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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迷心 口口是要遭天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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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迷心 口口是要遭天譴的

於氏將炭盆撥旺, 又為鄭鶴衣膝上加了層厚絨毯,這才小心翼翼退了下去。

李絳寬去狐裘,在她對面從容坐下, 輕輕搓著手。他的指尖凍得通紅, 像凝結的胭脂。

鄭鶴衣垂眸望著,想起去年冬天,他帶著面具在她窗前堆雪人的情景。

他的神色淡漠如常, 眼神卻極其幽暗,正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著她。

她不知為何感到心虛, 便極其不自然地轉過了頭。

他沒有立刻開口,就那樣直勾勾看著手足無措的她, 半晌之後,眼神落在她脖頸間快要消失的淤痕上, 然後撇了撇嘴,緩緩從袖中抽出一卷加急軍報,輕輕丟在她膝前的絨毯上。

“遼東八百裏加急, ”李絳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令兄成功收覆新城等重鎮……”接著話鋒急轉,

語氣尖銳如冰錐, 一字一字鑿進了她的耳膜,“率部追擊殘敵時, 因孤軍深入, 於黑水河谷……遭遇伏擊, 後力戰殉國。”

每一個字鄭鶴衣都聽清了,卻無法將它們組合成一句完整的話。腦中升騰起厚重潮濕的迷霧,將外界的一切隔絕在外。

“鄭鶴衣!”李絳沈聲道:“你有沒有聽見我在說什麽?”

她卻置若罔聞, 起身便往內室走去。

李絳上前一步,正欲拽住她質問,卻聽“咚”的一聲悶響,她竟直直撞在了屏風上。

他眼底的心疼轉瞬即逝,陰沈著臉看她掙紮爬起,摸索著往裏走。

“站住,”他暴喝了一聲,語氣惡毒而陰狠,“我說鄭雲岫戰死於黑水河,屍骨無存,你聽到了沒有?”

她依舊沒有做聲,卻將食指咬的鮮血淋漓,血珠灑在衣襟上,像迸落滿地的紅瑪瑙。

眼前開始模糊,恍惚中聽見遠處的蹄聲。

落日餘暉下,廣袤的雪原上屍積成堆,血流成河。

有人掙紮著爬上馬背,一路向著長安的方向而來……

鬥轉星移,四季輪轉,一人一馬始終不曾停歇。

離得那麽遠,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離得這麽近,他腰間一抹銀輝在冷月下閃爍。

他用染血的手掌揉亂了她的頭發,笑起來的時候,天地為之一亮。

但她看不清他的面容,過往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血霧,然後變得支離破碎。

她想不起他的模樣了,最後的印象是她為他做的一張面具。

惶恐和虛妄一點點啃噬著她的意識,她發現再怎麽努力,也無法抓住流逝的記憶。

她會把他連同遼東的十年一起忘掉,就像童年時的長安城。

喉頭猛地湧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壓住,但胸中翻騰的酸脹感卻越來越強烈。

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粗重的像是要震裂耳膜。

李絳彎下腰,氣息拂過她蒼白的臉頰。

他伸出手來,卻不是安慰,因為他的理智已經被嫉恨和憤怒吞噬。

他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臉,獰笑著欣賞她即將崩潰的痛苦面容。

“怎麽?”他的嘴角扯起近乎殘忍的弧度,“受不了了?你那頂天立地無所不能的好兄長,為了給你掙足臉面,為了穩固你在東宮的地位,急吼吼地去掙軍功……結果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寒意,無孔不入地鉆進了她嗡鳴作響的耳朵裏。

“他一個人的生死,無關緊要。可因他的過失,導致軍心不穩,以致敵方反撲,重又占領我朝邊地,這就罪大惡極了。”

“鄭鶴衣,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他微微瞇了瞇眼睛,伏在她耳畔用嘲諷的語氣道:“是不是因為他心裏裝著的,並非家國大義,君臣之禮,而是……嫁為人婦的親妹妹?”

“亂/倫是要遭天譴的,如今這情況,算不算應驗?”

鄭鶴衣腦中“轟”的一聲,天譴二字像一道驚雷劈落,劃破了那層厚重的迷霧。

那些刻意想遺忘的過往,那些深埋於心的,明顯有些超越兄妹邊界,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真的像他說的一樣,是……

她的反應像世間最鋒利也最惡毒的刀刃,狠狠貫穿了他的胸口。要是連兄妹之嫌都不避,那麽叔侄又算得了什麽?難怪她會毫無心理負擔的,和他的叔父在無人處密會。

她喉間的腥甜再也壓制不住,“哇”地一聲噴湧而出。

溫熱的鮮血濺落在他的衣袍上,零星幾點如同落花,附著在他蒼白猙獰的臉上,愈發顯得觸目驚心。

他收回手來,狼狽的抹著。

而她的臉色迅速灰敗下去,眼瞳渙散,接著猛地軟倒。

他有剎那的慌亂,本能的接住了她。

但她卻像觸電了一般猛的彈開,然後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他朝外邊跑去。

她已經聽不見了,也看不見了,沈重的黑暗洶湧而來,潮水般淹沒了她。

她嚎哭著、嘶喊著,滿身血淚,跌跌撞撞沖了出去。

她要離開長安,她要去黑水河邊,她要為他收屍,她要為他報仇!

她瘋了一般往外跑,但沒走幾步就唄無數只手捉住,任憑她怎麽掙紮都無濟於事。

殿外北風淒厲,枯葉翻卷,毫無規則地拍打著素壁朱門,像遙遠戰場上冤魂的嗚咽。

**

鄭鶴衣再次醒來時,眼前是熟悉的帳幔,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藥香和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喉嚨酸脹,胸口鈍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綿密的疼。她全身冰冷乏力,像埋在地下千百年的僵屍。

“太子妃,您總算醒了?”舒寧紅腫著眼湊近,小心翼翼道:“謝天謝地……您都昏睡三天了……”

才三天嗎?她寧願永遠都不醒來。

她想索要戰報,但喉間只能發出破碎的呻/吟。

“您先別動,太醫說了,急怒攻心,郁結於內,需得好生靜養,萬萬不能再激動……”於氏匆忙奔來,絮叨著按住了她。

她的眼神空洞麻木,絕望地瞪著帳頂,心口泛起陣陣絞痛,迫使她連呼吸都盡可能放輕。

闖了禍的李絳再未出現,宜春宮又恢覆了平靜。

湯藥和補品流水般送進來,可鄭鶴衣的身體卻一天比一天的虛弱下去,於氏眼中的不安也越來越深。

有一天深夜,她照例來寢閣探看。剛走到屏風後,卻聽到竊竊私語聲。

她心頭大駭,李絳並沒有過來,這種時候怎麽會有人聲?

就在她進退兩難之際,卻聽到鄭鶴衣歡快的笑聲,“我一直都很聽阿兄的話。”

“若真如此,你不會病成這樣。”一個帶著些異域腔調的低沈男聲,讓於氏驚的魂飛魄散。

她想也沒想便沖了進去,只見鄭鶴衣擁衾而坐,見她進來神色大變,環顧四周之後,便跳下榻厲聲驅逐,“出去,誰讓你進來的?快出去!”

於氏比她高大,體魄也比她強健,毫不費力的抓住了她的雙手,焦急的問道:“剛才是誰在說話?”

“不要你管,快出去,你嚇到他了!”鄭鶴衣尖叫著奮力撕咬,於氏吃痛,慌忙松開了手。

鄭鶴衣推開她,眼珠瞪得老大,嘴唇神經質地翕動,赤腳在地上亂轉。

她猛地掀開帷幔,又撲到箱籠前胡亂翻找,衣物珠寶拋灑一地。

“阿兄?你別躲了……”她的聲音尖利又含混,帶著哭腔,“你快出來吧……”

她跪下來,臉幾乎貼著地,往床榻下黑黢黢的縫隙裏看,指甲刮過地板,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她任何地方都不肯放過,甚至連衾枕都扔下地,在錦褥縫隙裏胡亂摸索。

於氏眼眶泛紅,胸中溢滿酸楚。眼前人像只受傷的幼獸,渾身透著瀕死的絕望,和令人心碎的瘋狂。

鄭鶴衣四處找不到,突然坐倒在地失聲痛哭。

於氏頓時手足無措,躊躇著過去想安撫,她像是精疲力竭,順勢躺倒在地抽搐。

於氏嚇壞了,急忙喚人去傳太醫。

**

宜春宮的動靜驚動了李絳,他連夜趕過來時,鄭鶴衣已經睡著了。

負責診治的太醫誠惶誠恐,硬著頭皮稟報道:“殿下,從脈象和癥狀來看……像是失心瘋。”

李絳倒抽了一口冷氣,錯愕地癱坐下來,有些後悔以前口不擇言,罵她是瘋子。

“這是真的嗎?要緊不?”他啞聲問道。

太醫見他竟未動怒,這才稍微放下心來,稟道:“因是初期,癥狀尚屬輕微。”

“到底何謂……失心瘋?”李絳茫然問道:“便是常說的癲癇狂癥嗎?”

太醫開始引經據典,侃侃而談:“此皆七情五志久逆所生,與癲癇並不同矣。癲狂癇證主於火熾,風痰之盛,而寢延及於心,屬實者多。心風則由情志久逆不遂,膽屢不決,屈無所申,怒無所洩……治法須以七情相勝,五志遂心,養血豁痰,引神歸舍,標本兼治,此疾可愈矣。①”

李絳連忙追問道:“那該如何治?”

他雖對她無比惱恨,偶爾厭嫌,但從未想過拋棄。

結發為夫妻,雖不敢說恩愛兩不疑,但至少不能半路相失。

“ 藥石其次,首在順情解郁,去其心病之源。”太醫緩緩道。

李絳開始犯難,下意識望侍立在一旁的於氏,“她的心病是……”

“妾身不知。”於氏慌忙道。

怎麽可能真的不知道?她如今最大的心結在遼東。可她知道李絳諱莫如深,自不敢提。

苦思良久,終於想起一個人,決定冒險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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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古今醫統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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