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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噴嚏與巧克力雪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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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噴嚏與巧克力雪糕中

時盛取了兩支巧克力雪糕,拖了椅子坐到餘橋身邊,拆開一支,另一支放腿上。

餘橋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小聲地告誡:“吃兩個會肚子疼的。”

“肚子疼就肚子疼,我不怕。”

時盛說著就要舔,餘橋又趕緊勸道:“要先用嘴巴抿!舌頭會被粘住!”

“哦!這樣啊!”時盛轉臉對著她,小心地抿了一口,“這樣對嗎?”

餘橋咽了口唾沫,“對的。”

“知道了。謝謝。”

時盛繼續抿雪糕,餘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不住地吞口水。等雪糕上的白霜褪了,她還格外好心地提醒“現在可以舔了”。

時盛憋著笑,一本正經地明知故問:“你為什麽不吃?”

餘橋不無委屈地說:“媽媽不讓吃。”

“你爸呢?你爸讓你吃嗎?”

餘橋搖搖頭,“我沒有爸爸。”

時盛楞了一下,“為什麽?”

她還是搖頭,“不知道。媽媽說以後告訴我。”

幾滴雪糕水沿著男孩的手流下來,滴到他臟兮兮的牛仔褲上,像飛馳而過的車濺上的泥點子。

“哥哥,你快吃吧!化了!”

“……哦,哦。”

時盛回過神,忽然覺得自己正在盤算的惡作劇有點無聊,於是加快速度消耗雪糕,準備吃完去洗手時,順道把腿上那支放回冰箱。

殊不知,他吃得快了,小姑娘更饞了。吞口水壓不下饞蟲,她只好夠起放在地上的水壺。

這只水壺有天藍色的蓋子,掀開來會彈出吸管,透明的瓶身上印著三只躍起的海豚。

時盛認得,這是海洋公園裏賣的水壺。爸爸說了好多次要帶他去、最後一次也沒去成的海洋公園。

餘橋沒有爸爸,如果有,也只是個“瑪巴埃”。而她媽,欠著錢莊的錢,數了這麽半天都沒數完。可餘橋還是去了海洋公園。她肯定看了表演,海豚跳圈、海獅頂球,說不定還下到池邊,跟那三只經常出現在廣告裏的明星海豚一一親了嘴,所以才買了這只水壺。晚上的煙花秀肯定也看了。回家的路上,她依偎在媽媽的懷裏,抱著水壺睡著了,夢裏還有海豚的聲音。

憑什麽?她才這麽屁大點。

趁餘橋閉著眼咕咕咚咚喝水,時盛三下五除二吃完手裏的雪糕,將包裝袋和雪糕棍藏進褲兜。

“太好吃了!”

他刻意歡快地跳起來,順勢將啪嗒落地的另一支雪糕踢到椅子下面。

餘橋聞聲,急急地說:“哥哥!掉了!”

時盛充耳不聞,嚷嚷著洗手,迅速躲到了隔斷衛生間與正廳的大魚缸後面。

餘橋也跳下椅子,撿起雪糕往這邊攆。時盛趕忙跑進衛生間反鎖了門,然後趴到門板上,靜候好戲。

他沒等太久。

“啊!餘橋!”

“叫你吃!”

“叫你偷!”

女人的尖叫震得門板都發顫。

時盛溜出去偷看。半只雪糕被踩成了數個腳印。女人氣壞了,權叔和老鬼頭兩個大男人都拉不住。小胖子張著糊了一圈黑的嘴哭得不能自已,臉上、手上、白色公主裙上都沾著黑乎乎的“證據”。

時盛正滿心歡喜地得意著,忽見餘橋扭過一張花臉,直直朝他看來。

她不哭了,腦袋卻還隨著還未止歇的抽泣一顫一顫的。

時盛非常無所謂地吐舌做了個鬼臉。他壓根兒不相信一個五歲的小孩能識破他的圈套。就算她反應過來了,跟大人告狀,誰會信呢?她這麽瞪著他,不過是因為他在旁邊看著她挨揍罷了。

小孩子也有自尊心的,尤其是在其它小孩子面前。

想到這裏,時盛決定把事情再搞得有趣些。他折回衛生間,弄濕拖把,然後推著它快步走到“風暴眼”。

“風暴”因為這個“懂事”孩子的出現戛然而止。

“叔叔,阿姨,你們先蹭一蹭鞋底我再拖,不然又要弄臟。”

三個大人交換了驚訝的眼神,隨即不約而同地依言照做。女人穿的是高跟涼鞋,細細的鞋跟不小心刮勾住了拖把頭的棉繩。

時盛見狀立刻說:“阿姨,你坐下來弄吧。要不要脫下來我幫你拿到衛生間沖一沖?”

女人明顯楞了一下,然後收回腳,攏住長裙裙擺,蹲下來和藹地問:“你叫阿盛對不對?時盛,沒錯吧?”

時盛這才註意到這女人長得很漂亮,一頭烏黑的大波浪讓她看起來像掛歷上的女明星。怪不得權叔和老鬼頭態度那麽好,說話聲都溫柔得惡心人。

“嗯。”時盛點點頭。

“阿盛,你好,我叫餘霜紅,你可以叫我餘姨或者紅姨。”她對他伸出一只手,“握個手,你可能不記得我啦!以前我經常去你家呢!找你媽媽做衣服,偶爾一起吃點心喝點小酒。”

時盛想起來她剛才提到過媽媽的名字,還誇媽媽做的旗袍好。

時盛的母親明芳,曾是唐人街一家制衣店裏的熨衣工,懷孕之後因為無法長時間站立,只能辭工回家。丈夫時海知道她堅持那份苦工是為了偷偷學制衣,又擔心她窩在家裏安胎無聊,便弄了臺腳踏縫紉機回來。明芳沒閑著,等時盛長到三歲,她的手藝已小有所成。經過時海的“宣傳”,明芳很快接到了幾單生意。起初的顧客不過是迫於“朱雀門金牌打手”的壓力,沒想到拿到衣服後竟覺得不錯,便也主動幫忙吆喝起來。就這樣,明芳敞開家門做起了小買賣,家裏幾乎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女人進進出出。

時盛不喜歡跟這些女的打交道。從他記事以來就覺得女人除了媽媽都挺可怕的。她們踏著高蹺般的鞋走路上樓,上一秒還怒目金剛似地訓斥孩子或是哭哭啼啼地咒罵某個不在場的男人不是東西,下一秒就能在全身鏡前面開心地笑著轉圈圈。最讓他受不了的是,她們一聚在一起,就會捉住他,掐他的臉,捏他的胳膊,咬牙切齒地說他好看,比他爸還好看,以後肯定要被小姑娘圍著轉。時盛不樂意聽這種話,弄得他感覺自己像龍虎街暗巷裏那些花枝招展的男人一樣奇奇怪怪的。要是他露出不快,便會有人說:“哎呀你還會害羞啊!你喝奶的時候我們連你小雞雞都見過呢!”隨之而來的哄笑聲簡直賽過除夕夜的鞭炮響。

他怕了這些女客。再大些,有客上門,他扭頭便走,絕對不多看一眼,自然對誰都沒印象。

時盛不知該怎麽應餘霜紅的話,也沒跟她握手,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

餘霜紅笑了,擡起那只尷尬懸在半空的手,摸了摸他的頭頂。他個頭高,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腳。

“你怎麽這麽懂事呀?你媽媽知道你這麽懂事,一定特別特別高興。”

幾分鐘前她還在大發雷霆,打女兒的屁股像拍鼓,這會兒卻笑得這樣好看。果然,媽媽之外的女人都可怕,哪怕美得像女明星。

時盛握緊拖把,面無表情地反問:“她都死了怎麽知道?人死了還會高興嗎?”

餘霜紅半張開嘴,快速眨了幾下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盛!說的什麽話?”權叔推了推時盛的肩,“你紅姨這麽說是安慰你,你怎麽不識好歹?”

“我沒說我需要安慰。”時盛一臉無辜,“你們蹭好腳沒有?蹭好了讓開,我要拖地了。”

“不許欺負我媽!”

砰!一記悶響砸進時盛的膝彎。他右膝一軟,要不是杵著拖把,差點單膝下跪。扭頭一看,還糊著巧克力的圓臉漲得通紅,小眼睛瞪得溜圓。

“阿橋!”餘霜紅驚呼,“怎麽可以打人?快道歉!”

餘橋緊攥著拳頭,胸口劇烈起伏。

“他是壞人!”

喊完,她又朝時盛飛起一腳。

胖歸胖,動作卻不慢。時盛撐著拖把靈活一閃,躲開了。餘橋不依不饒,追上兩步又起腿。時盛撥過拖把一擋,女孩的小腿直直撞到木棒上。那動靜時盛聽了都齜牙,心想她這下該消停了吧,哪知小胖子連哼都不哼一聲,再次撲上來,趁他楞神的功夫,一記右直拳狠狠擂向他的小腹。

額頭和後背刷地冒出冷汗,拖把當啷落地,時盛抱著肚子弓成了蝦米。

餘橋則一屁股坐到地上,抱著腿再次放聲大哭。

餘橋那一拳帶來的疼痛並沒有持續太久,時盛卻憋了一肚子悶氣。於是第二天下午,他破天荒地扔下游戲機出了門。

正值暑假,龍虎街的各家彈珠房、游戲廳裏,小學生一堆一堆的。把最長的假期浪費在這種地方的孩子,零花錢都有限,所以他們常常會湊錢買幣,輪流上機玩。家裏出事前,時盛跟夥伴們就是這麽玩的。

他隨便挑了一家,選定一夥人,二話不說抓起人家的幣袋就跑。那群男孩自然不依,咋咋呼呼地追上來,正中時盛的下懷。他故意把人引到偏巷,全力使出沒能在與餘橋沖突時用上的打架本領,把一群孩子揍得哭爹喊娘,最後將游戲幣塞在他們身上,揉著發酸的胳膊揚長而去。

雖然也挨了幾拳,但心裏的氣散了大半,腳步都輕快了。時盛吹著口哨在龍虎街繞了一圈,買了瓶汽水,跑到唐人街的老君廟,坐在樹蔭下一邊看往來的香客,一邊逗流浪貓玩,直到肚子嘰裏咕嚕地喊餓才爬起來往回走。

夕陽把樓房、電線桿、七葉樹和梧桐都染成了金紅色。街邊有人在炒菜,滋滋啦啦,叮叮當當,飯菜香,煤油味。

時盛聽著聞著,突然有種錯覺——之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其實什麽都沒變。他像從前一樣玩夠了回家,媽媽還在廚房裏做飯,被她當工作室用的客廳裏殘留著女客們留下的香水味,茶幾上擱著她們喝剩下的茶水。爸爸可能又要很晚才回來,進門前必定還要站在門口吊兒郎當地喊“老婆我肚子好餓”。

時盛停住腳,換了個方向,一個更熟悉的方向。

樓還在,那間房子也還在,只是那扇曾經長時間敞開的門緊緊地關著,上頭貼著一張邊緣破損卷曲的“招租”告示。時盛把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辨聽。

縫紉機工作時的噠噠聲、女顧客們放肆的笑聲、鍋鏟碰撞鐵鍋的動靜……統統都沒有。

他發了會兒呆,然後撕掉了那張紙。

回到錢莊辦公室,時盛驚訝地發現餘橋居然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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