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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 “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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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 “吃掉”

“什麽意思?”餘橋蹙眉,“我什麽不倫不類?”

巧姨不慌不忙地端盅喝了一口,“嗯!好貨!用的還是水牛奶!阿橋,為了坑你巧姨,你下了血本啊!”

餘橋料到她會這麽說,早有對策:“巧姨,說我坑你就不對了。協議是律師一個字一個字地跟你對過的,你簽了字就代表了解、同意了。”

“我當時不同意不行啊!你媽都那樣了,我怎麽好意思寒她的心?”

“你當時有不同意見可以提的,提醒過你了。”

“阿橋,當時我想到的只是你幹一陣子後就不想管了,只坐等分紅,哪能算得到你這麽狠心,要堅決地退出去。”

“巧姨啊,”餘橋嘆道,“現在談前因沒有意義了,我們就好好談後續的處理吧!”

巧姨放下燉盅,“店鋪租約是買斷的,還有那麽多酒水庫存,評估核算下來肯定一大筆錢,我怎麽給你?我就老命一條,你拿去得了!”

“不用一次給我,分幾次也行的。巧姨,沒那麽嚴重……”

“我不同意。”巧姨搖頭,“你要麽拿走一半去年的分紅,結清工資,我們兩清;要麽就老實呆著拿工資繼續幹;要麽像我剛才說的,你以後別管,等著我給你分錢就是了。你看看,你把我逼上絕路,我卻給你三條路,哪條你都不會吃虧。”

擬定協議前,周啟泰就算過,由於那份長期租約,資產評估的金額絕對大於分紅,所以才把退股條款定為評估後分賬,巧姨所謂的第一條路對餘橋來講絕對不劃算。第二、三條也全然不在考慮範圍內。

餘橋無奈,只能用再平和的語氣說出了最決絕的話:“那只能法庭見了。”

“哈哈!”巧姨捧腹大笑,“所以啊,阿橋,我怎麽要說你不倫不類呢?在龍虎街混飯吃,卻想套用上城區的規矩!這肯定不是紅姨教你的!你算是被周啟泰坑啦!”

餘橋鎮定地看著她,“我媽教給我的最重要的事,就是離開龍虎街。為了這個目標,我什麽都做得出來。”

“那你就離開啊!剛剛不是跟你說得很清楚嗎?三條路隨你選啊!”

“我哪條都不選!”餘橋還是沒忍住,提高了嗓門,“就按協議來辦!”

巧姨的眼神倏忽冰冷,餘橋做了個深呼吸壓下脾氣。

“巧姨,你想想,沒有我媽,‘紅豆’開得起來嗎?買斷租約是她去談的,錢是她去借的,後來各種經營辦法也是她想出來的……這些都不提了,我現在等於只是拿回她投入的部分成本,不過分吧?”

“哼……”巧姨冷笑,“能者多勞,你媽比我有本事,她愛操心也不是我逼她的。我只能說,她要是按我的法子來,能比現在賺得多。”

“做鴇子、賣違禁品……巧姨,你的法子只會讓你們在龍虎街越陷越深,我媽是幫你。”

“得了吧阿橋。”巧姨重新窩進躺椅裏,拖著氣息懶懶地說,“讓你媽陷在龍虎街的不是我,也不是別的誰,是你。”

餘橋愕然,“什麽?”

她又銜上一支煙,正要點,想了想,揚手將煙盒扔給餘橋。

“我猜你一會兒需要抽根煙緩緩。”

餘橋不解,“你到底要說什麽?”

巧姨悠悠吐煙,“阿橋,你是不是覺得像我們這種當過陪酒的女人,包括你媽在內,再不會有正經男人瞧得上了?”

“……我從沒想過這種問題。”

“你沒主動想過不代表你不是這麽認為的。”巧姨看著裊裊的煙輕笑,“反正追求你媽的好男人可不止一個。當年她還大著肚子的時候就有個男人,連戒指都買了。哎呀,這人你也見過啊!還帶你去海洋公園玩,給你買了水壺呢!”

餘橋楞住。印象裏好像是有那麽回事,那只水壺至今還收在家裏。

“他老婆得病死了,他有毛病生不出孩子,所以想娶個老婆得個現成的女兒……”巧姨對著餘橋輕吹一口煙,“只可惜,人家後來知道了你是瑪巴埃強奸你媽生出的賤種,就放棄了呢。”

再回過神來,餘橋已經坐在“紅豆”吧臺前的吧椅上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來的,也不明白怎麽還拿回了那個燕窩禮盒、一個仍被錫紙包裹著的燉盅,以及,一份案件筆錄的覆印件。

覆印件上記錄了一樁二十多年前的強奸案,受害者的名字,正是餘霜紅。

當年一個渾身臟汙的男人來到剛營業不久的“紅豆”,甩出整整一旅行袋的鈔票,讓餘霜紅跟他走。

那個人除了“走”字,再不會說其它中文。在龍虎街混了多年,餘霜紅很快看出來,這人是個瑪巴埃,那袋錢是他的雇主給的“安葬費”。所謂安葬費,便是甘願當“死士”的亡命徒的賣命錢。男人應該沒有家人,打算在生命終結前將它們一次性揮霍殆盡。

一個即將赴死的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而且餘霜紅開了店便是金盆洗手,不會再出臺。所以她沒答應,陪他喝了杯免費酒,讓人把他打發走了。

然而這人早有預謀——他撬門躲進了她的住處,她終究沒能躲過去。

情況糟糕到讓鄰居選擇了報警。瑪巴埃逃了,餘霜紅被送進了急診。

五張A4紙,沈如磐石。如果不是對媽媽的簽名過分熟悉——她識字不多,名字總是一筆一劃寫得格外清楚——就算有警局的戳印,餘橋都無法相信上面的任何一個字。

“他打她、咬她,咬得皮開肉綻,急診只管外傷,哪管他在她身子裏留了什麽東西?她又以為自己身子壞了,懷不上孩子,沒在心。怪也怪在沒有不良反應,硬是等到四五個月顯懷了才知道有了你。”

餘霜紅沒有向餘橋隱瞞自己曾做過陪酒的事實,也毫不避諱地說過,餘橋是她為了錢與一個瑪巴埃共度一夜春宵後懷上、又用那筆賣命錢養大的。

她能如此坦白,就是要讓女兒充分了解龍虎街的殘酷。

可作為一個母親,她還是隱瞞了最殘酷的部分。唯一隱約提過一次,便是餘橋因為英文補習班同她吵架那回,說了“被虐待死的陪酒”。

“我當時天天勸她把你拿掉,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她偏說跟你緣分不淺,畢竟天天熬夜喝酒都沒把你喝掉,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把你生出來。”

“結果呢?錯失良機。你知道那個給你媽買戒指的人多有誠意嗎?他不嫌棄她做過陪酒,從她孕晚期開始追求她,被拒絕了多少次都沒灰心。”

“可惜呀可惜……如果不是因為你,你媽早過上闊太太的生活了。早點發現得了病,早點治療,根本不至於拖到治不了。”

“餘橋,她前半輩子被你害了,後半輩子就指望你考上大學,你考上了嗎?早知道這樣,當時我就該押著她進手術室,摁著她,把你掏出來扔掉!”

“就你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害死了親媽還想坑我?門都沒有!反正就我說的三個辦法,你幹就幹,不幹拉倒!想告我就去告,我會怕?笑話!”

餘橋,都是你害的。

不是甜美愛情的結晶也罷了,還是斷送媽媽的幸福乃至生命的罪魁。

心臟和頭顱像被灌滿了鉛,沈沈地往下墜,腳下卻輕飄飄的仿佛空無一物。餘橋呆坐在吧椅上,感覺自己浮在半空,沒有任何支點。

隨著懸浮感而來的,是恐慌。她好怕自己就這樣飄著飄著,像脫手的氣球一般,到了某個臨界點,嘭,炸得粉碎。

誰來救救我?餘橋慌張地在媽媽一手搭建起來的酒吧裏張望,試圖找到點什麽。

外殼發黃的電話機正安靜地臥在吧臺一側,像一只沈睡的白毛發黃的老貓。

一串熟悉的電話號碼從腦海中滾過。餘橋撲過去,拿起話筒,顫著手指按下一個個按鍵。

號碼連接著的人可以救她。他曾經那麽做過。他很擅長拯救。

他也說過,只要你開口,我能幫你的有很多。

求助信號順著通訊纜奔跑。

嘟——嘟——嘟——“餵?”

明明才過了幾天而已,怎麽會有種強烈的久違感?

餘橋捏緊話筒,應不出一個“餵”字。

“……阿橋?是阿橋嗎?阿橋,怎麽了?”

嘟嘟。她還是按下了掛機鍵。

能對他說那些事嗎?“瑪巴埃”這個詞,他怕是聽都沒聽過。

還沒來得及放下聽筒,電話響了。

手指杵緊掛機鍵,餘橋小心翼翼地擱下聽筒。

鈴聲嚕嚕嚕地在空蕩的店堂裏不斷盤旋回響。而它將將偃旗息鼓,帆布包裏的傳呼機便馬不停蹄地震動起來。

在兩部通訊設備交替往覆的吵鬧中,餘橋竟感到了一絲安慰。

她將呼機與話機並排擺放,然後弓下腰,把下巴擱在前方的臺面上,讓吵鬧實實在在地填滿耳朵。

它們會這樣著急地響多久呢?

她專註地盯著它們,絲毫沒有察覺時盛推開半掩的大門走了進來。

“你怎麽不接電話?”

一只手從天而降,拎起了聽筒。

“餵?誰啊?”

餘橋一個激靈,啪一下按掉電話,順手拔了電話線。

旁邊的傳呼機又震,她直接卸了電池。

時盛站在她身後,仍拿著話筒,“你怎麽了?”

“沒怎麽。”

餘橋抹了抹臉,還好是幹的。

“你來幹嘛?”

時盛剛張開嘴,一眼掃見燕窩。

“她沒收?沒談攏?”

餘橋隨口“嗯”著,走到卡座旁,揀起幫他收拾好的那包東西塞過去,接著塞過燕窩禮盒。

“你的,你買的,都拿走。”

時盛不動。

她坐上吧椅,推過那盅燕窩,“還有這個。”

他朝燉盅旁邊的文件努努嘴,“那是什麽?”

餘橋突然生出些作惡的念頭。

“你過來一下。”她朝他勾勾手指。

時盛定定看著她沒動。

“來呀!怕我咬你啊?”

他聳聳肩,抱著東西朝她邁了一步。

餘橋擡起一只腳,觸了觸他的腿,對著燉盅擡擡下巴。

“吃掉,一口氣吃掉,立刻,馬上。”她又上下蹭了蹭,“不要讓我再說一遍。”

心情極度不好,沒變成張牙舞爪的老虎,倒成了妖嬈甩尾的狐貍。

時盛丟開東西,揭開燉盅上的錫紙,微微側過臉,在她的註視下註視著她,喝完了燕窩。

“Good boy.”餘橋拍拍手,“你可以滾了。”

時盛用拇指抹了抹嘴角,忽然捉住她的手,把她從吧椅上拖下來,順手拿了那份文件,往門外走。

餘橋被他拖著走了兩步,忽如大夢初醒般大力掙開。

時盛回身,還來不及開言,便挨了一記掌摑。

“混賬東西!騙子!”

時盛用舌頂頂被扇的臉頰。

餘橋被他若無其事的態度激怒,左右開弓,連連扇去數掌,嘴裏罵著“毒梟的狗”、“二五仔”,最多的還是“騙子”。

挨著打罵,時盛明白了,朱雀門把他要承事的消息傳出去了。這一招等於把他架上高臺,之後他沒幹,便是不忠不義。不忠不義之人被清理門戶,沒人會說個朱雀門的不是。

談個退股的事還談到他這個不相幹的人身上了。巧姨真是有意思。

餘橋打得手掌麻麻地疼了才作罷,氣喘籲籲地瞪著眼前雙頰被她扇得泛紅的人。

“好啦!”時盛笑道,旋即齜牙咧嘴地“嘶”了一下。

“陪我去買兩瓶冰水鎮鎮臉,不然一會兒我腫成豬頭,頭盔都戴不上了,還怎麽帶你去飆車?”

餘橋白他:“誰他媽跟你去飆車?”

“當然是你啊!”時盛彈了下舌,“RG500,飆它個兩百碼,腎上腺素一爆發,那可比打人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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