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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陰招與輪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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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陰招與輪椅

塔國崇尚格鬥文化,小學生練格鬥、打比賽都不奇怪。奇怪的是,一個華僑完全義務學校的小學生,試圖通過打格鬥比賽進嵊武女高。

嵊武女高是歷史悠久的公辦高中,多年保持著百分之九十幾的升學率,因此有“考進嵊武女高就相當於半只腳邁進了大學校門”的說法。體育特招是在餘橋出生前五六年才開放的新政策,旨在給底層的孩子提供平等的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而僑完成立不到二十年,接收的都是念不起私立的華人學生。從這裏畢業的人,只有三分之一能考上高中。其中考上嵊武女高的,一只手都數得完。

餘霜紅早就想到了,一個生在龍虎街、條件只夠念僑完的小孩,就算是想當嵊武女高的特招生都無異於癡人說夢,必定會招來嘲笑和打擊。所以在餘橋念小學之前,她便不厭其煩地告誡,以後去了學校,一定不能說她以嵊武女高為目標,只消默默努力就好。

因為時盛常來家裏吃飯,餘霜紅也時時叮囑他幫忙保密。

時盛每次都信誓旦旦地答應。完了還補充說,小學生最壞了,就愛欺負稍有些不一樣的同學。義憤填膺得好像他自己不是小學生似的。後來他休學結束覆了課,再來餘橋家時,便能舉出很多小學生到底有多可惡的例子。餘橋印象最深的,是說一個女同學因為愛舉手提問,書包被扔進了廁所。

鑒於從前那般種種,就算沒了來往,餘橋也從沒擔心過時盛會洩密。

然而眼前的現實證明,她想錯了。

“錦標賽?就憑你?”踢垃圾袋的男生在餘橋身旁蹲下來,“你以為長得夠壯就能參加?”

餘橋沒理會,只死死盯住時盛:“為什麽?”

“餵!”男生用手背敲了敲餘橋的胳膊,“跟你說話呢!”

時盛彈飛煙頭,一邊吐著餘煙一邊從同伴手裏接過口香糖。他拆著銀色的糖紙,漫不經心地反問:“什麽為什麽?”

他在餘橋的世界裏沈默了近三年,如今再開言,嗓音全然變了,整個人愈發陌生。

餘橋攥緊拳頭,“為什麽把我的事說出去?”

“哦?你說這個啊?”時盛撓了撓鼻翼,“你要不要去問問你媽?”

“……啊?”

“你媽在反對我回校的聯名信上簽名了。”他露出整齊的牙齒,“當我不知道?她好厲害,簽在第一行哎!她跟權叔和老鬼頭關系那麽好,早就知道我當時是迫不得已!簽名也算了,現在看我就像看垃圾,我對你們做過什麽不好的事嗎?那麽看不起我,我為什麽還要替你保密?你是我什麽人?”

原來是因為這個。餘橋的臉有點發燙。先前媽媽讓她別再搭理時盛時那冷若冰霜的眼神,也讓她打過寒顫。

“雖然你們鄙視我吧,但我也是到了現在才揭秘的哦!我以前是說過小學生可惡,所以我都沒告訴小學生。”他笑得愈發燦爛,“在這裏的,包括我,都是國中生。”

“時盛,”餘橋說,“我沒有看不起你。從來沒有。我本來想問問你過得怎麽樣,你沒理我……”

對面嚼口香糖的腮幫子頓了一下。

“餵!”旁邊的男生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別搞錯,沒人要欺負你。阿盛說你挺厲害的,正巧碰到你了嘛,就想看看你到底厲不厲害。”

餘橋不再多說話,低下頭飛快地收拾垃圾。

那個男生仍不甘心,又拿手肘拐了拐她,“餵!胖妞!”

“別‘餵’啦!”有人插話,“你嚇到人家啦!”

“不對。”另一個人接茬,“是人家怕嚇到他才不理他呢!”

一群人又笑。

“這樣啊?好。”

身邊的男生呼地站起來,起腳踢向餘橋。

幾乎是出於本能,餘橋迅速起身接住了飛來的右腿,然後以左手抓緊腳腕,右手滑至他大腿上部抱緊,接著以自己的左腳為支點,右腳蹭地掃圈,借助轉身的慣性弄塌對方的重心,肩膀再一頂,將對方背朝下地摔到了地上。

短暫的靜默過後,怪叫聲四起。

“真的挺厲害的嘛!”

“哈哈!好慘!”

餘橋扯正歪掉的衣領,對躺在地上發懵的人說:“我不認識你,也沒有得罪過你。你別惹我。另外相撲是摔跤,綜合格鬥要練摔跤的,你那個問法就不對。”

起哄聲更加驚天動地。

“三局兩勝!”被摔的男生漲紅著臉爬起來,"阿傑你上!"

餘橋抓起垃圾袋破口兩側,擡腿就走,不想又被兩個男生攔住。

“別急啊嵊武女高!再露兩手唄!”

“來來來!垃圾我替你丟!”

餘橋還來不及拒絕,手裏的垃圾袋就被搶走了。

“我來我來!”那個叫阿傑的男生嚷嚷著擺出拳擊站架,“他沒練過不懂!我來!真是的!”

時盛站在阿傑側後方,耳垂上的銀釘隨著咀嚼口香糖的動作泛著閃閃寒光。

“別發呆!”試探性的刺拳擦過耳際,餘橋踉蹌著後撤了兩步,險些摔倒,又引起哄笑。

“你這樣還想打比賽啊?不是開玩笑吧?”

先不要想了。餘橋提醒自己,先把面前的人應付了再說。

這個阿傑身形較瘦,慣性使用拳擊站架,說明他的訓練重點就是拳擊,所以跟他對轟拳頭純屬浪費時間。餘橋於是不再猶豫,故意引著阿傑連連出拳,然後瞅準時機,抓住他來不及收回的拳頭往前一帶,搭手備步轉身,弓腰蹬腿猛地發力——一記標準的過肩摔,像摔一只裝滿土豆的麻袋般將人甩到地上,砸出悶響,引來一片驚呼。

“我靠!她還收著力的!”

“我靠!那全力的話阿傑不就廢了?”

時盛狠狠吐掉口香糖,左右扯了扯下巴。

餘橋不再看他,“三局兩勝,我贏兩局了。可以走了吧?”

男生們交換了一圈眼神,一個高胖的男生山一樣地冒出來:"阿傑瘦,你能摔他不奇怪。你要是能摔我,馬上讓你走。”

他身上有股沒曬幹凈的抹布味。餘橋皺了皺鼻子,搖搖頭,“你們怎麽耍賴呢?再說,我摔不動你。”

“你不試試怎麽知道?過肩摔主要是借力嘛。我出的力越大,你越好摔。”胖子一臉誠懇,“我還沒試過被人摔呢!你給我試試唄。”

人是臭的,要求也很奇怪。餘橋不想沾上怪味道,還是搖頭。

不料這胖子居然雙手合十拜托起來,其他人也跟著湊熱鬧,左一個妹妹右一個冠軍地喊。

“摔完他你就可以走了!我們保證!”

餘橋被纏得沒辦法,只好應了。

“那你來掐我脖子試試。”她分開雙腳,穩住下盤。

“行啊。”對方拖長音調應聲,裝模作樣地往後退,然後突然向她沖去。

餘橋沈肩屈膝,目光鎖住他左右腳——這噸位直摔不行,得先絆住右腳破壞重心才穩妥。

眼見對方進入攻擊範圍,餘橋正打算擒他的手臂,豈料那人虛晃一招,原本要拿喉的手陡然化為掌風扇來。

裹著汗氣的巴掌在耳畔炸響,震得顱骨都發麻。餘橋眼前一黑,不受控地歪斜著栽到地上。

耳朵裏鳴鑼聲摻雜了刺耳的爆笑,餘橋吃力地撐開眼皮,只見那群人笑得東倒西歪,胖子更是捂著肚子直不起腰。

居然傻傻地相信了有人想被過肩摔這種荒唐的事!餘橋恨不得砸自己幾拳。

這時一個熟悉的背影忽地切入視野——時盛飛起一腳,踹翻了胖子。

“出陰招?!是不是想死?!”

暴喝撕開了餘橋耳道裏的雜音,周圍的人慌忙收笑噤聲。胖子抱頭蜷縮,被時盛一腳接一腳地招呼。

“出陰招!扇聾了你就死定了!”

餘橋輕輕按了按耳屏,耳底深處是有點刺痛。

"老師!那邊!"遠處忽然傳來女生的尖叫。

涉事人都被趕到了風紀處。風紀主任才問了幾句話,餘霜紅就怒氣沖沖地殺了進來——她本來在校門口等著餘橋,久候不至便沖進教學樓找,恰好碰到跟女兒一起倒垃圾的同學,才知道出了事。

餘橋的左臉腫得厲害,嘴角也破了。餘霜紅話不多說,兩步跨到時盛跟前掄圓了胳膊。

啪!

脆響震得在場的人都往上竄了一下。

“我們哪裏對不起你?!”餘霜紅的手指都要懟到時盛鼻尖上了,“你要這樣欺負餘橋?!”

時盛垂著眼沈默,咬肌在臉頰上繃出棱角。

大概是被他這幅倔樣激到了,餘霜紅擡起手來又要打,三四個男生立刻撲過來擋,嚷嚷著是自己的錯,要打就打他們。

“小兔崽子!以為我不敢?!”

“那你打啊!”

“來啊!打啊!”

路過的老師慌不疊地進來勸,一時間辦公室裏七嘴八舌,熱鬧得如同菜市場,刺得餘橋耳底疼,不得不擡手捂住耳朵。

主任眼尖,見狀趕快把餘橋往前推,"先帶孩子去檢查耳朵!鼓膜破了就糟了!"

餘霜紅這才稍稍冷靜,啞著嗓子吼:“給我好好查好好處理!你學校處理得我不滿意我就報警!”

學生參與鬥毆,學校也會被罰款。據說上次時盛鬧事的罰單金額差點讓校長厥過去。

“查查查!一定查!”主任陪著笑,“現在就讓他們的家長來!你們檢查完了過來人就到了!”

餘霜紅一一指過在場的男生:“讓你們家長好好給老娘等著!”

男生們又扯著嗓子叫囂起來:“你囂張什麽?你算老幾啊?”

“你報警啊!你女兒也動手了!”

“我們都可以作證!她動手了!等著蹲感化院吧!”

時盛突然把書包往地上一砸,“閉嘴!誰再廢話試試?!”

辦公室霎時鴉雀無聲。

他把書包踢到墻邊:“我跟你們去醫院。”

餘霜紅柳眉倒豎:“你當然要去!不看著你你搞不好要跑了!”

媽媽發這麽大是真的氣壞了。餘橋脧了脧時盛,他的瘦臉上浮起了清晰的五指掌印。他受的那巴掌估計也不比她受的輕多少。

醫院就在學校斜對面不遠處。急診醫生仔細檢查後,說餘橋鼓膜完好,但以防萬一,三天內不能進行劇烈運動。

餘橋拼命壓住上揚的嘴角。三天不用訓練,因禍得福。

離開診室,走到醫院大廳,餘霜紅非要租個輪椅讓餘橋坐。

餘橋按了按捂著臉上的冰袋,尷尬地問:“我是臉受傷,為什麽要坐輪椅啊?”

“你耳朵裏有傷,萬一走路震到了怎麽辦?”餘霜紅斬釘截鐵,“而且我就要推著你回學校,我看那些家長怎麽抵賴!”

餘橋還想掙紮,卻見媽媽一雙杏眼又要噴火了,只好乖乖閉上嘴巴,不情不願地坐上輪椅。

醫院外的大馬路正值通行高峰期,堵成一片。汽車、摩托、自行車比賽似地按喇叭、按鈴,分貝全然失控。尾氣攪入濕熱的空氣,熏得人愈發煩躁。一輛穿插擠路的摩托沒及時控制好剎車,栽了輪椅一下,餘霜紅立馬拉住對方車把,將沒撒完的氣一股腦地拋了出來。

餘橋緊緊抓著輪椅扶手,生怕一時控制不住下地逃走,留媽媽一個人在大街上淪為笑料。百褶校裙下面是安全褲,她在心裏默默倒數,從十到一,如果還不走,就把裙擺掀起來蓋住臉。

數到四時,輪椅突然動了。不是媽媽的力道,餘橋扭頭一看,是時盛。

他沒跟她們並排走,一直落著七八步遠地跟著。過耳長的頭發不知何時被束了起來,竟顯得人有些乖巧。

膠輪碾過褪色的斑馬線,穿過混亂的車流,飛快抵達對街。餘霜紅這才甩著裝著零錢的小包跟上來。

快到學校時,迎面來了餘橋家樓下燒臘檔的老板。他推著自行車,看樣子剛送完外賣。

時盛猛地扳動輪椅轉向路邊的窄巷,冷不丁嚇了餘橋一跳。

餘霜紅冷哼一聲截住輪子:“躲什麽?現在知道要臉了?給我往前走!”

時盛拿魚際蹭了蹭下頦上快要滴落的汗,默默轉正方向。

“哎呀?”燒臘老板驚訝地來回打量,“紅姐,這是怎麽了?”

餘霜紅指指餘橋的臉,“被朱雀門小少爺的馬仔打啦!你家兩個阿仔也念僑完吧?千萬躲遠些!”

“怎麽會?”老板難以置信地說,“阿盛以前不是經常去你家吃飯?你還讓我多給點烤肉皮,說他喜歡呢!”

餘橋下意識地扭頭看時盛,正好對上他低垂的眼神。

目光相觸,時盛馬上別過臉。

“怎麽不會?”餘霜紅憤然道,“阿橋差點被打聾!人家可是陳老爺子的養子!朱雀門能做那麽大,哪個是省油的燈?”

“我不是朱雀門的。”時盛突然轉過臉接話,“我是陳諫的養子沒錯,但我不是朱雀門的人。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是,永遠都不會是。”

直呼養父的名諱,講大逆不道的話,語氣和表情卻平靜篤定得如同在闡述“雞生的蛋叫雞蛋”這種理所應當的道理。

兩個大人對視一眼,臉上顯出了不同程度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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