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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夙願 他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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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夙願 他恨我。

鄭鶴衣最後聽到的, 是門扇被猛烈撞擊的巨響,和驚恐到變調的尖叫——

意識在劇烈的嗆咳,和喉嚨灼燒的痛楚中, 一點點拼湊回來。

眼前晃動著模糊的影子, 嘈雜的人聲像隔著厚重的水墻。有人在她頸間小心翼翼擦拭,藥膏的氣息和觸感過後,是更清晰的刺痛。

她張著嘴, 徒勞地呼吸,空氣中好像摻雜著無數針芒。

太醫的狂喜, 貴妃的驚怒,還有宮人的惶恐, 所有的嘈雜潮水般從耳邊湧過。

她竟沒死成,雖說受了一番苦楚, 但萬幸的是,那些惱人的幻覺總算消失了。

她被人半抱起來,一口口餵進溫水, 卻因喉嚨痙攣而嘔出大半。

視線終於清晰了些,她看到貴妃就站在榻邊,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有憐惜, 有震怒,更多的是怨恨。

她的確應該恨, 如果自己就這麽死了, 那麽鄭雲裳母子可就連名分都沒了。最要命的, 是這樁婚姻最終打了水漂。鄭家已經犧牲了兩個親族的女兒,總不能再尋第三個來繼續填窟窿吧?

“都下去。”貴妃看到她臉上詭異的笑,轉過頭喝道。

眾人如蒙大赦, 當即魚貫而出,只留下貴妃和兩名心腹女官。

槅門合上,將最後一絲喧囂徹底隔絕。

一片死寂中,燭火燃燒的劈啪聲格外清晰,光影映在簾幔上,像無聲蠕動的墨字。

她吃了一驚,急忙閉上了眼睛。

貴妃緩緩俯身,擡手輕輕擡起了她的下巴,這個動作讓她想起李絳,不愧是母子。

她被迫仰起頭,露出脖頸上觸目驚心的紫紅淤痕。

“鄭鶴衣,”貴妃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重逾千斤,“你真的想死?”

她緩緩睜開眼,瞳孔渙散,無法聚焦,更因為難受發不出聲音。

貴妃松開手,任由她的頭無力地歪向一側。

耳邊響起一聲冷笑,貴妃的語氣毫無溫度,殘酷到讓人心驚,“別忘了,你如今身懷六甲,要是就這麽死了,那我只能給大著肚子的那個賜碗催產藥,而你的死因該如何寫,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鄭鶴衣睫毛顫了顫,空洞的眼底泛起一絲波瀾。

“既然進了宮,”貴妃重又俯身,眼神比數九寒天的冰雪還要冷,“你的命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東宮的體面,鄭家的榮辱,父兄的前程命運,可都系在你身上。”

她不出聲的笑了,眼中的嘲諷讓貴妃無端惱怒。

“你笑什麽?”她氣急敗壞的樣子,和李絳如出一轍。

鄭鶴衣自然說不出話來,也懶得開口,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貴妃不覺失笑,無奈的搖了搖頭,“癡兒,死都不怕了,還能怕什麽?”

鄭鶴衣身上的錦衾動了動,她將右手拿了出來,用食指用力點在心口,然後指了指貴妃,最後比劃了一個怪異的手勢。

貴妃微微一震,猛地別過臉去,待平覆了情緒,才直起身快步出了寢閣。

於氏等人早就候在門口,她掃了眼她們,沈聲吩咐道:“好生照顧太子妃,不可再出半點差池。”

**

漫漫長夜裏,耳邊有壓抑的啜泣聲,也不知道是於氏還是舒寧,鄭鶴衣深感抱歉,卻連解釋的力氣都能沒有,她是伴著殘破的呼吸和隱隱的灼痛睡著的。

一應飲食遠比思過之時豐盛,還多了能讓她清心安神的湯藥。

她逐漸恢覆了氣力,但卻變得神思懶怠,不僅不願走動,連話都不想說。每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和行屍走肉沒有區別。

貴妃偶爾會來探看,總要事無巨細,一一查問。

“如今天寒地凍,太子妃身子又重,能不出走動最好,”她對眾人道,“你們也需記著,無事不要打擾。”

東宮上下便都知道了,太子妃深居簡出,是在養胎。

奇怪的是薛成碧再沒來過東宮,當初她訂婚的時候,東宮還專門派人送過賀禮。但鄭鶴衣想邀請她的時候,薛家卻以各種理由推辭。

於氏寬慰她,說訂了婚的女兒就要待在閨中,安心備嫁,勸她不要胡思亂想。

可她備嫁的那半年,可是經常偷跑出去呢!難道嫁給郡王,比嫁給太子要學的東西更多?

好在她一向豁達,便也沒有多想,畢竟薛家規矩多是事實。但李紓尚未婚配,作為弟弟,李緒自然遙遙無期,還不知道要等到何時。

靜養期間實在寂寞,她便不由自主想起了李絳。

尋常夫妻住在一個屋檐下,擡頭不見低頭見。可他們雖然都在東宮,卻是聚少離多,也不知道他如今怎麽樣了。

但她並沒有特別強烈的開口欲望,因此並未主動詢問過,有一次睡前漱口後,她在擦拭嘴角水漬的時候,莫名其妙問了一句:“太子呢?”

喉嚨發出的聲音像粗糲的鐵砂在摩擦,倒是把自己嚇了一跳。

舒寧托著銅盆的手一抖,她慌忙低下頭,不敢看鄭鶴衣的眼睛,支支吾吾道:“殿下……殿下他傷勢尚未大好,而且……年底政務繁忙,想來實在抽不出身…………”

“他……”鄭鶴衣截住了話頭,苦笑著道:“……不想見我,是嗎?”

舒寧緊張不已,眼淚倏地湧了出來:“奴婢不知道,太子妃……您別多想,殿下他……他只是……”

“他恨我。”鄭鶴衣替她說完了,語氣毫無波瀾。

她轉過臉,擺了擺手示意舒寧退下。

其實這早在她的預料之中,他那樣睚眥必報的人,怎麽可能受了奇恥大辱後,還對施暴者奴顏卑膝?不過是迫於形勢,暫時屈服罷了,以後只會設法遠離她。

因為他也明白,她一旦脾氣發作,是毫無顧忌,連自己也控制不住的。

可他不也如此嗎?所以她比他更早學會在對方面前示弱。

她爬上軟榻,慢慢蜷縮起身體,手指下意識地探到枕下,摸出了那枚狼髀石。

粗糙的紋路硌著指腹,但熟悉的觸感像遙遠故土的風,又像是記憶裏某個早已模糊的溫暖懷抱。

可那點溫度太過微弱了,穿不過千萬裏的迢迢山水。

她想到了那封家書中謄錄的醫典和民間偏方,鄭雲岫收集這些的時候,有沒有想起自己流失的胎兒?高鳴鳶若是看到,定會鬧個天翻地覆吧?

她以為他恨她入骨,以為他為了權勢遺棄她,但如今想來只覺得分外可笑。

她一向都是最可厭可憎的那個人,什麽都做不好,還總是氣性比天高。哪怕去年重逢,也沒有對他講出真相。

但她要如何開口?如果她辯解,說高鳴鳶氣急敗壞之下,調轉劍尖狠刺自己的孕肚,恐怕連李絳都不會相信。只有她破罐子破摔的擔下所有罪責時,一切才會顯得順理成章。

或許這就是鄭雲裳雖住在隔壁,但她從未邁進門檻一步的原因吧?

她甚至連碰都不敢碰一下,生怕她像高鳴鳶一樣突然渾身是血,然後賊喊捉賊,那她是無論如何說不清的。

**

長安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東宮詹事求見。

許久不見外人,鄭鶴衣有些不習慣,以為是什麽文書需要自己用印,便準備托司閨代為辦理,可對方卻執意要見她,說有軍情要務。

什麽軍情需要告訴她?鄭鶴衣頓時想到了遠在邊關的長兄,於是忙命人去傳。

偏殿比寢閣空曠,自然也冷一些,她懷抱手爐,忐忑的坐在簾後。

東宮詹事捧著軍報,神色凝重地躬身進來,聲音裏帶著難掩的焦灼:“太子妃,遼東八百裏加急—— 契丹松漠都督府趁夜突襲,連破新城、建安等三處重鎮,沿途村落盡遭劫掠,邊軍節節敗退,更有一名偏將不戰而降,安東都護府已陷入苦戰!”

“形勢怎會如此嚴峻?”她失聲驚呼,往年雖然也會有沖突,但都是小規模戰事,到不了驚動朝廷的地步。

詹事頓了頓,眼中帶著幾分敬佩與費解,繼續道:“太子妃容稟,如今都護大人坐鎮遼東城統籌防務,本應由諸將分兵馳援,但鄭長史身為都護副手,原該居中調度、穩固後方,卻在議事堂力排眾議,自請領三千健兒直搗契丹主營。府中將領無不驚嘆,都說鄭郎明知前路莫測,卻願以身犯險,這份忠勇實在罕見。”

鄭鶴衣聞言大駭,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悶得發疼。

以他如今的地位,哪裏還用得著沖鋒陷陣?雖說若能擊退敵,收覆城池,必是奇功一件。可一將功成萬骨枯,這是何等兇險?與他而言成則錦上添花,敗則……

她猛地吸了口涼氣,下意識地站起身來,正要往外走時卻被舒寧攔住,指了指她空空的肚子,她這才醒過神來,忙又坐了回去。

“報效朝廷,本就是家兄的夙願。”她清了清嗓子,勉力笑道:“身為軍人,何敢居功?”

“鄭郎年少成名,勇冠遼東,有他親自出馬,必能大獲全勝。太子妃好生將養,就等著雙喜臨門吧!”詹事覺察到了她的緊張,有些於心不忍,便打起精神寬慰。

“借你吉言,要是再有戰報,煩請速速送來。”鄭鶴衣微微欠身以表謝意。

等到東宮詹事退下後,她才發現四肢酸軟,冷汗淋漓。

別人不明白他的用意,她豈能想不出來?

李絳定是從遼東使節口中套問到的她的劣跡,而那些人回去之後,勢必要如實上報,而他那般細心敏銳,定然覺察到了李絳對她的猜疑,也推測到了她的真實處境。

在這個節骨眼上冒險迎敵,一旦功成,那份榮耀就會惠及到她這個太子妃。

鼻尖猛地發酸,眼淚險些奪眶而出,全因她當年那句“要是真的顧念往昔情誼,就不要阻止我奔赴自己的前程。”

他當然會成全她的,他以為這一切都是她夢寐以求的。

大雪過後,一天冷似一天。

時隔一個多月後,久未露面的李絳突然現身,帶來滿室的風刀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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