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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 “帶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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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 “帶她走”

下午四時,日頭仍盛,班查蘭街區特有的下水道混合油炸食品的氣味愈發濃烈。

腕表裏的分針走了三格,雜貨鋪櫃臺上電話響起,時盛取下插在鼻孔裏的鼻通,拿起聽筒。

“你真行啊,”電話那頭傳來帶口音的中文,“打得人家第二天起不來床,訛了我一大筆錢。你還好意思聯系我?把錢給我報銷了!”

時盛不以為然:“你有證據嗎?小心我告你誹謗。再說我怎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人應該是你吧?”

昨晚“紅豆”來了個客人,喝了一瓶酒就開始耍酒瘋。時盛把他抓到後巷,用毛巾裹了拳頭正要揍,對方趕緊拿出了一個信封。

原來他是乍侖的線人,按約定送東西來了。

信封裏的身份證和護照用簇新的氣味向時盛宣告,他獲得了新的名字和身份,以及一張通往自由的遠洋郵輪船票。

只是那張印著“三等艙”字樣的票,出發日期是下周一。

明明都已經做好了馬上要告別的心理準備,等來的卻是這種東西。

時盛於是還是把那個倒黴的傳話人揍了。

“沒辦法,”乍侖說,“能拿到就不錯了。反正證件齊全了,你嫌等太久,就自己買票啊!”

這話純粹扯淡。時盛現在但凡去到碼頭、機場或是車站的售票櫃臺,甚至是代訂票點,必定會被朱雀門的人抓個正著。

他懶得在電話裏與他糾纏,直接切入主題:“幫我查一個案子。”

“你又想幹嘛?我是你的秘書嗎?與其操心亂七八糟的事,你不如好好想想下周一怎麽去碼頭坐船……”

“少廢話,叫你查你就查!查一下能要你的命啊?我就看看是不是真有那案子,後續怎麽處理的!”

“行行行,說!”

時盛轉身看著對街的診所,餘橋正在裏頭拆線。

“一九七三年或是七四年,唐人街強奸案,受害者餘霜紅。”

RG500轟開浮陽山的寧靜,碾著斜斜穿過林間的陽光,沿依舊平整的山道駛向高處。

當然不可能飆到兩百碼。直道上沖至八十碼,心臟都被刺激得要爆炸了。

它可能真的會炸。

為了租到這臺限量版老車,早上時盛離開“紅豆”後便跑到嵊武城最大的車行門口等著人家開門。整整兩天沒睡,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餘橋抱著他的腰,伏在他背上,指尖深陷到他肉裏。

乍侖確認了餘霜紅的舊案,餘橋再一次感到五雷轟頂,時盛亦然。

案件不了了之,畢竟那個年代警力不足,命案又層出不窮,相比之下,一個當過陪酒的女人被強奸算得上什麽事?能留份筆錄已經不錯了。

在塔國要拿到筆錄覆印件不算難事,找對人、給夠錢便是了。

只一點蹊蹺,這種陳年舊案找著麻煩,巧姨是怎麽找到對的人受這種麻煩的?

摩托車駛過寺廟,直沖到路的盡頭。

盡頭無非也就是廟旁的緩坡。迎面是寺廟爬滿花藤的圍墻,左側有進廟的小門,右側是擋土墻。

這處沒什麽人,適合說話。

下了車,餘橋坐到擋土墻下,點上煙,有氣無力。

時盛跟著她坐下,冒著再被打成豬頭的風險追問情況。

餘橋只覺得疲憊,腦子亂哄哄的,幹脆把下午的情形一股腦都說了。

聽到黑虎的名字,時盛頓覺頭大,便也拿出煙來抽。

黑虎開始也是嘍啰,他老大死後便節節高升,盤踞龍虎街多年,除了給街上商家供應高價走私煙酒,還強迫他們代銷違禁品。餘霜紅在世時,由於同朱雀門的人交好,躲過了被迫賣違禁品這一劫。後來她跟時盛拿酒,黑虎聽到風聲卻抓不著證據,最後作罷是作罷了,只是三五不時要親自找點碴。是個麻煩家夥。

按說後來餘霜紅不在了,餘橋也不跟朱雀門來往,他大可以跟巧姨狼狽為奸把“紅豆”拉下水。等到現在餘橋要退出了才冒出來,不像他的風格。

“餘橋,你接手紅豆之後跟黑虎打過交道嗎?”時盛問。

餘橋悶悶地吐煙,“就是那次因為‘治安費’打架。”

原來那次械鬥,引來朱雀門調停,黑虎被迫離開龍虎街三年。他走後,接手的人是他拜把兄弟。

山裏有涼氣,時盛打了個寒噤。舉目看看四周,這次倒是沒人跟來。

“餘橋啊……這種事,算是比較大的過節了。怪不得他要幫巧姨。”

“……當時我哪裏知道事情會鬧成那樣。現在我也不知道他怎麽跟巧姨裹到一起的,之前明明也沒有來往……”

“他們在那三年裏有沒有來往,你怎麽能知道呢?”時盛揉了揉太陽穴,“你早點告訴我就好了。”

餘橋一下來了脾氣,“我都不知道你在哪兒怎麽告訴你?!”

時盛頓了頓,“我是說,前幾天我們在一起你該告訴我的,我可以……”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餘橋蹙眉,“你突然冒出來,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麽呢?你可以什麽?你是救世主嗎?你個二五仔自身難保!”

她咄咄逼人,時盛不自覺地往後靠,不敢再多話。

“再說你問了嗎?”她頓了下,“對,你問過退股條款的事,我當時不想說,你也沒追問啊!說明你不是真的關心!現在放什麽馬後炮呢?”

心一虛,時盛更不敢吱聲了。當時他一心只想著把餘橋勸了留在家裏,自己好繼續頂她的班同乍侖碰頭,確實不是特別關心。

謊話一個套一個,都只為了自己。

乍侖說得不錯,他的確不是個東西。

時盛不回嘴,餘橋的氣沒了落腳點,倏忽散了。

她重重靠回墻壁上,彈飛煙頭,看著落在遠方山頭上的太陽,若有所失地念叨:“巧姨後來看我完全是用看仇人的眼神,我不懂了,平時我們雖然吵吧,但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步……我沒想要她一次付清的,分幾次給也行。我也不是真的想跟她打官司。我知道官司再簡單,也難打,會拖好久……我是想著一次拿夠一筆錢,我好專心地繼續念書考學……”

似有蝴蝶撲打睫毛,逼人快速眨眼,夾煙的手便頓在半空。時盛轉臉去看說話的人。

溫和下來的日光鋪陳在小巧的臉上,剛拆過線的鼻梁上仍有些紅腫,與漂亮的嘴唇莫名相得益彰。

縱然生活不斷給她難題,她從不曾放棄希望。那希望讓她發光,是他記憶裏的小小太陽,曾在過去如漫長暗夜的日子裏,給過他多少溫暖的能量。

如果沒聽說她跌落了,他不會再與她見面。

人生如此令人啼笑皆非。

時盛皺眉,狠狠抽完手裏的煙,在手心裏攥滅煙頭。

“餘橋,拿錢走人。打官司就是為了錢。律師費、時間、心情都是成本,不如換成大家各讓一步,再談談金額。”他停了一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談。”

巧姨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的,談不了多少。時盛琢磨著用陳諫給的那筆美金湊上。

那筆錢他本就不打算要。之前去銀行兌成嶄新的本地貨幣,是準備走之前送到陳繼志的兒子Jason學校裏。那小孩以前是陳家跟他對話最多的人了。不過再怎麽,他都沒有眼前人要緊。

餘橋自尊心太強,直接給她,她不但不會收,還會發火。借著這個機會正好。

“趁朱雀門的面子還有用,也趁我……”

後頭的話在嘴裏轉了個彎,從“還沒走”變成“還閑著”。

“你都知道我之後要去管采砂了,忙得很。你好好想想,盡快給我答覆。拖得越久你越被動。”

餘橋撇下嘴角搖頭,“不要。”

“別惦記打官司了。”

“為什麽?憑什麽?塔國再亂,法律還是有用的吧?黑虎能有多大本事?幹涉得了司法程序不成?”

“你不知道他離開龍虎街那三年做了什麽,認識了什麽人,怎麽能那麽肯定呢?你也說了,這裏是塔國。”

時盛從牛仔褲屁兜裏摸出那份覆印件。它被他折了又折,已經沒有剛拿到手時那麽硬挺了。

“他能拿到這種東西,說明門路夠廣,你怎麽能……。”

餘橋側眸只一瞟,心又痛起來。她一把奪過它,用火機點燃了,扔到前方的路面上。

白紙很快被火焰吞噬,一些黑色灰燼飄至半空。

看著那團火,餘橋忽然靈光一閃。

當年那個對媽媽死心塌地的男人怎麽會突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回想從小到大,哪有人提過半個字?天下有不透風的墻麽?連時盛這種混得徹底的角色都要找人確認。

警局的戳印和媽媽的簽名不假,但既然多年沒有一點風聲,那就說明知道那樁案子的人不過寥寥幾個。而那些人當中,又有誰能接觸到媽媽的追求者呢?

巧姨早年周旋於數個男人間,沒人對她認真過,媽媽卻不費吹灰之力得到了承諾。她的性子,怎麽可能不嫉妒?

餘橋一下子跳起來,開始驢拉磨似地來回踱步。

“說我害我媽,我怎麽可能害我媽呢?明明是她害的!賊喊捉賊!”

“再說那個男的不奇怪嗎?為什麽要追求孕婦?我媽之所以不答應他,要麽就是覺得他怪,要麽就是不喜歡……有什麽好可惜的?”

她停下來點了支煙,又繼續絮叨著走來走去。

“對啊,我是瑪巴埃作惡生出的賤種,但我媽從來不嫌棄我,她很愛我,很愛很愛……我小時候,她……”

她說起瑣碎的往事,臉上浮出笑意,夾著煙的手指卻在不停顫抖。

時盛感覺不對,喊她:“餘橋,停一下。”

創傷後應激反應,癥狀多種多樣。時盛在光萊第一次開槍後,表面不動聲色,回到住處卻吐得天昏地暗,從此再也沒有安穩的睡眠,即使傷的人算不得無辜,也並未斃命。醫生給他開了安眠藥,他每晚扔掉一粒,扔完了再找醫生,如此反覆多年。相較於吃藥,以傾訴睡不著的痛苦來緩解內心煎熬更安全,似乎,也更有效。

餘橋沈浸在回憶裏,完全沒聽見他的呼聲,仍自顧自地說話。

“我媽是個特別了不起的女人,她如果不是被騙到了龍虎街,而是安穩地念書,她肯定大有作為……”

“餘橋!”

“巧姨表面上跟我媽姐姐妹妹的,實際上嫉妒她嫉妒得不得了!虧我媽幫她那麽多……”

默默燃燒的煙頭即將燎到她的手指。時盛起身夠向前搶了煙,順勢抓住她的手,將人一把帶入懷裏,緊緊抱住。

餘橋僵硬地昂著頭,張著手。

一群鳥兒振翅飛過頭頂,飛向已經墜到山坳間的太陽。那顆遙遠的恒星露出了金赤色的真容,餘暉燒紅了整片藍天。

“餘橋,哭吧!哭出來,我在這兒,別怕。”

身體自作主張地倒吸一口氣,餘橋頭一仰,眼淚便大顆大顆地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時盛沒看到她的淚,仍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手臂。

“我媽……我媽……”郁結的氣讓人泣難成聲,“好苦啊!她好苦啊!時盛!”

時盛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頭發,鼻喉間也盈滿了酸澀,“我知道我知道……”

餘橋終於擡手回抱住他,放聲大哭起來。

實在地感受到了她的體溫,時盛頓時紅了眼眶。他十八歲那年,她也是這樣擁抱著他哭泣的。

帶她走。

乍侖的話在耳邊響起。

阿盛,你該帶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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