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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噴嚏與巧克力雪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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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噴嚏與巧克力雪糕下

小餘橋換了淡藍色的連衣裙,依舊梳著兩根麻花辮,頭頂多了朵大紅色的蝴蝶結,正端坐在沙發裏專心致志地玩著他的掌機,像一只頂著奶油紅花的淡藍色雙層奶油蛋糕。

時盛下意識地瞄了眼她那只踢過拖把桿的腿,果然青紫一片。

昨天的沖突發生得太快,大人們沒來得及阻止。最後餘橋痛得站不起來,權叔幫忙抱著去了急診,回來後說骨頭沒事,只是軟組織挫傷,靜養幾天就好。

看到她照樣斜挎著那只海洋公園買的水壺,時盛心裏的悶氣又隱隱冒出來。

權叔和老鬼頭在帳房裏忙活,餘霜紅不知在哪兒,時盛於是走上前,毫不客氣地從餘橋手裏抽走掌機,居高臨下地質問她:“你怎麽又來了?今天不偷雪糕了,想偷游戲機?”

餘橋昂起頭,怒目相向:“我沒有偷雪糕!你是個壞人!”

時盛撇撇嘴,“我怎麽壞了?我又沒偷東西。”

小女孩“咚”地跳下沙發,擡起藕節似的胳膊指著他:“你不講禮貌!我媽媽跟你說話,你不講禮貌!”

“阿橋!”

餘霜紅端著盤吃的從茶水間裏走出來。她也穿著淡藍色的連衣裙,烏黑的發間系了條大紅發帶,更像女明星了。她走到時盛身邊摟住他,彎腰對餘橋說:“來之前我們怎麽說的?嗯?昨天是你先動的手,今天該怎麽樣?”

餘橋撅著嘴看著媽媽,鼻翼一扇一扇的,眼裏滿是不服。

“今天該怎麽樣?說話。”餘霜紅的聲音溫柔卻堅定。

餘橋慢慢垂下眼睛,聲如蚊吶:“今天要道歉。”

“那你道歉了嗎?”

“沒有。”

“那現在該怎麽做?”

餘橋抿了抿嘴,手指絞著水壺的背帶,終於擡起頭,小聲地說:“哥哥,對不起。”

時盛斜乜了眼搭在肩頭的手,不鹹不淡地說:“哦,沒事了。”

餘霜紅捏了捏時盛的肩,笑意盈盈:“阿盛,妹妹跟你道歉了。那你呢?”

時盛一楞:“我什麽?”

餘霜紅直直望進他的眼睛裏,語氣依舊溫和:“阿橋說,你拿了兩支雪糕,吃了一支,另一支掉了,她才撿起來吃的。阿橋是嘴饞,不是小偷。我昨天冤枉她了,給她道過歉了。今天你還說她是小偷,也是冤枉她,該不該也道個歉呢?”

這回輪到時盛吃癟了。他太得意了,以至於忘了另一種情況——餘橋沒有識破他下的套,只是如實地向她媽媽闡述了事情經過,而餘霜紅是個有耐心的、相信自己孩子的大人,所以不管餘橋說得多混亂,她依然能從中還原出真實情況,推斷出他的意圖。此刻如果他惱羞成怒地翻臉,就等於變相承認了他昨天裝睡偷聽、故意害餘橋挨揍、自己趁機裝乖討巧的事實。

時盛窘迫地吞了幾口唾沫,使勁兒握了握拳,艱難地憋出了句“對不起”。

“對啦!”餘霜紅眉開眼笑,又捏了捏時盛的肩膀,“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

她把手裏的盤子遞給他,“你端著這個,我去拿酒和香燭。帶我去拜拜你的父母,然後我們再一起吃飯好不好?”

回來兩個多月,時盛第一次聽到有人說要去拜祭他爸媽,一時反應不過來。他機械地接過盤子,盤子裏的叉燒酥、蘿蔔糕、燒賣、蛋撻、春卷惹得肚子又嚷嚷起來,而眼睛和鼻子卻泛起濃濃酸意。

“嗯。”

餘霜紅直起腰,將他摟緊了些,輕聲說:“孩子,你受委屈了。”

大悲後的堅強是一張紙,看似薄若蟬翼,卻有抵擋崩潰的千鈞之力。可一旦被戳出一個小小的洞,它便會不堪一擊,連幾滴眼淚都兜不住。

時盛不想給人看見自己哭,特別是權叔和老鬼頭。他們肯定會說出去的。

“跟我來。”他低著頭對餘霜紅說,“就在樓上。”

餘霜紅牽著餘橋,踮著腳跟著時盛上樓。

“你媽媽才出事我就想著要來拜了。結果聽說沒下葬,骨灰也被你帶走了,所以拖到了現在……”

出發去光萊前,陳諫讓人送來了時海夫婦的骨灰。兩袋子灰白的粉末正好塞滿了一只馬口鐵餅幹盒。

時盛不敢相信兩個大活人死了之後只會剩這麽一點,特別是爸爸,他那麽高大。

送骨灰來的人直言不諱:“其它的都扔海裏了。留下這些就是給你個念想。全部給你你也帶不了啊,光是一根腿骨都這麽長。”

時盛永遠不會忘記他用手比劃“這麽長”時的表情,好像在形容一棵菜或是什麽無關緊要的東西。

他無法理解。爸爸活著時,是受人尊敬的。他甚至看到過一些比爸爸年長的人,跟他說話都帶著幾分恭敬。可他一死,他們就把他像扔垃圾般地扔了,並且不以為然。

後來光萊那個叫白榮的叔叔告訴他,這就是朱雀門的規矩,不管之前做過多大貢獻,不聽令的人與叛徒無異,是要遭人唾棄的。他爸爸是個典型,死後如此遭遇都是做給活人看的。

可媽媽有什麽錯呢?

她錯就錯在做了他的女人。阿盛,所以你永遠不要加入朱雀門,不要走上你爸爸的老路。

被接回嵊武後,時盛被安排獨自住在錢莊辦公室樓上一套窄小的兩居室內。房子裏只有一些破舊的大件家具,因此除了洗澡、睡覺,他大部分時候都去辦公室呆著。他並不喜歡那裏,可那裏不會像這裏一樣空蕩蕩的。

領著餘霜紅母女進了門,時盛撩起衣擺擦了擦臉,然後趴到地上,從木床底下拖出那只餅幹盒。

餘霜紅沒有問他為什麽這樣對待父母的骨灰,只是拿出手絹,仔細擦拭盒子上的灰塵。

“唉……連張照片都沒有。”她一邊嘟囔一邊在客廳裏找適合做祭拜的位置,“有必要弄成這樣嗎……”

時盛從臥室裏搬出用來放衣服的木椅,擱到餘橋旁邊。

“一直背著那水壺你不累嗎?你坐下。”

她靠著墻壁沒動。他知道她看到自己哭了,因為她投來的目光,不再是純粹的厭惡。

為了挽回顏面,時盛插起腰,故意挑釁地說:“你是不是因為太胖了坐不上去?叫一聲哥哥,我抱你上去。”

“你才胖!”餘橋氣鼓鼓地推開他,抓著扶手爬到椅子上坐好。

小丫頭太好騙了。時盛抿住笑意。

沒有特別合適的地方,餘霜紅只好把餅幹盒放在簡陋的圓形餐桌上,擺上裝貢品的盤子,倒了兩杯酒。

“明芳,這條裙子是我找你做的第一條裙子,你還認得嗎?百貨商場在賣,我沒舍得買,你去看了一下,沒幾天就做出來了。今天特意穿來給你看看。”餘霜紅轉了個圈,“好看吧?發帶也是你做的。你的手真的太巧了,太能幹了。”她指指餘橋,“阿橋那條也是你做的,有點小了,我找別人改了,你別介意啊。”

“阿盛很懂事,都是你教得好。他有人管,你就放心吧!”

時盛看著她舉著香對餅幹盒說話,恍惚間好像看到了每年年三十晚上給外公外婆的照片獻飯的媽媽。

沒有合適的東西當香爐,餘霜紅只能把香插在蘋果上,然後又點了三根香。

“時海,跟你沒什麽好說的。別再拖累明芳,下輩子做個好人吧!”

她的言下之意便是爸爸不是好人。時盛非但不生氣,還有點想笑。

餘霜紅自己也倒了杯酒,跟餅幹盒前的杯子碰了碰,然後仰脖一口喝幹,被辣得皺起了臉。

“阿盛啊,這酒是家鄉酒,度數不低叻!”餘霜紅將酒瓶遞給時盛。

透明的細頸玻璃瓶透著淡淡的綠,白色的標簽上印著三個黃燦燦的漢字,手指摸一摸便蹭下一些金色的粉末來。

時盛只能看懂“高”字和似是而非的“酒”字,便問:“寫的什麽?”

“高、粱、酒。”

“高亮?什麽是高亮?”

“是高粱。高粱是一種糧食,塔國這種氣候可種不出來。”

“哦……”時盛聞了聞瓶口,“好香。”

“是呀!什麽洋酒紅酒,哪有這種香!你媽媽酒量不行,這種酒能喝一杯呢!她呀,想家啦……所以留在大海裏挺好的。因為家鄉的河最終也會流入大海。也算是回家了。”

時盛搓著指間的金粉思索片刻,擡頭問餘霜紅:“紅姨,你有車嗎?”

“有。怎麽啦?”

“那你能不能帶我去海邊?”時盛指指餅幹盒,“我想把那些也撒進海裏。”

餘霜紅有點驚訝,“為什麽呢?你不想留個念想嗎?”

時盛搖頭:“我早就想撒了。大部分都在海裏,我留著這點也沒什麽意思。”

“噢……”餘霜紅面露難色,“那車是我們酒吧的,不是不能用,是我不會開……不如讓老權……”

“他們不會帶我去的。”時盛平靜地說,“我爸爸是叛徒,他們幫我會壞了規矩。沒事。我現在能出門了,我自己坐公交車去。”

“去他媽的規矩!”餘霜紅啪地擱下手裏的酒杯,“走!老娘現在就帶你去!”

那天他們沒有再回朱雀門的錢莊辦公室。時盛背著餅幹盒,餘霜紅則背著餘橋,做賊似地從樓上溜下來,躡手躡腳地路過辦公室門口,往樓下奔去。

時盛邊跑邊暗暗吃驚,餘霜紅踏著高跟鞋,背著個胖乎乎的小家夥,速度一點不比他慢。

餘霜紅叫了輛的士去燈塔碼頭。

不甚圓滿的月亮下,白色的燈塔沈默地佇立在延伸至海中的路的盡頭。走到它腳下,時盛才發現它比想象的還要巨大,仿佛童話裏通往雲上城堡的豌豆莖。

月亮的影子被海面蕩漾成一條銀色的路,海浪踏路而來,撞上消波塊,碎成白色的泡沫,周而覆始,像一個循環的、無所謂悲喜的夢境。

時盛扒著欄桿,竟一時看入了迷。

“這裏不錯吧?”餘霜紅輕快地說,“撒在這裏完全不用擔心會被沖上沙灘,特別好。我以後死了也讓阿橋給我撒到這裏來。”

時盛回過神,“紅姨你是怎麽知道這種地方的?”

餘霜紅瞄了眼正在打呵欠的女兒,悄聲說:“她爸爸的朋友告訴我的。她爸爸就撒在這裏。”

時盛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那個瑪巴埃嗎?”

餘霜紅先是一楞,接著笑得前仰後合,“對對對……就是那個瑪巴埃……”

時盛不明白她為什麽要笑,只是看著她開懷,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了。

餘橋見媽媽和時盛笑得開心,不耐煩地甩甩媽媽的手,“好了嗎?要回去了嗎?回去吧!我好困啊!”

餘霜紅這才止住笑,抹掉眼角的淚,“阿盛,快撒,我和阿橋給你放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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