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驟火之戰

關燈
第69章 驟火之戰

帝國紀年536年,即貢爾斯帝國第十九任皇帝奧柏貢爾斯在位的第41年,阿羅文駕駛祂由四匹巨鹿牽引的金車在天空中游蕩,卻遲遲沒有降下熾熱的火雨,使得這一年涼爽的春月相較於往年都尤為綿長。春月二十四日,蟲時已過,但雀時尚早,黎明尚未到來,草原上彌漫著輕紗一樣的霧氣,翠蛇古道兩邊蔥郁的森林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距離古道10裏格的一處高坡上,一座由巖磚堆積而成的要塞赫然聳立,這便是帝國在草原中位置最為深入的要塞——萊奧,在帝國的語言中,意為“鍥釘”,帝國八大兵團之一——冷鷹團的前鋒隊便駐紮在其中。這一夜,要塞北面城墻上的守夜衛士名叫雷吉渥拉斯頓,時年32歲,他生於帝國南方炎熱的臨海地區,盡管凜月已過,但清晨草原上的寒意對他而言仍然難以忍受。與他同負責守衛要塞正北方城墻的衛士共有一百六十人,一百六十雙眼睛徹夜無眠,直面著蒼茫的草原。

十二日前,正是他在城墻上第一眼看到了那個自北方翠蛇古道亡命而來的老人。老人行至城墻下時,身邊無任何隨從,左手纏著帶血的繃帶,渾身泥濘,十分狼狽,讓人難以相信他便是傳說中的“帝國舌頭”。老人倉惶而來又倉惶而去,只給要塞的守將、冷鷹團前鋒隊隊長馮德沃爾夫爵士留下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矮人王身死,戰爭的火焰即將來臨。在鍥釘要塞駐守了近十年的馮德爵士很清楚明白“矮人王身死”意味著什麽,送走老人之後,他便命令整座要塞進入一級戰備,不只守夜的衛士比往日翻了兩倍,就連外出巡邏的游騎隊也從六日一巡改為一日一巡。站在城墻上,雷吉渥拉斯頓每一天清晨,都能看到要塞北部的鐵門緩緩擡升,隨後全副武裝的騎兵隊自門中如離弦之箭,向著草原深處疾馳而去。

但游騎隊帶回來的消息卻令所有人不安:草原上沒有躁動,而是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寧靜,矮人沒有任何整備大軍的動作,游騎隊甚至冒險越過翠蛇古道,深入更遠的北方,直來到矮人的邊境,但他們所看見的是:整個矮人王國處在一種令人不安的沈默之中,墨黑色的旌旗在矮人高聳入雲的邊塞城堡上寂靜的飄蕩。

馮德爵士在軍事上的經驗不可謂不老到。他時年44歲,在統率冷鷹團前鋒隊、駐守鍥釘要塞之前,他曾是帝國西部邊軍盤羊團的一名兵士,與雲頂高原的野人氏族還有伊文斯王國廝殺了十年,並因此折損了右耳和左手兩根手指。在兵團服役期滿後,他又主動請纓駐守帝國北境,執掌冷鷹團前鋒隊,在邊關與矮人又打了十年。帝國皇帝特予他紅玉勳章和子爵的爵位,只要他願意,他可以選擇帝國境內任何一處祥和之地安度他的晚年,但他自言:“與其讓我成為田地裏的農夫,倒不如成為戰場上的屍體”,拒絕退役。

馮德爵士在邊關與矮人戰鬥了十年,深知這個種族不僅如磐石一般堅忍不拔,並且睚眥必報。一旦戰爭的烈焰席卷而來,首當其沖便是鍥釘要塞,但持續數日游騎兵沒有帶來任何敵軍動靜的消息之後,馮德爵士也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需要註意的是,在馮德爵士遺留的所有書信中都表示,他從未曾懷疑戰爭發生的可能性,但他懷疑的是:也許矮人的怒火並不像他最開始想象的那般迅捷,矮人血腥的覆仇,或許還在漫長的準備當中。在他於春月二十日寫給帝國戰爭大臣亞倫卡森的信中,他說:“……我判斷他們(指矮人,下文同)的覆仇尚在緊張的籌備中,他們應該是計劃著集結他們所有的軍隊,隨後全軍南下,以來最大程度撕裂帝國的皮膚與骨頭,但這需要時間。不單單他們還要操心王權的繼承,十一個部族就是十一種想法,乃至去準備支撐他們發起大戰的輜重……我判斷他們全軍南下,至少也應該是在夏月的中旬,也就是八十天之後……”

於是在春月二十一日,馮德爵士將要塞的戰備等級調整為二級,守夜人員數量不變,但是他喚回了所有在外巡邏的游騎隊,並從一日一巡變為三日一巡。這也是他一貫的治軍作風:勞逸結合。馮德爵士認為,過於緊繃的神經,反而會削弱部隊的戰鬥力。

二十四日清晨負責守夜的雷吉衛士,後來在他的個人回憶錄中這樣寫道:

“……起初我聽到一陣轟鳴,還以為是雷聲,但我擡頭卻只看到淡青色的天空,沒有一絲烏雲。隨後那雷聲越來越響,直到我看到天際盡頭的晨霧中,一道黑色的潮水洶湧而來,我才反應過來那聲音是什麽:矮人攻來了,他們速度極快,只不過幾次呼吸的時間,便到了距離城墻最近的崗哨,我幾乎能看清他們身上甲片泛起的油光……我吹響號角,但我聽到一陣像是東西撕裂的聲音,跟著一聲巨響,我便像是一袋塵土,被人從城樓上高高拋起,昏死過去……再次醒來時,我已經身在艾爾洛的戰爭診院中……”

雷吉衛士是不幸的,同時也是幸運的:他所聽到的“東西撕裂的聲音”是矮人弩箭襲來前的破空聲,有一支箭正中他面前的城垛,他的同伴和他們腳下的石頭都像紙片一樣被撕碎,而他卻只是被餘波拋下城墻,並且被第一時間送往了帝國的後方,他付出的代價僅僅只是餘生與輪椅為伴。

矮人們射出的這種弩箭不同以往:它長約十米,寬半米,幾乎像一根鐵柱;箭頭處並不光滑,而是有八道長長的鋸齒;整支箭,連帶著發射箭的弩機,都全部由精鐵所造。矮人們稱其為“阿斯嘉蘭”,在矮人的古語中意為“毀滅”,而在當下,它有一個更令世界熟知的名字:破城弩炮。四百年前的春月二十三日這一天,正是它的首次亮相。

距離鍥釘要塞大概一裏格的位置,矮人們架設好四十架弩炮,向著要塞發射了近八十支弩箭。一瞬間,整座要塞的北面,自城墻到城門、自鋼鐵到血肉,全部都如同颶風中的枯葉,被撕裂得粉碎,守城衛士一百六十人僅幸存了三人;有些弩箭穿門而過後餘勢未褪,插進城中的守軍之中,又帶來了數百人的傷亡。城門陡然被破,六千名帝國步兵和一千名冷鷹團前鋒隊的騎兵只能倉促應戰,與兩千五百名騎乘著渾身披甲的洛焊犀牛、手持巨錘的鐵盾鷹衛在崩塌的城墻前廝殺在一起。

沒有任何人懷疑帝國邊軍衛士的英勇,而馮德爵士也無愧於他胸前的紅玉勳章:他親率騎兵向著鐵盾鷹衛發起反沖鋒,依據留存下來的隨軍文士記錄,他至少沖鋒了三次,並親手結果了至少五名鐵盾鷹衛,給矮人帶來了不小的損傷。但一切的不屈與英勇,在矮人的憤怒面前都只是曇花一現:沈重的巨錘砸裂帝國衛士的甲盾,犀牛的堅角戳穿帝國駿馬的胸腔……雀時已過,溫時已至,當太陽運行至天頂時,勝負已分。

馮德爵士被矮人的巨錘當胸砸中而落馬,未等近衛救援,便被犀牛群踩成了肉泥;六千名步兵戰死,冷鷹團前鋒隊全軍覆沒,他們的鮮血澆灌草木、浸泡泥土、將土地染成赤紅;破城後,矮人先是一邊在城中大肆殺戮一邊將城中物資一掃而空,隨後將城中殘留的四萬三千名居民和房屋一起付之一炬,整座要塞化為焦土……屹立邊境三百年的鍥釘要塞就此被從帝國的版圖上拔去。

被後世稱為毀滅帝國的“驟火之戰”,便這樣拉開了第一場序幕。盡管時間的河流不可逆向,但我們仍可以在有限的空間中演繹時間。作為矮人當世最近一次大戰的序幕,亦是奔襲戰中最為經典的戰例之一,歷史學者和戰爭學者們曾不止一次討論:“鍥釘之戰”是否在歷史中能有不一樣的結局?鐵盾鷹衛固然強大,但卻絕非不可戰勝,赤獅團、翡狼團、冷鷹團都有著擊敗鐵盾鷹衛的戰績、且鷹衛長於野戰但卻短於攻城,倘若馮德爵士沒有過早的撤回游騎隊、提早發現矮人前軍的動向,從而不選擇出城接野而是選擇閉門死守,勝利的天平會不會就此傾斜?須知,下一道要塞“氈錘”距離鍥釘的路程僅僅只有三日,而鷹脊關則是九日。鷹脊關內常駐的守備兵力不僅是鍥釘要塞的五倍,鐵盾鷹衛在邊境上的老對手——冷鷹團的團部精銳就駐守於此,而接駁鍥釘要塞的矮人軍隊,只有兩千名鐵盾鷹衛、兩千名大斧步兵和五百名輜重兵(主要負責搬運弩炮),而且他們只攜帶了十日的糧食。

但大書閣第一學者法洛爾卻下了定論:戰爭的結果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因有兩個極大的砝碼押在天平矮人的一側,帝國沒有任何勝利的可能。第一個砝碼便是“破城弩炮”,這種恐怖的戰爭機器也許是當時乃至現世已知的殺傷力最為強大的攻城器具之一。它不僅殺傷力巨大,而且射程極遠,遠在一裏格之外的目標也能輕易擊中。據考證,鍥釘要塞的大門由三道厚約半米的鐵閘門所護,平日需要至少二十人推動閘機才能起落,但在破城弩炮的弩箭之下,卻像紙糊一般被輕易洞穿。這是獨屬於矮人的工藝,乃神靈賜予他們種族的天賦,我們至今未曾掌握弩炮的制作工藝,單是如何制造能夠發射如此巨大力量的弩弦,便讓二百年來的人類工匠想破腦袋。

據傳,破城弩炮的發明者便是大名鼎鼎的“鑷手”巴固德火石。如果傳說屬實,那麽這就證明即使是在卡紮多姆,制造一架搭配兩支精鐵弩箭的破城弩炮也是千難萬難,畢竟驟火之戰開始時,巴固德火石已經逝世了近五百年,矮人卻只建造了四十架弩炮。

另一個砝碼便是馮德爵士對矮人的誤解,或者說是我們所有人類對矮人的誤解。馮德爵士在邊境與矮人交戰了十年,他對矮人確實十分熟悉,但僅僅只是對於矮人的軍事上,而對矮人的政治他幾乎是一竅不通。在他的理解中,矮人王呼勒索意外身亡,必然帶來巨大的權力真空,單是想象矮人十一部各部的首領如何爭奪王位,便是一段冗長的過程,更別說新王繼位後還需要統籌十一部族的力量,談判、協調、說服……戰爭的完全動員需要八十天是他最為保守的估計,甚至有資料說:馮德爵士甚至有所懷疑戰爭也許根本不會到來,畢竟矮人的內部也不全是鐵板一塊,“十一個部族就有十一種想法”。

但這樣的論斷,便是他最大的謬誤,亦是我們很多後世學者的謬誤所在:誤將只獨屬於我們種族血脈中的淺薄與卑劣,套用在其他種族之上:從鷹衛們一刻不停地唱著悲哀的頌歌、將賢王呼勒索的遺體擡進卡紮多姆的大門開始,面對帝國,矮人十二部族所有人心中的想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覆仇。事實上,一直到驟火之戰結束,卡紮多姆的王位都一直空懸,所有的矮人都立下了血誓:誰能讓帝國的鮮血流淌得最多,誰便能坐上寒鐵的王座。

戰爭的動員不是八十日,不是五十日,而是短暫的三日,因矮人們壓根就不曾集結大軍,十一部族聯族大會只召集了所有的鐵盾鷹衛,攜帶最少的口糧,一路奔襲,因他們不求占領更多的土地,只求最血腥的殺戮;而率領鷹衛不眠不休奔襲三日、攻破鍥釘要塞的矮人指揮,不是別人,正是賢王呼勒索的長子、“屠夫”呼蘭哈驟風。傳說,他面對著父親的屍首哭嚎了三天三夜,隨後發誓:不放過任何一個貢爾斯帝國的生靈,“那國度中,凡是能以眼以鼻以嘴而看、聞、食之物,我都會將他們活埋進土中,再以火焚燒!!”

而帝國,註定在劫難逃。

——節選自《帝國的堙滅》,大書閣第二學者安傑洛庫隆博士著

*阿羅文:貢爾斯帝國神話中的太陽神,傳說太陽是阿羅文駕駛的金車,而夏天的到來則是阿羅文向大地降下火雨的結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