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十萬火急救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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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十萬火急救夫君
在被送入昭獄之前, 其實他已在殿前跪了兩日，只是宣和帝封鎖了一切消息。
智謀雙絕之人通常走一步看十步, 時聿珩自認能看到九步之外。
然最後一步，他也無法做到算無遺策。
他並非神仙，縱然有諸多準備，在真的被侍衛押解著送進大牢那一刻，還是免不了心下寒涼。
他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朝朝看到那封信以後，會如何想, 如何做。
他盼著她能如他信中所說，趁早離京，回去桑榆重新找個夫君嫁了，從此與他橋歸橋路歸路，一別兩寬。
然而, 他又渴望著，她會留戀他，哪怕一點點, 一絲一縷, 他都會欣喜若狂。
他後悔極了, 千不該萬不該，引著她也動了心, 對她說那麽多情話, 與她許下那麽多諾言。
若她還是懵懂的，那麽這場姻緣斷了也便斷了。
先前有多甜蜜, 眼下就有多痛苦。
幽暗的牢獄裏，只高墻頂有一扇一尺多的小窗，就像施舍般漏下一縷光線, 落在時聿珩晦澀不明的臉上。
他握拳抵在心口，輕咳幾聲。
血絲從脊背上滲透出來，浸透了原本素白的中衣。
昭獄不同其他牢獄，此處關著的多是罪大惡極，或者犯了不可饒恕罪名的囚犯。
時聿珩身上背負的是欺君之罪，還未進來前，便在殿前廣場當著眾多官員的面硬生生挨了三十杖。
皮開肉綻的聲音悶悶的，聽得圍觀的人都不忍心偏開眼。
負責監督行刑的大太監常公公，不知嘆息幾次，低低勸了一句：“時大人，何苦呢？”
他卻不覺得疼，踉蹌著重新跪下，額頭觸地，鄭重地再次向裏面的人重重叩了三下。
氣味難免的牢房裏，他微微仰起頭，手指抓了抓，好似從天窗漏下的那一縷光芒裏又看見了朝朝。
朝朝……
唇角牽動了一下，想笑的瞬間又抿住。
怎麽能讓她看見他現下的樣子。
若是讓她見著他這副模樣，她會害怕吧。
他最怕她哭了，眼眶紅紅的，就像被雨打濕的梨花。
雖然，在情動的時候，他經常把她弄哭。
可他想，她不要再哭了。
她合該一直都是那副恣意明媚的樣子。
若是有一副可以忘卻他的良藥，他真該替她早早備好。
若他還能平安出去，再與她重新相逢。
他能嗎？
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聲音。
我的朝朝，朝朝……
時聿珩千算萬算，設想了多種結局，卻獨沒料到，寧朝槿見著和離書的當場，只寥寥掃了一眼就當場撕了。
而寧家人的決斷也與他的謀算背道而馳。
之所以沒直接把和離書留給寧朝槿，便是認為以他大舅哥寧澤盛的聰慧，定然能理解他此舉的深意，他沒想著憑借一張紙就能讓寧朝槿離開，可寧澤盛權衡利弊之下，應當會想辦法把人帶走。
當著全家人的面，水光散得很快，寧朝槿下頜繃得極緊，咬牙切齒：“時聿珩想娶就娶，想離就離，哪有那麽簡單的事！”
什麽她不守婦德，編撰話本丟盡他的臉面，全是無稽之談！
夫君對她的愛意她豈能感受不到，她從前也想過，話本一事暴露的後果，可是她早已摸清時聿珩的脾性，他或許會生氣，會惱怒，會因此罰她，卻斷然不會與她和離。
要真是這麽輕易便能舍去的姻緣，那也不是時聿珩了。
“朝朝，你想清楚，景之……他眼下情況不明，這封和離書，更多的是保護你，你要理解他的心意。”林母上前拉住她手腕，一面心疼她，又擔心她怒極之下胡亂決定。
“是啊，聽你娘的，趁著還有時間，我們收拾收拾，明日先離京，就算不回桑榆，也先找個地方安頓下。”
寧父搓著手，看著自家閨女通紅的眼眶，小心翼翼出主意。
這也是一家子來的路上商量好的，這趟來，主要也是想把寧朝槿勸走，萬要以保全自己為重。
不是他們一家冷漠，實在是無權無勢，欺君之罪可不是鬧著玩的，往嚴重了想，還可能被誅九族，性命攸關，一家老小十幾口人，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只是不知為何，時聿珩被關入昭獄，他們才收到消息，也沒人來府中鬧事。
他們也只能想，大抵是陛下太忙，還沒忙得想好怎麽處置。
“爹娘，你們帶祖父祖母先出城避避，我是不會走的，我既然嫁給時聿珩為妻，自是不會輕易放棄他，要是連我也走了，他還能有誰？”
說罷，淚水又在眼底打轉，她擡手抹了一下，眨了眨眼，腰背挺直，鄭重向父母深深鞠躬。
“恕女兒不孝，夫君的罪名我從嫁給他起就心知肚明，若說欺君，我自然也欺了。”她頓了頓，眉眼低垂，“他生來便是孤兒，我舍不了他，也不該舍他。”
“你……”寧父和林母一時默然，沒想到女兒什麽都知曉，也想得明白。
沈默良久的寧澤盛心有所悟，長嘆一聲。
“朝朝說的我都理解，若換做是我，舒嵐出事我也是定然舍棄不了的，真那樣做了，我一輩子也不會心安。”
他當即決定：“爹，娘，按先前說好的，你們回去當即收拾包袱，帶上祖父母和舒嵐，出城避一避，我留下陪著朝朝。”
“大哥不可！”寧朝槿當即反對，“我嫁人了，便是時家婦不是寧家女，更何況，嫂嫂還懷有身孕，你要是留下，她該多害怕。”
“是啊，盛兒。”林母一時陷入兩難，一邊是寶貝閨女，一邊是一家老小，如同又回到幾年前，讓她艱難無法抉擇。
只不過，這次長子替她做了決定。
“我會讓澤豐陪著你們一道，他是寧家最有希望的，若我們有事，後面……我想他會知曉該怎麽做。”
剛收到消息，從東宮趕來的寧澤豐，還未來得及拭去額頭的細汗，便在廳外聽得這聲決定，他跨步進去，出聲否定。
“大哥不可！”
若不是這次的事宣和帝有意連太子一道瞞了，寧澤豐也不會才知悉。
“澤豐，太子那可有說什麽？”
寧澤豐腳步一頓，睨了一眼寧朝槿，搖了搖頭：“太子也是今早才知曉，我回來前他進宮了，一直沒遞消息回來。”
半天時間過去，太子也沒能再有消息遞出來，怕是希望不大。
一家子的心又陡然提起，寧澤盛作為長子，當機立斷：“就按我說的，澤豐……”
話音未落，寧澤豐再次打斷：“大哥你聽我說，你陪父母離開，我留下，怎麽說我陪太子讀書這麽久，京中比你了解的多，更何況，就像二姐說的，嫂嫂眼下離不開你。”
寧朝槿不想家人再爭論下去，耽誤時間，索性順著寧澤豐的話，一語定音。
“就這麽決定了，你們都走，澤豐留下陪我。”
事情一旦有了決斷，就如滾滾潮水，隨著時間奔湧向前。
暮色降臨時，寧朝槿立在時府門前，眼睜睜看著時府大門轟然關上，一隊羽林衛在朱漆大門上貼上封條。
天色還未黑透，籠著薄薄的青霧，為首的將領倒是語氣還算客氣：“寧夫人，陛下有令，您既與時……時聿珩和離在先，便不再受此牽連，您還是趁早離京吧。”
寧朝槿指節扣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子，扯了扯唇角：“多謝將軍告知。”
那名將領深深看她一眼，自行帶兵離去。
可眼下她不想挪動腳步，只直勾勾盯著府門上的時府二字，眼睫酸澀。
那是她和時聿珩朝夕相處的家，裏面充滿了太多他們之間的回憶。
青澀的，吵鬧的，更多都是甜蜜的。
寧朝槿又站了許久，直到雙腳有些麻木，適才在雲枝等的勸說下挪動腳步。
府中下人盡數遣散，只餘彭總管等人圍在一旁，他們不願離開舊主。
寧澤豐也一直陪著，安慰道：“二姐，我們先找處客棧住下。”
圍觀的百姓聚集的越來越多，再留下去，難免有更多閑言碎語。好不容易脫身，萬不可再牽扯進去。
“好。”她知曉胞弟在擔憂什麽，垂了眉眼，深吸口氣。
接下來，就得靠自己了，夫君還等著她，定然還等著她。
她不能輕言放棄。
“彭總管，我知曉你還有家室，萬不能再被連累，你快些離開吧。”
直至今日，寧朝槿才知曉，府中下人全是雇傭關系，沒有一位下人是真的屬於時府的。
或許，時聿珩早有謀算，才會用這樣的法子避開。
彭總管抹了抹眼角，遞給她一個包袱：“這些是大人書房收出來的，都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因此沒被羽林衛扣下，夫人就權當留作紀念吧。”
寧朝槿接過沈甸甸的包袱，再次福身一禮：“多謝。”
未料，才剛入了客棧安頓下來，便有人尋來。
“寧夫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謝知瑉身姿挺立，眼神深邃。
寧澤豐不知他來意，擋在門口，皺眉看向寧朝槿。
她挑了挑眉，眼眸轉了轉，燃起些許光亮。
還沒想好接下來該怎麽做，出主意的這不就送上門了。
寧朝槿再三保證，適才把澤豐推拒到門外：“澤豐，我不過與小謝大人說幾句話，不礙事的，不然你守在門外也行。雲枝，你們也出去。”
不是她不信任胞弟，實在是有些事她還是想先避開他，能保一點是一點。
寧澤豐嘴唇動了動，長袖遮掩下的手掌握緊，低嘆一聲：“我就在門外，有事叫我。”
那次在街面偶遇謝知瑉後，他偷偷查過，謝知瑉除了樣貌不如時聿珩俊朗，其他無可挑剔，甚至比時聿珩還要耀眼。
這樣的時候，他突然到來，也不知打的什麽主意。
胞姐貌美，若是他起了什麽不該起的心思，他們寧家是萬不會就此甘願的。
房門重新合攏，謝知瑉站在圓桌旁，恰好觸及她尚還微紅的眸子，忽地偏頭避開。
她該是哭過吧，也是，時聿珩生死不知，安危連他都探聽不到，她該是惶恐擔憂才對。
他見過他們望向彼此的樣子，眸底只印著對方的影子，那樣的不留餘地。
時聿珩與他並非什麽至交好友，他的生死理應與他無關，可是，他在知曉消息那一刻，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她會如何。
欺君之罪，她該如何承受。
他心下不禁升起一股憤怒和惱意，時聿珩明知自己腦袋上懸著這樣一把利劍，為什麽還能坦然無事的把她娶回家。
她那麽單純，那麽不谙世事。她眼底的純粹還如何保留。
事情還未探究清楚，他便聽到消息，她安然無恙，只因她早已和時聿珩和離。
和離？她竟和離了？
他匆忙趕來，只為確認她的安穩，萬幸，她俏生生立在面前，性命無憂。
謝知瑉攥緊的拳覆又松開，沈色稍霽，問出的第一句話卻讓人摸不清頭腦。
“你還好嗎？”
“我還好，小謝大人可知我夫君如何？”
寧朝槿覺出他神色的不對勁，可她眼下來不及探究端倪，只想先行確認時聿珩的安危。
一抹苦澀悄然爬上心頭，謝知瑉默默吞回更多關切的話，順著她的話意搖了搖頭。
“我並未見到時聿珩，眼下也確定不了他如何，雖然我不知曉具體內情，不過既然陛下已降旨，怕是罪名沒有回旋餘地。”
他實話實話，卻在瞥見她眸中驟然暗下去的光亮，又不禁懊惱。
明知她在擔憂，他是不是該說些安慰她的話？
可是，她在擔憂的是另一個男人，那人是她的前夫，對，時聿珩已然成了她的前夫。
突兀燃起的念頭像一簇火苗，愈演愈烈，她現下是一個人了，不再是他人的妻子，那他是不是可以……
“小謝大人，你可不可以幫我見見夫君，打點的金銀你不用擔心，夫君留給我很多。”
寧朝槿怔松一瞬又打起精神，拎起床榻上的包袱擱在桌上，響起叮鈴哐當的聲音，金玉首飾和滿滿當當一匣子銀票顯露出來。
她不禁慶幸，幸好之前買了許多頭面首飾，當做是她的嫁妝帶了出來，眼下應是有大用。
一桌子器物刺痛了謝知瑉的眼，就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他周身一震，垂眸斂去失態，卻不得不打破她的妄想：“這些你不用想了，昭獄甚嚴，非陛下旨意都不可入內。你，與其做這些事，還不如趁早離京。”
謝知瑉神思回籠，雖說不清楚時聿珩是怎麽說動陛下，僅憑一封和離書便救下了他的夫人。
但京中對於寧朝槿來說，已經不是安全之地。天家無情，誰知曉哪一天陛下會不會突然改變主意。
“我不要走。”寧朝槿果斷搖頭拒絕，“小謝大人若是沒法子讓我見夫君，那可否引薦我去面見陛下，夫君的事，我最清楚不過。”
“萬萬不可！”
她要是當著陛下的面說她知曉，那欺君之罪就逃不了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寧朝槿適才覺出不對勁來。她還想著謝知瑉此來是為了幫時聿珩，可說了這麽久，他好像也沒說出有用的話，只讓她離京。
大抵經此一事，寧朝槿也學著遇事多想多琢磨，她擡眸打量謝知瑉略顯生硬的下頜，腦海轉了半晌，適才想出一種可能。
小謝大人恐怕不是來幫忙的，而是想借此故意笑話夫君吧？
也是，從前京中最負盛名的青年才俊莫過於謝知瑉，若不是時聿珩橫空插入，誰能壓得過謝大公子。
想通此節，她不著痕跡後退一步拉開兩人距離，也為自己的冒失行為懊惱，她還是應該多思多想，下次萬不能再這樣草率行事了。
屋內倏地安靜下來，等謝知瑉回過神來，寧朝槿已不覆方才的親近，像是提防他一樣。
“寧氏在此謝過，既然小謝大人幫不上什麽忙，便請回吧。”寧朝槿微福了福身子，語調平靜。
謝知瑉不明就裏，下意識往前一步：“寧……”他竟不知現下是否還能稱呼她寧夫人，可要直接喊她的名字，又覺得很唐突，一時語塞。
偏偏寧朝槿覺得，謝知瑉何等聰明的人，怕是已被他察覺了她的疏離，她朱唇抿緊，聲音更大了些：“小謝大人，請！”
許是音調陡然拔高，門外的寧澤豐聽出不對勁，啪得推開門闖進來，見他們離得不算近，緩了口氣，又重覆一遍：“小謝大人，家姐還有事，請吧！”
謝知瑉回過味來，自知再說下去反倒會讓對方更警惕，深深看了寧朝槿一眼，略一拱手：“保重。”
房門重新合攏，寧朝槿頹然後退，雲枝趕緊上前扶她坐下，竹雨沏了盞茶遞給她：“夫人，喝點溫水潤潤嗓子。”
她擡手推開，茶水喝不下，心緒亂得很。
本以為謝知瑉是條路子，枉她送了那麽多禮物去，沒想到徒勞無功，謝家都這樣態度，想來江家也不逞多讓。
不過，謝知瑉的話也透露幾點信息。外界其實只傳時聿珩犯了欺君之罪，然究竟細節如何，倒是沒有傳開。
不知是陳年舊事，陛下尚未查清所以沒有公布，還是有其他內情。
思及此，她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這樣說來，其實夫君的罪名並未落到實處。她從前是懶得什麽事都考慮周詳，眼下卻不得不一點點細細琢磨。
心裏想著事，便不知不覺沈默著不言不語。
寧澤豐和幾位留下的侍女看在眼裏，卻不知該如何勸她，這樣幹等下去不是辦法，寧澤豐便主動和她商議。
“二姐，外面的事情我去打聽，你千萬記住不可貿然行事，一切等我回來再說。太子那裏即便幫不上忙，應當也能遞進話去，我先去看看。”
太子那裏，還有諸多同窗，不管有沒有用，多條路子總歸多條希望。
思緒被打斷，寧朝槿緩過神來，抿唇答應，又叮囑道：“雖說眼下估摸也只有太子能幫上忙，不過你行事也不要冒進，夫君說過東宮也不是鐵板一塊，切莫被人捉了把柄。”
寧澤豐有些詫異她居然能考慮到這步，心下一暖：“二姐放心。”
說罷，他又再三囑咐雲枝寸步不離守好她，適才匆匆離去。
“對了，樂天和明哲可有消息？”
時聿珩是突然被關入大牢，身為他的近侍親隨，他們兩人很可能也遭了難，可是一點消息都沒有，又讓人有點希望。
眼下，若能找到他們，或許對於此事如何發生，時聿珩又是如何應對的，她也好有個章法。
寧朝槿自知她出去走動並不能幫上太多忙，因此乖乖在客棧等到暮色降臨，寧澤豐適才姍姍來遲。
“二姐，我帶了人來。”
雲枝敞開門來，他閃身避到一旁，露出後面罩著鬥篷兜帽的身影。
她處境如此，還有何人能來，寧朝槿驚疑間，太子楚霽川閃身進來，摘下兜帽，第一句問出的話倒是和謝知瑉一樣了：“你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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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這段劇情就結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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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送入昭獄之前, 其實他已在殿前跪了兩日，只是宣和帝封鎖了一切消息。
智謀雙絕之人通常走一步看十步, 時聿珩自認能看到九步之外。
然最後一步，他也無法做到算無遺策。
他並非神仙，縱然有諸多準備，在真的被侍衛押解著送進大牢那一刻，還是免不了心下寒涼。
他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朝朝看到那封信以後，會如何想, 如何做。
他盼著她能如他信中所說，趁早離京，回去桑榆重新找個夫君嫁了，從此與他橋歸橋路歸路，一別兩寬。
然而, 他又渴望著，她會留戀他，哪怕一點點, 一絲一縷, 他都會欣喜若狂。
他後悔極了, 千不該萬不該，引著她也動了心, 對她說那麽多情話, 與她許下那麽多諾言。
若她還是懵懂的，那麽這場姻緣斷了也便斷了。
先前有多甜蜜, 眼下就有多痛苦。
幽暗的牢獄裏，只高墻頂有一扇一尺多的小窗，就像施舍般漏下一縷光線, 落在時聿珩晦澀不明的臉上。
他握拳抵在心口，輕咳幾聲。
血絲從脊背上滲透出來，浸透了原本素白的中衣。
昭獄不同其他牢獄，此處關著的多是罪大惡極，或者犯了不可饒恕罪名的囚犯。
時聿珩身上背負的是欺君之罪，還未進來前，便在殿前廣場當著眾多官員的面硬生生挨了三十杖。
皮開肉綻的聲音悶悶的，聽得圍觀的人都不忍心偏開眼。
負責監督行刑的大太監常公公，不知嘆息幾次，低低勸了一句：“時大人，何苦呢？”
他卻不覺得疼，踉蹌著重新跪下，額頭觸地，鄭重地再次向裏面的人重重叩了三下。
氣味難免的牢房裏，他微微仰起頭，手指抓了抓，好似從天窗漏下的那一縷光芒裏又看見了朝朝。
朝朝……
唇角牽動了一下，想笑的瞬間又抿住。
怎麽能讓她看見他現下的樣子。
若是讓她見著他這副模樣，她會害怕吧。
他最怕她哭了，眼眶紅紅的，就像被雨打濕的梨花。
雖然，在情動的時候，他經常把她弄哭。
可他想，她不要再哭了。
她合該一直都是那副恣意明媚的樣子。
若是有一副可以忘卻他的良藥，他真該替她早早備好。
若他還能平安出去，再與她重新相逢。
他能嗎？
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聲音。
我的朝朝，朝朝……
時聿珩千算萬算，設想了多種結局，卻獨沒料到，寧朝槿見著和離書的當場，只寥寥掃了一眼就當場撕了。
而寧家人的決斷也與他的謀算背道而馳。
之所以沒直接把和離書留給寧朝槿，便是認為以他大舅哥寧澤盛的聰慧，定然能理解他此舉的深意，他沒想著憑借一張紙就能讓寧朝槿離開，可寧澤盛權衡利弊之下，應當會想辦法把人帶走。
當著全家人的面，水光散得很快，寧朝槿下頜繃得極緊，咬牙切齒：“時聿珩想娶就娶，想離就離，哪有那麽簡單的事！”
什麽她不守婦德，編撰話本丟盡他的臉面，全是無稽之談！
夫君對她的愛意她豈能感受不到，她從前也想過，話本一事暴露的後果，可是她早已摸清時聿珩的脾性，他或許會生氣，會惱怒，會因此罰她，卻斷然不會與她和離。
要真是這麽輕易便能舍去的姻緣，那也不是時聿珩了。
“朝朝，你想清楚，景之……他眼下情況不明，這封和離書，更多的是保護你，你要理解他的心意。”林母上前拉住她手腕，一面心疼她，又擔心她怒極之下胡亂決定。
“是啊，聽你娘的，趁著還有時間，我們收拾收拾，明日先離京，就算不回桑榆，也先找個地方安頓下。”
寧父搓著手，看著自家閨女通紅的眼眶，小心翼翼出主意。
這也是一家子來的路上商量好的，這趟來，主要也是想把寧朝槿勸走，萬要以保全自己為重。
不是他們一家冷漠，實在是無權無勢，欺君之罪可不是鬧著玩的，往嚴重了想，還可能被誅九族，性命攸關，一家老小十幾口人，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只是不知為何，時聿珩被關入昭獄，他們才收到消息，也沒人來府中鬧事。
他們也只能想，大抵是陛下太忙，還沒忙得想好怎麽處置。
“爹娘，你們帶祖父祖母先出城避避，我是不會走的，我既然嫁給時聿珩為妻，自是不會輕易放棄他，要是連我也走了，他還能有誰？”
說罷，淚水又在眼底打轉，她擡手抹了一下，眨了眨眼，腰背挺直，鄭重向父母深深鞠躬。
“恕女兒不孝，夫君的罪名我從嫁給他起就心知肚明，若說欺君，我自然也欺了。”她頓了頓，眉眼低垂，“他生來便是孤兒，我舍不了他，也不該舍他。”
“你……”寧父和林母一時默然，沒想到女兒什麽都知曉，也想得明白。
沈默良久的寧澤盛心有所悟，長嘆一聲。
“朝朝說的我都理解，若換做是我，舒嵐出事我也是定然舍棄不了的，真那樣做了，我一輩子也不會心安。”
他當即決定：“爹，娘，按先前說好的，你們回去當即收拾包袱，帶上祖父母和舒嵐，出城避一避，我留下陪著朝朝。”
“大哥不可！”寧朝槿當即反對，“我嫁人了，便是時家婦不是寧家女，更何況，嫂嫂還懷有身孕，你要是留下，她該多害怕。”
“是啊，盛兒。”林母一時陷入兩難，一邊是寶貝閨女，一邊是一家老小，如同又回到幾年前，讓她艱難無法抉擇。
只不過，這次長子替她做了決定。
“我會讓澤豐陪著你們一道，他是寧家最有希望的，若我們有事，後面……我想他會知曉該怎麽做。”
剛收到消息，從東宮趕來的寧澤豐，還未來得及拭去額頭的細汗，便在廳外聽得這聲決定，他跨步進去，出聲否定。
“大哥不可！”
若不是這次的事宣和帝有意連太子一道瞞了，寧澤豐也不會才知悉。
“澤豐，太子那可有說什麽？”
寧澤豐腳步一頓，睨了一眼寧朝槿，搖了搖頭：“太子也是今早才知曉，我回來前他進宮了，一直沒遞消息回來。”
半天時間過去，太子也沒能再有消息遞出來，怕是希望不大。
一家子的心又陡然提起，寧澤盛作為長子，當機立斷：“就按我說的，澤豐……”
話音未落，寧澤豐再次打斷：“大哥你聽我說，你陪父母離開，我留下，怎麽說我陪太子讀書這麽久，京中比你了解的多，更何況，就像二姐說的，嫂嫂眼下離不開你。”
寧朝槿不想家人再爭論下去，耽誤時間，索性順著寧澤豐的話，一語定音。
“就這麽決定了，你們都走，澤豐留下陪我。”
事情一旦有了決斷，就如滾滾潮水，隨著時間奔湧向前。
暮色降臨時，寧朝槿立在時府門前，眼睜睜看著時府大門轟然關上，一隊羽林衛在朱漆大門上貼上封條。
天色還未黑透，籠著薄薄的青霧，為首的將領倒是語氣還算客氣：“寧夫人，陛下有令，您既與時……時聿珩和離在先，便不再受此牽連，您還是趁早離京吧。”
寧朝槿指節扣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子，扯了扯唇角：“多謝將軍告知。”
那名將領深深看她一眼，自行帶兵離去。
可眼下她不想挪動腳步，只直勾勾盯著府門上的時府二字，眼睫酸澀。
那是她和時聿珩朝夕相處的家，裏面充滿了太多他們之間的回憶。
青澀的，吵鬧的，更多都是甜蜜的。
寧朝槿又站了許久，直到雙腳有些麻木，適才在雲枝等的勸說下挪動腳步。
府中下人盡數遣散，只餘彭總管等人圍在一旁，他們不願離開舊主。
寧澤豐也一直陪著，安慰道：“二姐，我們先找處客棧住下。”
圍觀的百姓聚集的越來越多，再留下去，難免有更多閑言碎語。好不容易脫身，萬不可再牽扯進去。
“好。”她知曉胞弟在擔憂什麽，垂了眉眼，深吸口氣。
接下來，就得靠自己了，夫君還等著她，定然還等著她。
她不能輕言放棄。
“彭總管，我知曉你還有家室，萬不能再被連累，你快些離開吧。”
直至今日，寧朝槿才知曉，府中下人全是雇傭關系，沒有一位下人是真的屬於時府的。
或許，時聿珩早有謀算，才會用這樣的法子避開。
彭總管抹了抹眼角，遞給她一個包袱：“這些是大人書房收出來的，都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因此沒被羽林衛扣下，夫人就權當留作紀念吧。”
寧朝槿接過沈甸甸的包袱，再次福身一禮：“多謝。”
未料，才剛入了客棧安頓下來，便有人尋來。
“寧夫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謝知瑉身姿挺立，眼神深邃。
寧澤豐不知他來意，擋在門口，皺眉看向寧朝槿。
她挑了挑眉，眼眸轉了轉，燃起些許光亮。
還沒想好接下來該怎麽做，出主意的這不就送上門了。
寧朝槿再三保證，適才把澤豐推拒到門外：“澤豐，我不過與小謝大人說幾句話，不礙事的，不然你守在門外也行。雲枝，你們也出去。”
不是她不信任胞弟，實在是有些事她還是想先避開他，能保一點是一點。
寧澤豐嘴唇動了動，長袖遮掩下的手掌握緊，低嘆一聲：“我就在門外，有事叫我。”
那次在街面偶遇謝知瑉後，他偷偷查過，謝知瑉除了樣貌不如時聿珩俊朗，其他無可挑剔，甚至比時聿珩還要耀眼。
這樣的時候，他突然到來，也不知打的什麽主意。
胞姐貌美，若是他起了什麽不該起的心思，他們寧家是萬不會就此甘願的。
房門重新合攏，謝知瑉站在圓桌旁，恰好觸及她尚還微紅的眸子，忽地偏頭避開。
她該是哭過吧，也是，時聿珩生死不知，安危連他都探聽不到，她該是惶恐擔憂才對。
他見過他們望向彼此的樣子，眸底只印著對方的影子，那樣的不留餘地。
時聿珩與他並非什麽至交好友，他的生死理應與他無關，可是，他在知曉消息那一刻，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她會如何。
欺君之罪，她該如何承受。
他心下不禁升起一股憤怒和惱意，時聿珩明知自己腦袋上懸著這樣一把利劍，為什麽還能坦然無事的把她娶回家。
她那麽單純，那麽不谙世事。她眼底的純粹還如何保留。
事情還未探究清楚，他便聽到消息，她安然無恙，只因她早已和時聿珩和離。
和離？她竟和離了？
他匆忙趕來，只為確認她的安穩，萬幸，她俏生生立在面前，性命無憂。
謝知瑉攥緊的拳覆又松開，沈色稍霽，問出的第一句話卻讓人摸不清頭腦。
“你還好嗎？”
“我還好，小謝大人可知我夫君如何？”
寧朝槿覺出他神色的不對勁，可她眼下來不及探究端倪，只想先行確認時聿珩的安危。
一抹苦澀悄然爬上心頭，謝知瑉默默吞回更多關切的話，順著她的話意搖了搖頭。
“我並未見到時聿珩，眼下也確定不了他如何，雖然我不知曉具體內情，不過既然陛下已降旨，怕是罪名沒有回旋餘地。”
他實話實話，卻在瞥見她眸中驟然暗下去的光亮，又不禁懊惱。
明知她在擔憂，他是不是該說些安慰她的話？
可是，她在擔憂的是另一個男人，那人是她的前夫，對，時聿珩已然成了她的前夫。
突兀燃起的念頭像一簇火苗，愈演愈烈，她現下是一個人了，不再是他人的妻子，那他是不是可以……
“小謝大人，你可不可以幫我見見夫君，打點的金銀你不用擔心，夫君留給我很多。”
寧朝槿怔松一瞬又打起精神，拎起床榻上的包袱擱在桌上，響起叮鈴哐當的聲音，金玉首飾和滿滿當當一匣子銀票顯露出來。
她不禁慶幸，幸好之前買了許多頭面首飾，當做是她的嫁妝帶了出來，眼下應是有大用。
一桌子器物刺痛了謝知瑉的眼，就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他周身一震，垂眸斂去失態，卻不得不打破她的妄想：“這些你不用想了，昭獄甚嚴，非陛下旨意都不可入內。你，與其做這些事，還不如趁早離京。”
謝知瑉神思回籠，雖說不清楚時聿珩是怎麽說動陛下，僅憑一封和離書便救下了他的夫人。
但京中對於寧朝槿來說，已經不是安全之地。天家無情，誰知曉哪一天陛下會不會突然改變主意。
“我不要走。”寧朝槿果斷搖頭拒絕，“小謝大人若是沒法子讓我見夫君，那可否引薦我去面見陛下，夫君的事，我最清楚不過。”
“萬萬不可！”
她要是當著陛下的面說她知曉，那欺君之罪就逃不了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寧朝槿適才覺出不對勁來。她還想著謝知瑉此來是為了幫時聿珩，可說了這麽久，他好像也沒說出有用的話，只讓她離京。
大抵經此一事，寧朝槿也學著遇事多想多琢磨，她擡眸打量謝知瑉略顯生硬的下頜，腦海轉了半晌，適才想出一種可能。
小謝大人恐怕不是來幫忙的，而是想借此故意笑話夫君吧？
也是，從前京中最負盛名的青年才俊莫過於謝知瑉，若不是時聿珩橫空插入，誰能壓得過謝大公子。
想通此節，她不著痕跡後退一步拉開兩人距離，也為自己的冒失行為懊惱，她還是應該多思多想，下次萬不能再這樣草率行事了。
屋內倏地安靜下來，等謝知瑉回過神來，寧朝槿已不覆方才的親近，像是提防他一樣。
“寧氏在此謝過，既然小謝大人幫不上什麽忙，便請回吧。”寧朝槿微福了福身子，語調平靜。
謝知瑉不明就裏，下意識往前一步：“寧……”他竟不知現下是否還能稱呼她寧夫人，可要直接喊她的名字，又覺得很唐突，一時語塞。
偏偏寧朝槿覺得，謝知瑉何等聰明的人，怕是已被他察覺了她的疏離，她朱唇抿緊，聲音更大了些：“小謝大人，請！”
許是音調陡然拔高，門外的寧澤豐聽出不對勁，啪得推開門闖進來，見他們離得不算近，緩了口氣，又重覆一遍：“小謝大人，家姐還有事，請吧！”
謝知瑉回過味來，自知再說下去反倒會讓對方更警惕，深深看了寧朝槿一眼，略一拱手：“保重。”
房門重新合攏，寧朝槿頹然後退，雲枝趕緊上前扶她坐下，竹雨沏了盞茶遞給她：“夫人，喝點溫水潤潤嗓子。”
她擡手推開，茶水喝不下，心緒亂得很。
本以為謝知瑉是條路子，枉她送了那麽多禮物去，沒想到徒勞無功，謝家都這樣態度，想來江家也不逞多讓。
不過，謝知瑉的話也透露幾點信息。外界其實只傳時聿珩犯了欺君之罪，然究竟細節如何，倒是沒有傳開。
不知是陳年舊事，陛下尚未查清所以沒有公布，還是有其他內情。
思及此，她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這樣說來，其實夫君的罪名並未落到實處。她從前是懶得什麽事都考慮周詳，眼下卻不得不一點點細細琢磨。
心裏想著事，便不知不覺沈默著不言不語。
寧澤豐和幾位留下的侍女看在眼裏，卻不知該如何勸她，這樣幹等下去不是辦法，寧澤豐便主動和她商議。
“二姐，外面的事情我去打聽，你千萬記住不可貿然行事，一切等我回來再說。太子那裏即便幫不上忙，應當也能遞進話去，我先去看看。”
太子那裏，還有諸多同窗，不管有沒有用，多條路子總歸多條希望。
思緒被打斷，寧朝槿緩過神來，抿唇答應，又叮囑道：“雖說眼下估摸也只有太子能幫上忙，不過你行事也不要冒進，夫君說過東宮也不是鐵板一塊，切莫被人捉了把柄。”
寧澤豐有些詫異她居然能考慮到這步，心下一暖：“二姐放心。”
說罷，他又再三囑咐雲枝寸步不離守好她，適才匆匆離去。
“對了，樂天和明哲可有消息？”
時聿珩是突然被關入大牢，身為他的近侍親隨，他們兩人很可能也遭了難，可是一點消息都沒有，又讓人有點希望。
眼下，若能找到他們，或許對於此事如何發生，時聿珩又是如何應對的，她也好有個章法。
寧朝槿自知她出去走動並不能幫上太多忙，因此乖乖在客棧等到暮色降臨，寧澤豐適才姍姍來遲。
“二姐，我帶了人來。”
雲枝敞開門來，他閃身避到一旁，露出後面罩著鬥篷兜帽的身影。
她處境如此，還有何人能來，寧朝槿驚疑間，太子楚霽川閃身進來，摘下兜帽，第一句問出的話倒是和謝知瑉一樣了：“你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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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這段劇情就結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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