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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往昔殘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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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往昔殘影(1)

“有足跡,但並不是那頭該死的畜生……是奧克。”伊綴爾看著威爾瑪在她面前彎下腰,用手指刮下一層地上的淤泥,細細搓成碎末,放在鼻尖嗅了嗅,“三百一十二……不,是三百一十一,二時前路過,沒有坐騎……”他放下手中的泥土,又聞了聞空氣,“……他們行進速度不快,大概在五裏開外紮營……十只食髓狗蛛,但氣味已經不新,是老種。”他扯下泥地邊的一片草葉,放在嘴裏嚼了嚼“……黑鐵的腥氣,哼,武器還算不錯,還有一點狼蕪草的味道……這群雜種有傷員。它們和那畜生的行進路線幾乎一致,想必是對上了。”說完這一切,威爾瑪起身從灰黑的衣兜裏掏出一根黑色的煙管,摸出一塊燧石輕輕打燃。他就著煙嘴猛吸一口,青綠色的煙霧彌散在森林中。“差不多了,我們走吧,交由團長定奪。”

伊綴爾咳了一聲,擡起手在面前揮舞,把香煙的煙霧從她翠綠色的眼睛前趕走,微笑道:“三百一十一只?昆蘭要是知道了,一定會說這是給我們的‘開胃小菜’。”她絕不懷疑威爾瑪的判斷,他說奧克只有三百一十一只,就必定只會有三百一十一只,不多也不少。在聯合王國與斯蘭帝國中,無數獵人、傭兵與勇士都知曉“獵狗”威爾瑪索羅斯的大名,他是追蹤與索敵的宗師,能靠泥土上腳印的深淺來判斷敵人的數目、靠微風中的味道來確定敵人的方位、靠黑夜中一點細微的動靜來鎖定敵人的去向。歲月流逝,關於他的傳說越發神乎其神,有人說他的耳目通靈到能聽到花朵綻放、看清蚊蟲翅膀的紋路;還有人說他是早已失落千年的易形者,能在需要的時候化為真正的獵犬,所以才能索敵於百裏之外;更有人說,他並不是人,而是偉大的半神,是狩獵女神格羅納的子嗣,他的母親賜予他遠超凡人的天賦——狗的鼻子、鷹的眼睛與貓的耳朵。

但此刻,這個傳說中的“半神”正蹲坐在森林的泥地上吭哧吭哧抽著旱煙,任由褲腳上沾滿泥點,灰白長發束在腦後,像枯草一樣雜亂無章,眼神迷離,如同北方行省城市之中隨處可見的糟老頭子。

伊綴爾想起世人對他的傳說,心中只覺得好笑。豈止是對他,日覆一日,無數的平民百姓對他們蒼穹團的傳說,在匪夷所思上永遠只有更勝一籌:惡魔的衛隊、諸神的仆役、不死的亡靈……但也許正是得益於這些離譜的傳言,他們總是能接到報酬最豐厚的任務……同時也是最危險的,比如這一次的任務——獵殺魔獸庫班野豬。

那頭畜生是褻瀆的造物,身軀龐大如一座黑色的小山,毛皮硬如鋼鐵,獠牙像長矛一樣尖銳,它自藍鷹山脈中奔襲南下,闖入斯蘭帝國北方轄省境內,將深林堡壘拉特卡俄和瞭望堡壘馬托倫夷為平地,北方行省的行政官尤爾菲林特伯爵派出一個步兵團與一個騎兵團共計三千兵力企圖圍剿它,卻被它殺得大敗而歸,還因此受到來自帝國中央監行司的彈劾,險些官爵不保。

“老頭說了,他要把那頭畜生的皮扒下來然後鋪在行省官邸的花園裏,價錢一切好說。帝國的錢,能多賺一筆是一筆。”經過一天的商議,昆蘭回來如是說。

三萬金幣,外加一斛珍珠。他們在藍鷹山脈腳下的幽影森林中不眠不休追擊了它六日。“箭鳥”阿希卡射瞎了它的右眼,“焰斧”多姆力砍斷了它左後腳的跟腱,而她哥哥伊倫斬斷了它的獠牙,幾乎將它的嘴巴撕開,而她則保證它的傷勢永遠沒有痊愈的機會,但就在他們將要獵殺它的關鍵時刻,他們低估了它的心智,被它跳入淚河逃走。這是他們追擊的第九日,得益於威爾瑪的本領,作為追蹤斥候,在幽影森林中伊綴爾幾乎不用使力,但野豬沒有追到,卻追到了一群奧克。

“走吧。”威爾瑪又吐出一口煙霧,收起煙管,隨後一個箭步攀上旁邊高聳的松樹。他俯身在一根較粗的樹枝上,腳步借著樹枝晃蕩時的彈力,輕輕一點,就從一棵樹晃蕩到下一棵樹,猶如紙鳶一般輕盈。

世人不知,不僅僅只是追蹤,就連速行威爾瑪也是一把好手,而伊綴爾是他最好的學生。她緊隨在威爾瑪的身後,像風一樣在黑暗的密林間穿行,寒冽的涼風伴隨在她的身邊,偶爾會有細密的枝葉劃過她的耳畔。數十個起落之後,本來寂靜無比的林中人聲漸起,林地的間隙升起火光,雲開霧散,火光照耀不到的陰影之處,森白色的月光熠熠生輝。火光來自一堆巨大的篝火,密林被人為開辟出一塊圓形空地,熊熊篝火周圍,散落坐著十幾個人。伊綴爾他們像鷹隼一樣從營地邊的大樹上落下。

“嘿!伊綴爾,給你留了吃的。”留著一頭酒紅色長胡的矮人率先給他們打招呼。他身高勉強達到四尺,腰圍卻粗壯到與身高幾乎一致,他的眼睛中流淌著熔巖一般的橙紅色,肩上扛著一把巨大的赤紅色斧頭,斧面幾乎快與他的身軀同大。“老狗,也有你的一份。”

“謝謝,多姆力。”聽到矮人的招呼,伊綴爾微笑著回應,威爾瑪只是輕哼一聲。伊綴爾知道,“獵犬“的興趣只有追蹤、飲酒和抽煙,絕沒有閑談這一條,全團上下他樂意交流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她,另一個則是團長。但矮人卻不以為意,他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從自己身邊巖石上的餐盤上端來半只烤雞,威爾瑪伸手撕下一只雞腿,伊綴爾則從餐盤中揀起一顆滴著棕色肉汁的烤洋蔥,一口咬將下去,發出松脆的哢嚓聲響。

“多姆力,伊倫呢?我怎麽沒看見他。”伊綴爾邊吃邊問。

“誰知道他去哪兒了,興許又躲在哪棵樹上睡覺……嘿班揚!看見伊倫那混球沒有?”多姆力朝著一個男子大喊。

被叫做班揚的男子容貌棱角分明,有如危巖嶙峋,杏仁一樣的眼睛炯炯有神。他是烏孫人,那是一個終年游蕩在廣闊的阿爾納草原上的民族。團裏公認,若論馬上騎術,屬班揚第一。迪力木曾笑說,也許班揚剛一出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吮吸母親的乳汁,而是牽起駿馬的韁繩。

聽到多姆力的呼喊,班揚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彎刀,向著身後的密林指了指:“伊倫,走了,樹裏,睡覺。”他的通用語不是很流利。

“雖然‘月亮’總是掛在樹梢,但有時候我真的懷疑我們的副團長大人根本就是一只松鼠。”坐在一邊的迪力木接話。他是撻夏人,有著黝黑的皮膚,他來自南方遙遠的永夏群島,那裏終年盛夏,每年都會向帝國進貢黃金芒果、翡翠菠蘿與甜美的紅心果,但迪力木卻說自己最喜歡的還是吃肉,他正往他青綠色的長槍上串上一塊又一塊鮮紅色的肉粒。

伊綴爾微笑不答。迪力木不知道的是,伊倫是為了她才開始爬樹,因她小時候總和伊倫說“想要離天空近一點兒”,過去,他們家不遠處就漫山遍野的針葉林,伊倫總是會挑其中最高的那一棵攀爬,用手將她拉上去,她記得她攀附在樹梢頂端的感覺,白雲似乎觸手可及。

“謝謝。”伊綴爾放下手中的食物,二十四個人,只有二十四個人,環顧一圈,火光邊每一個同伴的面目在她的眼中都清晰可見:帕拉尼克有著一個大大的酒糟鼻子,他出身自帝國西部的盤羊團,此刻他倚靠在一根傾倒的木樁上,一只胳膊搭在他的長刀上,打著哈欠,醉眼惺忪,似乎從來都沒有清醒的時候;妉古卡卡是安格爾族的戰士,她身形矯健,眼睛是藤曼一樣的深綠,胸口掛著象征著她們部族靈魂連接的石頭,她註意到伊綴爾的目光,眼目含笑以對;正在大聲說笑的矮人尤烏列是多姆力的同族,只不過他的胡須深黑如煤油,眼睛則是淺灰色,用的不是斧頭而是一把巨大的鐵錘;而阿希卡正默不作聲往他箭桿的尾稍上安插羽毛,他來自聯合王國,寡言少語,面目堅毅,人與箭桿一樣消瘦……

各個年齡、各個性別乃至各個種族,也許再也沒有哪個傭兵團的成員,有他們這樣奇怪的組合,伊綴爾心想。但這就是蒼穹團,“蒼穹在上,凡塵在下”,他們是阿斯迪蘭大陸上最強大也是最傳奇的傭兵團,全團不論出身不論門第,遑論你是錦衣玉食的貴族還是衣衫襤褸的乞丐。蒼穹團的第一任團長乃是貢爾斯帝國的王族遺脈、“烈日”瓊林貢爾斯,第二任團長卻是來自蠍尾街的孤兒、“唯有榮光”莫林休克;他們的成員極少,最多時不過五十人,最少時只有四人,但不論哪一代,每一個團員都身負絕技,在二百多年的歲月之中留下過無數傳說:擊敗羊皮先知、剿滅殺人無數的微笑騎士團、抵衛叛亂的烈豹營……幾乎每一個團員都身有歌謠傳頌,他們是孩童睡前故事裏的英雄,是戲院舞臺上的常駐嘉賓,是夾在傳說與現實中間的凡人……也許並不全是。

伊綴爾眨了眨眼睛,翠綠的眼眸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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