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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15 一只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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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15 一只小狗

轉眼到了六月中旬。這天傍晚七點整,時盛如約來到陳繼志位於國際批發貿易中心的辦公室,一進門就看見陳繼康,不由得吃了一驚。

陳繼康雖被外面的人叫陳老三,但其實是陳諫的第四個孩子,與老大陳繼志同父異母。大概因為生母的身份不夠名正言順,陳繼康自幼便格外勤勉,無論哪個階段都是學校裏名列前茅的佼佼者,在陳諫的私生子中最為出眾,自然也最得青睞。在塔國念完本科後,陳諫也將他送到海外深造。陳繼康依舊不負所望,不僅學業優異,更贏得了某位政要千金的芳心,未及畢業便訂了婚。畢業後,在準岳父的提攜下,他順理成章地踏上了仕途。

時盛從小在杏花樓參加過陳家家宴數十次,見過陳繼康的次數一只手夠數了。那時據說是他學業太過繁忙,現在看來,根本是陳諫刻意安排,要為這個兒子打造清白形象。時盛印象最深的是十八歲那年,他偷渡未遂被抓回來後大鬧陳家,正逢陳繼康帶女朋友在家吃午飯。那女孩心地不錯,見那麽多人兇神惡煞地拖著時盛往車庫去,不明就裏仍上前阻攔,最終被陳繼康強行拉走。當時他回頭看了時盛一眼,眼裏都是藏不住的厭惡。

現如今他已經是風頭正盛的議員候選人,理應更該與幫派劃清界限,這會兒偏坐在朱雀門話事人的辦公室裏,著實蹊蹺。

更令人意外的是,陳繼康一見時盛便立刻起身,笑容滿面地迎上前,親熱地攬住他的肩,“我當是哪個電影明星駕到,仔細一看,原來是我們阿盛啊!”

時盛被他摟得渾身不自在,後頸的汗毛都悄悄豎了起來。好在早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臉上立刻堆出熱絡的笑容:“三哥,授勳儀式上的演講實在太精彩了。我去買煙都聽到人家討論說一定要給你投票呢!絕對沒問題了。”

陳繼康摟著他往裏走:“那也是多虧有你鼎力相助。阿盛,我今天就是專程來謝你的。一直抽不開身,今天才得喘口氣,你不會怪我吧?”

“三哥這話就見外了……”

“阿盛,”陳繼志插著腰站在一張擺滿菜的圓桌後,“來得正好,菜也才送上來,邊吃邊聊。”

單薄的圓桌不是這間辦公室裏原有的,鋪在面上的廉價塑料桌布,以及擺在正中的砂鍋、海鮮和蒜蓉通心菜,看起來完全是大排檔的配置。

“特意讓樓下大排檔連桌子擡上來的,”陳繼志解釋道,“華人開的,十多年了,很幹凈,口味好得很。不嫌棄吧?”

“那是砂鍋粥吧?”時盛問,“是蝦粥、蟹粥還是鴿子粥?”

陳氏兄弟交換了個眼神,陳繼康笑道:“阿盛啊,以前只聽老爺子和大哥誇你機靈,今天總算見識到了,果然名不虛傳!”

“別誇他啦!”陳繼志從桌下提出一只冰桶,“阿盛耳朵都聽出繭子了。坐啊!”他取出桶裏的白葡萄酒,“我們三個最好都少喝酒,盡量別醉。這支度數低,過過嘴癮,誰也不勸酒,就圖個開心,怎麽樣?”

陳繼康和時盛都應了,各自拉開椅子坐下。倒好酒,陳繼志揭開熱騰騰的砂鍋,親自給兩人盛粥。

基圍蝦鱔魚粥,氣味就足夠鮮香醉人了,時盛卻在心裏暗忖:香是香,只怕沒那麽好下咽。

果不其然,就著無關緊要的閑話下了一碗粥、半杯酒,陳繼志狀似無意地說:“阿盛,上次在浴佛節找你麻煩的那個人,我重新查了他去年的賬,問題不小。幸虧當初他要砂場時我沒松口,不然指不定鬧出什麽亂子。”他抽紙擦手,“所以我打算把他的業務轉給你管。”

“大哥,”時盛拿過他的碗盛粥,“你太擡舉我了。砂場的事我現在都還在摸索,真的管不了別的了。你饒了我吧。”

陳繼志慢條斯理地喝了口酒,“連什麽業務都不知道就推辭?”

“不用問。”時盛將粥碗放回他面前,“我真沒那麽大本事。”

能力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樹敵。

“想偷懶?”陳繼志用筷子依次點過桌上的海鮮,“就四個海鮮市場罷了。魷魚、花甲、血蛤、九肚魚……又不是要你親自下海去撈。懂行的管具體事務,你只需管好人。遇上壓價擡價影響生意的,出面擺平就行。”

時盛仍搖頭:“我和那人鬧得那麽僵,連交接都……”

“需要什麽交接?”陳繼志打斷道,“人我已經打發走了,現在非你不可。”

語氣慵懶,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阿盛,”陳繼康舉杯輕碰時盛的酒杯,“大哥不是為難你。暫且接手,等找到合適人選再交出去不遲。”

他們兄弟倆一唱一和,時盛猛然驚覺——餘橋的消息,恐怕就是陳繼志故意洩露的。他早想細究“打發”那人,只是在等一個拿他錯處的機會而已。

想不想樹敵的主動權根本不在時盛手裏。如果陳繼志就要拿他去得罪人,他連解釋的機會都不會有。這與陳諫將他安插到白榮手下然後趁機將其鏟除的路數,如出一轍。

不祥的預感如荊棘般纏上心頭,淡黃色的透明酒液變得酸澀,在口腔裏刮出令人不快粗糲的觸感。時盛用舌尖抵了抵腮幫,終是艱難地擠出句話:“多謝大哥栽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陳繼志滿意地頷首,接著道:“那人入會不過五年,老爺子也是看他有些頭腦才破格提拔上來。可他不把那點小聰明用在正處,就變成了真正的蠢貨……不過他膽子那麽大,敢糊弄我,背後肯定有人指路。會是誰?我看就是那些以為可以一輩子躺在功勞簿上的老家夥們。”

“阿盛,你當我沒吃過‘殺威棒’?”他冷笑一聲,“我告訴你,我當年面對的那個老頭比九叔說得還難聽,什麽‘家業是兄弟們一起打下來的,又不是皇位,憑什麽搞世襲?’‘刀都沒摸過的書呆子懂什麽?’……我是半句話都不敢講。老爺子就讓我跪啊,說‘誰不服誰來揍,阿志扛不下來,我們另外再選人,不用看我面子,誰想來都能來’,然後呢?”

陳繼志扔下筷子,解開兩粒襯衫紐扣,將領口往右一扯,露出前肩一道猙獰的疤來。

是刀傷。

“不是要害處,捅得也不深,但快把我膽嚇破了。對,我是書呆子沒錯,腥風血雨的經歷,那是頭一回。”

疼痛與恐懼激發了憤怒與不服,陳繼志偏不讓拔刀,就讓它那麽插著,眾人再無話可說。

“那老東西也沒了氣焰,認我了。我多謝他認了,所以我就把那把刀賞給他了,”他橫過拳頭輕輕往前一送,“噗呲!那聲音,聽得人直泛惡心……”

時盛不想聽下去,舉起酒杯:“不容易。大哥,敬你。”

陳繼志並不舉杯,整理著衣服說:“現在老爺子全權交給我,我必須按我的方式,好好整頓整頓。不單是因為阿康要競選,更因為不革新、不進步,遲早會被淘汰。”

“阿盛,整頓這事吧,你比我有經驗。白榮那樣的都能處理好,嵊武城這些垃圾算什麽?你這次回來辦的事、給我的建議都很漂亮。接下來我們繼續配合,找準時機逐個擊破。以後的朱雀門聽你的,你聽我的,鈔票有的是,也不枉你刀頭舔血那七年的付出。”

時盛慢慢放下酒杯,喉結滾動了幾下卻沒能說出話來。他忽然想到權叔,賺夠養老本便功成身退,在鄉下種花種菜悠閑悠哉,實在是聰明之舉。

“阿盛,”陳繼康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上,“有些話,我也不怕當著大哥的面說。其實你我處境差不多,都是需要證明自己價值的人,所以我理解你。我已經得到了我的機會,作為兄弟,我衷心希望你也能抓住屬於你的機會。”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每一次在公開場合發表的演講都是真心的,鏟除暴力、毒品、腐敗,確實是我的個人理想,我想讓自己的價值不局限於一個小家……當然沒有功利心是假的,我希望能被人們記住,在歷史上留名……是不是很幼稚?”

言罷,他期待地看著時盛。

時盛咽下兩口唾沫,扯了扯嘴角,最終點著頭對他笑:“怎麽會?我明白的,三哥。”

陳繼康晃了晃手指,“對了,禮物。”他拍腿站起來,走到陳繼志辦公桌前,捧起一個紅布包裹的重物坐回原位。

紅布揭開,金光乍現——一尊栩栩如生的靜態臥姿純金猛虎,長約二十公分。雕工精細驚人,即便通身金燦燦的,一樣能看出猛虎雙目平靜而威嚴,似在凝望著什麽。

時盛莫名覺得這老虎似曾相識。

“阿盛,”陳繼康將金虎鄭重放入他懷中,“有你相助,我們如虎添翼。”

“現在才該碰杯。”陳繼志舉杯。

“對,來!”

單手抱著沈甸甸的金老虎,時盛怔楞著接過遞到面前的酒杯。一擡眼,無意中又註意到了辦公桌後那幅書法:浩然正氣。

“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幹杯!”

陳繼志極講原則,說只喝那一支酒便只喝那一支,酒盡了就讓人上茶。

時盛只覺得嘴裏發苦,無論瓊漿玉液還是香茗,嘗來都一個味。那只金虎就擱在他手邊,目光一偏就能看到那雙眼睛正安靜地註視著他,像一種審視。

陳氏兄弟談興正濃,在時盛面前毫不避諱,從幫派事務聊到政商關系,還不時打聽白榮的往事,硬是聊到淩晨一點多才散。

三人的車都停在大樓前的露天停車場。按輩分,陳繼志先走,接著是陳繼康。

時盛站在原地目送那臺車駛出停車場後便轉身去取自己的車。剛邁出兩步,那頭忽然傳來尖銳的剎車聲和短促淒厲的哀嚎。

陳繼康的車在內部路上停了下來,司機慌張地下車查看,左顧右盼一番後喊了聲:“好像是狗!”

後座車窗降下一道縫隙。隔著一段距離,時盛看不到陳繼康的表情,但能想象出他很不愉快的樣子。

撞到狗,不太吉利。

車窗很快升起,司機匆匆回到駕駛座,車子加速駛離了現場。

遲疑片刻,時盛快步走向自己的車,隨手將金虎扔在副駕上,發動引擎。行至停車場出口處,他駐了車沒熄火,轉到後備箱拿出備用迷彩服,步行去找那只可憐的動物。

司機查看過車輪後還東張西望地尋找,說明受害者不在車輪下,被撞飛了。

不知它落在哪裏、是死是活,為了避免造成二次傷害,時盛特意不開車找。最終他在十多米開外的大型垃圾箱的陰影裏找到了它。

這是一只大街上隨處可以見的雜交小狗,體型不大,黃毛白嘴,四爪和尾巴尖也點綴著白毛。它躺在地上哀哀哼叫,嘴邊滲著血沫,見到有人靠近,只能無力地眨眨大眼睛,微微動一動前爪。

時盛用迷彩服蓋住小狗,將它裹起來。受傷的身體被翻動,小狗叫得愈發淒慘。

“好啦好啦,忍一下,算你命大……不過你才這麽屁大點,按理說應該在車輪下,怎麽會飛……”

正念叨著,一種奇異的涼意蛇一般竄過後背,時盛完全是出於本能地抱住小狗,就勢往前一滾,躲到了垃圾箱側面——幾乎是同一瞬間,如同驚雷帶著閃電從天而降,又如隕石燃燒著墜落,詭異的白光伴著驚天動地的巨響砸碎了地面上的什麽東西,掀起能量駭人的灼熱氣流,彈射出無數如能致人於死地的碎片——

他的車,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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