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她是他的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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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她是他的妻，他……
楚霽川並沒能確認時聿珩的罪名, 只說所犯欺君之罪，不過依寧朝槿所知和猜想, 他背負的欺君之罪也當只有身世一條了。
真相早有預料，寧朝槿反而輕呼口氣，眉頭也再次舒展不少。
楚霽川奇道：“你怎麽反倒不擔心了？”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弧度：“殿下有所不知，夫君身世問題一直是壓在他身上的一道枷鎖，壓得他不得不事事謹慎，雖然具體他會如何安排布置我不清楚, 但我想，以他的聰慧才智，不應當束手無策才對。”
楚霽川嘖嘖稱奇：“這般說來，你們夫妻當真頂著欺君的罪名。”
寧澤豐唯恐太子怪罪到家姐身上，連忙解釋：“殿下莫誤會, 家姐知之甚少，不然也不會擔憂至此了。”
“殿下既能確定夫君目前性命無憂，我猜陛下也沒要他命的意思, 不然, 陛下想要一個人的命何須等。”
“雖說我知曉夫君真正的身世來歷, 可認真說起來，一切都是夫君自己的猜測, 他親身父母早亡, 真要說他到底是溫家人還是時家人，根本無人能證明得了。”
“若只從相貌和幾句市井傳唱的編撰童謠就定夫君的罪, 那陛下也未免斷得太草率了。”
“咳咳——你還是慎言，父皇當然不可能僅憑這些就把老師關入大牢，我想, 一定還有我們不知曉的內情。”
單憑一個溫家出身，還不至於讓陛下大動幹戈把人先杖刑再下獄，不過杖刑一事他瞞下了，沒敢直言。
楚霽川分析的也有道理，寧朝槿方才松開的眉心又輕蹙。
還能有什麽內情，是夫君沒告訴他，而皇帝連太子也要一並瞞下的。
線索太少，他們想不明白的事，通政殿上的宣和帝自是一清二楚。
命令是他下的，人是他關的，甚至時聿珩的身世他一直都心知肚明，只是沒有挑破，根本不是如時聿珩所想的欺君罔上。
說白了，時聿珩之所以擔心身世被拆穿後陛下的震怒，只因他了解宣和帝的意願，打壓世家，扶持寒門子弟，若他一個備受重用的寒門子弟突然爆出其實還是世家子，那麽便與皇帝所願背道而馳。
只不過，他想得再多，也無法料到他親生父親與宣和帝是舊識，早已猜到並確認他的出身來歷，既然如此，欺君之罪自然是無稽之談。
畢竟，溫仲修意外身亡的時候，尚是個小縣令，與京城奪嫡獲勝坐上皇位的宣和帝有段深厚情誼的往事，除了宣和帝身邊的常公公，知情人太少了。
分明還是白日，通政殿內卻太過昏暗了。
今日的雲層壓得很低，高大的雕花窗棱間只依稀漏進幾縷光線。常公公親自帶著小內侍點燃一盞盞燭火，他們腳步都放得極輕，偶爾有燭火燃起的劈啪聲。
九層禦階上的龍紋寶座，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只隱約窺見一個輪廓。
殿內總算明亮了些，常公公揮退其他人，端著沏好的熱茶緩步上了禦階，腰背微微弓著，雙手呈上茶盞：“陛下，喝盞熱茶吧。”
不知是不是窗棱間漏進的風聲，常公公好似聽到一聲嘆息，他把背脊弓得更深了些。
等了片刻，手中茶盞才被接過，他暗舒口氣，又上前一步把堆積的奏折一一整理，朱筆批註過的，還未處理的，都分類放置一旁。
眼角餘光掃到不少彈劾時大人的折子，他不著痕跡放到最下面。
那些見風使舵的人啊，總是不懂聖心，也難為時大人被迫配合陛下演這出戲。哦，也不算演，時大人是實打實的挨了板子，眼下還在昭獄等著問罪呢。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聰慧如時聿珩，也不如他看得明白，陛下怎可能要他的命，他還眼巴巴給了自家夫人一封和離書，也不知那嬌俏貌美的寧夫人，會不會當真歸鄉改嫁。
要當真如此，等陛下此舉有了結果，還不知上哪去給時大人再找個稱心合意的夫人，總不能把再嫁的夫人搶回來吧？
“太子是去找時聿珩的夫人了？”
宣和帝突然出聲，常公公心神一凜，連忙躬身回稟：“回陛下，方才遞回來的消息，殿下一出宮就去了，估摸著是去報個平安。”
平安？呵，都把他當心狠手辣的暴君了，連親生兒子都對他沒信心。
宣和帝沒好氣“嗤”了一聲，擡手一推，把常公公有意遮掩的折子盡數推到桌案邊緣。
“別以為朕不知曉你偷偷遮掩什麽，朕還不想看見呢，全是些庸才！除了攀附世家權柄，沒一個是真的為朕為大雍江山思量的。你給朕好好把這些人都記下來，等朕騰出空來，再一個個收拾。”
當然不能全宰了，那他就真成暴君了，還能用的勉強再用用，不能的再棄便是。
常公公伴君半生，自是明白陛下的意思，他勸慰道：“陛下不是早就安排好了，時大人受這麽點傷也是心甘情願，等事情了結，再請太醫好好診治，想來時大人也不會怨懟陛下。”
宣和帝睨他一眼：“皮肉傷可以治，他夫人要真跑了，心病朕還怎麽醫？”
這話像是陛下自語，不過常公公心下快速琢磨幾遍，倒是悟出些意思。
身為帝王，宣和帝為了掃清朝堂障礙不得不使些手段，可他心底也不是不關心時聿珩，以往那些年，宣和帝對時聿珩，如君如父，又不敢太過偏寵。
他眉眼低垂，試探道：“老奴除了侍奉陛下，平日倒是沒什麽事，臨近年節，陛下要是能恩準老奴出宮幾日消遣消遣，老奴必定感恩戴德，日後更加用心服侍。”
宣和帝似在猶豫，靜默片刻後，低聲吩咐：“念在你忠心的份上，朕再多派幾個侍衛保護。”
常公公抿唇低笑：“謝陛下恩準。”
夜深人靜，燭火搖曳。
他們入住的客棧在夜裏多了幾位青年客人，還有一位老者，房間恰好在寧朝槿的對面。
不過寧朝槿等人並不知曉。幾個侍女不放心她單獨待著，非要留下一人陪她同住。
地上寒涼，寧朝槿便讓雲枝把被褥鋪到窄榻上，勉強能睡。竹雨和桃妍另住在隔壁。
下午太子走後，她好說歹說，總算把桑葉勸回家去。她是出嫁了的，家裏有丈夫有公婆，還盼著她來年給家裏添個孩子，其他幾人都無親無故，就算她想逐走，也怕她們尋不到更穩妥的謀生，或是遇到歹人，只好暫留身邊。
雲枝塞了兩個湯婆子進被褥裏，探手摸了摸，手心一片暖意，她暗自滿意。時辰還早，她把一旁擱置的行囊都一一打開。
離開的太過匆忙，好些東西都是隨意塞到一處，看夫人的樣子還不想睡，不如趁此時間整理一番。
貴重的首飾匣子放箱底壓好，冬日衣物都疊好，春夏的衣物單獨擱置，還有些雜七雜八的小物件。
“夫人，這個包袱我沒見過。”雲枝抱起一個褐色包袱放在桌上，打斷了寧朝槿的思緒。
其實她也沒在想什麽，因為想再多也沒個結果，只是習慣性放空腦袋，在那神游天外。
盡管太子一再保證時聿珩性命無憂，她還是免不了擔憂。白日與他們商談太多，夜幕甫一降臨，她就會想起他。
他在昭獄冷不冷，有飯吃嗎？
聽說牢裏夥食都不好，等他出來，她定然要給他備一桌上好的席面，當然不能她來做，她的手藝自個兒知曉。
白日請求太子不論想什麽法子，總要遞身棉衣進去。夫君即便常年鍛體，然身子總歸清瘦，怕是熬不了漫長冬夜。
她下意識不敢想時聿珩會不會受刑，似乎覺得只要她不想，他就不會受傷，更不會流血。只是換了個地方被關幾日，夫君一定會好好平安回來。
她壓下思緒，眸光低垂落在褐色包袱上，幾息後適才想起：“是彭總管給我的，說是夫君放在外書房的物件，你擱著我看看。”
說是不重要的，所以才被留下。
寧朝槿手指靈活打開結扣，裏面的東西展露在眼前。
“這是……”她驚疑不定，從一堆雜物中首先拿出一個紅色香囊，抽開繩結，裏面果然露出幾縷青絲。
這是她和時聿珩的結發之禮，當時她分明放入妝奩臺，後來過了段時日便找不著了，她還以為弄丟了，鬧著要再剪一次。
原來是被夫君藏在了外書房。
是了，誠然她後來可以隨意進出抱璞院，可她對政事和古籍沒有興趣，從不亂翻他的東西，更何況是他有意藏起來的。
這也就罷了，她居然還在一堆物件下面看到繡了一半的福字，比巴掌大的紅布攤在手心，針腳歪歪扭扭，寧朝槿眼眶一酸。
女紅實在拿不出手，她記得這件失敗品她丟了的，萬沒想到不知怎麽被時聿珩拿了。
一旁的半尺長盒裏放著一枝半幹的梅枝，她不用回憶都知曉，是那日在梅園，時聿珩插在她鬢間的。
他居然全都收著。
雲枝見她又落下淚來，一邊懊惱又惹了夫人，一邊上手想把包袱重新收起來：“夫人，我幫您收著，夜深了，早些休息。”
“等等。”寧朝槿擡手按住，胸脯深深起伏了一下，她眸光閃了閃，“無妨，我再看看。”
剩下的她一一辨別，大多是有關兩人回憶的，她從沒想過，表面端方矜持的夫君居然有這樣孩子性的一面。
她想，他大抵是太過深愛她了，才會如同孩子般，像藏寶一樣將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都藏起來。
手指無意間觸碰到一個瓷瓶，她舉起來看了看，又打開聞了聞，一抹苦味沖鼻而來：“藥？夫君在吃什麽？”
時聿珩身體康健，風寒都不見他得過，他能吃什麽藥。
懷著疑慮，翌日她便讓雲枝帶著藥瓶去了附近藥鋪詢問，結果得知意想不到的答案。
接下來兩日，太子為了時聿珩連番奔走，就連平日與他看不對眼的謝相他也求上了門。
謝相一開始讓謝知瑉回絕了，沒想到楚霽川一心想救人，直闖相府內院，謝相沒辦法只得現身。
謝家穩坐世家之首這麽多年，自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雖說內情如何不能確鑿，但謝相已隱約察覺到了朝堂的許多不對勁，以他的謹慎，自是想要置身事外。
他心下一面驚奇何時太子與時聿珩關系這般好了，一面話鋒打著玄機與太子周旋。
楚霽川知曉他是只老狐貍，軟硬皆施，總算得了他一句真心相告。
“殿下若真擔心時聿珩，不妨好生待在東宮，不出十日，此事必有轉機。”
送走太子後，謝知瑉從屏風後緩步而出，欲言又止：“父親。”
謝相睨他一眼，神色莫名：“聽你母親講，她看好了幾家姑娘，我謝家宗婦，即便不是要求出身世家，也不是誰都能勝任的，你可要想清楚，雪中送炭不易，落井下石可不難。”
謝知瑉暗暗握緊拳頭，垂眸應聲：“兒知曉，謹聽父親母親安排。”
從謝府出來，楚霽川對他的話尚有疑慮，他本想順道去與寧朝槿商議一番，沒想到在客棧門口看到熟悉的身影。
“那個人，我怎麽覺得有些眼熟？”楚霽川盯著剛剛閃身進入房間的一名灰衣青年，有些疑惑。
小栗子張望一番，有些不確定：“奴才瞧著也有些眼熟。許是前幾日來剛見過？”
進入房內的禦前侍衛正向常公公告罪：“屬下疏忽，好像被太子看到了。”
常公公喝茶的手一頓，微揚下頜：“無妨，別正面沖撞了便是。昨夜可安生些？”
“公公放心，屬下等四散在周圍，昨夜有兩夥夜行打探的都被驅走了，想來今夜不會再來。”
“別怪雜家沒提醒你們，還是謹醒些好，若是寧夫人有個好歹，小心陛下震怒。”
“遵命。”
楚霽川輕叩門扉三長三短，雲枝適才打開房門，他和小栗子一道進去。
房門重新合攏，寧澤豐也在，他起身施禮：“殿下。”
楚霽川隨意擺手，上前一道坐下，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道出，三人合計一番，寧澤豐踟躕道：“依謝相所言，等著便是，可要等來的結果……”
後面的話他沒敢說，要是等來的結果與期待截然相反，阿姐怎麽辦。
除了時聿珩，寧朝槿還有家人牽掛，她也想過豁出性命去求陛下開恩，可是倘若她當真那麽做了，不過是把自己也送進牢裏，徒勞無功罷了。
她自認不是很聰慧的女子，但也知曉量力而為，這兩日她也想了許多，要是當真救不回時聿珩，至少，她要留在這裏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為了不讓她受此牽連，他哄騙她想要有個子嗣，自己卻在悄悄吃避子藥，手指蜷起，觸到袖袋中還揣著空了大半的藥瓶，想來他也吃了許久。
他要是赴了黃泉，她也不想獨留世間，方才對得起他的深情厚待。
連太子都束手無策，她又能奈何？
現下，她只得收斂情緒，不讓關切她的人擔憂。
“殿下連日奔波，想來夫君要是知曉了，定是高興不已的。不過，我們想了這麽多法子，此事目前也無回旋餘地，我想，大概正如謝相若言，是該耐著性子等上一等。”
寧朝槿微垂眼睫，唇角似乎彎了彎：“殿下不是還說過，年節上為了喜慶和好兆頭，從沒有砍頭的例子，想來夫君也能多熬些時日，只是苦了些。”
楚霽川和寧澤豐對視一眼，這話聽著是認可謝相的主意，可也是無奈之舉。
這時候，楚霽川方才覺得從前這些年他荒廢學業和政事，甚至都沒籠絡些實權之臣作為心腹，實乃失敗之舉。
十天，說長並不長，可許是心底有期盼，總覺得難捱得很。寧朝槿深切體會到什麽叫度日如年。
臘月的風像刀子，在臉上割得生疼。她也不再出門，外面的消息只讓寧澤豐去打探，只是偶爾流露出的低落神情還是沒有逃過寧澤豐的註意。
他暗中再次囑咐雲枝等人，必須寸步不離守著。
江梨初年後就要遠嫁楚地，本在安心備嫁，江家又有意隱瞞，她遲了好幾日才偶然從仆從口中聽到消息，不顧阻攔闖出府邸，可時府大門緊閉，又有侍衛把守，她一時找不著寧朝槿的下落。
又過了一日，消息才輾轉遞到寧朝槿手裏，她嘴唇動了動，微微一笑：“澤豐，不要告訴梨初我在這兒，左右沒幾日就有消息了，再告訴她也是徒增煩惱，讓她安心備嫁便是。”
一連多日朝中除了彈劾的風聲，再沒有其他有用消息，就在連寧澤豐都覺得希望渺茫時，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那是除夕前最後一次大朝會，太子楚霽川身著玄衣纁裳，衣上以金絲繡滿十二章紋，行走間山河星辰的暗紋若隱若現，頭上冠冕前的白玉珠串垂落額前，半掩住那雙沈靜的眼。
隨著內侍尖細嗓音在殿中傳開，諸臣恭敬下拜。
高臺龍椅上的宣和帝眸光深邃望著底下黑壓壓的一片腦袋，心底嗤笑一聲，之後目光輕移落到太子楚霽川身上，又喟嘆一聲。
親子資質並不差，他籌謀多年，甚至不惜用各種理由給他撤換掉有私心的太傅老師，只為讓他能專於學業，未來長成他期許的樣子。
紫氣東來，未來中興之主。
當年，本是想借司天監之口放出關於太子的預言，引蛇出洞，借此看清有多少人意欲圖謀，好借此整飭，時日久了，他也信了這句話，盼著太子早日醒悟。
只是沒想到太子是醒悟了，卻是因著時聿珩夫妻。
近日收到不少消息，太子終於想著培養自己的班底，想要憑自己的能力涉政。作為帝王，宣和帝從不擔心太子哪天的權勢威望大過他，甚至，他甚希望太子能遠超他。
帝王半天沒有出聲，跪伏的群臣也不敢擡頭，隨侍的常公公輕咳一聲詢問：“陛下？”
宣和帝微擡眼簾，唇邊泛起一抹笑意，如同戰場上勝券在握的將軍，朗聲宣布：“開始吧！”
禦階下靠近龍椅的幾人聽清了帝王的低語，還未想明白開始什麽，便被常公公一連串的旨意震驚當場，甚至有人身子越伏越低，直至渾身顫抖著趴在地上。
大朝會才剛結束，朝會的內容便如風暴般席卷京城大街小巷，沒多久，寧澤豐興奮得跑回客棧，一把推開門扉。
“阿姐，有消息了，姐夫沒事了！沒事了！”
遲來一步的楚霽川恰好趕到門口，還未來得及平息喘息，屋內女子一身素白，淚意在眸底打轉，水光盈盈望過來。
“殿下，可以帶我去見他了嗎？”
宣和帝大刀闊斧關押了多少人，京中又有多少大宅院在這一日陷入混亂，都不是寧朝槿關心的事。
寧澤豐坐在車轅上，不時催促車夫快點，不時又提醒慢點別顛著馬車裏的人。
寧朝槿聲音穩穩透出車簾：“不用慢，再快點。”
她迫不及待想去見他，想站在他身旁，想依偎進他的懷裏，想親吻他的唇角，想不顧一切撲進他的懷抱。
即便是短短幾日，太子也暗中打點，昭獄的日子也不好過。
時聿珩閉目靠墻坐著，牢中昏暗，氣味難明，更何況他還有傷在身，幸好是冬日，傷口已經結痂並未惡化發膿，但一身狼狽難掩。
發冠早在進來那日便被除去，發髻只用一根木簪勉強定住，幾縷青絲垂落額間，青須也不可避免冒出半寸。
耳旁傳來鐵鏈嘩啦啦的聲響，他微睜眼眸，獄卒扯掉鐵鎖，沖他揚手。
“時大人，您可以出去了。”
出去？出哪去？
他一時怔神，不明白是陛下要見他，還是該拉去砍頭了。
沙啞嗓音響起：“敢問，是去何處？”
獄卒輕笑：“自是回大人的家，您的夫人都在外面等著了。”
回家……朝朝？
起身的動作一頓，他靜默半晌，擡手抹了抹頜邊胡須，抿唇道：“可否勞煩，為我備水凈面。”
外面發生了何事他不知曉，只知他的朝朝在等他。若這是最後一面，他也當凈面整衣，不讓她瞧出他的半分不堪。
大門轟隆隆洞開，日光爭先恐後灑進來，大抵是好些日子沒見陽光，離著還有幾丈，時聿珩便頓住腳步，踟躕不前。
身後跟隨的獄卒不明情況，催促了一聲：“時大人。”
許是外面等著的人聽到了說話的動靜，忽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門口守衛的呵斥聲。
“站住，不可擅闖！”
“孤的話也無用嗎！讓她進去！”
時聿珩擡眸望去，夢中流連不散的身影如蝶羽翻飛，月白影子周身籠著一層金光，像是乘光而來，裙裾在空中劃過一道影子，尚未看清，便直直撲進他的懷裏。
他踉蹌後退兩步，才穩住身形抱個滿懷。
寧朝槿眸底水光瀲灩，朱唇輕啟：“夫君，歡迎回來。”
時聿珩手臂緩緩收緊，額頭輕抵，鼻尖嗅著她滿身清香，適才確認她是如此真實。
她是他的妻，他時聿珩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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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寫完這段劇情啦！後面兩天收個尾，大家不見不散[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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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霽川並沒能確認時聿珩的罪名, 只說所犯欺君之罪，不過依寧朝槿所知和猜想, 他背負的欺君之罪也當只有身世一條了。
真相早有預料，寧朝槿反而輕呼口氣，眉頭也再次舒展不少。
楚霽川奇道：“你怎麽反倒不擔心了？”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弧度：“殿下有所不知，夫君身世問題一直是壓在他身上的一道枷鎖，壓得他不得不事事謹慎，雖然具體他會如何安排布置我不清楚, 但我想，以他的聰慧才智，不應當束手無策才對。”
楚霽川嘖嘖稱奇：“這般說來，你們夫妻當真頂著欺君的罪名。”
寧澤豐唯恐太子怪罪到家姐身上，連忙解釋：“殿下莫誤會, 家姐知之甚少，不然也不會擔憂至此了。”
“殿下既能確定夫君目前性命無憂，我猜陛下也沒要他命的意思, 不然, 陛下想要一個人的命何須等。”
“雖說我知曉夫君真正的身世來歷, 可認真說起來，一切都是夫君自己的猜測, 他親身父母早亡, 真要說他到底是溫家人還是時家人，根本無人能證明得了。”
“若只從相貌和幾句市井傳唱的編撰童謠就定夫君的罪, 那陛下也未免斷得太草率了。”
“咳咳——你還是慎言，父皇當然不可能僅憑這些就把老師關入大牢，我想, 一定還有我們不知曉的內情。”
單憑一個溫家出身，還不至於讓陛下大動幹戈把人先杖刑再下獄，不過杖刑一事他瞞下了，沒敢直言。
楚霽川分析的也有道理，寧朝槿方才松開的眉心又輕蹙。
還能有什麽內情，是夫君沒告訴他，而皇帝連太子也要一並瞞下的。
線索太少，他們想不明白的事，通政殿上的宣和帝自是一清二楚。
命令是他下的，人是他關的，甚至時聿珩的身世他一直都心知肚明，只是沒有挑破，根本不是如時聿珩所想的欺君罔上。
說白了，時聿珩之所以擔心身世被拆穿後陛下的震怒，只因他了解宣和帝的意願，打壓世家，扶持寒門子弟，若他一個備受重用的寒門子弟突然爆出其實還是世家子，那麽便與皇帝所願背道而馳。
只不過，他想得再多，也無法料到他親生父親與宣和帝是舊識，早已猜到並確認他的出身來歷，既然如此，欺君之罪自然是無稽之談。
畢竟，溫仲修意外身亡的時候，尚是個小縣令，與京城奪嫡獲勝坐上皇位的宣和帝有段深厚情誼的往事，除了宣和帝身邊的常公公，知情人太少了。
分明還是白日，通政殿內卻太過昏暗了。
今日的雲層壓得很低，高大的雕花窗棱間只依稀漏進幾縷光線。常公公親自帶著小內侍點燃一盞盞燭火，他們腳步都放得極輕，偶爾有燭火燃起的劈啪聲。
九層禦階上的龍紋寶座，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只隱約窺見一個輪廓。
殿內總算明亮了些，常公公揮退其他人，端著沏好的熱茶緩步上了禦階，腰背微微弓著，雙手呈上茶盞：“陛下，喝盞熱茶吧。”
不知是不是窗棱間漏進的風聲，常公公好似聽到一聲嘆息，他把背脊弓得更深了些。
等了片刻，手中茶盞才被接過，他暗舒口氣，又上前一步把堆積的奏折一一整理，朱筆批註過的，還未處理的，都分類放置一旁。
眼角餘光掃到不少彈劾時大人的折子，他不著痕跡放到最下面。
那些見風使舵的人啊，總是不懂聖心，也難為時大人被迫配合陛下演這出戲。哦，也不算演，時大人是實打實的挨了板子，眼下還在昭獄等著問罪呢。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聰慧如時聿珩，也不如他看得明白，陛下怎可能要他的命，他還眼巴巴給了自家夫人一封和離書，也不知那嬌俏貌美的寧夫人，會不會當真歸鄉改嫁。
要當真如此，等陛下此舉有了結果，還不知上哪去給時大人再找個稱心合意的夫人，總不能把再嫁的夫人搶回來吧？
“太子是去找時聿珩的夫人了？”
宣和帝突然出聲，常公公心神一凜，連忙躬身回稟：“回陛下，方才遞回來的消息，殿下一出宮就去了，估摸著是去報個平安。”
平安？呵，都把他當心狠手辣的暴君了，連親生兒子都對他沒信心。
宣和帝沒好氣“嗤”了一聲，擡手一推，把常公公有意遮掩的折子盡數推到桌案邊緣。
“別以為朕不知曉你偷偷遮掩什麽，朕還不想看見呢，全是些庸才！除了攀附世家權柄，沒一個是真的為朕為大雍江山思量的。你給朕好好把這些人都記下來，等朕騰出空來，再一個個收拾。”
當然不能全宰了，那他就真成暴君了，還能用的勉強再用用，不能的再棄便是。
常公公伴君半生，自是明白陛下的意思，他勸慰道：“陛下不是早就安排好了，時大人受這麽點傷也是心甘情願，等事情了結，再請太醫好好診治，想來時大人也不會怨懟陛下。”
宣和帝睨他一眼：“皮肉傷可以治，他夫人要真跑了，心病朕還怎麽醫？”
這話像是陛下自語，不過常公公心下快速琢磨幾遍，倒是悟出些意思。
身為帝王，宣和帝為了掃清朝堂障礙不得不使些手段，可他心底也不是不關心時聿珩，以往那些年，宣和帝對時聿珩，如君如父，又不敢太過偏寵。
他眉眼低垂，試探道：“老奴除了侍奉陛下，平日倒是沒什麽事，臨近年節，陛下要是能恩準老奴出宮幾日消遣消遣，老奴必定感恩戴德，日後更加用心服侍。”
宣和帝似在猶豫，靜默片刻後，低聲吩咐：“念在你忠心的份上，朕再多派幾個侍衛保護。”
常公公抿唇低笑：“謝陛下恩準。”
夜深人靜，燭火搖曳。
他們入住的客棧在夜裏多了幾位青年客人，還有一位老者，房間恰好在寧朝槿的對面。
不過寧朝槿等人並不知曉。幾個侍女不放心她單獨待著，非要留下一人陪她同住。
地上寒涼，寧朝槿便讓雲枝把被褥鋪到窄榻上，勉強能睡。竹雨和桃妍另住在隔壁。
下午太子走後，她好說歹說，總算把桑葉勸回家去。她是出嫁了的，家裏有丈夫有公婆，還盼著她來年給家裏添個孩子，其他幾人都無親無故，就算她想逐走，也怕她們尋不到更穩妥的謀生，或是遇到歹人，只好暫留身邊。
雲枝塞了兩個湯婆子進被褥裏，探手摸了摸，手心一片暖意，她暗自滿意。時辰還早，她把一旁擱置的行囊都一一打開。
離開的太過匆忙，好些東西都是隨意塞到一處，看夫人的樣子還不想睡，不如趁此時間整理一番。
貴重的首飾匣子放箱底壓好，冬日衣物都疊好，春夏的衣物單獨擱置，還有些雜七雜八的小物件。
“夫人，這個包袱我沒見過。”雲枝抱起一個褐色包袱放在桌上，打斷了寧朝槿的思緒。
其實她也沒在想什麽，因為想再多也沒個結果，只是習慣性放空腦袋，在那神游天外。
盡管太子一再保證時聿珩性命無憂，她還是免不了擔憂。白日與他們商談太多，夜幕甫一降臨，她就會想起他。
他在昭獄冷不冷，有飯吃嗎？
聽說牢裏夥食都不好，等他出來，她定然要給他備一桌上好的席面，當然不能她來做，她的手藝自個兒知曉。
白日請求太子不論想什麽法子，總要遞身棉衣進去。夫君即便常年鍛體，然身子總歸清瘦，怕是熬不了漫長冬夜。
她下意識不敢想時聿珩會不會受刑，似乎覺得只要她不想，他就不會受傷，更不會流血。只是換了個地方被關幾日，夫君一定會好好平安回來。
她壓下思緒，眸光低垂落在褐色包袱上，幾息後適才想起：“是彭總管給我的，說是夫君放在外書房的物件，你擱著我看看。”
說是不重要的，所以才被留下。
寧朝槿手指靈活打開結扣，裏面的東西展露在眼前。
“這是……”她驚疑不定，從一堆雜物中首先拿出一個紅色香囊，抽開繩結，裏面果然露出幾縷青絲。
這是她和時聿珩的結發之禮，當時她分明放入妝奩臺，後來過了段時日便找不著了，她還以為弄丟了，鬧著要再剪一次。
原來是被夫君藏在了外書房。
是了，誠然她後來可以隨意進出抱璞院，可她對政事和古籍沒有興趣，從不亂翻他的東西，更何況是他有意藏起來的。
這也就罷了，她居然還在一堆物件下面看到繡了一半的福字，比巴掌大的紅布攤在手心，針腳歪歪扭扭，寧朝槿眼眶一酸。
女紅實在拿不出手，她記得這件失敗品她丟了的，萬沒想到不知怎麽被時聿珩拿了。
一旁的半尺長盒裏放著一枝半幹的梅枝，她不用回憶都知曉，是那日在梅園，時聿珩插在她鬢間的。
他居然全都收著。
雲枝見她又落下淚來，一邊懊惱又惹了夫人，一邊上手想把包袱重新收起來：“夫人，我幫您收著，夜深了，早些休息。”
“等等。”寧朝槿擡手按住，胸脯深深起伏了一下，她眸光閃了閃，“無妨，我再看看。”
剩下的她一一辨別，大多是有關兩人回憶的，她從沒想過，表面端方矜持的夫君居然有這樣孩子性的一面。
她想，他大抵是太過深愛她了，才會如同孩子般，像藏寶一樣將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都藏起來。
手指無意間觸碰到一個瓷瓶，她舉起來看了看，又打開聞了聞，一抹苦味沖鼻而來：“藥？夫君在吃什麽？”
時聿珩身體康健，風寒都不見他得過，他能吃什麽藥。
懷著疑慮，翌日她便讓雲枝帶著藥瓶去了附近藥鋪詢問，結果得知意想不到的答案。
接下來兩日，太子為了時聿珩連番奔走，就連平日與他看不對眼的謝相他也求上了門。
謝相一開始讓謝知瑉回絕了，沒想到楚霽川一心想救人，直闖相府內院，謝相沒辦法只得現身。
謝家穩坐世家之首這麽多年，自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雖說內情如何不能確鑿，但謝相已隱約察覺到了朝堂的許多不對勁，以他的謹慎，自是想要置身事外。
他心下一面驚奇何時太子與時聿珩關系這般好了，一面話鋒打著玄機與太子周旋。
楚霽川知曉他是只老狐貍，軟硬皆施，總算得了他一句真心相告。
“殿下若真擔心時聿珩，不妨好生待在東宮，不出十日，此事必有轉機。”
送走太子後，謝知瑉從屏風後緩步而出，欲言又止：“父親。”
謝相睨他一眼，神色莫名：“聽你母親講，她看好了幾家姑娘，我謝家宗婦，即便不是要求出身世家，也不是誰都能勝任的，你可要想清楚，雪中送炭不易，落井下石可不難。”
謝知瑉暗暗握緊拳頭，垂眸應聲：“兒知曉，謹聽父親母親安排。”
從謝府出來，楚霽川對他的話尚有疑慮，他本想順道去與寧朝槿商議一番，沒想到在客棧門口看到熟悉的身影。
“那個人，我怎麽覺得有些眼熟？”楚霽川盯著剛剛閃身進入房間的一名灰衣青年，有些疑惑。
小栗子張望一番，有些不確定：“奴才瞧著也有些眼熟。許是前幾日來剛見過？”
進入房內的禦前侍衛正向常公公告罪：“屬下疏忽，好像被太子看到了。”
常公公喝茶的手一頓，微揚下頜：“無妨，別正面沖撞了便是。昨夜可安生些？”
“公公放心，屬下等四散在周圍，昨夜有兩夥夜行打探的都被驅走了，想來今夜不會再來。”
“別怪雜家沒提醒你們，還是謹醒些好，若是寧夫人有個好歹，小心陛下震怒。”
“遵命。”
楚霽川輕叩門扉三長三短，雲枝適才打開房門，他和小栗子一道進去。
房門重新合攏，寧澤豐也在，他起身施禮：“殿下。”
楚霽川隨意擺手，上前一道坐下，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道出，三人合計一番，寧澤豐踟躕道：“依謝相所言，等著便是，可要等來的結果……”
後面的話他沒敢說，要是等來的結果與期待截然相反，阿姐怎麽辦。
除了時聿珩，寧朝槿還有家人牽掛，她也想過豁出性命去求陛下開恩，可是倘若她當真那麽做了，不過是把自己也送進牢裏，徒勞無功罷了。
她自認不是很聰慧的女子，但也知曉量力而為，這兩日她也想了許多，要是當真救不回時聿珩，至少，她要留在這裏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為了不讓她受此牽連，他哄騙她想要有個子嗣，自己卻在悄悄吃避子藥，手指蜷起，觸到袖袋中還揣著空了大半的藥瓶，想來他也吃了許久。
他要是赴了黃泉，她也不想獨留世間，方才對得起他的深情厚待。
連太子都束手無策，她又能奈何？
現下，她只得收斂情緒，不讓關切她的人擔憂。
“殿下連日奔波，想來夫君要是知曉了，定是高興不已的。不過，我們想了這麽多法子，此事目前也無回旋餘地，我想，大概正如謝相若言，是該耐著性子等上一等。”
寧朝槿微垂眼睫，唇角似乎彎了彎：“殿下不是還說過，年節上為了喜慶和好兆頭，從沒有砍頭的例子，想來夫君也能多熬些時日，只是苦了些。”
楚霽川和寧澤豐對視一眼，這話聽著是認可謝相的主意，可也是無奈之舉。
這時候，楚霽川方才覺得從前這些年他荒廢學業和政事，甚至都沒籠絡些實權之臣作為心腹，實乃失敗之舉。
十天，說長並不長，可許是心底有期盼，總覺得難捱得很。寧朝槿深切體會到什麽叫度日如年。
臘月的風像刀子，在臉上割得生疼。她也不再出門，外面的消息只讓寧澤豐去打探，只是偶爾流露出的低落神情還是沒有逃過寧澤豐的註意。
他暗中再次囑咐雲枝等人，必須寸步不離守著。
江梨初年後就要遠嫁楚地，本在安心備嫁，江家又有意隱瞞，她遲了好幾日才偶然從仆從口中聽到消息，不顧阻攔闖出府邸，可時府大門緊閉，又有侍衛把守，她一時找不著寧朝槿的下落。
又過了一日，消息才輾轉遞到寧朝槿手裏，她嘴唇動了動，微微一笑：“澤豐，不要告訴梨初我在這兒，左右沒幾日就有消息了，再告訴她也是徒增煩惱，讓她安心備嫁便是。”
一連多日朝中除了彈劾的風聲，再沒有其他有用消息，就在連寧澤豐都覺得希望渺茫時，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那是除夕前最後一次大朝會，太子楚霽川身著玄衣纁裳，衣上以金絲繡滿十二章紋，行走間山河星辰的暗紋若隱若現，頭上冠冕前的白玉珠串垂落額前，半掩住那雙沈靜的眼。
隨著內侍尖細嗓音在殿中傳開，諸臣恭敬下拜。
高臺龍椅上的宣和帝眸光深邃望著底下黑壓壓的一片腦袋，心底嗤笑一聲，之後目光輕移落到太子楚霽川身上，又喟嘆一聲。
親子資質並不差，他籌謀多年，甚至不惜用各種理由給他撤換掉有私心的太傅老師，只為讓他能專於學業，未來長成他期許的樣子。
紫氣東來，未來中興之主。
當年，本是想借司天監之口放出關於太子的預言，引蛇出洞，借此看清有多少人意欲圖謀，好借此整飭，時日久了，他也信了這句話，盼著太子早日醒悟。
只是沒想到太子是醒悟了，卻是因著時聿珩夫妻。
近日收到不少消息，太子終於想著培養自己的班底，想要憑自己的能力涉政。作為帝王，宣和帝從不擔心太子哪天的權勢威望大過他，甚至，他甚希望太子能遠超他。
帝王半天沒有出聲，跪伏的群臣也不敢擡頭，隨侍的常公公輕咳一聲詢問：“陛下？”
宣和帝微擡眼簾，唇邊泛起一抹笑意，如同戰場上勝券在握的將軍，朗聲宣布：“開始吧！”
禦階下靠近龍椅的幾人聽清了帝王的低語，還未想明白開始什麽，便被常公公一連串的旨意震驚當場，甚至有人身子越伏越低，直至渾身顫抖著趴在地上。
大朝會才剛結束，朝會的內容便如風暴般席卷京城大街小巷，沒多久，寧澤豐興奮得跑回客棧，一把推開門扉。
“阿姐，有消息了，姐夫沒事了！沒事了！”
遲來一步的楚霽川恰好趕到門口，還未來得及平息喘息，屋內女子一身素白，淚意在眸底打轉，水光盈盈望過來。
“殿下，可以帶我去見他了嗎？”
宣和帝大刀闊斧關押了多少人，京中又有多少大宅院在這一日陷入混亂，都不是寧朝槿關心的事。
寧澤豐坐在車轅上，不時催促車夫快點，不時又提醒慢點別顛著馬車裏的人。
寧朝槿聲音穩穩透出車簾：“不用慢，再快點。”
她迫不及待想去見他，想站在他身旁，想依偎進他的懷裏，想親吻他的唇角，想不顧一切撲進他的懷抱。
即便是短短幾日，太子也暗中打點，昭獄的日子也不好過。
時聿珩閉目靠墻坐著，牢中昏暗，氣味難明，更何況他還有傷在身，幸好是冬日，傷口已經結痂並未惡化發膿，但一身狼狽難掩。
發冠早在進來那日便被除去，發髻只用一根木簪勉強定住，幾縷青絲垂落額間，青須也不可避免冒出半寸。
耳旁傳來鐵鏈嘩啦啦的聲響，他微睜眼眸，獄卒扯掉鐵鎖，沖他揚手。
“時大人，您可以出去了。”
出去？出哪去？
他一時怔神，不明白是陛下要見他，還是該拉去砍頭了。
沙啞嗓音響起：“敢問，是去何處？”
獄卒輕笑：“自是回大人的家，您的夫人都在外面等著了。”
回家……朝朝？
起身的動作一頓，他靜默半晌，擡手抹了抹頜邊胡須，抿唇道：“可否勞煩，為我備水凈面。”
外面發生了何事他不知曉，只知他的朝朝在等他。若這是最後一面，他也當凈面整衣，不讓她瞧出他的半分不堪。
大門轟隆隆洞開，日光爭先恐後灑進來，大抵是好些日子沒見陽光，離著還有幾丈，時聿珩便頓住腳步，踟躕不前。
身後跟隨的獄卒不明情況，催促了一聲：“時大人。”
許是外面等著的人聽到了說話的動靜，忽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門口守衛的呵斥聲。
“站住，不可擅闖！”
“孤的話也無用嗎！讓她進去！”
時聿珩擡眸望去，夢中流連不散的身影如蝶羽翻飛，月白影子周身籠著一層金光，像是乘光而來，裙裾在空中劃過一道影子，尚未看清，便直直撲進他的懷裏。
他踉蹌後退兩步，才穩住身形抱個滿懷。
寧朝槿眸底水光瀲灩，朱唇輕啟：“夫君，歡迎回來。”
時聿珩手臂緩緩收緊，額頭輕抵，鼻尖嗅著她滿身清香，適才確認她是如此真實。
她是他的妻，他時聿珩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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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寫完這段劇情啦！後面兩天收個尾，大家不見不散[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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