘿嘿笑,高興得像是過年得了新衣服的孩子。

謝崢見他如此,也跟著笑了。

雙案首不僅是她的榮譽,也是她家人的榮譽,不是嗎?

說話間,陳端和餘家兄弟看過榜,一蹦三跳地近前來。

“謝崢謝崢,你又得了案首欸!”陳端笑得見牙不見眼,比自個兒得了案首還要高興,又反手指向自己,“即日起,請叫我陳童生。”

餘士誠嘎嘎笑:“那我便是餘童生!”

餘士進拍拍胸口,滿是後怕:“這次好險,只差一點我便要落榜了。”

謝崢正欲應答,斜旁傳來“啪”一聲脆響。

寧父面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反手又補了一巴掌:“廢物!”

寧邈被這兩巴掌抽得偏過臉去,短短幾息,兩頰便高高腫起。

試院外,落榜者甚多,哭聲、嘆聲此起彼伏。

唯有寧父,不顧場合動手,出口訓斥。

周遭眾人見狀,低聲議論。

“便是落了榜,也不該如此羞辱與人。”

“非也,此人乃是周某的同窗,本次府試榜上有名,且名列第三。”

眾人滿面錯愕。

“何時府試第三成了廢物?”

“我也想做一回廢物。”

知情者坦言道:“此人屢試不第,科考已成執念。”

“實在荒謬,他自個兒做不成的事情,為何要強逼自己的孩子去做?”

“攤上這樣的父親,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眾人深以為然,鄙夷的目光令寧父如芒刺在背,臊得臉紅脖子粗,恨不得掐死寧邈,而後尋個地縫鉆進去。

“回去!”

寧父低喝,陰森森瞪了謝崢一眼,拂袖揚長而去。

寧邈擡腳跟上。

“寧邈!”陳端不忍,輕聲喚道。

寧邈腳下微頓,並未回頭,只抿了下唇,眼底劃過澀然,綴在寧父身後遠去。

謝義年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哪有這麽當爹的,跟仇人似的。”

陳端他爹亦是一臉不讚同的神色:“這種爹不要也罷。”

餘士進嘟囔:“他好可憐哦,明明已經很優秀了,卻被那般對待。”

謝崢與左右對視,什麽也沒說。

她教過寧邈如何自救,從他近兩年的精神面貌,應當是卓有成效的。

至於反抗父權......

謝崢承認自己教不了。

如果寧父是她爹,早八百年就送他上西天了。

這一套放在寧邈身上,顯然不合適。

尤其他還有一個拖後腿的廢物娘。

不過寧邈並非毫無主見之人,他心裏有一把尺子,何時反抗,如何反抗,應當早有決斷,謝崢便不貿然插手了。

“走了,回客棧。”

......

是夜,牡丹宴於府城最大的酒樓如期舉行。

謝崢與書院友人同行,入席後賦牡丹詩一首,贏得滿堂喝彩,為自己狠狠賺一波美名,便就此功成身退,在角落裏低調做隱形人,吃吃喝喝,怡然自得。

沒成想,楊知府不讓她低調。

正淺嘗果酒,夥計近前來:“謝公子,知府大人有請。”

謝崢微怔,忙放下酒盞,前去拜見楊知府。

“學生見過大人。”

謝崢拱手作揖,極盡謙卑姿態。

楊知府叫起,命人為謝崢看座。

謝崢面上閃過訝色,從善如流落座。

楊知府開門見山道:“昨日本官拜讀過謝小公子的策論,全篇精妙絕倫,著實令本官大開眼界。恰逢今日牡丹宴,便想親眼瞧一瞧,能作出那等文章的人究竟長什麽樣兒。”

謝崢連稱不敢,耳尖泛起緋紅,一派局促之色。

楊知府掩下眼底恍惚,語調寬和:“本官仔細研究了那幾項舉措,有幾點疑問。”

說著,略一拱手:“還請謝小公子賜教。”

謝崢似是大吃一驚,雙手緊攥膝頭布料,險些從圓凳竄上屋頂,面上局促更甚:“大人言重了,您只管提問便是,學生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此後小半個時辰,謝崢與楊知府就府試策論問題展開討論。

幾位同知、通判及府學教授旁聽,不時說上幾句,看向謝崢的眼神滿是讚許。

今日新鮮出爐的童生們見了,仿佛喝了一大缸醋,又生吞一整棵樹上的檸檬,心裏酸得不行,又不敢表露出來,只能抱著酒盞狂飲,借酒澆愁,真真是苦不堪言。

陳端與有榮焉,一副惡毒反派的嘴臉:“借酒澆愁愁更愁,嫉妒死他們桀桀桀!”

餘家兄弟:“......”

一場探討結束,楊知府只覺豁然開朗,拱手道:“多謝謝小公子指點,聽君一席話,楊某受益匪淺。”

謝崢抿唇笑,甚是歡喜:“學生才蔽識淺,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楊知府目光溫和,話家常一般:“三年前,農忙時節,本官曾去往青陽縣福樂村視察民情,你對本官這張臉可有印象?”

謝崢端詳楊知府面龐,清臒黑瘦,不似四品高官,更像是終日耕作的農民。

擰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謝崢有些洩氣地搖搖頭:“兩年前學生大病一場,忘卻過往,實在不記得您了。”

“竟有此事?”楊知府面露詫異,“倒是本官冒犯了。”

謝崢連稱無妨,忽而以拳抵唇,輕咳兩聲。

迎上幾位關切的眼神,謝崢眨眨眼,赧然道:“先前飲了些果酒,似乎有些醉了。”

楊知府失笑:“既醉了,便回去歇著吧,稍後本官派人送你回去。”

謝崢受寵若驚,辭不敢受。

楊知府溫聲寬慰道:“權當是本官浪費你這麽些時間的答謝,如何?”

謝崢這才應下,退回席間。

......

牡丹宴臨近尾聲時,楊知府賞每人白銀四十兩。

眾人喜形於色,疊聲稱謝。

家境富足的暫且不提,這四十兩抵得上農家人好幾年收入,哪怕讀書燒錢,亦可用個三五年,給家人一絲喘息之機。

散席後,謝崢與互保四人乘坐楊知府安排的馬車,深夜抵達客棧。

謝義年聽到動靜,從客房裏探出個頭,見謝崢全須全尾,心下一松:“早些休息,明日還要坐幾個時辰的馬車,累著呢。”

謝崢嗯嗯點頭:“阿爹也早些睡。”

父女二人互道晚安,謝崢回到自個兒的客房,呼喚007:“兌換永久換顏丹和長期女扮男裝光環。”

【永久換顏丹,200積分/枚】

【長期女扮男裝光環,300積分/個】

【購買成功,已自動扣除積分】

黑色藥丸入手,謝崢頭頂上方流光掠過,金色光環轉瞬即逝。

謝崢想象著她本身的模樣,服下永久換顏丹。

即日起,謝崢將全副武裝,不會有人知曉這具身體是沈蘿,更不會知曉她是女子。

不過長期女扮男裝光環的有效期僅十年,到期還得繼續購買。

直至她擁有碾壓一切的絕對力量,無人能與她抗衡,可以女子之身立於朝堂。

謝崢讓夥計送些熱水過來,正欲關上門,卻見寧邈從外面回來。

“這麽晚了出去做什麽?”

寧邈一驚,若無其事道:“屋裏有些悶,出去透透氣。”

謝崢深深看他一眼,並未深究:“早些休息,明日還要趕路。”

寧邈應聲,徑自回了客房。

......

另一邊,楊知府回到府衙,直入三堂。

楊夫人還未歇下,正在燈下撫琴。

見楊知府一身酒氣,命丫鬟去取解酒湯來,笑道:“夫君今日心情不錯?”

楊知府飲盡解酒湯,沈默須臾,似在斟酌:“遇見一個不錯的孩子。”

楊夫人為楊知府取下官帽:“能得夫君如此讚譽,定當是個極好的孩子。”

楊知府褪下官袍,透過銅鏡看向楊夫人:“娘子,你可還記得當年......”

楊夫人:“嗯?當年什麽?”

楊知府搖了搖頭:“沒什麽,我去洗漱,稍後還要處理公務,娘子你先歇了吧。”

楊夫人柔聲應好,目送夫君離去。

楊知府來到書房,取來一份空白奏折,條理清晰地寫下漕運和茶鹽稅的改革舉措,打算明日讓親信送去直隸,再由總督大人代為遞到禦前。

朝中沈屙積弊,遠非漕運及茶鹽稅三者。

楊知府雖遠在地方,卻心系天下,想要為穩定朝中局勢略盡綿薄之力。

“希望陛下能采納這些舉措......”

楊知府並未在奏折中提及謝崢。

謝崢尚且年幼,不該卷入朝堂紛爭。

再者,楊知府還未確定她的身份。

謝崢說她曾因病失憶,楊知府卻查到,謝崢並非謝家子,而是她那養父從鳳陽山撿回。

她究竟是真的失憶,還是另有目的?

楊知府想著謝崢,眼前卻浮現另一人。

那年傳臚大典,那人鮮衣怒馬,意氣風發。

一撇一笑,竟與謝崢有九成相像。

楊知府閉目,長聲嘆息。

一晃多年,往昔景象仍在,卻已不見當年之人。

或許,他該去問一問太傅大人。

太傅大人坐鎮書院多年,必然對謝崢了如指掌。

-

五月初一,謝崢重回書院。

入了啟蒙甲班,自是一番恭維道賀。

前桌扭過身,滿眼艷羨:“十歲的童生,甭說鳳陽府,在整個大周朝都是絕無僅有的。敢問謝賢弟是否有什麽特殊的學習經驗,不知能否與我們分享一二,我努力一把,說不準也能考個案首哩!”

眾人紛紛豎起耳朵,目露期待。

學習經驗?

謝崢沈吟,坦言道:“無他,唯勤奮爾。”

前桌將信將疑,其中質疑居多:“謝賢弟莫要糊弄我。”

謝崢無奈,挽起衣袖:“兩年來,謝某每日都會將鐵砣懸於腕部,苦練書法。日覆一日,謝某的書法精進不休,腕部亦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

眾人定睛望去,那腕骨上方,是一道清晰可見的勒痕。

前桌瞠目結舌,擡手觸碰:“消不下去了麽?”

謝崢頷首。

前桌肅然起敬。

“除了苦練書法,謝某每日清晨誦讀四書五經,晚間勤練各類題冊。入書院以來,做完的題冊已有三個謝某那麽高。”

謝崢攤開十指:“因常年執筆,謝某手指亦長出厚厚一層繭子。”

前桌湊近:“還真是如此。”

有人舉手:“這個我可以作證,上個月去謝賢弟寢舍借書,那些題冊堆在東側墻角,足足三摞,是真有謝賢弟本人那麽高。”

“有時候謝某還需踮起腳才能拿到最上邊兒那本題冊。”謝崢故作苦惱地嘆一聲,“沒辦法,誰讓謝某年歲尚淺,身量不足呢?”

眾人哄笑。

笑過之後,肅然起敬。

“論天賦,我不如謝賢弟。論勤勉,亦遠不及謝賢弟。”前桌捶胸頓足,“真真是不給人活路啊!”

謝崢失笑,卻未多言。

她雖有幾分小聰明,但是身為理科生,在文學素養方面遠不及這些古代土著。

之所以能穩居第一,除了一顆成年人的大腦,便只剩勤勉了。

她必須勤勉,否則便會被他人趕超,淪為墊腳石。

前桌長嘆:“也罷,我也只好加倍勤奮,爭取早日考取功名了。”

一陣說笑後,謝崢與眾人辭別,前往德馨院申請升班。

同行的還有童生試中互保的四人。

啟蒙班的方教授十分欣慰,言語溫和:“為師已從前人得知你們幾人的成績,表現非常不錯,望戒驕戒躁,繼續保持。”

謝崢五人拱手:“謹聽教授教誨。”

該填的皆已填好,方教授將五人相關信息轉入童生班。

韓教授收下名冊,道幾句勉勵之言,便放他們離開了。

......

升入童生班後,與往日無甚不同,仍舊學習經史與君子六藝。

因著李裕回祖籍參加府試,至今未歸,謝崢便與寧邈拼桌,每日先到的先占位子。

一晃數日,又到休沐日。

散學後,謝崢去小水房清洗毛筆和硯臺,回來發現寧邈還在,面前鋪就畫紙,正執筆揮灑著。

走近一瞧,謝崢被他怪誕的畫風驚到,忽而意識到什麽,饒有興致地問道:“你這是哪個派別的畫風?抽象風麽?”

寧邈毫無防備,肩頭一顫,一滴墨跡在紙上暈開。

小古板沈默,放下毛筆,仰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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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崢:“......我的錯。”

寧邈眨眼:“我按照你說的去做了。”

謝崢坐下,抽出帕子擦拭硯臺:“嗯,我看出來了。”

寧邈舉起畫紙,是一副人物畫。

畫中男子發絲披散,袒露胸襟,放蕩而不羈。

一如寧邈的畫風,頗具癡癲之象。

“很醜的一幅畫,對不對?”

謝崢輕唔,從藝術角度,還是極具抽象美的。

“但是我很快樂。”

謝崢轉眸,寧邈露出一抹極淺的笑容。

“我四歲啟蒙,迄今已有八載,每日除了讀書,便是讀書。”

“我沒想到,有生之年竟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喜好。”

“每當我執起畫筆,那些悲傷與痛苦便統統不存在了,只餘下滿心的愉悅。”

“那日,父親當著所有人的面痛斥我是廢物。”

“彼時我羞憤欲死,曾一度想要攀上府城最高的望月樓,從最高處一躍而下。”

“一死百了,我亦解脫了。”

“那夜,我已經走出客棧,半途卻又回去了。”

“因為我忽然想起,離家前所作的花鳥畫僅完成小半。”

“我得活著回去,將它完成。”

謝崢恍然,她當時便覺得寧邈怪怪的,沒想到竟是去赴死。

寧邈放下畫紙,輕撫筆桿:“我幾不欲生,是這支筆化作繩索,將我一次次從懸崖邊拉回。”

“謝崢,多謝你。”寧邈彎起雙眼,“是你讓我明白,這世上是有東西值得我去期待,去堅守的。”

謝崢支著下巴,輕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待我百年之後,怕不是要原地升仙?”

寧邈莞爾,卻聽謝崢話鋒一轉:“不過你那破爹定會下十八層地獄,日日承受拔舌酷刑。”

寧邈愕然:“你......”

謝崢換個坐姿,嘖聲道:“話說,你難道沒想過趁他睡著之後給他套麻袋揍一頓嗎?”

“他真的很討厭,府試那幾日總是陰森森地瞅著我,不知道在打什麽壞主意。”

“寧邈你老實告訴我,他是不是經常在家裏邊兒罵我?詛咒我科舉落榜,屢試不第?”

寧邈面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謝崢哈的一聲笑了,怒而捶桌:“還真讓我猜對了,你爹可真是一肚子壞水,見不得人好。”

寧邈見謝崢嬉笑怒罵,眉眼生動而恣意,不由生出一絲欣羨。

性格使然,他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謝崢這般的。

不過寧邈的確生出過拿刀架在寧父脖子上,讓他放過自己的念頭,只是並未付諸行動。

不孝乃是大罪,寧邈雖一度了無生趣,卻不想遭受牢獄之災。

不敢做,不代表他會一直忍下去。

父子多年,寧邈最是了解寧父,最清楚如何報覆他才是最痛。

那一日,很快便會到來。

“啊,對了。”謝崢努努下巴,“你若喜歡作畫,閑來無事可以去參加文會,各種雅集亦可,多結交些文人雅士,總能尋到志趣相投之人。”

寧邈眼底閃爍微茫:“可以麽?”

“關鍵在於你想不想。”謝崢起身,“我先回去了。”

轉身之際,寧邈突然出聲:“謝崢。”

謝崢側首:“嗯?”

寧邈踟躕片刻,小聲問:“我們......我們算是朋友嗎?”

謝崢輕笑:“我不會請不相幹的人吃燒餅。”

說罷,背上書袋回春暉院去。

寧邈呆坐半晌,忽而眼前一亮,緋色爬上耳尖,唇角揚起雀躍的弧度。

......

謝崢收拾兩身換洗衣物,直奔小食攤而去。

謝義年和沈儀忙得熱火朝天,爐子散發的高溫蒸得兩人面頰通紅,濕透衣衫。

謝崢想起李裕的提議,覺得是時候將買鋪子提上日程了。

乘船回到福樂村,村民們見了謝崢,皆笑容滿面地打招呼。

“呦,謝小童生回來了!”

“崢哥兒可真給你爹娘長臉,小小年紀竟已成了童生。”

“因著崢哥兒幾個,十裏八鄉許多姑娘都想嫁來咱們村,沾沾村裏的文氣,好生個聰明的姑娘小子呢!”

謝崢全程笑瞇瞇,費了些功夫才脫身,逃也似的回了家。

“咕咕——”

鑰匙開了鎖,謝崢推門而入,一眼便瞧見立在晾衣架上的黑鳶。

“大黑。”

謝崢擡手,大黑振翅低飛,落在她的小臂上,蹭一蹭臉,喉嚨裏發出愉悅的“咕咕”聲。

“好乖。”謝崢輕揉大黑柔軟而蓬松的羽毛,“餓了嗎?”

“咕——”

謝崢秒懂,去竈房櫥櫃裏取兩塊大黑自個兒獵回來的兔肉,餵給它吃。

大黑吃得歡快,漆黑眼瞳專註而溫馴。

三月底,大黑養好傷,謝崢與爹娘商量,打算將它送進山裏,還它自由。

誰知大黑竟賴在家裏不肯走,謝義年要抱它,它便一頭紮進謝崢懷裏,利爪輕輕勾住謝崢的手腕,怎麽也不願松開。

實在無法,只好留下它。

從此,一家三口變成一家四口,大黑也成為了謝家的一員。

謝崢與大黑鬧了一會兒,打來清水,將西屋擦洗一遍,又去準備夕食。

趁這功夫,謝崢思考買了鋪子之後賣什麽。

繼續賣吃食?

以謝義年和沈儀的簡樸作風,肯定舍不得出錢雇人。

謝崢又不想他們太累,暫且排除這個選項。

這一想,便是一個時辰。

謝崢想了好幾個,但都因為種種原因棄而不用。

戌時末,夫婦二人回到家。

用過夕食,謝崢用楊柳枝蘸取牙粉,細致清潔口腔,咕嚕嚕漱口,“噗”地吐出。

連漱兩次,對著掌心哈氣,氣味清新,可終究不比牙刷......

謝崢咕嚕嘴的動作一頓,“噗噗”吐出,一扭身進了院子:“阿爹阿娘,我們買一間鋪子,賣牙刷吧!”

“買鋪子?”

“牙刷是何物?”

謝崢仰頭看人:“近兩年咱家也掙了不少錢,我不想阿爹阿娘再風吹日曬,擺攤掙辛苦錢,不如直接買個鋪子,屆時阿爹阿娘只在屋裏坐著便能掙錢。”

“至於牙刷。”謝崢舉起手裏的楊柳枝,“我也是突發奇想,也許用刷毛清潔牙齒會更幹凈一些?”

謝義年有些遲疑:“牙刷什麽樣?”

沈儀也很好奇:“當真比楊柳枝還好用嗎?”

謝崢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肯定比楊柳枝好用,具體什麽感受,明日我試著做兩個,阿爹阿娘試用一番可好?”

夫婦二人素來信任謝崢,二話不說便應下了。

翌日,謝崢取少量豬鬃毛,洗凈後黏在去了毛刺的木棍上,獻寶似的捧到謝義年和沈儀面前。

兩人蘸取牙粉,按照謝崢所說的使用方法刷牙。

漱了口,對著手掌哈氣,眼底盡是驚喜。

“還真是比楊柳枝刷得幹凈。”

“連犄角旮旯裏面也都照顧到了。”

謝崢合起手掌,迫不及待道:“牙刷做起來也很簡單,木頭隨處可見,豬鬃毛亦可從張屠子那處批量購買。”

沈儀捏著牙刷,很是心動。

這可是新奇玩意,一旦做成,擺在鋪子裏售賣,定能掙不少錢。

但她仍有顧慮:“只我跟你阿爹兩個人,怕是做不來太多。”

謝義年附和:“我跟你阿娘攏共也就四只手,哪怕沒日沒夜地做,也趕不上牙刷賣出去的速度。”

他們都堅信,滿滿做出來的一定是好東西,定能大賣特賣。

謝崢摸摸下巴,忽而靈機一動:“這個簡單,我們可以請村裏的嬸子們幫忙,按件計工,多勞多得。”

謝義年搓手:“不如試試?”

沈儀抿唇,感受著清新的口腔,咬咬牙:“滿滿你教我跟你阿爹怎麽做牙刷,明日我便找人去。”

“好耶!”謝崢舉手歡呼,“我們一定能掙很多很多錢!”

謝義年跟著歡呼:“沒錯,多多錢!”

沈儀瞧著兩個幼稚鬼,眉眼染笑。

夫君孩兒皆在身側,還攢下四百多兩家底,這日子真是越發有盼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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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安,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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