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34 “你配不上她”

關燈
第34章 34 “你配不上她”

給“紅豆”看場子的頭兩年,是時盛人生裏為數不多的、輕松愜意的時光。

他不排斥參加陳家的聚餐了,在飯桌上不再像個刺頭,變得恭順有禮,偶爾插幾句話也相當有分寸。

由內至外地放松下來,也終於有興致關註以前曾無暇關註的某些事了。

比如,某個周六傍晚,那個從唐人街夜市一路尾隨他來到“紅豆”的女孩子,是個標準的混血美人,有高挺的鼻梁和夢一樣的眼睛。

女孩在吧臺前坐下,要了一瓶貴價香檳,趁機向餘霜紅打聽時盛。

餘霜紅一眼看出這女孩雖然打扮成熟,但年紀應該還不大。

塔國當時的法定可飲酒年齡是十六歲。平時鮮有人管這個,可餘霜紅擔心她是玄武會安排的,怕有詐,仍要她出示證件。

女孩幹脆地遞過證件夾。

巴掌大皮套翻開來,左邊是身份證,看照片確實是本人,粗略一算十七歲;右邊是學生證,也是本人的照片,那校徽非常眼熟。

證件上都是英文和塔國字,餘霜紅不敢確定,叫時盛來看。

女孩有個常見的塔國名字,娜娜。確實十七歲了,是嵊武女高的學生。

餘霜紅差點厥過去——自己心心念念要女兒報考的重點高中的學生,半只腳踏進大學校門的學生,居然會有心思談戀愛,並且為了談戀愛居然敢跑到龍虎街來,跟她想象中寒窗苦讀的棟梁之材實在差太遠了。

再是到了法定飲酒年齡,餘霜紅也不想賣酒給她,還讓時盛把她趕出去。

時盛哭笑不得,只能抓住娜娜的胳膊,把她帶到門外。

娜娜很大方,笑瞇瞇地用流利的中文說:“我還沒想好要怎麽跟你搭話,這下可好了。因禍得福。”

時盛心裏生出點微妙的感覺。看看時間,已經九點多了,差不多該去英文補習班接餘橋了。他於是問娜娜要不要回家,如果她家不太遠,他可以開車送她回去,順便帶自己的妹妹兜兜風。

彼時是暑假,假期一結束,餘橋就要升入最關鍵的國三了。時盛本打算在這個假期裏帶她去海洋公園的,無奈她的安排,尤其是格鬥訓練,比以往更密集。因此除了英文補習後、睡覺前的空餘,她沒有更多休閑的時間了。他只能抓住這點空餘,開著車帶她四處轉轉、透透氣。餘霜紅知道,也心疼餘橋,便默認了。

娜娜不知原委,只認定能跟他多待一會兒,便欣然應允。

餘橋見到娜娜很是意外。

娜娜主動交還副駕位,熱情地打開話匣子。

當得知這個不速之客是嵊武女高的學生,餘橋一下來了興致。

從城北到城南,兩個女孩嘰嘰喳喳聊了一路。末了約定了,這個假期,如果娜娜有空,她們都以這種方式見面。

時盛沒怎麽插話。一路上他看了好幾次後視鏡,幾乎每次都能對上那雙夢一眼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光是漂亮,還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叫人沒法不喜歡。

餘橋短暫的休閑時光因為娜娜的加入變得豐富起來——她知道走哪條路能看到海上煙花秀;走哪條路能走馬觀花地逛一逛手工藝品市集和二手貨市場;她的朋友組建了一支女子樂隊,有時候會在某條路路邊進行演出……她比時盛更了解這座城市的有趣之處。

而她本人也很有趣。

娜娜非常喜歡自然科學,因此養了蜘蛛、蜥蜴和小蛇。她把它們一一帶出來給餘橋看,還附上了看起來非常厲害的觀測報告。其中有一份曾被印成鉛字,登載於嵊武女高的校內刊物上。

喜歡打扮,愛玩愛鬧,學習成績卻很好。時盛和餘橋在僑完沒有見過這樣的學生。

有一回娜娜帶了張問同學借來的學生證,獨自去格鬥館等餘橋,然後領著她到嵊武女高參觀了一番。

這事讓餘橋在飯桌上連說了幾天。好像她去參觀的不是學校,而是一座罕見的博物館。

娜娜讓餘橋見識了許多之前從未見識過的東西,也讓時盛見識了之前從未見識過的追求方式——她說了喜歡他,卻沒明說要跟他談戀愛;也不會對他黏黏糊糊的;更不會像以前學校裏那些女生一樣,試圖通過寫情書送禮物引發他的關註。

——她只是在他看後視鏡時捕捉他的眼神,在他說話時認真註視他的眼睛,在他遞東西時不經意觸碰他的手,以及在告別時笑著用拳頭輕輕捶捶他的胸口。

等時盛意識到這些都是陷阱時,才恍然大悟自己早就掉進去了。

那晚不過是照常坐在車裏等餘橋從補習班出來,娜娜突發奇想,說要嘗嘗尼古丁的鹹淡。沒等時盛同意,她便從駕駛位和副駕位的空隙中擠到了副駕上。

短裙裙擺不經意掃過年輕男人的臉,撩撥起某種被忽視了很久的欲望。

第一次抽煙,娜娜被嗆得咳出了淚花。時盛拿走煙,遞過水。她猛灌一大口,又咳。他遞過紙,卻鬼使神差地順手幫她擦了擦嘴。

幾秒靜默後,兩個人突然像磁鐵和鐵片一樣吸到一起,用力地接起吻來。

娜娜的經驗比時盛豐富得多。她一邊吻著,一邊用手指撫弄他滾動的喉結,弄得他愈發急躁,手不安分起來。直到她把手伸到了他兩腿之間,他才倏忽驚醒——餘橋怎麽還沒下課?

然而一轉臉,餘橋已經正正地站在車前了。她定定地望著他們,面無表情。

不知她站了多久,看到了多少。

時盛心頭一涼。他也搞不清怎麽會這樣,感覺跟被捉奸了似的,不得不趕緊下車,走上前去接餘橋的書包。

餘橋沒有任何抗拒動作。他要拿她的書包,她便給他。只是目光仍鎖住娜娜。

娜娜安然坐正,系上安全帶,翻下鏡子整理頭發。

那次她沒有讓出副駕位。

那晚兩個女孩不再對話。

時盛察覺自己可能闖禍了,但仍不知具體是哪種禍。一路上他習慣性地去看後視鏡,看到的再不是漂亮得無懈可擊的臉,而是那個感覺似乎好久不見的妹妹。

她始終靠著頭枕,側眸看著窗外,整張臉都淡淡的,唯一一抹鮮艷的便是嘴唇。看了幾次後,時盛漸漸產生了一種錯覺,她的唇,跟他才吻過的娜娜的唇,很相似。

他突然記起來,餘橋也是混血。

娜娜沒有糾纏。到了地方,自然地打招呼下車,揚長而去。

回家路上,餘橋拒絕移到坐副駕位上。時盛試圖說點什麽緩和氣氛,她直接閉上眼睛,說太累了,不想說話了。

餘橋也沒糾纏。到了地方,打過招呼,背上書包就走。

時盛心不在焉地回到“紅豆”上班,琢磨了一晚上,得出了餘橋可能是被他們“狼吞虎咽”的畫面沖擊到了的結論。

她畢竟還不到十五歲,還是個孩子。

再者,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他看到餘橋跟一個他也很熟的男的在車裏吻得一塌糊塗,照樣會被沖擊到。

對,就是這樣,她太小了,他們太熟悉了。沒有別的原因了。

第二天晚時,在“紅豆”吃著飯,餘橋突然喚了時盛一聲,然後平靜地說:“從明天開始你不要再來接我了。”

“媽媽,巧姨,我得當著你們的面說清楚,我不要時盛接我了。如果他還是以接我的名義開車溜出去,半天不回來,那就是在撒謊。”

話畢,她埋下頭繼續吃飯,丟下另外三人端著碗筷面面相覷。

巧姨眼珠一轉,咳了一聲,笑道:“這是怎麽了呀?前幾天不都開開心心的嘛!吵架啦?”

時盛無奈,“我怎麽會跟阿橋吵架呢?”

“那問你呀,阿盛少爺!你做什麽了惹到我們阿橋?因為那個娜娜嗎?”

啪!

餘橋重重拍下筷子,用手背抹抹嘴,垂著眼睛說:“媽媽,我吃飽了,回去了。”

餘霜紅若無其事地應了。

時盛丟下碗追出去。跟到一條小巷裏,幾步沖到餘橋前面,擋住路,好言道:“餘橋,我錯了。別氣了。”

餘橋不言語,梗著脖子往旁邊邁。時盛擋過去,她又向另一邊。來回往覆幾次,他終於忍無可忍地把她按到墻上,用手臂撐著墻圈起來。

“我都認錯了!”他低吼,“你說句話!”

“你要我說什麽?!”餘橋猛地昂起頭,“你錯了要我說什麽?!說你沒錯,是我莫名其妙??”

又是慣常的倔強表情。相處了這些年,時盛很了解,她這樣了,如果跟她對著嗆,到最後她絕對會動手。他不怕被她打,只怕她氣急了出拳不當傷到她自己。

“好,好。不要你說,你聽我說。”時盛緩和了語氣和表情,“我不該在等你的時候親她。不該讓你看見。我錯了。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不要我接我就不接了,等你想讓我接了我又去接,好不好?”

餘橋的臉色並沒有好轉,眉頭反而越壓越低。

“時盛,你當我是什麽?”

他不禁跟著她皺眉,“什麽當你是什麽?”

“……以前在格鬥館裏,你說我跟你訂了娃娃親,以後要做你老婆。你還記得嗎?”

“……記得。”

“認識了娜娜,你跟她說我是你妹妹。是不是你親口說的?”

“……是。”

餘橋擰緊書包肩帶,“所以我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麽人?你只要高興,就能張開嘴隨便胡扯,根本不用管我的想法對不對?”

時盛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關竅,難以辯解分毫。

她說的是實話。

無它,只因——

“你覺得我只是個小孩。小孩的想法不重要。”

除了抱歉,時盛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什麽。撐在墻上的手臂突然失去力氣,頹然地耷拉下來。

“時盛,我沒有權利幹涉你跟什麽人來往,或者是……”餘橋縮起肩膀,仿佛在給自己鼓勁或蓄力,“談、談戀愛。”

琥珀色的眸子氤氳出水汽,她用力地揉了一下。

“我只拜托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不要扯上我,不要打著我的幌子!”

女孩用力推開面前的人,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時盛在路邊的電話亭給娜娜打了電話後才回“紅豆”。

巧姨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說:“阿盛少爺,你要泡妞就說一聲嘛!請一兩個小時的假問題不大的。幹嘛弄得那麽麻煩!”她拐拐他的胳膊,“那個娜娜,長得漂亮,身材又勁,家裏還有錢!把她哄好套牢了,你當個上門女婿,還愁離不開龍虎街啊?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時盛沒理她,走進吧臺裏開了瓶啤酒。正要喝,被餘霜紅一把拿走。

“阿盛,出來一下。”

餘霜紅親自過問,時盛不敢隱瞞,把昨晚的事和餘橋剛才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紅姨,我錯了。我一開始就有錯,不該介紹她們認識。我承認我有私心。”

餘霜紅不說話,不緊不慢地傾斜瓶子喝酒。

“剛剛我跟娜娜說了,以後不見面了。讓她不要再到這邊來。我……”

“為什麽呢?”餘霜紅問。

時盛煩躁地搓搓後腦勺,“我不想讓阿橋不開心。”

“哦……”餘霜紅悠悠點頭,“阿橋開不開心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時盛怔住。

“阿盛,阿橋賭氣你就急,就要去哄,你有沒有仔細想過為什麽?”

“我……”

“沒有對吧?不奇怪。”她輕笑,“男的嘛,幾歲都一樣!遲鈍、貪心……不過你有兩點好的。第一,有自戀的本錢但不自戀,不會覺得是個女的都要喜歡你。”

“第二,你有底線。”她又喝了口酒,“阿橋馬上十五歲了,我在她這個年紀,已經開始陪酒了。那些臟男人哪裏管?越嫩的他們越喜歡。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心裏有了阿橋也控制得了自己不會亂來,所以我才放心讓她跟你來往。”

似乎有閃電貫穿了顱頂,劈得大腦一片空白,然後直擊心臟。時盛下意識按住心口。

“當局者迷!你跟阿橋啊,都是!”餘霜紅頓了頓,“不過阿盛,我有些醜話準備要跟你說,就借此機會說了吧。”

她問他要煙。他仍在發懵,動作遲緩,又惹笑了她。

“阿盛,你該做什麽、想做什麽,就去做,不用管阿橋怎麽想。”

時盛沒聽懂,懵著發問:“為什麽?”

“你別怪紅姨說話難聽。阿盛,你不用等餘橋長大,你等不到的。”

“就算她長大了還跟你兩情相悅,除非我死了,管不了了,否則我是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的。”

“你配不上她,只會拖累她。”

“跟你講這些,是希望你心裏有個底,想好自己以後該何去何從。不要一直當個混混得過且過。已經兩年了,你難道打算一輩子看場子?”

“對,我是靠著你一些,但兩年了,足夠了。你還那麽年輕,好自為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