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104 徘徊

關燈
第104章 104 徘徊

弗萊旅館雖算不上高檔,但比龍虎街那一帶的旅館強太多了。不僅幹凈整潔、安全舒適,還有個設施齊全的公共廚房。自打被安排住在這裏,阿成就養成了去旁邊的市場買菜來自己做飯吃的習慣。餘橋蘇醒後,他試著煲了一次湯。經護士們品鑒,獲得一致好評,於是煲湯便成了他去看望餘橋的必備品。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趕在主婦們前頭,以最實惠的價格買走最新鮮的食材,是他當下生活裏最有成就感的事,日子因此又有了滋味。

不過體驗這份成就感的機會從兩周前開始頻頻被攔截——時盛住進了隔壁房間,總在深夜來敲門,帶著一身疲憊進來,一坐至少個把鐘頭,害得阿成總是晚睡,再也無法比主婦起得早了。

這天晚上也不例外。剛過午夜十二點,時盛就站在了門外,西裝外套搭在臂彎上,身上帶著淡淡酒氣和夜風的涼意。

“今天怎麽樣?”他問得像在聊天氣。

阿成已經習慣了這個固定開場白,側身讓他進屋,“還是四十分鐘語言訓練。醫生說發音越來越清晰了,就是語速還有點慢……”

住宿、看病的開銷都是時盛給的,拿人手短,阿成自然不敢抱怨,更不敢質問他既然回來了,為什麽不自己去看望餘橋。

時盛走到窗前,背對著阿成點燃一支煙。煙霧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邊繚繞。

“下午康覆師讓她試著讀報紙,”阿成繼續匯報,“雖然斷斷續續的,但能讀完一整篇了。”

“今天看電影了嗎?”時盛轉過身。

“嗯,看了。”

“又是夢露的?”

“對。《熱情似火》。”

“謔。”時盛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這是她媽最喜歡的一部。有回暑假,紅姨租了臺錄像機和這部的錄像帶,拿回家放給餘橋看。餘橋高興壞了,正看得入迷,紅姨突然問,‘不看字幕聽得懂嗎?’,餘橋傻了眼,硬著頭皮說能。紅姨就拿報紙把字幕擋住,讓她翻譯。餘橋嘛,翻譯得磕磕巴巴的。紅姨很生氣,”他虛了嗓音,模仿起記憶裏餘霜紅的語氣,“‘英文補習班白念了是嗎?!’罵得餘橋哭鼻子……”他笑著搖搖頭,垂首抽煙。

阿成握著拐杖的手不自覺地轉了轉,“阿橋……今天也說了這事呢……”

時盛的動作頓了頓,又轉回窗前,猛吸幾口將煙抽完,掐滅煙頭,回身拿起扔在一旁的西服抖了抖。

“你的石膏拆了?”

阿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點頭道:“是的,多虧了阿盛少爺你……哦,對了,醫生說下周可以試著讓阿橋下床了。如果問題不大,就可以開始進行肢體康覆訓練了。”

時盛頷首:“好。你好好陪她。有什麽需要就跟我說。早點休息。不打擾你了。”

“……哦,好的……”今天的對話結束得太快了,阿成反而有點不適應。

他看著時盛走向門口,在門即將關上的一瞬,鬼使神差地補了一句:“阿橋今天問起你了。”

時盛沒有回頭,手停在門把上,“問了什麽?”

“問你回來了沒有。”

“你怎麽說的?”

“我說還沒有。”

“然後呢?”

“沒再說什麽了。”

時盛按了按門把,沒再問話,輕輕帶上了門。

餘橋突然這麽問,阿成也有些驚訝——她醒來後沒有主動打聽過時盛。她不提,阿成也不提,哪怕時盛沒交代不許提。

阿成隱約感覺這種奇怪的默契與時盛如今的身份有關。餘橋素來反感幫派,或許不願看到現在的時盛。而時盛那麽了解她,想必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才配合著回避。可從兩盒錄像帶的內容來看,如果時盛不投靠陳家,餘橋可能已經沒命了。作為親歷者,她必然清楚這個道理,內心肯定也在掙紮,故而選擇沈默。

不過,時盛真的淪為幫派分子了嗎?

朱雀門是幫派不假,但早不在街面上混事了。餐飲、房地產、旅游娛樂……陳家把這些正經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甚至還給高校捐過圖書館,與仍在龍虎街收保護費的玄武會有雲泥之別。如此龐大的產業,總有正當職位安排給時盛吧?餘橋怕是誤會了。

那時盛到底在做什麽?每天早出晚歸的。若能探查清楚,找時機跟餘橋聊聊,寬寬她的心,勸她別想太多,以後安心跟著時盛該多好。

要是還在龍虎街,阿成早就能打聽到一二了。可惜那裏已是他踏足不得的禁地。

某個清早,阿成出門買菜,偶然在旅館門口撞見時盛與人碰頭。那些人清一色是身強力壯的年輕男人,開著一臺奔馳和兩輛吉普車,車身都灰撲撲的,沾著泥點子。他們對時盛態度恭敬,明顯就是他的手下。

這一幕讓阿成終於反應過來,陳家靠幫派發家的,哪會輕易舍棄成本低、收益快的灰產?只不過手段更隱蔽罷了。自己先前的想法太過天真。

他徹底打消了勸說餘橋的念頭,繼續陪她保持沈默。

現在想來,餘橋今天願意提時盛了,大概與醫生說這個周末就能撤掉監護儀有關。

當時餘橋結結巴巴地追問自己什麽時候能出院,得到還需要做肢體康覆訓練的回答後,便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阿成猜測,她或許是想找時盛商量提前出院。

真是造化弄人。阿成望著房門,搖頭嘆氣,唏噓不已。

“阿盛,聽劉律師說,你問了他很多關於產權和股份的問題,怎麽了?有什麽想法嗎?”

時盛擡眼瞥了下後視鏡,陳繼志懶懶坐在後座上,神色如常。

今天陳繼志和陳老三請那位緝毒總長吃飯,讓時盛在門外候著,散席後又支開司機讓他親自送。這番安排,時盛猜到他有話要說,便也耐心等了一晚上。

果然不出所料。

“對,有點想法。”時盛穩穩握著方向盤。

“說來聽聽。”

“關於那間‘紅豆’酒吧。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通過律師解決比較恰當。”

陳繼志瞇起眼:“原來是這事啊……劉律師怎麽說呢?”

“他說最快最簡單的辦法是給餘橋那個合夥人一筆錢,簽份協議徹底了斷。”

“那酒吧值幾個錢?我給你的賬上的零頭都夠把它買下來了。那些錢本就是供你做事用的,你自己看著辦就行。”

“我知道。但那不是供我做私事用的。所以我還得再考慮考慮。”

“嘖!”陳繼志虛點著他,“我就不誇你了,怕你驕傲。不過龍虎街的事何必這麽講究?你現在的身份想給多少就給多少,她敢不接?”

時盛微微搖頭,“還是應該以三哥參選的事為重,不能因為這種小事留下話柄。”

陳繼志以指尖敲著大腿,“你到現在都不約玄武會的老祝談餘橋的事,也因為這個?”

“那倒不是。”時盛語氣平淡,“後來想想沒必要了。等乍侖的事進入程序,黑虎跑不了的。現在去談反而打草驚蛇。”

“哈!”陳繼志拍腿大笑,“難怪你要封鎖回嵊武的消息。”他豎了豎大拇指,“考慮得很周全。沒錯,餘橋的事確實不用著急。緝毒組已經在查駱詠鯤的工廠了,等證據鏈齊了我就交人。乍侖一倒,說不定能連玄武會一起端了……對了,我聽說你從山瓦回來後,一次都沒去看過餘橋啊?”

時盛笑了一下:“太忙了。采砂業務得盡快入正軌。”

陳繼志舉起雙手,“我可沒催你啊!”

回到嵊武後,時盛忙成了一只陀螺,一刻不停地在雙龍河畔與酒桌飯局間打轉。但鞭子是他自己抽的——他是真心想盡快把采砂業務做起來。

早點起步,早點盈利,才能早點還清欠陳家的情,然後找時機脫身。

“反正又沒有後遺癥,”時盛平靜地說,“我又不是什麽神仙,去看她就能讓她好得更快,就這樣吧。”

“女人要哄的。”陳繼志笑道,“小心又讓那位周先生搶回去哦。你現在硬性條件跟他差不多了,就看誰更會哄人啦!”

時盛笑笑沒接話。

車子停在陳宅前的環形車道上,時盛跟管家一起扶陳繼志進門,趁大嫂下樓前告辭回到車上。夜風帶著花園裏玫瑰香拂過車窗,他看了眼表。

十點二十,周五的夜生活才剛開始。

手指敲打著方向盤發了一陣呆,時盛翻下副駕位上的遮陽板,一張黑色的小卡片掉了出來。

“Rosa di Mare Notturno”,燙金的意大利文和那朵抽象的玫瑰在頂燈下泛著光。翻過來有地址:上城區翡翠大道17號。

不遠。

引擎重啟的聲音在靜謐的豪宅區裏顯得嘈雜。慢速駛出前院,時盛無意中在倒車鏡裏看到了自己繃成撲克的臉。他知道這個決定很蠢——“經常光顧”不代表天天都去或者今天一定會去,可手已經不聽使喚地轉動起了方向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