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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鮮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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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鮮血之路

薩那森全身赤裸,昂首站在大雪之中,細細密密的雪花從漆黑的天空中直落進他的眼睛裏。雪起初只有一點,真的只有一點,就連野狗身上抖落的虱子都比它多,但只一會兒雪勢變大,從野狗的虱子變成了野雁的羽毛,蓋住他的頭發、脊背、腳面,連同他手中鋒利的石斧斧刃都掛上了一層白霜,他不禁打上一個寒戰。

向桑恩繳納血稅之時,代行者皆不得身著任何衣物,因人人自桑恩血中誕生時皆為赤裸;而寒神古卡是桑恩的嫡子,雪是古卡的使者,在新年到來之際降落人間,預示著來年的豐收。這是教義中所載,亦是大蔔者時刻掛在嘴邊的教誨。薩那森入教已近五年,盡管接受了桑恩的洗禮,但他仍對教義有諸多不解之處,但大蔔者是血神在凡間的喉舌,血神自有其深意,他便不問緣由。

薩那森搓了搓手掌,雪花在他的掌心中化成涼水,有些刺骨,他微微側頭,看著自己兩邊十幾名族胞,人人披霜掛雪,木然地盯著前方。他們站在息雪宮腳下寬闊的大坪之中,圍成一個半圓,而距離他們十幾米開外,是慶祝新年、縱酒高歌的狂歡者們,既有貴族也有平民,還有不少武士與衛兵一起歡樂。他們呼喝起舞、拍手鼓噪,十幾個巨大的火盆立在大坪的周圍,雪在還未落進火盆之前便被噴湧而出的火舌吞沒,火焰的高溫炙烤著狂歡的人群,催出顆顆汗珠。有人經不起高溫和醉意,漲紅著臉跌倒在地,在一陣哄笑聲中,被侍立在陰影之中的奴隸擡出宴會。

盡管站在風雪之中,薩那森仍能聽到息雪宮檐角下的風鈴在大雪中震蕩不休,聲音清脆悅耳。息雪宮乳白色的宮墻如大山般橫亙在他面前,他得擡起脖子直到發酸,才能勉強看清王宮的宮頂。大坪的深處、通往王宮正殿的黑鐵大門前,大蔔者已經走上祭臺,一邊起舞一邊揮舞著手中森白的骨錐。他突然開始引吭高歌,刺耳的歌聲紮進薩那森的耳朵,清脆的風鈴聲蕩然無存:

死亡如海、血海噬人;

彼海之中、羈旅之人;

吾欲有言、煩請傾聽;

吾等卑命,居於劣間;

以血為憑,求脫凡塵

……

隨著大蔔者的歌聲越發高亢刺耳,所有狂飲之人都舉起了手中的酒杯齊聲高呼:“以血為憑、立脫凡塵!!”,隨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金黃色的黍酒沿著他們的嘴角流淌下來。

薩那森知道:繳納血稅的時候到了。

大坪中心就是繳納血稅的地穴,深不見底。在深穴的邊緣正跪著十幾名“稅種”,薩那森走上前,正對著他跪下的那名稅種是一個女人,她枯黃的頭發早已經被大雪染成白色,裸露的腳背長滿了凍瘡,被鐵鏈拴住的腳腕處皮肉已經腐爛,寒冷都掩蓋不了腐肉的腥臭味。她跪在雪中,聽到薩那森的腳步聲後微微偏過頭,棕色的眼珠和幹裂的嘴唇倒映在薩那森的眼眸中。

“求求你……”女人輕念。

一瞬間,薩那森握住石斧的手在女人的聲音中有些顫抖,但他很快便鎮靜下來。擔任行稅者三年,他仍然未能完全拋卻卑賤的凡人之心,這是對桑恩的大不敬,他只望桑恩能原諒他一時的軟弱。

“願血神護佑你……”薩那森在心中默念。

大蔔者尖叫。

薩那森舉起自己手中的石斧,照著女人的面孔用力劈下,飛濺的血珠濺滿他一身。

女人抽搐了一下便倒在地上,徹底失去動靜,血從她身下緩緩流淌。薩那森踩在血泊之上,腳底傳來一陣宜人的溫熱。他再次舉起石斧對準女人的屍體,斬下她的頭、手、腳。他沒有擦拭身上粘稠的血汙,而是撿起女人被切碎的屍塊,一塊接一塊扔進面前的深穴中。做完這一切,薩那森與其他十幾名行稅者一起,雙膝下跪,向著深穴低頭叩拜:

“願桑恩護佑我們!”

狂歡人群的邊緣、火光照射不到的陰影中,有兩道目光自始自終註視著一切。他們看著那個高大的格蕃人用斧頭劈進女人的臉、看著女人流出的血染紅潔白的雪地、看著那個格蕃人踩在血泊上剁下女人的頭顱以及四肢,又撿起屍塊拋灑進面前的深穴,深穴邊的格蕃人皆是如此,大大小小的屍塊落入深不見底的深穴,只留下被染成赤紅的雪地。須臾間,血腥的殺戮便已宣告結束。

一個低沈的男聲說道:“……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拿人做活祭。”

大風漸起,雪越下越大,來到大坪中狂歡的人也越來越多。一桶又一桶黍酒、一盆又一盆炙烤的肉食被一掃而空,但馬上就有新的酒桶與餐盆被奴隸擡進來。全場人人歡呼起舞,酒香和肉香在風雪中彌漫,但仍掩蓋不了夾雜其中的作嘔血腥味。

親眼觀看如此血腥的活祭,一般人早已經趴在地上嘔吐不止,但陰影中的男聲似乎毫不在意。而陰影中,另一個聲音響起,是一個女聲:“……看來傳言說得沒錯,整個格蕃王朝從上到下都已經徹底瘋了,向血神桑恩繳納血稅的惡習在雲頂高原消失了數百年,沒想到竟然有卷土重來的一天。”

“你不是說他是格蕃人傳說的創世神嗎?怎麽像邪神一樣?”男聲響起。

“桑恩不是邪神,在格蕃人還未完全統一之前,他確實是雲頂高原上所有格蕃部族一致推崇的創世神。格蕃人相信,是桑恩用自己的血肉創造了世界,風、雪、雨、雷都是他的兒女。但他被自己的兒女所殺死,從他傷口流出的血淹沒了大地,而人類從血海中誕生,桑恩又從人類的血中覆活。在數百年前,所有格蕃人的部落每逢他們的歷法新年,都會用奴隸或者俘虜繳納他們所謂的‘給桑恩的血稅’,以來感激桑恩的創造之恩並祈求他的護佑,‘血稅’的習俗幾乎與高原一樣古老,說得好聽,其實就是活祭。血稅的繳納將持續十一天,一直到新年結束,今天是第一天……好吧,他確實很像邪神。所以兩百多年前洛法丁統一雲頂高原、建立格蕃王朝之後,就將這些習俗連帶著對桑恩的祭祀一起廢除了。”

“……看樣子他沒有廢除得太幹凈。”

“來之前就聽說,這一代格蕃王快有八十歲了,在位已經有五十年之久,人已經半瘋了。他眼見這幾年格蕃王庭在帝國和聯合王國的攻伐之下接連敗退,國勢消退,這才開始求助於桑恩……只是沒想到,他們對桑恩的祭祀恢覆得這麽徹底,難怪這幾年願意和格蕃王朝做貿易的商隊幾乎絕跡。”

他們兩個的談話雖然有意壓低聲音,但周圍人來人往,行刑的人已經放下石斧,人手一個巨大的木杯,在火盆邊一人多高地酒桶裏舀滿黍酒,加入了狂歡的人群。人群全然不懼行刑人身上的血汙,甚至紛紛用手將其身上的血汙抹在自己的身上,以來沾染能夠親自取悅桑恩的榮譽。但不知道為什麽,沒有一個人註意到陰影中的這兩個影子。

“所以有用嗎?桑恩護佑了?”

“當然沒用,你忘了嗎?前不久格蕃與斯蘭帝國在風暴嶺才打完一仗,三萬格蕃青狼騎幾乎全軍覆沒,如果不是倚仗風暴嶺的地勢,估計盤羊團的旗子此刻都插在息雪宮的墻頭了。今年繳納血稅,格蕃王面都沒露,大概是怕了。”

慘叫響起,場中兩名格蕃武士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發生爭執,雙方都拔出了自己腰間的短刀。死鬥驀然開始,也隨即結束,幾次刀鋒交錯,其中一名武士短刀輪圓,切進對手的腹部,將他整個肚皮都完全切開,內臟噴灑出來撒進雪地之中。但殺人者自己亦難逃一死:對手在被切開腹部的那一剎那,也將手中的短刀插進了他的頸骨。一個掙紮慘死,一個捂著不斷噴血的脖子慘叫連連,隨後也伏地斷了氣。死鬥全程,周圍的人群無一人上前阻止,看見兩邊同歸於盡,甚至都在拍手叫好。很快,屍首被奴隸擡走,狂歡不曾中斷。

片刻沈默後,陰影中的男聲聲音低沈:“對桑恩祭祀的恢覆也才幾年,怎麽感覺格蕃人接受得如此徹底,他們也不覺得害怕?”

“王庭中不接受的人都已經在坑裏了,至於王庭之外的人他們會害怕才奇怪了,看到他們喝的酒沒有?”

“看到了,我還想偷一杯的,你讓我別喝。”

“那酒裏加了癤子草,說不定還有烏頭蘑菇,也許還有熾心果。前兩種草藥,聯合王國有不少醫師用於給傷患止痛,而帝國的刑訊官……則拿它們來制作吐真劑。而熾心果就不用我說了吧?即便是王國的醫師拿來做藥引都只敢取它的果皮,而格蕃人用它來釀酒連果核都沒丟,他們稱呼這種酒為‘桑恩的唾液’。這種酒喝多了,你就算當著他們的面剁掉他們的手指頭,他們估計都會無動於衷,而格蕃人自恢覆桑恩的祭祀之後,新年慶典十一天,家家戶戶都痛飲這種酒,你看他們把血擦在自己身上的那模樣!那商隊老板說得沒錯,整個格蕃王朝已經瘋了。”

“隨他們吧,我只關心你,什麽時候動手?”

女聲輕輕笑了一下:“當然是現在了,我的哥哥,‘障目’的效果還能持續一會兒,你還記得我們的計劃嗎?”

“記得。”

“三百息,我會在三百息之內拿到手環,得手後,我在約定的地方等你。”

男人的聲音突然有些猶豫:“伊綴爾,你……”

“我知道,我會註意的,如果我的‘時間’突然到了,我會立刻想辦法給你傳來動靜,到時候你再來救我,我就在王宮的第四層,好嗎?”男聲話未出口,便被伊綴爾柔聲打斷。

“……好,你註意安全。”

“你也是。”

火光沖天,狂歡的人群縱聲大笑,大雪徐徐落下,始終沒有將要停止的征兆,而一個男人的身形自火光的陰影中浮現出來,就像是一片雪突然落在掌間,誰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出現的。那是一個頗為年輕的男人,身著皮甲,背負一把帶鞘長劍。他一頭黑色的短發,深灰色的眸子穿透周遭繚亂的光影,直刺前方。

伊綴爾說得沒錯,奧法“障目”的效果還在持續……男人心想。伊綴爾向他說過奧法“障目”的效果,它並不能讓他隱形,卻能讓每一個視線註意到他的人的認知出現短暫的混沌,忽略他的存在。只要他不做出特別的舉動,周圍的格蕃人便不會意識到,此時此刻在這種場合,出現一個沒有身戴鐐銬的斯蘭人,是一個多麽突兀的場景。但它的效果並不長久,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男人的餘光註意到,從他顯形開始,已經有人停下了手中的酒杯,迷惑地望向他。

是的,盡可能看向我。男人一步一步在雪地裏向前,凡是他經過的地方,狂歡的聲音逐漸停歇,越來越多的人放下手中的酒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鐵盆中的木炭在大火中迸裂,無數細小的火星自裂縫中滕旋,大雪仍然在下,只顯身一會兒的功夫,男人的身上也披上了一層白霜,不僅如此,他的餘光註意到,越來越多混在人群裏的格蕃武士,手已經情不禁地摸向自己腰間的武器,十人?二十人?三十人?但他毫不在乎,只是徑直走到先前斬斷那可憐女人手腳、滿身血汙的格蕃人面前,擡起頭看著他。

我記得伊綴爾說,他們被叫做行稅者?男人看著那格蕃人眼睛裏的疑惑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一道亮光從那格蕃人的眼睛裏一閃而過。

“敵襲!!”格蕃人大吼。

已經遲了。

男人拔出背後的長劍,劍身漆黑如墨。劍刃沒入那名格蕃人的身體,毫無任何阻滯便將他一分兩半,劍身沒有沾上一點血漬。

既然需要更多的吸引註意,又有什麽事是比殺戮更能吸引註意的呢?

男人右手斬開武士的同時,左手奪下他手中的石斧,向身側擲出,伴隨著一聲慘叫,斧刃沒入另一名武士的胸口。男人左手剛擲完斧頭,又向著自己腰間一摸,四柄短刀陡然出現在他的指縫之間,手一揮,四柄刀飛向四個方向,分插進四名武士的胸口,速度之快,只夠他們來得及輕哼一聲,便立即斃命。

不知道自己這樣算不算繳納血稅,能不能得到桑恩的青睞?男人心想。

越來越多的武士嚎叫著撲了過來,他妹妹說得沒錯,“桑恩的唾液”確實會令人忘卻恐懼、忘卻真實,但在這世間,又有什麽事是比死亡更為真實呢?他揮舞著長劍,沖向人群中頭戴鐵冠的大蔔者,如颶風一樣迎上每一個向他撲過來的武士,任何兵刃迎上他的劍鋒都被切開,連帶著它們主人的身軀一起。有人放棄用刀,而是小跑沖上前,擎起投擲用的短矛向他擲來,鋒利的矛尖伴隨著尖銳的破風聲飛向他,卻沒有一支能夠觸碰到他的身軀。每一支短矛還在半空中便被他用劍撥開,從他身邊繞過,紮入雪地,更有幾支被他劈手奪下反手投出,劃過兩名矛兵的脖子,血濺當場。

短短一會兒,男人的周圍已經倒下一地屍體。而桑恩的祭司、息雪宮的大蔔者正在幾名武士的簇擁下逃向息雪宮的正門。

不少武士開始慌亂——並非所有人都飲用了瘋狂的果酒,能夠對周遭的慘叫聲充耳不聞,以及對倒在自己腳邊同伴慘死的屍體視若無睹——那柄漆黑的長劍在男人的手裏似乎有了生命,不論是皮甲還是刀刃、脊柱還是筋骨,都在黑刃之下一分為二。每當有黑光閃過,便至少會有一人命喪當場。有人試圖反擊,有人高聲呼救,也有人向後退縮,也有不少武士睜著血紅的雙眼,聚攏在一起,企圖包圍他,但這正是男人想要的結果,他不等周圍人群的反應,雙腿猛然發力向前疾沖,沖進紮堆的武士當中,劍風肆虐之下,又有幾個人被他砍倒在地。

白熊還沒有聽到動靜?男人的腳下沒有絲毫停留,在撕開包圍後,他向著王宮的大門急奔,大蔔者頭戴鐵冠的枯槁身影在他的視線中越來愈大,沒有任何東西攔得住他的劍鋒

就在男人的劍鋒距離祭司的後背不到五尺的時候,他突然感覺頭皮一陣冷意,立刻停下向前疾沖的腳步,猛地向後一躍。就在他向後躍起的下一瞬,本來應該是他下一步落腳點的雪地轟然炸開,雪花飛散,露出飛來的一柄巨大斧頭。只是一剎那,祭司死裏逃生,王宮的黑鐵大門打開,他的身影沒入其中。

一隊格蕃武士從息雪宮的正門中邁出,每一個都身披白裘,手持巨斧,臉帶鐵面。當先的一個體型格外強壯,甚至比男人還要高出少許,正是他在千鈞一發之際投出巨斧,攔下了男人的去路。他身披白色的毛氈,裏面是黝黑色的護甲,兩手上的鐵制護腕各雕刻著一只咆哮的巨熊。與身後白裘武士不同的是,他腰間還挎著一把三尺長的彎刀,刃鋒如幽藍的寒冰,光華流轉,給人陣陣冷意。他走上前來,從雪地裏拔出投過來的巨大石斧,擡頭望著他。

熊總算出洞了。男人心想。

出現在他眼前的這隊人馬,正是舉世聞名的息雪宮冷熊隊,專職護衛格蕃王庭,隊內每一個人都有以一當十的實力。男人打量當先的那名武士,一眼就認出了武士腰間的那柄彎刀是由雲頂高原特有的冷鋼打造,堅不可摧,而據他所知,冷熊衛隊裏只有一個人有資格佩帶這柄彎刀。

冷熊隊的隊長、“老熊”貢巴措。

白色的武士們將男人圍在中心。打頭的那名武士掀起自己的面甲,面甲下的臉孔皺紋滿面,胡須盡白,一道古舊的傷疤橫貫在他的額頭中央,竟然是一個老人。老人的視線先是停留在男人的臉上,又停留在他手中的黑色長劍,最後重新望向他。

“伊倫斯圖爾特?”老人的聲音十分沈重,像是一把巨大的鐵錘砸在空氣裏。

男人沈默了一下,說:“你認識我?”

“我不認識你,但我認識你手中的那柄劍。”老人的斧尖點了點他手中的劍身,“沒想到你竟然還活著,世人都以為蒼穹團全軍覆沒,沒有一個人幸存。”

“看樣子世人的認識出現了錯誤,不管是對我還是對你。”

如果伊倫心中所算不差,“老熊”今年已是82歲的高齡,有多年未曾出現,他與伊綴爾還未來到雲頂高原之前,就聽到有傳聞貢巴措早在多年前就已過世,只是格蕃王庭為了不損冷熊隊的威名,才一直隱瞞消息。

“我老了,離死只差一步,人人終有一死,所以說我已經死了,也算不上什麽錯誤。我意外的是,昔日蒼穹團的副團長、‘寒月’斯圖爾特,竟然會擯棄榮譽,幹起刺殺的骯臟勾當。”老人直視著他,眼睛中是無盡的怒火。

“我也意外,冷熊隊的隊長竟然能容忍……”伊倫豎起一根指頭,指了指身後大坪中央的地洞,“……這種‘非同凡響’的習俗,盤羊團的人說你是雲頂高原上最後的榮譽,這就是你的榮譽?”

以往嘲諷對手都是伊綴爾負責,他只負責旁聽,但這麽多年他跟在伊綴爾身邊耳濡目染,也學到了一點。很明顯,效果還不錯:老武士眼中凝固的怒火有一些松動,一絲尷尬閃過他的面孔。

但很快老武士便恢覆正常,長斧頓地,沈聲說道:“我的榮譽所在只有一處,那就是護衛王庭的安全,其他事都與我無關,諸神自有定奪。說吧,是誰派你來的?為什麽要刺殺王庭的大蔔者?”

“說了你能放我一馬?”伊倫問。

老人冷笑一聲:“說了我能給你一個痛快的死法。”

“那就不說了,畢竟人人終有一死。”

二百息。

伊倫突然挺劍出擊,刺向老武士,只一剎那,劍刃便已經襲到老武士的身前。但老武士的動作非常敏捷,和他龐大的體形毫不相稱,面對伊倫的招式,他一個側步閃開,劍鋒劃過他身上的毛氈,留下深深的切口。

伊倫的突然進攻固然令他有些措手不及,但他是優秀的戰士,戰鬥發生便立刻投入自己的全部心神,他在閃過伊倫劍擊的同時,也抽出自己腰間的彎刀揮向伊倫的腰際,刀刃在空氣中閃爍著寒光。

伊倫向旁一躍,躲開老武士致命的揮擊,刀鋒淩冽,卻只帶起一陣雪花。伊倫如陀螺般急速轉身,揮舞黑劍,砍向他門戶大開的後背。但老武士臨危不亂,黑劍揮來,他卻不閃不躲,斧頭跨於背後,伊倫劍刃只砍在長斧的斧柄上,反倒是他自己差點被老武士猛力的反擊削斷膝蓋。

有意思。伊倫心想。周圍的冷熊武士都沒有上前助戰,只在旁邊持斧掠陣,貢巴措左手持斧右手持刀,兩把武器每一把都在百斤上下,但在老武士的手中卻輕如片羽,每一次伊倫的劍刃與斧刃或是刀鋒相碰,巨大的力量都令他的手腕有些微微發麻。

過去團裏面誰的力量和他差不多?尤烏列?帕拉尼克?還是多姆力?伊倫心想。

不單單只有力量,還有速度。伊倫劍舞如風,但老武士毫不退讓,黑光與藍光在大雪中一齊閃爍,化作旋風,將無數的雪花卷起,旁觀的人群只能在雪花紛飛的間隙中看見兩個不斷交錯的身影。

一百五十息。

“息雪宮一共有十三層,宮殿第四層最外側的大殿,就是藏寶宮,血玉手環就放置在宮內。動手後,我會從息雪宮西邊的側門進去,東西到手後,我再從東邊的側門溜出來。”

三天前,在拉摩爾城中一處廢棄的房屋內,伊綴爾手裏拿著一根炭筆和一張草紙,在他面前比比劃劃。

“桑恩的祭祀,也是格蕃人新年狂歡最熱鬧的時候。大坪中幾乎都是貴族與平民,少數武士和衛兵根本不足為懼。如果格蕃王來主持祭祀就再好不過,如果他沒來,那麽戍衛息雪宮的一定是冷熊隊。只要你把他們引出宮門,計劃就已成功一半。”

貢巴措高舉長斧,對著伊倫的頭頂用力砸下。伊倫側身避開,但幽藍色的刀鋒也同時揮來,他勉力躲避,但脖子仍然被刀劃出一條血線,險些人首分離;但貢巴措也並未討到好,伊倫在避開他斧鋒的同時,劍鋒上挑,劃破了他的左手手臂,在雪地上留下斑斑血點。

一百一十息。

“……拉摩爾城沒有城墻,自然也沒有守門的衛隊,東西得手後,我會想辦法在宮墻上弄出動靜來提醒你。我從東門溜出來後,會在息雪宮前的大道邊等你。沿著大道一路向南,就能直接出城,沿著城外的流冰河走,大雪會掩蓋我們的蹤跡,息雪宮遭人攻入,冷熊隊勢必會優先確保王族的安全,留給我們逃脫的機會。”

“……城中的軍營則在西邊,也在慶祝新年。王宮遇襲的消息傳到軍營中,至少也要三百息的時間,更別說他們還在喝酒,等軍隊的草包完全組織起來趕來支援、從西城區到達宮前,少說都在六百息開外。計算中,我們的時間完全足夠。”

銳利的斧尖帶著厲風,在伊倫的視野中陡然放大。貢巴措以斧作矛,向著他的臉直刺過來。盡管他歪頭避開,但斧頭挾帶的勁風仍然劃破了他的耳朵,令他血流如註。不論刀斧,每一項的技藝都十分精湛,力量與速度兼備,這真是八十二歲的人?伊倫擡手抹掉臉上的鮮血。

伊倫不知道的是,貢巴措心中的震撼也絕對不亞於他。在貢巴措眼裏,伊倫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但武藝卻毫不亞於他,出手幹凈利落,並且經驗十分豐富,他幾次想要尋求破綻,都被伊倫一一閃過。就在剛才,他本想在斧頭直刺的同時,右手的彎刀砍向伊倫的左肩,將他一刀兩半。但不曾想,伊倫速度奇快,在閃過突刺的同時,手裏的長劍突然從右手換去左手,也向著他猛刺過來,好歹他見機得快,收住刀勢,才避免了手臂被一劍紮穿的命運,但饒是如此,劍尖仍然刺中了他,手臂頓時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

七十息。

“……但計劃永遠只是計劃,如果收到消息的是青狼騎,那麽一切都完全不一樣了。風暴嶺一役,青狼騎傷亡慘重,但並沒有損傷殆盡,至少還有兩千青狼騎駐紮在拉摩爾城的東邊。普通軍隊需要六百息,但是如果是青狼騎,最多只需要……二百息。”

五十息。

機會。隨著對決持續,伊倫感到本是迅如風雷的斧勢與刀勢,速度開始減退,就連自劍刃每一次碰撞傳來的力量,也遠不如最初那樣強大。“老熊”畢竟已是老熊,在連續不斷的猛攻之下,已經顯露疲態。伊倫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手中長劍的勁力增上幾分,立刻在“老熊”的身上劃出幾道猙獰的傷口,其他的冷熊武士一時聳動,如果不是為了尊重老武士與人決鬥的榮譽,估計早就有人按捺不住出手。但受傷之後,貢巴措冷哼一聲,不論伊倫如何出招,刀斧都以大開大闔的揮砍應對。

這樣的大力揮砍,伊倫想要傷他自然是難上加難,但他自己的殺傷也十分有限,還會加快他精力的消耗。但老武士卻毫不在意,反而將手中的刀與斧揮得更緊。聰明,伊倫心想。老熊心裏明白,伊倫也明白:貢巴措不需要戰勝他,只需要拖住他。這裏是拉摩爾城,是整個格蕃王庭的都城。縱使格蕃王庭國勢再怎麽衰弱、軍隊在戰場上再不成器,但對付一個人卻仍然綽綽有餘。

更何況,還有青狼騎。

三十息。

“所以,算上你在息雪宮前動手、我去藏寶房取寶、青狼騎過來支援的時間,我們的時間至多只有……三百息。三百息內,我們必須將手環得手再從息雪宮前撤退,否則被青狼騎圍住,一切就全完了。伊倫,你要做的就是幫我拖住冷熊隊,等我的提示一到,馬上從息雪宮前逃出來,記住了嗎?”

十息。

一陣尖銳的呼哨聲劃破雪夜,重甲聲與馬蹄聲沿著雪地轟然而至。周圍人頓時一陣歡呼,就連傷痕累累的老武士臉上都露出了喜色。伊倫擡眼眺望,在息雪宮前大道的盡頭,已經可以看清數十名騎兵身上盔甲的冷光。

青狼騎即將趕到。

伊倫,記住,是三百息。伊綴爾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三息!

還沒好嗎,伊綴爾?伊倫在心中默念。

轟隆!

一聲巨響,息雪宮第四層正對著南方的宮墻垮塌出一個大洞,空洞中火光沖天、煙霧繚繞,在黑夜之中尤為紮眼。本是潔白無暇的墻面變得焦黑一片,空洞周圍的墻體不斷開裂,不停有細小的碎石向下掉落。

“血操的!你們竟敢……”貢巴措狂吼。

盡管老武士的分神不過一剎那,但對伊倫來說已經足夠,劍鋒一揮,老武士的右手被一劍斬斷;他的下一句咒罵還未來得及說出口,便被伊倫一腳踹在胸口,蹬倒在地,而伊倫自己則借勢向後一躍,一劍殺死身後兩名包圍的冷熊武士,撕開包圍,向大坪外急沖而去。

變故突生,包圍的冷熊武士一半沖去查看貢巴措的傷勢,另一半剛要追擊他就被老武士的咒罵喝住——“血操的,快他媽去王宮!!”——場中還有幾個喝酒喝瘋的普通衛士想要阻攔,又怎麽是他的對手,全部都被他一劍兩斷,而大坪的出口就在前方。

伊倫突然一個踉蹌——一支利箭從黑夜中襲來,正中他的左肩。他擡起頭,四十步開外,一隊全身鐵甲、頭戴狼盔的騎兵向他急速奔來。

青狼騎已到。

伊倫冷哼一聲,長劍一揮,左肩上箭身的箭桿立刻折斷。他將劍身伸進大坪出口火盆的盆底,大喝一聲,一人多高的火盆挾著盆中熊熊燃燒的火炭甩向正前方的騎兵隊,火盆正中當先的兩名騎兵,引得慘叫連連,劇烈的火焰散落在雪地青狼騎的前方,使得他們座下的馬匹紛紛受驚,嘶叫提立。眼見青狼騎的攻勢停滯,伊倫卻不退反進,向著騎兵隊正面沖去,右手投出他撿拾的貢巴措的彎刀。

青狼騎人人皆身披重甲,但冷鐵打造的彎刀破甲如同撕紙,彎刀正中一名騎兵的胸口,他慘叫一聲,從馬背上落下。就在他落下的同時,伊倫跳上馬背,猛地扯緊韁繩,右手揮劍,正面沖進騎兵隊,挑落兩邊的幾名騎手,揚長而去。青狼騎沒料到他竟然會正面沖擊,一瞬間被他沖亂了隊型,竟然沒有攔下,但轉眼他們便反應過來,紛紛掉轉馬頭,向伊倫急追。

伊倫不斷揮擊著韁繩,沿著大道縱馬疾馳,大道上空無一人,雪花在馬蹄下狠狠破散,露出下面道路灰色的石磚。身後青狼騎窮追不舍,不斷向著他還有胯下的馬射出利箭。瞄準馬身的箭矢都被伊倫用劍挑落,他自己後背中了兩箭,右腿中了一箭。騎在馬背上的每一次晃動,他都感覺眼前一陣發黑。

兩邊的房屋越來越少,距離出城已經不遠。臨近一個街口時,一個小女孩突然從街邊跑出來。女孩看上去只有七八歲,頭發上落滿灰塵,衣服上還隱約有些血跡,她碧綠色的瞳孔猶如翡翠,在漆黑的雪夜中流淌著奇異的光芒。

“伊倫!”她向著他高呼。

“伊綴爾,上來!”伊倫深吸一口氣,一只手握緊韁繩,在即將掠過伊綴爾的一剎那猛地俯身,一手抓住伊綴爾的手臂,硬生生將她提起來放在馬背上。

“到手了嗎?”伊倫問。

“到手了……你受傷了??”

“不要緊,快走!”

他說是不要緊,但早已頭暈眼花,嘴裏還泛起惡心的甜腥味,但令人詫異的事發生了:伊綴爾收起自己手上的紅色手環,口中一邊輕念一邊用手撫過伊倫的傷口,她手掌撫過的地方,伊倫的傷口蕩然無存。跟著,她從兜裏掏出一把種子,撒向身後的雪地。

“Millenium!!”伊綴爾眼中綠光閃爍。

十幾棵參天大樹拔地而起,積雪在樹冠上轟然四散。每一棵樹都似是生長了數百年之久,樹與樹間的樹根糾纏翻湧,將路上的石板掀得支離破碎,完完全全擋住了整條大路。疾馳的騎兵根本來不及勒住韁繩,紛紛撞在大樹身上人仰馬翻。

伊倫兩腿用力一夾,催使著胯下的馬匹,向前急沖進城外的荒原。

他們兩人一馬沿著城外凜冽的流冰河一路向南疾馳,無月無星,荒野無邊,伊倫耳邊只能聽到水聲與浮冰的碰撞聲,四周都是漆黑一片。過了很久,天空開始變得灰蒙蒙,遠處的天際線隱約有了一些透藍色,灰色的輕紗籠罩雪原,阿荻娜之淚在天際線的邊緣閃耀,那是一顆閃爍著幽藍色光亮的明星,只在黎明時出現。傳說星辰女神阿荻娜愛上了白鳥之神埃隆,但埃隆在黎明時分墜入凡間變成了必死的凡人,為了悼念逝去的戀人,阿荻娜在蒼穹中留下眼淚,化作一顆明星,昭示著黎明將至。

“夠了伊倫,一時半會兒他們追不上來,在前面休息一下。”伊綴爾的聲音自他背後傳來。

伊倫勒住韁繩,在緊鄰河邊的卵石灘上稍事休息。伊倫在雪地裏撿拾枯枝,馬匹緩緩踱步,低頭啜飲河中的冰水,“阿荻娜之淚”在透藍色的天空中閃爍。伊綴爾則拿出一張羊皮地圖,比照著方向。片刻,伊倫已經將火生燃,小小的火堆中,火焰將枯枝燒得劈啪作響。

“伊倫…”伊綴爾突然輕喚一聲。

“嗯?”

伊倫回頭,伊綴爾站足的地方已是空無一人,衣物和地圖散落在雪地上。伊倫剛走上前,一只稚嫩的小手從衣堆中顫顫悠悠伸出,一個嬰兒從衣服裏探出頭來,翠綠色的瞳孔盯著伊倫。

沈默了一會兒,伊倫嘆了口氣,用衣服將嬰兒緊緊裹住揣在懷裏,熄滅火堆,縱馬向著東方金黃色的朝霞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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