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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神佛 她之於他,究竟是欲還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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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神佛 她之於他,究竟是欲還是愛?……

貴妃一聲令下, 少陽院很快換了模樣。

大門上遍貼符箓,廊下掛滿七寶幡幢。

嘉德堂中香煙繚繞,誦經聲與銅鈴聲從早到晚。

僧人身披袈裟, 手持念珠, 盤坐在蒲團之上,梵唱聲低沈而莊嚴,欲以佛法願力喚醒迷失的靈魂。

而道士們則身著法衣, 手持桃木劍與三清鈴,在大門外設壇焚表, 步罡踏鬥。

貴妃親自拈香,於法壇前肅立。於氏領著女官們跪在匾額下, 跟著僧侶們低聲祈福。

整座西少陽院都被一種莊嚴而奇異的氛圍籠罩,李絳雖不信神佛, 可置身於這樣的情境下,也不由受到觸動。

香燭燃了一重又一重,經文念了一遍又一遍。

就連紫宸殿深處的天子都有所感應, 勉力擡起眼皮,詢問身邊人動靜的源頭。

恰好荀塬在側, 笑著解釋道:“貴妃娘子見您近日精神不濟, 特意請玄都觀的真人設壇祈福。太子見狀, 便也找來大慈恩寺的法師,為您日夜祝頌。”

天子信以為真, 心下感動不已, 嘆道:“難怪數日不見他們, 原來在忙這些。”

又念叨怎麽不見太子妃?那孩子有兩天來的可勤快了,後面突然就無影無蹤了,莫不是再無所求了?

左右皆垂首低眉, 大氣也不敢出。

荀塬神色如故,笑吟吟道:“太子妃是個孩子心性,前些天非鬧著去太液池上泛舟,這一開心就飲了酒,結果一來二去發了汗,水面的風一吹,回去就著涼了。這些天斷斷續續都不見好,貴妃便讓她好生將養,先別到處走動。”

天子會心一笑,似乎明白了什麽,頗有些欣慰道:“太子定然忙著陪伴愛妻,經此一事,這孩子應該長大了,懂事了。”

荀塬不敢多言,只賠笑道:“那是自然。過不了幾天,小夫妻倆肯定一起來請安。”

**

長安,薦福寺。

李絳在大雄寶殿禮佛,態度虔誠而恭敬。

負責接待的慧明禪師被他屏退,只能和劉褚一樣靜候在檐下。

“殿下這回……怎麽和上次判若兩人?”慧明禪師面帶疑惑,沈吟道。

劉褚愁容滿面,輕嘆道:“家裏出了點事。”

慧明便不敢再問,良久之後,李絳欲起,劉褚急忙趨步進去相扶,他便也跟了進去。

李絳提出想與他密談,慧明見他行動不便,自不能引他去禪房,於是就近轉去偏殿。

劉褚扶他跽在蒲團上,接過小沙彌送來的茶點,然後輕手輕腳退出去,親自守在了門外。

李絳對惠明深深一揖,聲音沙啞而疲倦:“弟子有一事不明,求大師解惑。”

慧明很詫異,忙做洗耳恭聽狀,“殿下請講!”

“昔日為全孝道,安聖心,弟子曾答應父母會早日成婚。後在寺中偶遇鄭氏女,與她商議後,曾在佛塔上共同立約,僅做名義上的夫妻,婚後各自為主。奈何事與願違,洞房次日便破了誓言,自此妄念陡生,貪欲越來越重……”

梵香縈繞中,他燥郁的心難得平靜了下來,也慢慢敞開了心扉,“不知是不是佛祖降下的懲罰,讓我為心魔所控,竟在盛怒之下重傷於她……如今她命懸一線,藥石罔效,就連招魂儀式、祈福儀式都無濟於事……”

慧明聽罷,暗暗心驚了良久。

原來太子和太子妃的婚姻始於薦福寺?

一開始竟是逢場作戲?

太子妃新婚不久,墜樓重傷的流言在長安傳的沸沸揚揚,薦福寺香客眾多,他自然也有耳聞。可誰能想得到,那竟不是意外,而是……

他面上浮起慈和之色,語聲平靜和善,“殿下,您著相了。佛法中的‘戒’,是為護佑眾生之心,而非枷鎖。您當日所立之誓,出於事法。其後生情,發於本心,是心法。佛祖若因此降罪,又何來我佛慈悲之說?”

李絳雖聽不大明白,卻能感到難得的寧靜,“真的不會嗎?那我為何……會做出那樣的事?”他惶恐地搖著頭,有些語無倫次,“那絕非我的本意,她雖然常惹我生氣,可我從未想過要傷她,我不知道怎麽就……而她一向是不服我的,若放在之前,早就躲開了,可是那次卻像魔怔了,一動也不動……”

慧明目光澄澈,直視著他,和聲道:“何為心魔?實乃殿下內心驚懼之顯化,您所懼者,究竟為何?”

李絳張了張嘴,想到江王,便覺無比憤恨,同時心裏又感到一陣刺痛。

他恨江王,但同時也怕,可他怎麽會怕他呢?

“沒有,”他挺起胸膛,聲音帶著孩子氣的執拗,“我天不怕地不怕。”

慧明微微一笑,“若真如此,您就不會來找貧僧。”

李絳的心臟像被一支無形的箭矢射穿,他的肩膀微微一顫,那一向高昂的頭顱深深垂了下去。

他原本就瘦削,這些時日以來寢食難安,幾乎到了形銷骨立的地步。

在慧明面前,他不再是人人懼怕的太子,而像一只被錦繡包裹的鴻雁,所有的掙紮和哀鳴都因折斷的頸項戛然而止。

下巴抵進衣領時,李絳忽又想起了鄭鶴衣,輕佻的、活潑的、明媚的、可愛的、捉摸不透的、沒心沒肺的、讓他意亂情迷的鄭鶴衣。

莫許杯深琥珀濃,未成沈醉意先融。

她之於他,究竟是欲還是愛?

他抵抗不住她的誘惑,可她如今什麽也做不了,他卻仍控制不住地思念。

“我怕她會死。”他猛地擡起頭,目眶微紅,淚意升騰。

她像是在旁邊,肯定會笑話脆弱無助的他,也可能會愛憐的摸摸他的頭。

“我怕她心裏沒有我。”這句話脫口而出時,他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恨她的玩世不恭和放蕩不羈,似乎什麽都能用來開玩笑,似乎什麽都不曾真正在意,她心裏百無禁忌,根本沒把他當回事。

她若真的敬重他,珍視他,就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踐踏他的尊嚴。

“殿下怕的,是情動之後,無法掌控的局勢、無法預知的未來。”慧明輕聲嘆息,“往事已矣,殿下莫要沈溺在悔恨中,放下執念,才能看清本心,才能直面恐懼。您的救贖,不在佛前,而在過去、現在以及未來,對待太子妃的每一個當下。”

“如果她能活過來,他定然好好待她。”他偏過頭,用手背悄悄拭了拭眼角。

出了大雄寶殿後,他緩步去了放生池。

劉褚讓小沙彌找來當日鄭鶴衣寄養的小龜,問他可要帶回去?他托在掌上端詳了一番,搖頭道:“讓她自己決定吧!”

**

也許真的是佛祖顯靈,李絳剛回到宮,便得知鄭鶴衣醒了。

他欣喜若狂,來不及更衣,便心急火燎地趕到了少陽院。

僧道雖已經撤離,可嘉德堂還是被圍的裏三層外三層,看到李絳回來,太醫和女官們紛紛上前恭喜。

李絳一掃連日來的陰霾和暴躁,變得無比謙和,耐下性子和眾人寒暄過後,才終於轉去澄心居。

貴妃早就快支撐不住了,一看到他回來如釋重負,悄悄拉住他警告道:“人雖然醒了,但虛弱的厲害,且精神極不穩定,只允許貼身侍候的舒寧靠近。你記住啊,千萬別刺激到她。”

“阿娘放心吧,”李絳扶她走下臺階,一疊聲道:“我今日在佛前發願,只要她能醒過來,我以後絕對好好待她。”

貴妃神情微愕,詫異道:“我在法壇前,也立過差不多的誓言,果真蒼天有眼,心誠則靈。”

“這些時日,辛苦阿娘了,您回去好生歇息,晚點我再去請安。”他將貴妃送出嘉德堂,便急匆匆折回了澄心居。

於氏站在門口,親自為他打簾子。

他跨過門檻後,一股怯意油然而生,不覺遲疑了一下。

“來,再喝一口。”一道溫柔的女聲從內室傳來。

很輕的一聲“嗯”,帶著濃濃的鼻音,像蝶翼般拂過他的心房。

他重重地喘了口氣,一步步走了進去。

“鶴衣?”他小心翼翼地呼喚了一聲,這兩個字從喉嚨湧出來時,他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痛楚,還有無法言說的恐懼。

鄭鶴衣的確醒了,正倚在舒寧肩頭,由她小口小口的餵著玉盞中的參湯。

她神情呆滯,眼神空洞,額頭依舊裹著棉紗,身著素色寢袍,側臥在那裏的樣子,像一襲輕軟的白狐裘。

“鶴衣!”他又喚了一聲,緩步走到了榻前,想將她抱起來掂一掂,是不是輕了許多?可又突然想起,之前似乎並未好好抱過。

她像是終於有所感應,緩慢地擡起頭,茫然四顧了一番,終於看到了他。

李絳眼前開始變得朦朧起來,像是踩在雲端一般,渾身虛浮,毫無著落。

而她就像是穿過雲山霧海,千年萬載,從極遙遠的地方看向了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感到靈魂都開始震顫。

“殿下怕的,是情動之後,無法掌控的局勢、無法預知的未來。”慧明的話在耳畔回響,他覺得這是自己此生最恐懼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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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浣溪沙

作者:宋·李清照

莫許杯深琥珀濃,未成沈醉意先融。疏鐘已應晚來風。

瑞腦香消魂夢斷,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時空對燭花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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