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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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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果實

離泰城當地最大的夜市只有十分鐘路程,周周她們打了兩輛摩托車,齊槐雨皺眉嫌棄,帶著袁晞叫了輛轎車。

在路口下了車,人聲和油煙交織成嘈雜聲浪,攤位琳瑯滿目,塑料棚頂掛著一串串暖色燈泡,把整條街照得金燦燦的,像一條流動的熔巖。

炭烤肉類滋滋冒油,青檸和魚露的酸辣在熱風裏交纏,最多的還是當地的椰子類甜品,齊槐雨走在前面,每經過一個攤位就停下來看,手指點著玻璃櫃,轉頭問袁晞要不要。

“這個要不要嘗一下?”她來過泰城七八次了,但袁晞是第一次來。

“好。”

“這個呢?”

“行。”

“芒果糯米飯?”

“……吃得完嗎?”

齊槐雨看了看自己兩只手裏的東西,左手一個椰子,插了吸管,右手拎著一盒打包的咖喱烤蟹肉,林薇還幫她拿了一堆,齊槐雨含住吸管喝了一口,遞給袁晞:“喝不下了。”

袁晞接過那顆綠椰子,無奈地笑她。

最後一抹夕陽從街道盡頭的縫隙裏擠進來,斜斜地掃過齊槐雨的頭發和肩膀,她的發絲在那束光裏變成琥珀色,看起來蓬松而輕盈,像被風托著。

林薇拿著錄像機,看到她笑著回頭對袁晞說話,聲音被夜市的噪音淹沒了。

林薇稍微錯愕,齊槐雨有多久沒這麽笑過了。她的眉眼一致地彎起來,眼神明亮,笑得毫無保留,甚至多了一絲稚氣。

林薇把攝像機放下來,看著齊槐雨,說:“你今天這麽開心,必須多拍點。”

齊槐雨轉頭,笑意還掛著,被這句話頓了一下:“有嗎?”

“回去你自己看看。”

她們認識太多年了,林薇見過齊槐雨所有種類的笑,時而敷衍諷刺,時而專業冷靜,當下她的神情是最稀有的,甚至有點不像那個Q姐。

齊槐雨不置可否,視線無意識地飄向身後。

袁晞走在兩步之外,端著那顆椰子,另一只手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袋蝦餅,夜市的燈光把所有東西都烤成了暖色調,唯獨她身上的色溫好像低了幾度,淡淡的,冰冰涼涼的。

袁晞不管在哪,都有一種讓時間慢下來的魔力。

她們逛完了夜市,每個人都被齊槐雨掃蕩的食物撐得圓滾滾,林薇要求喝咖啡,齊槐雨在路邊看到一家,擡腿就進去了。

泰城的咖啡館都別具一格,這家是極簡的原木風格保留木頭本身的紋理。墻壁純白灰泥,沒有多餘的裝飾,只一面墻嵌了落地窗,窗外一小片花園。

大家各點各的,齊槐雨一起付錢,她點了兩杯維也納咖啡。

“你喝這個行嗎?”她偏頭問袁晞。

“行。”

兩個寬口的玻璃杯端上來,深色咖啡液面上浮著三勺立體光滑的奶油。

齊槐雨低頭嘗喝了一口,奶油沾在她上唇,一小抹白色的弧線,她舔掉了,略微回味了一下,

“好喝。”平時這種帶奶油的咖啡她碰都不碰,但跟袁晞待在一起她總想做點和之前不一樣的事。

袁晞也喝了一口,苦和甜在舌尖交匯,質地細滑綿密,她擡起頭看著齊槐雨,眼神一定,落在她的唇角,手有意識地擡起來,又在半空中頓住。

“這裏。”袁晞的手收回了,她點點自己的唇角,示意齊槐雨。

齊槐雨努努嘴,擦掉了,她瞟了袁晞一眼,那個想要觸碰的動作在心裏牽著她,讓她沒心思再喝咖啡。

林薇的攝像機此時擺在桌上,角度不對,但終歸是對著齊槐雨那邊的,鏡頭把一些細節放大了,顆粒感讓畫面有一種舊電影的質地。

夜市逛完了,咖啡館也去了,林薇在街角站定,插著手:“開工開工,要不回去沒東西發了,趁夜景好,拍幾組。”

齊槐雨翻了個白眼,但沒拒絕,工作狂也有一天會被人催著幹活。

她站到街燈下面,小邱打開便攜閃光燈,白色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齊槐雨的皮膚照得通透,黑夜是她的底色,閃光燈把她從暗處剝出來,在這種矛盾中,照片獲得了一種白天不會有的神秘感,暗而發光。

小啡和周周也湊過來,各自拿著手機和備用相機找角度,閃光燈此起彼伏,齊槐雨站在那些光裏面,姿態松弛而自如,換了幾個位置,扶著墻,靠著路燈柱,側身回眸,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出圖

袁晞站在旁邊看。

她的影子落在樹根處,夜市的光在她身後,把她的輪廓映得模糊,她的目光穿過來來往往人群的縫隙,落在齊槐雨身上。

“晞晞。”林薇忽然轉過頭來,“幫我去買杯椰子水唄?當道具用,就剛才路過那個攤。”

齊槐雨眼睛一豎,瞪了林薇一眼:“不要使喚她。”

林薇雙手合十做出一個討饒的姿勢:“哎呀,順手的事嘛!”

“我去買就好。”袁晞好脾氣地笑了一下,對齊槐雨眨了眨眼,“等我會。”

年輕的攤主皮膚黝黑,正在用一把寬刀劈椰子殼,袁晞走過去,用英文跟他簡單交流了幾句,她掏出泰銖付了錢,攤主遞給她一杯冰鎮的椰子水,透明杯壁上凝著水珠。

她端著杯子走回來。

齊槐雨接過椰子水,嘗了一口,又拿開,林薇連拍了十幾張,小啡從另一個角度也拍了幾組,周周舉著手機在旁邊喊:“好好好,自然多了。”

齊槐雨把椰子水還給袁晞。

“幫我拿著。”

袁晞含住吸管,低頭喝了一口,椰子水的甜味很淡,帶著一股清冽的植物氣息,剛才在夜市吃的有些重口,她拿著那杯椰子水,一口一口喝完了。

玩鬧到將近十二點,其她人還不想收工。

周周查著攻略,說附近有一家口碑不錯的深夜排檔,小邱立刻響應,小啡也嚷嚷著餓了,林薇猶豫著,看向齊槐雨。

齊槐雨從包裏掏出錢包直接丟給林薇:你們去,我回酒店休息了。”

錢包在空中劃了一個弧線,林薇兩手接住,掂了掂重量:“嘿嘿,行,那我們去了啊。”

一群人笑笑鬧鬧地往排檔方向走了,齊槐雨轉頭看袁晞。

“累不累?”

“還好,你累了吧?”

“有點。”

“我們回去吧。”

回酒店的路不遠,泰城的街道到了深夜也沒有完全沈寂,路邊還有零星的攤位亮著燈,賣水果的阿姨蹲在一堆山竹旁邊打瞌睡,便利店的冷光從敞開的門裏漫出來。

兩個人走在路上,齊槐雨的步子比白天慢了,高跟涼鞋走了一天,腳有些酸,袁晞把步速也調慢了,跟她並肩走路。

回了酒店,齊槐雨嚷袁晞先上去,她在夜市買的多,但吃的少,現在有了饑餓感,在酒店大堂轉了一圈,沒找到什麽像樣的吃的,她從角落的自助零食櫃裏拿了兩包免費的果蔬幹。

路過冰櫃的時候她看到裏面有一種蘋果酒,玻璃瓶身,淺綠色的標簽,商標是一個手繪的蘋果輪廓,旁邊的泰文和英文並列著,酒精度數很低,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四,她拿了兩瓶上樓。

陽臺的紗簾被風吹起來,薄薄的白色織物在夜風裏膨脹又落下,像在緩慢的呼吸。

袁晞已經洗好了澡。

她坐在露臺的藤椅上,穿著一件白色的寬松T恤和淺灰短褲,頭發半幹,風吹過來的時候發尾輕輕揚起,T恤領口露出平直的鎖骨,隨著呼吸起伏。

齊槐雨換了拖鞋走出去,在陽臺的欄桿旁邊站定,看著樓下零星的燈光和遠處黑黢黢的樹影。

她從身後抱住袁晞,偏頭看她緊繃的脖頸線條,

“我們是不是在談戀愛?”

袁晞沒有動。她感覺到齊槐雨的手臂環在自己腰上,下頜抵著她的肩膀,

“姐姐說是就是。”

齊槐雨瞇起眼,手臂收緊了,帶著一點惱意的勒:“我發現你這個人真的——”

後半句沒有說出來。悶壞悶壞的。

這個詞在齊槐雨嘴邊轉了一圈,被她咽回去了。

因為她明明就是被袁晞這股勁拿捏住的,那種表面上永遠退讓,無休止包容,把選擇權交給對方的姿態,底下藏著的是一根鋼絲,細而堅韌,你以為她在讓步,其實她在收線。

如果袁晞真的是一個純良無害的好妹妹,她們不會走到今天。

齊槐雨很清楚這一點。

袁晞被勒得腰上一緊,呼吸頓了一下,她沒說疼,齊槐雨的力道很快松了,她的眼神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

袁晞的回答永遠那麽滴水不漏,齊槐雨胸口發悶,不自覺有點委屈。

袁晞轉過來抱住她,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她的氣息很輕,從胸腔裏逸出來,蹭過齊槐雨的耳廓。

齊槐雨在她懷裏埋著臉,安靜地感受著,袁晞的身體比她想象中軟,摸起來很單薄,但懷抱是暖的。

“我去洗澡。”齊槐雨說。

她從袁晞懷裏退出來,手指從袁晞的手臂上滑過,點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後才收回去。

袁晞的懷裏空了,她看著齊槐雨走進房間的背影,紗簾被風掀起來,遮了一下又落下,袁晞轉過身,面對夜空。

泰城的夜空比南城幹凈,沒有高樓的光汙染,也沒有密集的霓虹,天幕被擦得幹幹凈凈,星星密密麻麻地撒了一層,遠近深淺各不相同。

她仰頭看了一會,那片天空大得讓人心慌,它什麽都不遮擋,所有東西都暴露在那種無邊無際的空曠裏。

無處躲,也無處逃。

*

齊槐雨洗完澡出來,換了一件吊帶睡裙,頭發用毛巾擦了個半幹就散了下來。

她在床頭櫃上找到了那兩瓶蘋果酒,擰開一瓶,聞了聞,甜的,蘋果的香氣濃郁,是那種青蘋果的清新感,酒精味幾乎沒有。

她倒了小半杯,端著走到露臺。

袁晞還坐在那裏,齊槐雨把杯子遞給她。

“喝嗎?

袁晞接過來喝了一口,有點冰,甜絲絲的,青蘋果的酸甜後是柔和的酒感。

齊槐雨在旁邊的藤椅上坐下來,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她們用同一個杯子,齊槐雨喝完半杯,把杯子遞給袁晞,袁晞喝了,又遞回去。

酒精進入身體,神經開始遲鈍,四肢百骸跟著軟下來舒展。

兩個人面前是泰城的夜空,星光直直地落下來。

齊槐雨的臉頰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沐浴後身體的溫度升了一點,現在感官的邊界也模糊了,

“我不想這樣。”她忽然開口。

袁晞擡頭看她。

齊槐雨的目光落在遠處,穿過夜空,杯子端在手裏,指尖無意識地轉著杯底。

“我不想躲藏,”她說,“其他人有什麽想法,隨他們說好了。”

袁晞看著她的側臉,並不意外。

以齊槐雨的性格,忍到今天才說,已經很出乎意料了,她驕傲,又直白,從來都是敢作敢當。

袁晞淡淡開口:“我跟媽媽說過了。”

齊槐雨的手停了,杯子不再轉,她側過頭,

“什麽?”

“我跟她說過了。”袁晞重覆了一遍,語調沒有變化,“關於我們的事。”

齊槐雨愕然看她,一雙眼睛在暗處瑩亮,酒精讓瞳孔微微放大,

“什麽時候?”

“我參加歐若的拍攝之前。”

“為什麽沒跟我說?”

袁晞沈默了兩秒。

“我有點沖動了,”她說,聲音低了下去,“可能那些話藏了太久。”

她的眉心微微揪著,神情裏浮現出一絲痛苦。

齊槐雨的心縮緊了,她聽到袁晞繼續說,

“我花了二十年扮演模範女兒。”

袁晞出神地看著杯底剩的一點蘋果酒,淺綠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裏微微晃動。

“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變得真實。”

風吹過來,黑色的發絲揚起幾縷,伏在她臉上,貼著顴骨,被露水和夜風打濕了一點,暗暗的,像墨痕。

“如果失去你,我內心就空無一物。”頓了一下,“連自己也找不到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肩膀跟著微微擡起又落下。

“但跟她說出那些話,還是太難受了……”

她的聲音變得破碎,眼淚滑出眼眶。

齊槐雨雙唇緊抿,呼吸放緩了。

袁晞從來沒有在她面前哭過。從來沒有。

在被冷落的那幾年,剛上小學,風言風語傳著她們不是親姐妹,長得一點都不像,說袁晞是撿來的,她獨自面對所有壓力,甚至拿刀摁在自己胳膊上的時候,包括那次事故,無休止的換藥治療,康覆訓練。

袁晞從來沒有哭過。

她永遠是那個不會哭的人,她把所有的脆弱壓進身體的最深處,壓到連她自己都快忘了它們的存在。

此刻它們全出來了。

齊槐雨有些慌亂地站起身,藤椅在地面上蹭了一聲。

她彎下腰,手指碰到袁晞臉上的淚水,濕意立刻滲上來,溫熱的。

她幫她擦著眼淚,齊槐雨沒有安慰人的經驗,她不知道眼淚這種東西是越擦越多的,她的手指在袁晞的顴骨上笨拙地滑過,抹掉一道淚痕,另一道又湧出來。

心酸泛濫上來,一根絲線連著兩個人的胸腔,袁晞那邊拽了一下,她這邊就跟著疼。

她覺得自己也要哭了。

“我沒有辦法做到她希望的一切。”袁晞的聲音從淚水裏傳出來,變了調,“我到底還是辜負了她。”

她哭得控制不了。

從她在徐佳芝面前開口的那天,她把眼淚咽了回去,在南城的冬天裏,每一個獨自清醒的深夜,她一直在咽。

直到現在。

她們今天其實很開心,極致的幸福更伴隨著另一些東西的崩塌,當一切歸為平靜,埋藏了二十年的結在溫暖的夜風裏,一寸一寸地解開。

齊槐雨俯下身,吻了她的眼角。

“沒有。”

她的嘴唇碰到淚水,鹹澀而溫熱。

“你沒有。”

齊槐雨一遍遍確認,她吻掉她的眼淚,像是想把她內心一切不該承受的痛苦抹去,

“你沒有辜負任何人。”

她移到袁晞的唇角,一字一頓,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袁晞的睫毛顫動,她感受到齊槐雨的呼吸,混著青蘋果酒的香氣。

作者有話說:

大過年的,停在這是不是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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