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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渡劫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這個太子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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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渡劫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這個太子妃算……

李絳的心幾乎要提到嗓子眼時, 一陣淒厲的尖叫聲像鋼錐般紮進了耳膜。

他伸出的手就那樣半懸著,丈許之隔,卻猶如天塹。

趁他頓住的功夫, 她連滾帶爬縮到了壁角, 扯過錦衾繡幔,胡亂往身上堆,可渾身抖得厲害, 錦緞又太光滑,她只能徒勞地一遍遍抓起。

“殿下, 您要不……晚點再來吧?”舒寧來不及收拾被撞飛的玉盞,鼓起勇氣上前阻攔:“太子妃很虛弱, 若受到刺激,恐會引發驚悸、怔忡……”

他吸了口氣, 伸手將她撥開:“我只想和她說兩句話。”

生平第一次想對一個人懺悔,想求得她的諒解,想和她重新開始。

舒寧還想再攔, 卻被沖進寢閣的於氏拉住,示意她先別摻和。

他深吸了一口氣, 緩緩走到了榻前, 澀聲道:“鶴衣, 那天是我太沖動,我不是有意的……”

就在他試探著伸出手, 想將她從錦繡堆裏拉出時, 她卻雙眼赤紅, 嘶聲怒吼著,瘋狂地揮動手臂,將繡枕、錦衾一股腦丟了過去。在他左右支絀, 狼狽不堪時,一頭將他撞倒,然後便踉蹌著往前撲。

於氏眼疾手快,和舒寧一起接住,這才讓她免於跌傷。

可一看到李絳爬起來,她便像見鬼了一樣,駭叫著胡蹬亂抓,奮力掙紮。

李絳有些手足無措,更多的則是羞恥和不甘,他不信自己竟連下人也不如,更無法接受這荒誕可笑的事實。

鄭鶴衣怎麽會怕他呢?她不是最悍勇最無畏的……

拾翠殿的景象在腦海中閃過時,他全身驀地僵冷。

難道從那一刻起,她真的開始怕他?

他想起她怯生生地跪下來,仰著臉低聲下氣求他的樣子。恐懼是從那個瞬間根植於心的嗎?

像被當頭澆了盆涼水,他心如刀絞,轉身過去顫聲道:“鶴衣,對不起……”

可她氣喘籲籲,滿頭大汗,只將臉埋在舒寧懷裏,喉嚨發出瀕死小獸般的嗚咽,渾身抖如篩糠。

於氏奔出去傳太醫,舒寧則柔聲安撫著,像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他從未像此刻般遭人無視,他不信自己會是多餘的,情急之下,一把握住了她垂在榻沿的手腕。

肌膚相接的瞬間,她猛的瞪大了眼睛,然後就像被蟄了一般驚跳而起,拼命尖叫掙紮。

“殿下……求您了。”舒寧嚇壞了,“快放開……”

這讓他覺得顏面掃地,忍無可忍之下,就勢抓住了另一只手腕,逼視著她的臉道:“鄭鶴衣,你鬧夠了沒有!”

她像離案的魚,奮力拱起身子掙紮,卻遭他輕易壓制,就在他以為勝券在握時,她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兩眼一翻,就此癱倒下去,再沒了聲息。

他大驚失色,慌忙松開了手,她的手腕從他掌中無聲滑落。

自此以後,她留給他的最後印象,是冰涼、潮濕、細弱、伶仃的手腕,像游走在迷霧中的白蛇。

**

許是神佛顯靈,鄭鶴衣終是活了過來。

可劫後餘生的她卻性情大變,外界甚至傳聞,她多半是被奪舍了,真正的鄭鶴衣不知去了哪裏。

她時常會毫無預兆地陷入昏沈,過往記憶如同雨中花、水中月,霧氣斑駁,模糊難辨。

身世與名姓大抵是記得的,也知曉自己是太子妃,可周遭侍奉的宮人,在她看來皆是生面孔。

除了病中輪換照顧的掌食舒寧和傅姆於氏,其他人若靠近,她便會立刻緊張起來。

至於太子李絳,則成了她混沌意識中最清晰的噩夢。

她完全不記得和他的過往,可遺忘並未帶來平靜和漠然,與第一次一樣,只要一看到他,她便會萬分狂躁,要麽倉皇逃竄,要麽瘋狂攻擊。

他使盡手段,也無法再觸碰到她分毫,哪怕是在最香甜的夢境裏,她也能瞬間驚醒,像被毒蠍蟄傷一般驚恐顫抖、崩潰掙紮,直至力竭暈厥,之後就得恢覆數日。

往昔明媚鮮活、倔強叛逆的少女杳無蹤跡,如今的她變得癡傻呆楞,再未完整地說過一句話,封閉的像一座緘默的孤島。

多數時候,她神游物外,可以安靜地坐一天。餵她吃飯她便張口,替她更衣她便擡手,白日裏溫順乖巧,不哭不鬧。

唯有漫漫長夜降臨時,頭痛、心悸與噩夢便會不期而至,身邊需得有人隨時安撫。

如今鄭鶴衣獨居少陽院,太子則遷回東宮,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她這個太子妃算是做到頭了。

可一向看不慣她的王貴妃,卻毫無征兆地站在了她背後……

**

韋淑芳對鄭雲川寒心後,終於慢慢倒向了韋氏。

當時她已有身孕,隨著日漸顯懷,心境也跟著改變,她不再困宥於男女情愛,開始渴望做一個母親。

最令她欣慰的,是鄭鶴衣變的癡傻後,鄭家並未大肆追究,添丁之喜甚至蓋過了噩耗。

鄭驍明顯松了一口氣,這樣的女兒若是再闖禍,無論如何都怪不到家族頭上了。

韋氏則竊喜不已,她覺得鄭鶴衣是自找的,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韋淑芳的心情卻很覆雜,她的確因為鄭雲川的偏心而起過怨懟,可事到如今,卻不由得心生愧疚。但看到鄭雲川四處奔走,痛不欲生的樣子後,她又感到一股說不出的快意,並偷偷寫信給遠在遼東的長嫂,恭喜她從此可以高枕無憂。

千裏之外的鄭雲岫再不忿,卻也鞭長莫及。

沒有預料中的驚濤駭浪,這讓習慣了戰鬥的貴妃很詫異,不知出於何種心態,她竟對懵懂無知的鄭鶴衣有些惺惺相惜。

也可能是出於對兒子造的孽的補償,讓她堅定了保護鄭鶴衣的心意。

她不會一輩子渾渾噩噩的,經太醫會診,眾人一致認為,她如今的癥狀是情志不暢導致。

假以時日,等她元氣恢覆之後,若還不見好,或可使用古籍中的開顱瀉瘀之法。

貴妃等得,太子等得,奈何日薄西山的天子卻等不得。

鄭家旁支並無適齡的未婚女子,鄭驍只得從心腹屬官的家眷中選了兩名女子,便是花朝宴和鄭鶴衣有過一面之緣的鄭懷瑜和崔令姿。

二人皆受封為正七品昭訓,入住宜秋宮。

貴妃的本意是無論誰先有孕,將來誕下麟兒,都記在太子妃鄭鶴衣名下,這樣既是對鄭鶴衣身份的保障,也是維系這樁婚姻最有效的方式。

奈何李絳拒絕圓房,即使荀塬絞盡腦汁,也拿他沒辦法,此事只得暫且擱置。

**

貴妃深知宮中拜高踩低之風,正尋思要不要將鄭鶴衣安置在寢殿隔壁時,太皇太後派親信來傳話,想接鄭鶴衣去興慶宮靜養。

貴妃有些躊躇,私心裏自然想將這塊燙手山芋丟出去,可也深知一旦遠離大明宮,鄭鶴衣本就岌岌可危的地位將愈發不穩。

李絳到底是男人,大婚之初,也堅決不肯和鄭鶴衣圓房,可後來嘗到了甜頭,不是很快就雙宿雙飛甚至念念不忘了?

如今的東宮可是有一對佳麗等著他,萬一哪天耐不住寂寞邁開了那一步,說不定能步老父後塵,將來新寵不斷。

到了那時,心裏可還會有排斥他、厭惡他到極點的發妻?

人性最覆雜,貴妃不敢賭,左右為難之際,卻是姜氏從旁點醒了她——遠香近臭!

綾綺殿本就人多眼雜,事務巨繁,對於病人來說絕非最佳居處。

李絳又常來請安,擡頭不見低頭見,對鄭鶴衣的恢覆沒有半點好處,且時常夾在瘋妻與嬌妾之間,難保不會徹底厭棄了這邊……

貴妃猶如醍醐灌頂,她也明白李絳心性不定,喜好追逐刺激,鄭鶴衣移居興慶宮,或許對他倆都好。

**

鄭鶴衣就這樣搬去了興慶宮,住在大同殿西配殿,與太皇太後起居處僅數丈之遙,

這裏和大明宮截然不同,沒有無處不在的審視和嘲笑,也沒有揮之不去的夢魘。

寢閣中暖意融融,推開窗遙遙可見碧波蕩漾的龍池,水邊幾株老梅疏影橫斜,在細雪中如詩如畫。

除了於氏和舒寧,身邊服侍的宮人皆是太皇太後精心挑選的,皆沈穩持重,將一應事宜打理得妥妥帖帖。

或許是遠離了是非中心,也或許是此處祥和寧靜的氛圍讓她覺得安心,入住興慶宮的第一個夜晚,鄭鶴衣竟未受噩夢侵擾,蜷在柔軟香衾中,一覺沈睡至天光微亮。

翌日清晨,宮人送來溫水巾帕,於氏和舒寧準備為她梳洗凈面時,卻見她眼睫微顫,顯然早就醒了,不知在想什麽。

次日午夜,她忽然坐起,揉了揉眼睛,含含混混地問道:“阿碧回去了嗎?”

值夜的舒寧難以置信地望著她,見她的眼神中雖帶著初醒的迷蒙,卻不再空洞迷惘。

“太子妃……”她激動難耐,輕聲道:“您說什麽?能否再說一遍?”

鄭鶴衣歪頭打量著她,沈思了一下,唇瓣輕輕翕動,聲音微弱卻清晰,“阿碧……在哪裏?”

“姑姑、姑姑……”舒寧猛地轉過頭,扯著嗓子喊道:“太子妃說話了,太子妃終於說話了……”

睡在外間的於氏披著寢衣,踉踉蹌蹌跑進來時,鄭鶴衣卻打了個呵欠,又倒回枕上。

舒寧緊緊握住她的手,語無倫次地重覆著那兩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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