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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066 晉江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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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066 晉江獨發

櫻花宴臨近尾聲時, 周縣令賞每人白銀二十兩。

“望諸位再接再厲,四月府試中再續輝煌!”

雖然周縣令不做人,縣試算術題難度超高, 今日這樣的大喜日子, 還讓他們做可惡的算術題, 可誰讓他出手闊綽呢。

有錢就是爹, 眾人捧著白花花的銀子,看周縣令如同異姓老父親, 皆熱淚盈眶,齊呼“謹聽大人教誨”。

周縣令欣慰不已, 散席後仍意猶未盡:“若非時間有限,本官真想再與他們同做幾道算術題。”

李縣丞等人:“......”

倒也不必如此。

......

謝崢在客棧歇息一晚, 翌日乘牛車趕往書院。

進了啟蒙甲班,道喜聲不絕於耳。

“恭喜謝賢弟喜得案首!”

“兩年前第一次小考, 黃某便與友人表示,十分期待謝賢弟在縣試中的表現, 今日果然一鳴驚人, 羨煞我等。”

眾人附和。

“謝賢弟真是讓劉某大開眼界, 細數我朝建立至今, 似乎從未有過十歲的縣案首哩!”

“劉兄所言極是, 王某記得最年輕的縣案首是十一歲, 而今謝賢弟再創記錄, 當名留後世!”

謝崢連稱不敢:“諸位謬讚了。”

與眾人說笑一陣,經史課的教諭到來,謝崢取出書本,專註聽講起來。

另一邊,謝義年和沈儀則乘船回福樂村。

剛走到村口, 便瞧見桂花嬸子挎著竹籃,健步如飛地走在山道上。

“呦,你倆可算回來了!”桂花嬸子幾步走到跟前,“怎麽樣?崢哥兒考了第幾名?”

這話說得漂亮,仿佛篤定謝崢一定能通過縣試。

沈儀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崢哥兒運氣不錯,考了第一名。”

桂花嬸子楞了下,旋即笑開了:“乖乖,你家崢哥兒真是了不得,居然考了第一,這還是咱們村頭一個哩!”

沈儀抿唇笑,眼底盡是歡喜與自豪:“過幾日崢哥兒回來,我跟她爹打算在家裏擺兩桌,慶祝慶祝,到時候你可一定要來。”

其實謝義年原本打算謝崢考完府試,正式成為童生之後再慶祝。

沈儀卻想著,她和年哥因著子嗣的緣故始終在村裏低人一等,腰桿子也直不起來。

早年間,不知多少人說風涼話,嘲諷年哥是個沒種的男人,還說她是不會下蛋的母雞。

彼時,他們無可反駁,只能打碎牙往肚子裏咽。

而今他們有了孩子,滿滿還特別爭氣地考了縣案首,怎麽也得炫耀一番。

沈儀可沒忘記,當初將滿滿帶回來,村裏人都說他們兩口子是傻子,放著有血緣關系的隔房親侄子不要,偏要養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

還說滿滿是個小病秧子,一看就是短命的,不知道哪天人就沒了,他們花在滿滿身上的錢都要打水漂。

無親無故又如何?

滿滿便是最好的!

桂花嬸子也不同沈儀客氣,爽快應下:“到時候我帶松哥兒一道過去,沾沾喜氣,說不定也能考個第一名呢。”

松哥兒是桂花嬸子的幺子,生得虎頭虎腦,一看就是個機靈孩子。

謝崢這般有出息,桂花嬸子高興之餘,難免對自家孩子寄予厚望。

沈儀自無不應,又與桂花嬸子說笑幾句,各自散去。

回到家,兩口子匆忙洗把臉,挽起衣袖,屋裏屋外忙活開了。

離家近一月,屋裏落了一層灰,得在滿滿休沐之前打掃幹凈,回來住得也舒服。

就在夫婦二人忙得不亦樂乎時,謝崢考取縣案首的消息不脛而走。

村民們目瞪口呆,一個二個又羨又妒。

“謝老大命真好,媳婦漂亮又能幹,隨手撿回來的孩子也這麽有出息。”

“聽桂花說,縣令大人還賞了崢哥兒二十兩銀子。”

“嗐,當初怎麽不是我撿回的崢哥兒?我也想老陳家出個縣案首啊!”

“你侄子家的端哥兒不也考上縣試了?還有餘秀才家的兩個孫子,也都考上了。”

“所以咱們村今年要出四個童生老爺?”

“八.九不離十。”

謝老爺子扛著鋤頭從棗樹前經過,將幾個婦人的議論盡收耳中,錯愕得瞪大眼:“你們說啥?老大家的崢哥兒是縣案首?”

餘青松他娘點頭:“是呢,崢哥兒她爹娘親口說的。”

謝老爺子望著虛空,呆楞好一會兒,只字未語,步履蹣跚地往地裏去。

幾個婦人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唏噓不已。

“早年間,除了餘秀才,咱們村就屬謝老頭的日子過得最滋潤,我爹娘羨慕得眼都紅了,再看如今......嘖嘖,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謝老太太成個傻子,謝老二斷了腿,謝老三吃糧不問事,謝二嬸也只管自個兒和三個孩子。

享了大半輩子的福,一把年紀了還要下地幹活,真是慘呦!

“要我說啊,全是他自個兒作的,但凡老兩口對謝老大好上幾分,老謝家也不至於變成如今這樣。”

“所以說啊,家和萬事興。看著長房越來越好,也不曉得謝老頭後不後悔。”

當然後悔。

可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謝老爺子只能咽下苦果,一邊聽著大家誇讚長房的孩子,一邊氣喘籲籲鋤地。

因著謝崢四人通過縣試,整個福樂村沈浸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中。

有些人家更是起了心思,決定送自家娃娃去村塾讀書。

“束脩雖有些高,咬咬牙還是能省出來的,不求將來做大官,哪怕考個童生,這輩子都吃喝不愁了。”

“大娃二娃都要讀書,大不了我多打兩份工。”

“會不會太辛苦?”

“這算啥?讀書是好事,再苦再累都值得!”

“欸,好,那就這麽說定了。”

翌日,村塾來了十多個小娃娃。

餘成耀看著搖頭晃腦讀書的孩子們,不禁笑彎了眼。

-

謝崢考取縣案首之事只在回書院的第一日驚起些微波瀾,引得無數人前來圍觀十歲縣案首的尊容。

見謝崢與常人無異,兩只眼睛一張嘴,並無三頭六臂,好奇心得以滿足,只感慨一句後生可畏,繼續奮發苦讀去了。

翌日,謝家小食攤重新開張。

因著謝崢考中縣案首的緣故,許多人慕名而來,美其名曰蹭一蹭縣案首的文氣。

沈儀與謝義年商量著,今日前十人免單。

有幸免單之人自是欣喜不已,直呼“謝老爺謝夫人大氣”。

謝義年心裏美,同沈儀咬耳朵:“娘子,他們喚我謝老爺呢。”

說著,又向沈儀拱拱手,捏著腔調喚:“謝夫人。”

沈儀嗔他一眼,卻是眉眼染笑,紅了雙頰。

一晃又是四日。

三月十九,李裕重回書院。

謝崢叼著肉包子走進課室,一眼便瞧見他,徑直走過去:“考得如何?”

數月未見,李裕個頭長高了些,更顯清瘦。

“慶安縣第三。”李裕塞給謝崢一顆蜜餞,“今年的考題難度略高,而且案首和第二名皆是及冠、而立之年,能有這個成績真真是意外之喜,像是做夢一般。”

“挺好。”謝崢吃完包子,又吃蜜餞,嘴裏兩股味兒,有些奇怪,嚼嚼嚼咽下去,擰開水囊喝口水,“倒也不算意外之喜,是你努力的結果罷了。”

李裕捧著臉嘿嘿笑,拖長語調:“許久未見,謝崢你還是這般嘴甜,說得我心裏暖暖的。”

謝崢睨他一眼,取出《禮記》,又將筆記本遞過去:“盡快補上,記得還我。”

“好哦。”李裕咧嘴笑,露出上牙床的豁口,後知後覺想起來,欲蓋彌彰地捂住嘴,“對了,還沒恭喜你考上縣案首。”

謝崢輕唔一聲,這話她都聽膩了,心底生不出一絲波瀾:“縣試不算什麽,府試才是關鍵。”

通過府試,才有童生功名。

且上次院試是兩年前,三年兩考,若無意外,今年八月將有院試。

謝崢打算試試水,落榜也無所謂,來年再戰便是。

不過謝崢並未與任何人說起她的打算,省得被人嘲諷好高騖遠。

......

下午騎射課過後,謝崢收拾兩身換洗衣物,準備回村。

陳端與餘家兄弟同行。

一行四人來到小食攤,謝義年請他們吃飯團,加臘肉的那種。

四個半大少年吃得滿嘴流油,美滋滋踏上回村之路。

也是巧了,竟與謝老三同乘一船。

謝崢上船時,船上的幾個婦人正恭維著謝老三,一口一個“童生老爺”,哄得謝老三飄飄然,面上矜持,眼底卻暗含不屑。

謝老三心裏門兒清,她們之所以這樣說,是想將家中女兒嫁他為妻。

他雖院試落榜,到底有童生功名。

老謝家還有二十多畝地,不缺錢財,嫁過去便能享福,亦可貼補娘家兄弟。

謝老三卻壓根沒將這幾人放在眼裏。

他雖休過妻,且兒女雙全,但也不是什麽臟的臭的都要的。

至少得是富貴人家出身,官家小姐就更好了,如此才配得上他童生的身份。

譬如縣衙王主事的獨女,生得如花似玉,正是待嫁之齡。

謝老三打算今年院試過後,便請媒婆登門提親。

屆時身負秀才功名,嬌妻在懷,豈不美哉?

正做著美夢,原本將自家女兒誇成一朵花的婦人話音一轉,語調更顯高亢:“呦,這不是崢哥兒麽?聽你娘說你考上了縣案首,咱十裏八鄉也就你這麽一位,真是讀書做大官的料子!”

謝崢笑瞇瞇喚了聲嬸子,與陳端坐在另一邊。

這些婦人最是嘴碎,你若應承了,她便嘮嘮叨叨說個沒完。

謝老三見是謝崢,好心情瞬間沒了。

思及謝崢如今是他求而不得的縣案首,仿佛有一把刀挖他的心肝,臉色陰沈一瞬,覆又掛上溫文爾雅的笑:“崢哥兒,這是回村呢?”

謝崢沒想到船上還有這麽個晦氣東西,雙手搭在膝頭,乖巧坐好:“阿娘說咱家許久未有喜事,打算明日在家裏擺兩桌,慶祝我考上縣案首。”

謝老三:“......”

謝老三被“縣案首”三個字砸了一臉,更糟心了,嘴唇蠕動幾下,硬是將臟話咽回去。

死孩子,故意戳他痛處。

待他做了官,定要讓長房吃不了兜著走!

反倒是那幾個婦人,“嗡”地一聲笑開了。

“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是該擺兩桌。”

“崢哥兒啊,這眼看你快要到娶媳婦的年紀了,你跟嬸子說說,打算娶啥樣的媳婦?”

“我外甥女跟你差不多大,大臉盤子跟銀盆似的,模樣賊俊俏,嬸子覺著跟你般配得很。”

謝崢:“......”

謝崢無語,她才十歲,怎麽一個個都盯上她的婚事了?

男人什麽的最煩了,玩玩可以,若是共度餘生,還是算了吧。

想到後半生都對著同一張臉,謝崢就膩得慌。

陳端憋笑憋得直哆嗦,眼裏滿是促狹。

謝崢咬牙,低頭羞答答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聽阿爹阿娘的。”

謝義年和沈儀可舍不得將她賣給哪家做童養婿。

幾個婦人失望不已,倒也沒再追著謝崢說話,轉而話起家常。

不知過了多久,外邊兒響起船家的吆喝:“到碼頭了!”

謝崢跳下船,不經意一瞥,忽見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直直砸進小碼頭旁的林子裏。

“什麽東西?”

陳端聽見謝崢咕噥,湊上前:“你說什麽?”

謝崢不搭理他,蹬蹬沖進林子裏。

“欸,謝崢你上哪去?”陳端撓撓頭,看向左右,“不如我們也去瞧瞧?”

餘家兄弟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紀,聞言點頭如搗蒜:“走走走,有熱鬧可不能讓謝崢一個人看了去。”

三人跟上去,見謝崢背對他們蹲在地上,餘士進嚷嚷:“謝崢,你神神秘秘的做什麽呢?”

餘士誠嚇唬她:“這地方草有半人高,萬一有蛇竄出來,咬你一口可就完了。”

謝崢翻個白眼:“蛇最喜歡那種細皮嫩肉的,比如你,一口吞下半個。”

三人來到跟前,低頭一瞧,瞳孔巨震。

“這是啥?”

“呆子,這是鷹!”

“它翅膀是不是受傷了?”

謝崢嗯一聲:“方才瞧見一道黑影從天而降,過來便見它血糊糊地躺在地上。”

三人蹲下身,瞪大眼,好奇地瞧著。

“這是什麽鷹?我似乎從未見過。”

“說得好像你見過鷹似的。”

“這話我不愛聽,收回去。”

約有謝崢半臂長的鷹被四人團團圍住,整只鳥緊繃起來,發出尖銳“唳”聲。

謝崢敢保證,若非它受了傷,不得動彈,定會將吱哇亂叫的三個人撓成篩子。

“是黑鳶。”吵鬧聲驟止,謝崢慢聲道,“多長於遼東一帶,每逢深秋遷往長江以南。這只黑鳶多半是在回鄉途中遇同類相爭,落了下乘,受傷墜落於此。”

“黑鳶?這名字真好聽。”

“謝崢你又是從哪兒學到的?感覺你什麽都知道,顯得我很淺陋無知。”

“書上。”謝崢隨口應付,“它傷得挺重,不如送它去朱大夫家,請他幫忙看看?”

“好主意!”

四人帶著黑鳶來到黑巖村朱家,道明來意。

朱大夫:“......我又不是獸醫,找我有什麽用?”

謝崢理不直氣也壯:“不一樣都是對癥下藥麽?它受了傷,您只管給它敷些傷藥便是了。”

朱大夫噎得不輕,癱著臉:“胡攪蠻纏,歪理一大堆。”

謝崢搓手,圍著他轉:“求您啦,您看它一直流血,您若不救它,它怕是很快便要死了。”

朱大夫睨了眼黑鳶,沒好氣地丟下藥材,去取傷藥來,為它處理傷口。

黑鳶似乎通曉人性,知道朱大夫在救它,乖乖趴在桌上,一動不動,喉嚨裏發出溫順的“咕咕”聲。

謝崢見狀,心生喜愛,忍不住上手摸一摸它黑褐色的翅羽。

黑鳶瞧她一眼,並未理會。

謝崢眸光微亮,趁機又摸幾下,惹得陳端和餘家兄弟蠢蠢欲動。

意欲上前,被謝崢一眼瞪回去。

雖不服氣,可誰讓謝崢是老大,他們不敢忤逆。

謝崢歡喜更甚,興致勃勃道:“你們說,給它取個名字怎麽樣?”

總不能一直以代詞相稱,怪別扭的。

陳端正研究院子裏的草藥,聞言含糊應一聲:“是你撿到的,你決定便是。”

謝崢撫了撫黑鳶柔軟而蓬松的背羽,細細打量它的模樣。

瞧這色澤深沈的羽毛!

瞧這犀利深邃的眼神!

瞧這異常鋒利的喙和爪!

多麽帥氣的一只大猛禽!

謝崢滿目讚許,鄭重宣布:“大黑!”

陳端:“???”

朱大夫:“......”

餘家兄弟:“......”

朱家小院內安靜得有些詭異。

餘士進艱難出聲:“這名字......”

謝崢一個眼風掃過去,餘士進話到嘴邊打個轉:“真好聽!”

謝崢輕哼,同大黑.道:“我在書院有一匹小黑馬,叫小黑,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

大黑小黑,絕配!

陳端和餘家兄弟眼珠亂飛,快要笑瘋了。

朱大夫交給謝崢一瓶傷藥:“一日兩次,預計一月便可痊愈。”

謝崢道謝,付了診金,抱著大黑回家去。

大黑“咕咕”兩聲,腦袋靠在兩腳獸身上,順便調整一個舒服的姿勢。

沈儀正在準備明日所需的鹵菜,見謝崢懷裏好大一只猛禽,心猛地跳了下:“滿滿,這是?”

謝崢道明緣由,眼巴巴地瞧著沈儀:“阿娘,大黑很乖的,在它養好傷之前,我們可以暫時收留它嗎?”

大黑?

沈儀輕咳一聲,忍笑,沈吟須臾道:“將它安置到西南屋吧。”

“好耶!阿娘最好啦!”

謝崢歡呼,從雜物房取出一個簸箕,鋪上稻草,將大黑放在上面。

謝義年倒半碗水,放在簸箕旁。

大黑警惕四望,確保安全,這才探頭啄飲。

“是只好鳥。”謝義年總結。

謝崢正了正紗布上的蝴蝶結:“那也不看是誰撿回來的。”

謝義年最愛謝崢這副驕矜的小模樣,擡手揉揉她的發髻。

“對了阿爹。”謝崢想起正事,“明日要請阿爺他們過來嗎?”

謝義年沈默一瞬,點點頭。

老屋那邊來不來人是一回事,倘若他們不請,村裏便會有人說他們不孝。

即便撕破臉,面子上還得做到位。

不過在謝義年看來,那便多半不會來人。

前年老三落榜,估計這會兒心裏仍不舒坦。

他最是見不得長房好,定不會過來自尋難堪。

大黑喝飽水,趴在簸箕裏,脊背隨呼吸起伏,矯健而勃發。

謝崢感受著掌下溫熱:“阿爹,大姑小姑這次會回來嗎?”

從她來到謝家,從未見過這兩人。

甭說平時,逢年過節也沒個人影。

謝義年笑容微頓,搖頭:“應當不會。”

“好吧。”謝崢並未深究,撐著膝蓋起身,“阿爹我回屋看會兒書,飯好了記得叫我。”

“欸,去吧。”

......

翌日下午,桂花嬸子帶著幾個婦人來謝家幫忙。

大家忙得熱火朝天,謝崢身為主人家,替謝義年接待村民。

今日前來的都是與長房關系親近人家,雖家境清貧,卻未空手而來,兩個雞蛋,一把青菜,一小兜米面......心意到了即可。

餘成耀也來了,作為名義上的啟蒙恩師,謝崢請他和村長餘成仁上座。

餘成耀推辭一番,依了謝崢。

果真如謝義年所言,大姑小姑並未回來。

謝崢也不在意。

兩年未歸,可見與長房關系並不親近。

那兩家不來,還能省下不少菜。

酉時,謝家準時開飯。

村民們喝酒吃菜,好不快活。

謝崢從竈房順了一小塊雞肉,餵給大黑。

大黑兩口吃完,漆黑眼瞳緊盯謝崢。

好吃,還要。

謝崢莞爾,還挺貪心:“明日讓阿爹去河裏捉幾只青蛙,給你開開葷。”

她家雖掙了些錢,謝義年和沈儀素來節儉,怕是舍不得頓頓給大黑吃肉。

但是野味還是可以的。

“咕咕——”

大黑似乎聽懂了,歪頭蹭蹭謝崢手指。

謝崢勾唇,為它梳毛:“好乖。”

陪大黑玩了會兒,謝崢出去招待客人。

有人問:“崢哥兒,我家松哥兒明年也想考書院,你能教教他嗎?”

此言一出,席間許多人豎起耳朵。

謝崢應得爽快:“他若有什麽不懂,只管來尋我便是。”

“我家亮哥兒也打算考書院來著。”

“還有我家成哥兒。”

謝崢這一應,冒出好幾個想要考書院的。

無奈之下,只好表示:“明日我要回書院,月底會回來,屆時讓他們來尋我便是。”

她幫了人,謝義年和沈儀在村裏的地位也會有所提升。

幾家人連連道謝,心下歡喜不已。

進了書院,高低也能考個童生回來。

屆時他們便是童生爹,童生娘,走出去都倍有面子。

這麽想著,連同人說笑都精氣神十足。

談笑聲傳到老屋,謝老三滿心煩躁,哪還有心思溫書,忿忿摔了書,暗罵長房小家子氣。

不過考了個縣案首,便如此興師動眾,恨不得傳得人盡皆知。

倘若謝崢府試落了榜,怕是要淪為十裏八鄉最大的笑話。

“啊啊!”

謝老太太不知何時跑過來,獻寶似的將手裏的蚯蚓放到謝老三手裏。

謝老三最討厭這種軟趴趴的東西,嚇得大叫,拼命甩手,恨不得將半截身子都甩出去。

“滾!給我滾出去!”

謝老三氣急敗壞推了謝老太太一把,鼻息間盡是土腥味,沖到外邊兒大吐特吐。

“啊啊!”

謝老太太不知謝老三的嫌惡,又樂呵呵跟上來,一個沒剎住,將謝老三撞個臉著地。

嘴唇磕到石頭上,當場血流如註。

-

翌日,謝崢重回書院。

府試四月二十開考,距今僅剩一月。

謝崢白日裏上課,午休時間手腕墜著鐵砣,雷打不動練習四張大字,晚上溫書、狂刷府試模擬題,順道完成教諭布置的功課。

一日十二時辰,除卻兩三個時辰的睡眠時間,其餘時間皆安排得滿滿當當,恨不得一秒鐘掰成兩半來用。

轉眼入了四月。

經史課結束,謝崢打個哈欠,捏著毛筆整理筆記。

李裕定定看了她幾眼:“明日休沐,你回村嗎?”

謝崢搖頭,又打了個哈欠:“待會兒去小食攤一趟,然後回來睡覺。”

高壓學習效果甚佳,代價卻是大腦超負荷,時不時頭痛欲裂,睡眠質量亦十分堪憂。

哪怕每日兩杯咖啡,近幾日還是抵不住困倦。

謝崢自覺將至極限,打算歇一晚上,緩一緩。

李裕將題冊推到謝崢面前:“這道題我覺得有另一種解法,比教諭的更為簡便,謝崢你幫我看看。”

謝崢揉揉眉心,瀏覽題幹,須臾後笑道:“你是對的,確實比教諭的更好些。”

李裕喜出望外:“待會兒我便去找教諭,同他說一說我的解法。”

謝崢整理好筆記,放到桌角上,任墨跡自然風幹。

李裕拄著下巴:“謝崢,你爹娘打算一直擺攤嗎?”

謝崢側首:“唔?”

李裕撓撓臉:“我的意思是,擺攤風吹日曬很辛苦,或許可以試著租個商鋪?”

謝崢若有所思:“這事兒府試過後再說吧,如今我沒時間為他們出謀劃策。”

李裕不再多言,到一旁繼續研究算術題。

......

下午散學後,謝崢回寢舍,吃兩塊黑巧克力。

苦澀在口腔漫開,驅散些微困意。

來到小食攤,正巧碰見書肆東家過來查賬。

同行的還有東家夫人。

東家先從馬車下來,轉身攙扶小腹微微隆起的婦人。

婦人踩著馬凳落地,擡手輕撫小腹,秀美面龐難掩慈愛。

謝崢眉梢微挑,莫名有些諷刺。

戌時,謝義年和沈儀收攤,打道回府。

謝崢目送夫婦二人遠去,仰頭望明月,或許是時候開個鋪子了。

不過具體賣什麽,還得經過深思熟慮後才能決定。

行至書院大門,謝崢習慣性往石獅子後邊兒瞥一眼。

青石板上,是巴掌大小由炭筆繪制而成的三道波浪。

謝崢腳下一轉,去了梅花巷的二進宅院。

輕叩門扉,三長一短。

院門“咯吱”一聲打開,露出朱四平平無奇的臉來。

謝崢踏入院門,朱四看向左右,確保無人跟蹤,這才關上門,快步跟上去。

兩人來到書房,關門時帶起一陣風,謝崢聞見一絲血腥味。

“受傷了?”

朱四垂首應是。

謝崢短促瞇了下眼:“任務可完成了?”

朱四俯伏在地:“奴才無能。”

謝崢了然,眸光微沈:“原因。”

朱四一叩首,娓娓道來。

“以防打草驚蛇,朱六五人出家做了和尚,以此混入寺廟,暗中打聽您要找的人。”

“從前年至正月,他們已逐一排查八座寺廟,皆無手臂有疤的和尚。”

“二月裏,朱六混入龍興寺,不出五日便斷了聯絡。”

“奴才自覺不妙,便傳訊給另四人,打算暫時撤出順天府,從長計議。”

“誰知行至中途,竟遇上十多個死士。”

“他們明顯是奔著奴才的命來,朱八四人皆慘死對方劍下,奴才拼死逃脫,在外躲避許久才敢回來見您。”

謝崢定定看著朱四,見他神色無異,眼中並無痛色,面色緩和少許。

同心丹乃系統出品,質量絕對信得過,且無藥可解。

可以確定,朱四並未叛變。

“起來吧。”謝崢淡聲道,“同我說一說龍興寺。”

“龍興寺乃是太.祖為其母祈福而修建的寺廟,乃是我朝唯一的皇家寺廟......”

一番介紹後,朱四又道:“奴才藏身在外時,曾聽聞龍興寺起了一場大火,除入宮講學的住持天心方丈,千餘名和尚皆葬身火海。”

謝崢指腹摩挲桌面,眼底劃過思量。

先是朱六斷聯,而後又是死士追殺,到如今又一把火燒了整個龍興寺。

樁樁件件,是生怕她看不出龍興寺有問題麽?

謝崢幾乎可以確定,那只老鼠與龍興寺關系匪淺。

或許是龍興寺的和尚,又或許在龍興寺客居很長一段時間。

唯有如此,對方才會如此不惜一切代價毀滅證據,唯恐謝崢查到蛛絲馬跡,順藤摸瓜查出他的身份。

只可惜,線索斷在龍興寺,謝崢沒法繼續往下查。

謝崢有些煩躁,閉目沈吟。

從她遭受無妄之災,被迫陷入這場陰謀中,她便無法脫身了。

要麽她死,要麽對方死。

別無第三個結局。

可眼下沒了線索......

不!

線索並非就此斷絕!

還有盧遷。

哪怕盧遷不知朱四的前主子是何人,也一定知曉她這張臉究竟與何人相像。

謝崢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道:“既已打草驚蛇,龍興寺那邊不必再查。”

朱四應是。

謝崢指尖輕點手腕:“去查順天府中手握實權的勳貴人家,尤其是與忠勇侯府交好的。”

“逐個排查這些人家是否有與我容貌相像......”謝崢語氣微頓,搖了搖頭,“罷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只查前者,後者容後再議。”

朱四自無不應:“奴才這便動身前往順天府。”

“此事不急於一時。”謝崢擡手道,“先養傷,養好傷再為我辦事。”

那次下馬威之後,那只老鼠識相地收起爪子。

反倒是另一只蟑螂,幾次三番地挑釁她。

好在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小嘍啰,朱四一人便能解決。

而今除朱四以外的人手全軍覆沒,自不可貿然行事。

朱四楞怔一瞬:“謝主子體恤。”

謝崢轉眸,看燭火搖曳,須臾後呼喚007:“兌換五萬兩銀票。”

【一千兩銀票,2積分/張】

【購買成功,已自動扣除積分】

謝崢將銀票推到朱四面前:“替我跑一趟北直隸,送給崔氏布莊的希明夫人。”

朱四雙手接過銀票,應聲退下。

天色已晚,謝崢懶得再趕夜路,索性在這邊兒睡一宿,翌日再回書院。

-

一晃又是幾日。

四月十九,府試前一日。

謝義年租了兩輛馬車,小孩一輛,陪考的大人一輛,一行八人迎著晨曦趕往府城。

寧邈並未與謝崢同行,而是由寧父親自送考。

謝崢對他那破爹印象極差,便不曾邀請他同行,省得膈應一路,屆時雙方直接在客棧匯合即可。

官道上,馬車轆轆行駛。

陳端從車廂探出個腦袋,盯著天看了半晌:“這天陰沈沈的,像是要塌下來,應該不會下雨吧?”

“呸呸呸!” 餘士進怒瞪陳端,只差撲上去抽他幾個大嘴巴子,“烏鴉嘴別亂說,肯定不會下雨的!”

謝崢往天上看,目光所及之處,陰雲密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這幾日一直如此,也沒見下一滴雨,未來幾日也不會。”

餘士誠眉頭緊鎖,心裏總有種不祥的預感,長嘆一口氣:“希望如此吧。”

......

馬車走走停停,於傍晚時分抵達府城。

一行八人入住試院附近的客棧,用了夕食便各回各屋。

謝崢將近一月以來做過的模擬題翻看一遍,便熄燈歇下了。

夜半時分,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緊接著雷聲轟鳴,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在窗戶上。

謝崢驚醒,直勾勾盯著窗外的電閃雷鳴,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陳端,你個烏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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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安,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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