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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蹭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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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蹭飯小狗

餘橋已經完全不記得第一次與時盛見面的情形了。她只知道自打記事以來,他就已經是家裏飯桌上的常客、生活裏的麻煩了。

印象裏時盛總是坐在她家樓下的路邊,玩著他的掌機等著她們母女回家。跟著上樓後,他會幫餘霜紅揀菜、端菜、收拾碗筷……像一只小狗似地搖著尾巴賣乖,等待著諸如“懂事”、“勤快”或者“聰明”之類的誇獎。

餘橋厭煩他的不止於此。

她生來就重,長大些更是胖墩墩的,好像喝涼水都會長肉。餘霜紅最初送她去練格鬥只為調動起她運動減肥的積極性,後來聽說能靠考比賽成績進重點高中,格鬥就變成了套在餘橋腦袋上的緊箍咒——除了日常苦練,連飲食也遭全面嚴控。

零食飲料,想都不要想。就連在燒臘鹵味檔買的葷菜,什麽燒鵝、燒鴨、烤雞,外面那層色澤絳紅油亮的皮也是不能吃的。這些都勉強能忍,最難耐的是脆皮烤肉那層金燦燦的、嚼起來嘎嘣脆的酥皮,餘橋甚至曾因為餘霜紅不給她吃而當街大哭過。而這些她不能染指的美味,只要時盛在場,就都歸他了。

餘橋記不清到底多少次了,她味同嚼蠟地吃著水煮菜和去皮的肉,而時盛坐在對面,津津有味地大啖香氣撲鼻的燒臘鹵味皮,整張嘴都油汪汪的。吞咽後,他往往要喝一口自帶的汽水,接著跟蛤蟆唱歌似地打一個響亮的嗝,毫無禮貌可言。餘霜紅卻不介意,還叮囑他慢點吃。

太不公平了。餘橋不用試都知道,她要是這麽幹,絕對會招致痛罵。

煩人。在家煩,在學校裏也煩。

龍虎街的孩子多數在唐人街附近的華僑義務完校念書。

餘橋入讀僑完一年級那天,時盛沖進她所在的班級教室裏,挨個警告她的同學:不許分零食給餘橋吃。

這還不算完,到了午飯時間,他特意坐到餘橋旁邊,學著大人的語氣,煞有介事地說:“紅姨有多辛苦你知道嗎?她在酒吧忙個通宵,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睡覺,是給你弄早點。等把你送到學校了,她才能睡一會兒。下午又要趕來接你送你去格鬥館。等你訓練完了,她還要給你做飯。你要是嘴饞吃胖了,進不了比賽,她的辛苦就白費了。所以我必須盯著你。”

說完這一堆,他看看四周,又壓低聲音補充:“還有,你要考嵊武女高的事,一定不能說出去!小學生都很可惡的,發現你不一樣,肯定會欺負你!你別忘了!”

餘橋被他教育得一楞一楞的,半晌才憋出話:“我媽媽每天都跟我說,我當然不會忘記。只是你知道她辛苦,為什麽還要老是去我家吃飯,害她多洗碗?”

時盛被她噎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的,最後氣惱地拍桌:“被我發現你偷吃零食你就完了!我告訴你媽,你絕對要挨打!”

“是我媽讓你來管我的嗎?”

“你別問!記住我的話!另外,誰欺負你,你就告訴我。”

“可我媽說了,被欺負了要告訴老師。”

“吃你的飯!”

下午放課鈴剛響,時盛又準時出現。他趕著餘橋到校門口,交給餘霜紅,然後搖著尾巴等到誇獎後才離開,活像一只盡忠職守的牧羊犬。傍晚餘橋訓練結束回家時,他又在她家樓下候著了。

時盛沒上完二年級便因家中變故休學過一整年,覆課後又重讀了二年級。因此他雖比餘橋大了近五歲歲,但只比她高兩級。他的情況不算正式留級,卻仍被傳成是“留級生”。“留級生”一詞意味著品行或智力方面有問題,在小學生之間本就有種天然的威懾力,外加他個子高、說話兇巴巴的,根本沒人敢違抗他。一周下來,別說分享零食了,大家連話都不敢同餘橋多說。

看著同學們三五成群地玩耍,課間上廁所都要手挽手,餘橋羨慕之餘又煩躁不已,終於忍不住在去訓練的路上向餘霜紅抱怨時盛多管閑事,害她交不到朋友。

餘霜紅不以為然:“阿橋,做朋友要經常一起玩,你哪有空呢?”

餘橋頓時啞了火。

確實。課後與周末全被格鬥訓練占滿。而作為一個晚出早歸的酒吧老板的女兒,回到家就得被反鎖起來,哪有空呢?

“阿橋,等你上了高中,會有好多優秀的女孩子跟你做朋友的。現在不要著急,媽媽就是你的朋友。”

彼時餘橋尚不能完全理解媽媽的用心,只知道現狀無法改變,便懵懂地認了命。雖然依舊煩透時盛,卻也漸漸習慣了無論在家還是在校都要跟他面對面吃飯的日常。

不過“在高中前都不可能有同齡朋友”的可悲事實只持續了兩個學年。

餘橋三年級開學初的第一個中午,時盛破天荒地沒來喊她去食堂。左等右等不見人,餘橋只好自己去。剛端著餐盤坐下來,便聽到了警車和救護車的聲音。

時盛攤上事兒了。他與四個國二的男生爆發了沖突,用隨身攜帶的蝴蝶刀刺傷了其中兩人。案發現場在他的教室,據說滿地是血,甚是駭人。

學校炸開了鍋。學生們再無心上課,嘰嘰喳喳討論個不停,校方不得不提前放學。

走在回家的路上,餘橋的心咚咚跳得厲害。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單獨行動。短短二十分鐘的路程,竟比長達兩個月的暑假更自由——這種奇妙的感受蓋過了時盛的帶來震驚,餘橋甚至對他生出些感激來。

聽說了時盛的事,餘霜紅半天回不過神。

事件起因很快在學生中間傳開來。傳言稱是那幾個高年級學生挑釁在先,說時盛是朱雀門養的狗,以後也會跟他老爸一樣,為主子擋刀橫死街頭。他們還逼他學狗叫,這才激得他怒火中燒拔了刀。

餘橋聽說後,急忙向餘霜紅求證。她知道媽媽跟負責照顧時盛的兩個叔叔關系要好,他們肯定更了解實情。

餘霜紅並不解釋,只冷著臉叫她管好自己,別多管閑事。

餘橋不理解,多追問了幾句,結果餘霜紅一拍筷子:“餘橋,你練格鬥的,別人說你幾句不好,你是不是就要動手打人?”

“說我是狗沒關系,說你不行,我肯定要打。”

“你覺得時盛沒做錯?”

餘橋堅定地點頭,想了想又搖頭,“罵人不對,該打,但是動刀子不行。”

餘霜紅嘆氣,溫和了語調:“別人罵我,我會少塊肉嗎?”

“……不會。”

“那不就得了?阿橋,你要永遠記住,鬥勇比狠是最愚蠢、對自己最不負責任的事情之一。時盛是錯的,不要被他影響。”

此前餘橋一直盼望媽媽能像批評自己那樣說說時盛。可當願望實現了,她好像並沒有很痛快。

受傷的學生未危及性命,時盛最終被判入感化院接受六個月的管教。那年他剛滿十三歲。

判決消息傳到學校後,餘橋察覺到周遭異樣目光激增。時盛出了事,她不可避免地成了焦點。不過雖然眾人眼神古怪,願意陪她吃飯的同學卻日漸增多,其中多為女生,不乏高年級學姐。她們似乎對時盛充滿好奇,不斷打聽他的飲食喜好與日常活動。餘橋不明所以,只能是出於友好而老老實實、不厭其煩地如實告知:據她觀察,時盛喜歡吃燒臘鹵味皮,愛喝汽水,平時都在玩游戲機。

這般往來間,餘橋漸漸了解到,時盛在她入學之前,基本上是獨來獨往,跟誰都淡淡的。也是在這般往來間,餘橋竟收獲了幾個能挽手去廁所的夥伴。尋常友誼帶來的輕松與快樂,很快沖淡了關於時盛的所有感覺與想法。

六個月轉瞬即逝。新學期註冊當日,時盛重返校園。

家長們大吃一驚,如臨大敵,當天便推舉代表弄了聯名信抗議。餘橋記得很清楚,媽媽也在那信上簽了字。

抗議轟轟烈烈地鬧了兩天,最終偃旗息鼓,不了了之——時盛的法定監護人是整個塔國裏歷史最久、規模最大的華人幫派朱雀門的話事人陳諫,而僑完所占的地皮、辦校資格、建校資金乃至日常運營現金流等等,無一不與他有關。他的代理人在與家長交涉時強調,如果不是為了養子的讀書問題,這些事永遠都不會被擺上臺面來講。

時盛順利入學。新學期首日中午,原本喧鬧的食堂隨著他的出現而驟然安靜,如同沸水裏被投了冰塊。他就是那塊冰,沈到沸水裏仍冒著寒氣。他不再理會餘橋,看都沒多看一眼。當天傍晚,他也沒出現在她家樓下。

此後很多天都如此。時盛徹底不去餘橋家蹭飯了。

曾經日日見著嫌煩的人突然消失,餘橋心裏怪怪的。那半年見不著倒還好,如今人回來了卻形同陌路,到底沒法完全不在意。

自己交上了同齡朋友算是托他的福,至少該問問他,那幾個月過得還好吧?

餘橋於是趁課間跑到高年級樓層找人,正挨個扒著各間教室窗戶張望時,正巧碰到時盛抄著褲袋迎面走來。她急忙上前要打招呼,卻被撲面而來的濃重煙味扼住了喉嚨,嗆得直咳嗽,一時無法喊出他的名字了。

時盛目不斜視地從她身側掠過,帶著那身煙味拐進了某間教室。

那天放學後,餘橋迫不及待地把這個重大發現報告給了餘霜紅。

餘霜紅沈默少頃,突然停步蹲下,掌心貼著女兒的發頂:“阿橋,所以啊,你一定要努力,不要怕吃苦,一定要考上嵊武女高,考上大學,離開龍虎街。”

餘橋一時沒明白媽媽說的這些跟自己報告的事有什麽必然聯系。

“以後不要主動跟他說話。反正你一直都不太喜歡他不是嗎?也別招惹他。如果他敢惹你,你一定要告訴媽媽。”

餘霜紅眼裏凝結的霜氣,比時盛散出的冰冷更加逼人。餘橋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縮著脖子點了點頭。

打那之後,餘橋再也沒和時盛說過話。想說也沒機會了——時盛總與國中部的學生廝混一處,也常見他在校門口與別校的學生、甚至是閑散人說話。不管有沒有穿校服,那些人看起來都不三不四的,屬於餘霜紅交待的“看到就走遠些”的類型。

與時盛斷絕來往後,餘橋身上“焦點人物”的光環漸漸褪去,好些找她打聽過時盛的學姐好像都忘了彼此曾打過交道,再碰見連招呼都不打。餘橋並沒有為此感到煩惱——跟班裏的同齡女生來往更自在,至少她們不會在她拒絕零食後還要追問原因,也不會因為聽說她在減肥而驚訝地交換眼神然後竊笑。

時盛升入國中後,儼然成了華完的風雲人物。他蓄了長發,打了耳釘,還加入了校籃球隊,據說還在校外做著水貨生意。

沒有老師追究他的打扮或校外行為。而他每次打球,操場邊總有女生尖叫。最令人意外的是,他這樣的學生,考試成績竟穩居中游。

一個數學老師懷疑他作弊,特意安排了加考。時盛精準地寫出了每道題的解題步驟,最後填上了完全錯誤的答案,把那個老師氣了個半死。

時盛像個傳奇,學生們對他的軼事如數家珍、津津樂道。

餘橋從來只是默默地聽著。眾人嘴裏的時盛是個完全陌生人,早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搖著尾巴蹭飯吃的小狗了。

五年級暑假放假前夕,餘橋與同學到教學樓後扔垃圾,撞見一幫男生圍著垃圾箱吞雲吐霧,時盛赫然在列。個個都是不好惹的樣子,同學嚇得不敢上前,餘橋只得拎上兩袋垃圾獨自前往。

說笑聲戛然而止,數道目光齊刷刷刺過來。

餘橋有點發怵,低著頭加快了步伐。垃圾箱是長方形的,他們聚在一頭,她打算把垃圾投在另一頭,投完就走。

沒等她走近,便有男生怪叫:“餵!胖妞!要不要哥哥幫忙?”

“人家練格鬥用得著你?”另一個男生接茬,“她搞不好可以單手把你掄起來。”

哄笑聲中,有人嚷道:“練格鬥?這麽胖怕是天天偷懶吧?”

“重量級懂不懂?”

“我知道她在哪家格鬥館。我見過她,每天都去,練得挺勤的。”

“你不是也練嗎?跟她過兩招唄?”

“我不跟小女孩打。”

“你看她像小女孩嗎?”

餘橋充耳不聞,走近垃圾箱,奮力甩出第一袋垃圾,正欲處理另一袋,一個人突然大步走過來,射門似地一腳將那袋垃圾踢到了同伴那邊。從破洞中噴濺而出的果皮紙屑驚得眾人螞蚱般四處跳開。

“我靠!你別誤傷啊!”

“練格鬥啊?給哥哥們見識見識。”射手嬉皮笑臉地打量著餘橋,“不過你這體格,練的到底是格鬥還是相撲啊?”

變聲期的男生笑起來像貓頭鷹開會。餘橋硬著頭皮走過去收拾破掉的垃圾袋。

那個男生踱步跟過來,“聽說你想打比賽,然後報嵊武女高?”

餘橋動作一僵,緩緩擡起頭。裊裊藍煙中,時盛正站在不遠處,瞇著眼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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