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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9 噴嚏與巧克力雪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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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9 噴嚏與巧克力雪糕上

時盛八歲那年,父母相繼出事後,陳諫給他辦了休學,然後送到光萊府避了大半年風頭才接回嵊武城,安排給龍虎街上管理朱雀門錢莊的權叔和老鬼頭照顧著。

光萊是靠山的陸地口岸城市,氣候與靠海的嵊武完全不同。時盛在光萊都呆習慣了,突然被弄回來,完全適應不了嵊武的濕熱,加之與以前的玩伴都生疏了,於是便整天窩在錢莊辦公室裏吹著冷氣玩游戲機,不時跟著大人看賽馬,百無聊賴地打發著覆學前的時光。

一個同樣百無聊賴的午後,時盛躺在厚皮沙發上玩掌機,不知不覺睡著了,正做著光怪陸離的夢,突然被權叔和老鬼頭前仆後繼的說話聲吵醒。

“哎呀阿紅!怎麽親自過來呀?”

“就是咯!派個人來說一聲,我們親自去取咯!天氣這麽熱!”

一陣花香伴著高跟鞋篤地的動靜襲來。

“我去接阿橋,順路就過來啦。”一個嬌俏的女聲說,“還是你們這種高檔的冷氣機好。那種水冷機,又吵又不能調節溫度,根本不能開太久!”

時盛保持著面朝靠背的姿勢不動,只在心裏嘀咕,兩個老色鬼。

“哥哥帶你去買嘛!只要阿紅說想要,給你買好東西的男人得排到上城區市政府門口!”

“得了吧,鬼哥,哪有你這樣取笑人家的!”

“哦喲,你這個寶貝女兒難得一見啊!嘖嘖,瘦了好多啊!練格鬥累不累?”

“阿橋,快叫人!這是權叔,這是鬼叔!”

“權叔好。鬼叔好。”

格外稚嫩的童音,時盛有點意外。聽權叔提到了“格鬥”,他還以為是個大孩子,至少跟他差不多大。這會兒聽來完全是個小屁孩,比他小不少的那種,練格鬥?

時盛本打算翻身看看,轉念一想又作罷了。

嵊武城遍地格鬥館,少兒班招生四歲起,走在大街上經常能看到脖子上掛著拳套的小不點。時盛先前念的華僑幼兒園和華僑義務完校裏也有這種小孩,看著挺神氣,結果上手輕輕一推就坐到地上大哭,傻不拉幾的,沒什麽稀罕的。練格鬥苦得很,不是窮得走投無路想靠打比賽賺錢的人根本堅持不下去。再說有多少父母舍得讓孩子參加實戰?不實戰,學格鬥沒有任何意義。

“來啊來啊,跟叔叔過兩招!讓鬼叔見識見識你的厲害!”

辦公室裏有個手靶,老鬼頭說著就開始找。他走到沙發旁邊,時盛連忙閉上眼睛。

那個叫阿紅的女人“哎呀”了一聲,緊接著壓低聲音:“我沒看到沙發上還睡個人!誰家的孩子啊?”

“時海的崽嘛!”老鬼頭完全不收斂音量,說話聲大,翻東西的動靜也大.

"啊……就是明芳的兒子阿盛啊?從光萊接回來啦?哎!你輕點!孩子睡覺呢!"

好久沒聽到媽媽的名字了,時盛心頭抽痛了一下。

“沒事!這小子跟他爸一樣,睡著了跟死豬似的,不給他幾拳都醒不來!”

“是啊!回來快兩個月啦……明芳跟了阿海也是命苦。”權叔說,“誰知道母子兩個都跑到港口了,還是沒能逃掉。”

“唉……明芳做的旗袍一點不比唐人街那些店裏做得差,太可惜了……”

女人嘆道,接著用更低的聲音問:“說起來陳老爺子還真就把他丟給你倆啊?你倆都沒孩子,怎麽會照顧他呢?”

“沒辦法,其他人更照顧不了。老爺子說開學了還讓他繼續在這邊的僑完念書,住龍虎街方便些。我倆主要就管他吃喝。”

“對外不是說收養了嘛,怎麽不讓他跟著他親兒子去上城區的學校讀?跟沒收養有什麽區別?”

“不錯啦!”老鬼頭梆梆梆地拍手靶,“單獨給了住處,每周都帶著去杏花樓跟陳家聚餐。前幾天他突然到辦公室來,看幾個小子在逗阿盛喝酒,把所有人一頓臭罵!”

“這有什麽意思?”女人似乎不滿,“他又不是天天來管。這不叫收養,就是隨手餵,跟餵流浪貓流浪狗一樣的……”

“所以啊,都是爛仔的孩子,我們阿橋才是好福氣!”老鬼頭說,“阿橋!來!給叔叔看看!”

叫阿橋的小女孩沒動靜,只聽女人說:“叔叔要看你打,打嘛。不怕!媽媽給你戴拳套。”

打架還要征求媽媽的意見,果然是小屁孩!

時盛一邊在心裏嘲笑,一邊生出些別樣的感受。他尚不清楚那是什麽,只知道那些東西像個打不出來的噴嚏,弄得周身很不爽快。

砰!砰!砰!

拳套撞擊手靶制造出的沈悶聲波震得時盛睜開了眼,驚訝地呆望著面前皮革上毛孔。

嵊武盛行格鬥,時盛練過,也看比賽,多少有些了解——力度、角度、落拳點,任何一項稍不到位,打出的靶聲便是脆的、薄的。而現在這動靜,不但標準,並且連貫。

這真是一個說話聲像融化的雪糕般的小孩能打出來的麽?

啪!啪!

這兩聲是踢出來的,又穩又狠。

“噢喲……”老鬼頭聽起來也很驚訝,“這才練了多久哇?”

“四歲多開始的嘛,快一年啦!”女人頗為自豪地應道。

“不錯不錯!”權叔拍了拍手,“很有天賦啊!搞不好以後真能打比賽!”

“是吧?老權,我去打聽了,你說的那事是真的。我呀,一定讓她繼續練!至少還有十年時間,有機會。”

“對哦,哥哥沒哄你吧?念嵊武女高,半只腳踏進大學校門,以後你就跟著享清福咯!”

“阿紅,”老鬼頭接話,“你舍得啊?那得吃多少苦!”

“當然舍不得。可我沒得選啊。我自己就不是讀書的料,他爸肯定也不是。爹媽腦子都不好使,怎麽敢保證孩子就是聰明的?私立我又供不起,只能這樣啦!”

“阿紅,說自己腦子不好使,你也是謙虛了。能在龍虎街靠自己開起酒吧來的女人,也就你一個了。”

“就是,阿紅,你別說你不行,也別說她爸,阿橋這點拳腳天賦怕就是遺傳了他。那個人在‘瑪巴埃’當中是出了名的亡命徒啊!”

“瑪巴埃”是塔國話裏的“瘋狗”,不知何時被引申出了地下拳場裏黑拳手的意思。這種拳手大都來自塔國貧困地區,只要給錢,什麽都敢幹。時盛跟爸爸去看過地下拳賽,回家後幾天都睡不好,媽媽因此跟爸爸大吵了一架。

誇了半天,原來是個“雜種”。時盛輕蔑地想,那就不奇怪了,更不稀奇了,不但如此,還更討厭了。

“行啦,兩位哥哥,”女人說,“不說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啦。錢都在這兒,點點?”

“你膽子也是大,敢帶著這麽些鈔票在路上走。走吧!點鈔機在賬房裏。老權,進來找單子。”

“好。”權叔應道,“阿橋,你就乖乖坐在這裏,不可以亂跑哇!叔叔給你拿個雪糕……”

“不不不!別給她!”女人的高跟鞋踏出幾步急促的聲響,“她還在減肥呢!不能吃雪糕。不給她吃。”

“沒事啦!一個嘛,小孩子怕什麽……”

女人忽然拔高了聲音,“不行!”接著又軟乎了,“以前就是給她吃太多了所以越來越胖。練拳之後再也沒給她吃過,一定得把她愛吃甜的毛病改了!她生下來都快趕上老葛家的‘八斤’了,我倒是不想讓她像‘八斤’那樣小小年紀得糖尿病。”

時盛還記得“八斤”。那個據說生下來就有八斤重的胖子,不到十歲就長到了一百斤,跟米其林輪胎人一模一樣,走起路來渾身的肉都在顫。不知道現在是不是更胖了。

眼珠子在眼皮下轉了兩圈,時盛心生一計。

怕變成“八斤”是吧?好極了。

“阿橋,乖!回去媽媽給你榨果汁。”女人柔聲道,“這裏吹著冷氣不熱吧?乖乖喝水,好好坐著。一會兒要是那個哥哥醒了,要打招呼哦!”

“那個哥哥”繼續穩穩地裝睡,等跟辦公室相連的賬房裏傳來嘩啦啦的數錢聲,才翻身坐起,假模假樣地打呵欠伸懶腰,然後漫不經心地看向視野角落裏那團蓬松的白色——圓頭圓腦上垂下兩根黑辮子,嘟嘟的臉頰擠著五官;圓滾滾的胳膊腿從無袖蕾絲公主裙裏抻出來,一節是一節的;上身漲滿衣料,連腳上的皮鞋都鼓鼓囊囊的。

如果這叫“瘦了好多”,那以前得是什麽樣?怪不得出拳那麽有力……女人的擔心並不多餘,這孩子真不能再吃雪糕了。

女孩似乎不認生,見時盛醒了,便大方地打招呼:“哥哥好。”

時盛用鼻子“嗯”著盤起腿,抱住胳膊,“你叫什麽?”

“餘橋。”

“幾歲了?”

“馬上五歲了。”

“哦。你來幹嘛?”

“我跟媽媽來的,在等媽媽。”

“哦。”時盛放開腿,穿上人字拖,“你吃雪糕嗎?”

餘橋眼睛一亮,隨即耷拉下眼皮看向別處,“不吃。謝謝哥哥。”

“哦。”

時盛趿拉著人字拖,吧嗒吧嗒地走到冰箱前,打開冷凍室的門,在翻騰的白霧裏把雪糕的塑料包裝翻得嚓嚓響,邊翻邊故作為難地嘟囔:“草莓、香草、芒果、巧克力……今天吃哪個呢?嗯……好難選……”

“巧克力!”一個小小的聲音飛快地說,“巧克力最好吃!”

不必回頭,時盛完全能想象出身後的小胖妞伸長了脖子探頭探腦的模樣。

是了,當然得選巧克力,吃得嘴邊一圈黑,抵賴不了。

“對!就選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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