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並行

關燈
第44章 並行

評估安排在年後。

宋繡親自打電話來通知袁晞,她不管是跟領導還是跟學生,溝通事情的時候都是一個態度,一個口吻,公事公辦,刻刀刻在凹槽,嚴絲合縫。

袁晞記下時間,低聲道謝,宋繡掛了電話。

到了學期末,助教工作繁多,袁晞早早就做了計劃,監考和判卷有其他人負責,袁晞帶了幾次覆習課,在梳理的同時也恢覆自己的思維,因為實驗擱置,她的論文需要全方面改寫,這是最頭疼的問題。

右手的狀態比一個月之前要靈活,疼痛次數也減少,很多時候袁晞分不清是傷口的真實疼痛,還是心理作用。

放假前最後一次到校,方瑾在群裏約飯。

“明年說不定就各奔東西了!你們必須都來!!”

三個感嘆號,很像方瑾,聚餐這類事一般都是她帶頭提議,群裏陸續響應,袁晞也回覆了,她們七個人約在傍晚,選的是南門附近的炒菜館子,“南大小鐵勺”開了十幾年,中午做盒飯,晚上開大桌,味道普通,勝在情懷。

袁晞打車過去,小飯店開在街對面,門面窄,菜單還是手寫的,漆剝了一半,進門就是後廚的窗口,油煙混著炒菜的香氣,濃烈而粗糲,帶著某種讓人安心的熟悉感。

方瑾已經到了,占了唯一的包間,正在跟許知意研究菜單。看到袁晞進來,她站起來揮手:“快來看看吃什麽。”

許知意靦腆地叫她:“學姐。”

袁晞笑著點頭,她走過去,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方瑾起身幫她挪了一下椅子,動作隨意,她的目光在袁晞右手上掠過了一瞬,很快就移開了。

人陸續到齊。小陸背著誇張的大背包,說是吃完飯還要趕大巴車回家,有人提了一袋鮮切水果當飯後甜點,還有兩個女生袁晞叫得出名字但不太熟,方瑾八面玲瓏,自己的好閨蜜,好學妹,熱熱鬧鬧圍了一桌,菜單傳來傳去,方瑾嗓門最大,

“甜皮鴨必須來一份,煲仔飯點兩份?”

有人對著菜單調侃:“哎哎,小陸又點土豆絲,這個土豆腦袋。”

“點嘛點嘛,大家想吃什麽都點。”

袁晞坐在方瑾旁邊,看著菜單點了份紅燒帶魚。

大家彼此不算熟人,但在方瑾的帶領下氛圍逐漸熱絡。

方瑾聊起老家過年的習俗,說她媽今年要炸三十斤藕夾,整個廚房跟下了雪似的,面粉到處飛,許知意說她家那邊過年天天吃火鍋,從除夕涮到初三,口味都不一樣,小陸插嘴說她打算假期考駕照,被全桌嘲笑連自行車都騎不直。

桌上哄笑起來,袁晞也跟著,許知意關註她,看她心情不錯,開口問:“學姐,你假期打算幹嘛?”

袁晞抿了口水:“可能待在畫室吧。”

“畫室?學姐你還會畫畫啊?我們都不知道。”

“嗯,還在學習。”

“袁神發展好全面。”小陸啃著醬鴨腿,含糊不清地說,“看你總泡在實驗室……”

話一出口,空氣頓了半秒。

小陸被方瑾眼神一剜,嘴巴停了,意識到什麽,訕訕打住了話頭。

袁晞嘴角沒落下去:“算是個愛好吧,其實我平時也會畫。”

方瑾如釋重負,連連點頭:“對對對,勞逸結合嘛,我們小袁文藝著呢。”

話題自然地滑了過去,方瑾用胳膊肘碰了碰袁晞:“大年初一一起看電影去?”

“我不確定。年前要出去一趟。”袁晞夾了一筷子青菜,“去泰城。”

“泰城?”許知意來了興趣,“我看小藍鳥上好多人這個季節去玩,那邊天氣好好。”

“我姐姐去工作,我跟著一起去,待幾天。”

方瑾立刻開始雙重羨慕,羨慕袁晞的姐姐是齊槐雨,這個不能提,只能嘖嘖道:“泰城現在二十多度吧?舒服死了。”

袁晞笑了笑,沒多說。

散席的時候快九點了,一群人從巷子裏走出來,夜風涼,呼吸帶著白霧。方瑾摟著袁晞的肩膀哼歌,跑調跑得東西不分,袁晞抿嘴笑。

許知意回頭看了她們一眼,放慢腳步,“學姐,假期註意休息。”

袁晞點了一下頭,許知意望著她,鼻腔酸澀,她聽說了,系裏會給袁晞做手部功能的評估,她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也不敢去想。

許知意對袁晞的好感從未得到回應,自然不會濃烈到難以釋懷,但如果袁晞轉了方向,她們之間再無交集,學生時代遇見太過驚艷的人,往後也會念念不忘。

即便那是一場無疾而終的,單向行駛的列車。

一群人在路口分開。袁晞叫了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細細的,拖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手機亮了,Q發來消息。

“吃完了?”

“剛散。”

“好吃嗎?”

“還不錯,我點了紅燒帶魚。”

“那個不是我喜歡的嗎?”齊槐雨發了一個表情包,是一只流口水的小貓。

袁晞嘴角彎了一下:“所以我也喜歡啊。”

*

三天後,她們出發去泰城。

齊槐雨叫了一輛商務車,早上七點開始接人。

團隊的人陸續上車,車裏很快鬧騰起來,周周和小邱心思都在泰城的吃喝玩樂上,林薇確認行程,小啡半轉著身插話。

齊槐雨和袁晞坐在最後面,她昨天還熬夜審視頻,一上車就耷拉著眼皮:“困……”

袁晞微微低頭,目光沈靜流淌:“睡吧。”

齊槐雨摘了墨鏡,往袁晞肩上靠過去,她的頭發蹭著袁晞的脖子,涼絲絲的,帶著洗發露的香氣。

林薇從副駕駛回頭看,挑了一下眉。

去年齊槐雨還寒著一張臉,說什麽跟妹妹關系不好,看這貼在一起的樣子,明明是過分親密。

車子駛上高速,往機場一路飛馳。

袁晞偏頭看著窗外,枯黃的田野延伸到天際線,陽光很淡,連著天空一起發白。

齊槐雨枕在她肩上,呼吸逐漸均勻,她的體溫傳過來,袁晞偏頭,看到她閉著的眼睛,濃密的長睫隨著呼吸微微浮動,似乎睡熟了,表情顯得柔軟。

袁晞拿起手機看,齊槐雨在她肩上動了一下,在夢裏找了個更舒服的角度,臉貼得更近,鼻尖幾乎碰到她的下頜。

袁晞的心震顫一下,身體一動不動,肩膀保持著齊槐雨靠過來時的角度。

滿車的人,她很想偏過頭,那個距離卻不允許她逾越。

一個多小時的路,她沒換過姿勢。

*

中午十二點,飛機落地泰城。

艙門打開,濕熱的風湧進來,陽光充沛得近乎奢侈,直直砸在停機坪上,反射出白晃晃的光。

從零下到二十四度。

她們在當地租了兩輛白色SUV,駛上公路後,窗外的景色迅速切換,熱帶的色彩濃烈地湧上來,椰子樹葉在風裏搖晃,遠處有金色佛塔頂尖,在陽光下巍然不動。

酒店在古城附近,庭院風格,周圍很安靜,齊槐雨來過泰城很多次,這次特意選了地標性的位置,長途飛行後一群人都蔫了不少,辦了入住後各自回房休息。

林薇自然而然按照人數預訂的酒店,齊槐雨拿著房卡皺了下眉,林薇說:“怎麽啦大小姐,你的房型是這裏最好的,還有露臺呢。”

“退掉一間。”齊槐雨轉頭看身後推著行李箱的袁晞,“她跟我住一間就可以了。”

林薇張著嘴啊了一聲,袁晞淡笑不語。

一進房間,齊槐雨把門推上,轉身瞪袁晞:“你又笑我是不是?”

袁晞看著她笑,擡手給她理了理臉頰邊的發絲:“笑你什麽?”

齊槐雨擠上前吻住她,舌尖探進袁晞的唇齒之間,飛機上她喝了咖啡,袁晞嘗到一絲醇厚的苦澀,有些像黑巧克力。

行李箱的輪子咯噔咯噔響著滑向墻邊。

齊槐雨像忍耐了太久,在袁晞溫潤的唇瓣不停廝磨,她伸手抱住她,鼻間發出顫抖的喘息。

周圍的空氣遍布著情動的聲音,齊槐雨的耳垂開始發熱,她能感覺到唇下的袁晞有同樣的熱度,她吻到呼吸不暢,稍微退開一些,袁晞睫毛翕動,睜開眼,迷離的光飄飄散散,齊槐雨的心跳平息不了。

其實來泰城是齊槐雨自己安排的工作,國內寒冬凜冽,戶外拍攝就受到限制,來泰城一方面是存點素材,另一方面想和袁晞在溫暖的地方黏在一塊。

為了不過於明顯,齊槐雨捎帶著團隊,權當獎勵假日。

渾然不知自己是個捎帶品的林薇三下兩下換了一套清涼衣服,她背著包,把拍立得,手持錄影機,理光3,還有小補光燈,零零散散帶了一堆,劈裏啪啦出了房間,給齊槐雨打電話。

“走著唄?我東西都帶好了。”

齊槐雨那頭沒吱聲,啪地把電話掛了,林薇莫名其妙嘟囔:“信號不好?”

林薇一行人在一樓大廳等了會,袁晞先下來了,她換了件輕薄的細條紋襯衣,收腰短款,下面是寬松的藍灰西褲,很有度假感,潮悶的天氣之下,她的氣質仍然沁有涼意,林薇直呼凈化眼球。

工作室的人興致勃勃要跟袁晞合影,袁晞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拉著站到一起,對著鏡頭比耶,她不太適應這種場合,照片裏笑臉還未完全展開,在色彩濃郁的濾鏡之下,她顯得格外清秀。

正拍著照,齊槐雨下來了,冷不丁在她們身後出聲:“還要拍多久?”

小啡轉頭看到她,叫了一聲:“哇!”

齊槐雨穿了一條當地風格的吊帶裙,紮染工藝,大面積的靛藍和姜黃以近乎野蠻的方式碰撞,色塊不規則,邊緣自然滲透暈染,像把熱帶的黃昏潑上了布面,A字廓形,長度到膝下。

飽和度這麽高的裙子,對齊槐雨來說是錦上添花的效果,也只有她的氣場壓得住。

她的長發輕盈垂落在身側,發尾有自然的卷曲弧度,泰城的濕度讓頭發蓬松了一些,更顯濃密。

林薇端著手持相機已經在錄了,她們又在一層規劃了路線,吵吵鬧鬧出發了。

出了酒店慢慢散步,十分鐘左右就到了古城。

瓦紅色的城墻在午後陽光下發出溫潤的赭色光澤,墻基磚縫裏長著苔蘚和蕨類,城門拱形,上方有鎦金浮雕,日曬雨淋多年,金色褪成了啞光古銅。

路過方形廣場,廣場內白鴿成群,有人在餵食,鴿子撲棱著翅膀低飛而過,羽毛在陽光下閃著珍珠白的光澤,齊槐雨蹲下來伸出手,鴿子歪著頭看了她一眼,不怕人,反而踱步走近了。

“它喜歡你。”袁晞說。

“那當然,”齊槐雨理所當然地回答,“誰不喜歡我。”

這句話一年前說出來是揶揄,現在更像撒嬌,袁晞聽得出區別,她展露笑顏:“嗯。”

我也喜歡你。

她們穿過廣場,路過一座佛寺,金色尖頂在藍天裏矗立,寺門口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樹,氣根仿佛從天垂落,人世在它周圍顯得渺小不堪,齊槐雨仰頭看了一會,眼神忽然安靜下來。

“剛才那僧人說,這棵樹已經在這200年了。”

“嗯。”

齊槐雨偏頭看了袁晞一眼。陽光從菩提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袁晞臉上落了一片細碎的光斑,明暗交替,時間也在這一刻凝固。

林薇在附近舉著攝像機,透過取景器看到這一幕。

覆古攝像機的畫質有一層特有的顆粒感,色彩飽和度偏高,邊緣有輕微的暗角,在這種影像質感裏,齊槐雨和袁晞看彼此的眼神無法用姐妹情來解釋,她們膠著,纏繞,移開了卻還連著看不見的絲。

林薇腦子裏冒出一句從網上學到的話:如果身邊沒有別人,她們大概已經親上了。

她搖晃腦袋,把這種想法驅逐出去。

小說看多了……

*

與此同時。

南城的氣溫是零下二度。

徐佳芝站在齊槐雨的公寓門前。

齊槐雨不在家,說是去泰城出差了,女兒的工作徐佳芝向來不過問,只叮囑註意安全,她一如既往來齊槐雨的公寓照看,以前齊槐雨出門總會丟三落四,她經常發現燈還開著,煤氣閥也沒關。

徐佳芝換了鞋,走進客廳,她腳步停頓,微微蹙眉,察覺到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太整齊了。不像齊槐雨平日的樣子。

書房的門虛掩著,桌面上有兩臺合著的筆記本電腦,旁邊一只水杯,一摞打印的文獻,邊角整齊,回形針夾著,頁面上有簽字筆的批註,徐佳芝認得這個字跡。

那是她敦促袁晞從小練到大的。

她的心跳慢了一拍,轉身走到餐廳,廚房的竈臺幹凈明亮,煤氣閥是關閉狀態,調味瓶在架子上分門別類地擺放著。

客房的床上沒有被褥,床墊裸露,只有兩只枕頭,像酒店退房後的樣子,衣櫃是空的,連衣架都沒有。

徐佳芝在原地站了半晌,感覺渾身的溫度都在被抽走,她快步轉身走向主臥。

推開門,窗簾半拉,光線比客廳更暗,齊槐雨從小就不疊被子,現在她床上床單平展,雙人被疊得方方正正,摞放在床頭。

枕頭有兩只,床頭櫃上一根白色手機充電線,和齊槐雨那根黑色的纏在一起。

徐佳芝的手垂下來,手腳冰涼,她退出主臥,回到客廳,緩緩掃視。

一幅畫靠在電視櫃墻邊,午後灰白的光落在畫布上,每一筆清晰可見。

肩胛骨的起伏,脊柱的弧度,腰窩的陰影,都被精確地捕捉在色彩之中。

徐佳芝認得那個背影,畫面右下角有簽名,yx兩個字母。袁晞。

徐佳芝的身體晃了一下,湧上大腦的驚駭讓她兩腿發顫,跌坐在沙發上,所有對平和假象的認知瞬間坍塌,四分五裂。

那不是一個妹妹會做的事。

徐佳芝想起上次見袁晞的情形,那不僅僅是坦白,那是先斬後奏。

一切已經發生了,她們已經住在一起,睡在同一張床上。

已經——

徐佳芝的思維在這裏斷開,她不願再往下想,沙發很軟,她的身體陷進去,好像沒了骨頭。

很奇怪,那些年的細節,大大小小的瑣事,突然全部變得清晰完整。袁晞看齊槐雨的眼神,齊槐雨提起袁晞時別扭的語氣,兩個人之間過於用力的疏遠。

徐佳芝把它們歸類為姐妹間的別扭,小孩子們青春期的摩擦,歸類為一切合乎常理的,可解釋的範疇。

她不理解,從理性到從情感,從一個母親的立場上。

在同一個屋檐下長大的兩個女孩怎麽會走到這一步?從福利院接回來,乖巧到讓人心疼的袁晞,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用那樣的目光看她的女兒的,齊槐雨不是排斥袁晞嗎?不是從小就不接受這個妹妹嗎?

她作為母親,以為自己了解這兩個孩子,作為一家之主,以為掌控著這個家的基本運行邏輯,而現在發現,那個邏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徹底改寫了。

徐佳芝坐在沙發上,盯著對面那幅畫。

畫面上的裸背安靜而美麗,在灰暗的光線裏呈現出一種近乎神聖的質感。

這不是一時沖動的情感。

這個認知比任何具體的證據都讓她難以承受。

窗外的風大了一些,冬天的南城,夜來得很早,屋子裏很快變得黑漆漆的,徐佳芝始終坐著。

作者有話說:

給大家拜年啦,都要開開心心的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