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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105 他的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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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105 他的整個世界

矗立在上城區翡翠大道上的殖民時期遺留下的裝飾藝術風格建築,如今都被改造成了高檔餐飲娛樂場所。與城北的同業商鋪不一樣,這裏並不使用霓虹燈,招牌要麽是貼在玻璃門上的幾個字,要麽僅是門邊一塊刻著店名的鐵牌或木牌,更有甚者連店名都省了,僅留一個門牌號。“Rosa di Mare Notturno”便是這第三類。時盛反覆確認了門牌號“17”,才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冷冽的雪松香氛和低沈的爵士樂撲面而來。門廳右側的黑色墻壁上有淡金色的“Rosa di Mare Notturno”字樣和抽象的紅玫瑰,與那張小卡片如出一轍。主廳采用深色胡桃木墻面,錯落擺放著墨綠與酒紅的絲絨沙發,每張小圓桌上都立著一盞黃銅底座的古董臺燈,燈光在磨砂燈罩下暈染出暧昧的光暈。

時盛在吧臺一角落座,掃一眼酒單,一杯最普通的威士忌的價格夠半瓶走私酒的進貨價了。

怪道有錢人的錢比窮人好賺。他在心裏冷笑,就點了杯最普通的,酒推過來也並不喝,只漫不經心地掃視那些坐在沙發上的人。

穿定制西裝的男人們,妝容精致的女人們,看似親密地聚在一處談笑,目光卻不斷游移逡巡,像在評估又像在狩獵。

那些眼神,時盛再熟悉不過。其實這地方和龍虎街上那些審美俗氣的破酒吧本質上沒有區別,一樣是欲望的交易場,只不過那邊明碼標價,這邊要先演足風花雪月的戲碼。

一個著白色魚尾裙的女人端著酒杯靠近,紅唇微啟:“一個人?”

時盛撩眼冷冷一瞥,女人微微聳了聳裸露的香肩,識趣地走開,很快在吧臺另一頭覓到了新獵物。

來這裏果然是個愚蠢的決定。時盛忽然覺得自己可笑至極。不敢去見餘橋,卻跑到這種地方蹲守給她戒指的男人。

他自己都沒想清楚,就算真的見到那個人,他又能怎麽樣?是質問“你是不是騙了她”,還是逼他承認“你根本不愛她”?

杯中的酒一口沒動,時盛將鈔票壓在杯子下,起身離開。

門外的空氣清新得多,時盛做了個深呼吸,朝停車場走去。剛走出幾步,他的腳步猛地一頓——銀灰色西裝的男人正摟著女伴從隔壁會所出來,領帶松散地掛在脖子上,臉上帶著微醺的笑意。

時盛下意識地閃到一旁的陰影裏。

是周啟泰,他絕不會認錯的“情敵”。

他們也是往停車場方向去的。女人貼在周啟泰耳邊說了什麽,他低笑著捏了捏她的腰。

時盛等他們先走了一截,才不緊不慢地跟上。他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跟蹤。本來他也是要去取車的。

兩人的調笑聲在安靜的停車場裏顯得有些刺耳。時盛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裏,始終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他已經看到自己的車了,但還是沒能停下腳步。

周啟泰最終帶著女伴在一輛黑色轎車前停下來。他先打開副駕的門,右手擡起護在車門框上方,等女人坐進去後,自己才上車。

黑色雅閣。時盛認得它。那回從浮陽山回到餘橋家樓下,本來激情滿滿,可她最後還是坐進了那輛車裏。當時他騎著租來的RG500,與它擦身而過,心中充溢著酸楚。而現在副駕駛座上換成了一個陌生女人,他卻並沒有感受到想象中的快意。

車燈亮起,車子卻遲遲沒有駛離。時盛慢慢走近,透過擋風玻璃,看到周啟泰正將那個女人壓在座椅上熱吻,一只手已經探進了她的裙底。

餘橋是不是也曾在這輛車裏被這樣親吻過?這個莫名的聯想像一根燒紅的鐵絲,猛地捅進時盛的太陽穴裏,激活了某種惡意。

他轉到駕駛位旁,看了看四周,接著擡起右手,屈起指節——咚,咚!

兩記悶響猶如槍聲,驚得車內交纏的身影迅速分開。

周啟泰不悅地半降車窗,臉上的不耐煩在看清來人後瞬間凝固。

“……時……盛?”

時盛勾起半邊嘴角,懶洋洋地躬下腰:“周先生,下來聊聊?”

周啟泰臉色發白,手指悄悄移向檔位:“改天吧,我……”

哢嗒一聲輕響,黑洞洞的槍口探進了車窗縫隙。

女人失措尖叫,欲奪門而逃,被時盛低聲喝止:“坐好。”

她立刻捂住嘴,不敢再動。

時盛笑容絲毫未變,聲音卻冷了下來:“這位小姐,不關你的事,你好好待在車裏別動,我跟周先生說幾句話。”槍管晃了晃,“你,下車。別耍花樣。”

周啟泰完全酒醒了,慌忙按下中控鎖:“好、好,你別沖動……”他哆嗦著推開車門,雙手舉過頭頂,“我不是有意害你們的!我也是被威脅的!”

時盛聞言心裏一驚,面上仍不動聲色:“手放下來。擡著想招人來是吧?”

周啟泰趕緊放下手,無措地搓了搓褲縫,胸口起伏,“我說真的,我也無奈……”

“你無奈個鬼。”時盛皺眉,“以你家的背景,誰能威脅得了你?”

周啟泰意識到他調查過自己了,便順著應道:“就、就是因為家裏公職人員多……我開的會計師事務所,很多業務都是靠家裏的關系,反黑組要是查起來,我怕……”

又是乍侖。時盛咬肌繃緊:“說重點!你做了什麽?!”

周啟泰咽了口唾沫,努力定了定神,說:“反黑組的人找過我,說餘橋偷了他們的證物車,問我她的下落。我說了不知道,他們不信,說餘橋在加油站給我打過電話,肯定會告訴我她的去向。如果我不說,他們就要調查我的事務所。後來,後來餘橋用班卡頌艾薩克的座機給我打過電話,我、我就知道了你們的位置……所以……但我發誓,我一開始根本不想那麽做,我跟餘橋說的是,讓她回嵊武,我幫她解決!可她……”

坦白至此,周啟泰突然記起了自己出賣餘橋的根本原因。而那個曾讓他醋意大發、占有欲高漲的男人此刻就站在面前,還拿槍指著他,這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這份恥辱感反而讓他鎮定下來,並很快意識到,這裏是上城區,時盛無論如何都不敢開槍的。

他於是清了清嗓子,話鋒一轉:“餘橋沒事吧?”他上下打量時盛,“我看時先生你的樣子不像是……她的麻煩是不是已經解決了?”

這家夥變臉倒快。時盛覷著他:“可她什麽?把剛才的話說完。”

周啟泰微揚下巴:“可她說,那種麻煩會連累我。她不想害我,還讓我別擔心,因為有時先生你……時先生,你本來就是混幫派的嘛,所以……”他意味深長地攤開手掌,“那種話不好聽,我就不明說了。你應該也清楚,阿橋是個聰明的女孩子,很懂物盡其用。”

時盛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嗤笑:“然後呢?怎麽又要賣她呢?”

哪怕說的話漏洞百出,已經被看穿了是謊言,周啟泰也決心要扳回一城。他繼續面不改色地答道:“因為我還是覺得那種事還是讓警方介入比較好。”

“哦……”時盛緩緩點頭,垂眸退膛收槍。

“當然不管出於什麽目的,我這種行為肯定對阿橋造成了傷害。所以我自覺退出了。”

“不知道她那件事是怎麽解決的?不過人沒事就好。接下來如果需要我做什麽的話,你們盡管開口。畢竟我認識阿橋那麽多年……”

“你人還怪好的。”時盛微笑著打斷了周啟泰的滔滔不絕。

周啟泰搖頭:“我不是客套,是認真的。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

他的話再次被打斷。

一記勾拳帶著破空聲,打得他整個人轉了半圈,砰地撞到車門上,又重重跌坐在地。車身劇烈震動,嚇得車裏的女人再次尖叫。

鼻血噴湧而出,很快染紅了他雪白的襯衫前襟。

“警告你,”時盛甩著手蹲下身,“以後不要再出現在餘橋面前。”

這一拳實在太重,重到他都懷疑自己骨折了。

“還有,管好你和那個女人的嘴。”

周啟泰完全擡不起腦袋,時盛於是捏住他的臉幫他擡:“聽清楚沒?!”

“聽、聽清楚了!”周啟泰血沫橫飛地應道。

油門踩到底,黑色奔馳便融進了夜色。車窗大開,呼嘯的風灌進來,吹亂了呼吸。

時盛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狠狠砸向喇叭。鳴笛聲嚇得路過的車如驚弓之鳥般紛紛避讓。

“哈哈哈哈——”他失控地大笑。路燈的光暈在視線裏連成一條閃爍的河流,恰如此刻沸騰的血液。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時盛終於明白了,在霧隱山那晚,當他坦白曾給陳繼志打過電話時,餘橋長久的沈默意味著什麽。若她此前只是懷疑,那麽在得知陳繼志要除掉乍侖後,必定就確認了出賣他們行蹤的只會是周啟泰。

而他時盛?他可是能為她豁出性命的人。

方向盤猛地打轉,車身在快速道上劃出淩厲的弧線。

求婚的事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時盛無比確信,餘橋眼中那些欲言又止的眷戀,熟睡時不自覺的靠近,所有的情不自禁與意亂情迷,全都是真的。

她愛他,正如他瘋狂地愛著她。

他本身已經足夠強大,現在更有朱雀門作為後盾。只要善用這份勢力,避開甚至鏟除那些仇家,他能給餘橋的,絕不會比周啟泰給的少。他能給她更好的。

軟肋?若他做得夠好,就不會有誰敢動她分毫。

嘀——!

拳頭再次砸向喇叭,刺耳的鳴笛聲中,時盛笑得幾乎落淚。多麽諷刺——周啟泰的背叛,反倒成全了他。如今的餘橋,除了留在他身邊,還能去哪?

車速不斷攀升,指針直逼紅色區域。

現在就去見她,管她什麽康覆進度心理準備。他要親口告訴她:我愛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身邊。

值班臺的護士們見到高大的男人帶著一陣風大步流星地走向602病房,交換了眼神便都低下了頭。雖然他好久沒來,但她們都知道他是誰,為何而來,沒人敢上前阻攔。

房間裏安靜得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餘橋仰臥在病床上,呼吸均勻而綿長。她臉上的浮腫已經消退,淤青轉為淡淡的黃褐色,剃光的頭頂也長出了茸茸一茬,像初生的新草。

時盛脫掉西裝外套,輕輕按下病床的側護欄,輕微的金屬碰撞聲讓餘橋睫毛顫了顫。

“……阿盛?”她迷迷糊糊睜開一道縫隙,眼底還泛著濃稠的睡意。

“嗯,是我。”時盛單手撐在她枕邊,小心翼翼地側身躺下。

餘橋閉上眼,習慣性地往他這邊挪了挪。

時盛小心地摸了摸她新生的發茬,酥麻觸感讓鼻腔發癢。

好想打噴嚏。他皺了皺鼻子,湊近她悄聲說:“阿橋,我好想你。”

監護儀的心率線突然掀起小小的波浪,餘橋又往他懷裏擠了擠,含糊應道:“嗯……我也是……”

等那根線漸漸恢覆平靜,時盛也慢慢闔上了眼。窗外燈火闌珊,車流聲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而此刻,他懷裏的重量,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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