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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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你是誰?除去妻子,母親,女兒,姐妹等等身份,你是誰?”

這個問題,任小名看似活到了三十多歲都還沒有完全想明白,但回想過去,她在還想不明白的時候,就下意識地逼著自己做出了即使會後悔但必須當斷則斷的選擇。

何宇穹走之前最後一次來了任小名宿舍樓下,給她打電話。

“我要走了,你……還願意下來再見一面嗎?”

任小名跑到宿舍窗口,拉開一點窗簾,果然看到他站在平日裏每次等她的那棵樹下,背著他的背包,就像剛來北京那天一樣。

“……我不。”她說,“下去見到你,我怕我就後悔了。”

他沒想到她會這麽坦誠。決定走之前再來找她一次,恰恰是因為他反悔了。他也同樣覺得不甘心,也同樣想不明白為什麽就要這樣放棄。

隔著電話,她深吸了幾口氣,把哭腔生生忍了回去。

“你走吧。”她說,“既然決定了,咱們倆就都別反悔了。”

電話掛斷了。她又偷偷掀開窗簾看,他沒有走,在那棵樹下徘徊了很久,但她的電話再也沒有響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室友開門進來,看到她背對著窗口坐著。“怎麽大白天拉窗簾?”室友莫名其妙地走過來,刷地把窗簾拉開。她下意識地回頭去看,樹下空空的,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了。

後來她在電話裏告訴她媽,她跟何宇穹分手了。她媽哦了一聲,並沒有接話就岔開了話題,仿佛她說的是今天吃了什麽一樣稀松平常的事情。

“……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她有些奇怪。當初可是她自己信誓旦旦地跟她媽保證才爭取來的機會。從小時候她媽開始懷疑她早戀的第一天起,她媽就那樣鍥而不舍地要把她跟何宇穹分開,為什麽現在他倆真分開了,她媽卻完全不在意了。

她媽輕描淡寫地說,“為什麽不重要,你自己心裏清楚。”

說實話,當時的她被無休止的難過和不甘沖昏了頭,心裏根本就想不清楚。搬回宿舍之後,早上可以在窗明幾凈陽光下起床洗漱,深夜睡不著的時候陪伴她的是室友翻書的沙沙聲和趕論文的敲擊鍵盤聲,一切都井然有序,安靜而美好,但她卻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整個人暴瘦下去,不管是在吃飯,還是在走路,或是在做什麽,總是會突然腦袋放空,下意識去回想他們之間從十幾歲到現在的每一個細節,卻始終不能說服自己到底他們為什麽會一拍兩散再無可能。

那年寒假她回家,一進門她媽就說,“瘦了這麽多?看來分手還是有點用的。”

她沒答話,倒是後來她弟偷偷湊過來問她,“你為什麽跟何宇穹分手啊?”

“不為什麽。”她看他一眼,“哪來那麽多為什麽?”

她媽很快給她提了一個相親對象,是她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兒子,比她大幾歲,已經大學畢業工作了,薪水穩定,有升職空間,家裏父母條件也很好,並且不嫌棄她是單親家庭且有弟弟,總之是一個各方面看都很完美的對象。她一拒絕,她媽就發飆了。

“你好好看看!我給你選的哪個不比那窮小子好?”她媽說,“人家沒嫌你還在念書就不錯了,你還挑三揀四的。”

“我沒有挑,我只是不同意。”任小名強硬地反駁她媽,“我跟何宇穹分手,不代表我要接受你給我安排的相親對象。我不需要相親,也不需要對象,我自己挺好的。”

“別跟我嘴硬!”她媽說,“當初你任性,非要在那小子身上耽誤時間,我不管你,現在你必須給我抓緊時間,別扯那些沒用的。”

“我說了,我,不,需,要。”任小名也不妥協,“你如果再給我安排相親對象,我過年也不回來了。”

“給你臉了是吧?”她媽一拍桌子,“讓你嫁人委屈你了是不是?你跟那小子在地下室住你怎麽不委屈呢?你瘦得跟猴似的自己在醫院打吊瓶你怎麽不委屈呢?”

任小名一下子就被激怒了,也一拍桌子跟她媽對喊,“我樂意!我跟他在一起是我樂意,分手也是我樂意!我找不找對象,找什麽樣的對象,都是我自己說了算!”

後來她想,為什麽自己會做出那樣的選擇,或許也是潛意識裏面,不想像她媽一樣,一輩子把自己的生活依附於別人身上。想來可笑,她媽本來就嘗夠了這樣的苦果,卻反而試圖為她也謀劃一個靠婚姻依附於別人身上的未來。

再後來她畢了業,讀了研,選擇了劉卓第這樣在她媽看來完美得無可挑剔的男友結婚,也算是合了她媽心意。只不過,這一次她還是不撞南墻不回頭,選擇了離婚這條路。

這一次因為文毓秀的事,她和她媽反倒多了兩個人相處的機會,她媽連著幾天去病房陪文毓秀,回來之後的晚上,母女倆難得靜下心來說話。既然她媽不講,任小名就索性先坦誠以待,細細說了她和劉卓第要打官司要離婚的前因後果。

“……媽,有些事,可能我說了你也不理解我,就像當年因為何宇穹的事我跟你吵架一樣。我選擇和誰在一起,和誰分手,和誰結婚或是離婚,所有的決定,都是在我只為我自己考慮的前提下。我知道這樣說很自私,但我必須自私,我不自私就不會好好地活到今天。”她坦然地說,“我是你的女兒,是任小飛的姐姐,是劉卓第的妻子,但首先我是我自己。”

“你想說什麽你就直說,”她媽了然地看了她一眼,“是不是今天你在病房聽見我們說話了?”

任小名打算回北京了,她媽想再多陪幾天,今天她去病房和文毓秀道個別,聽見她們倆在說話,就沒有敲門進去。

“你忘了你當初怎麽勸我的了?”她聽見她媽跟文毓秀說,“你不記得那天了?那天我把藥全都打翻了,哭著喊著往窗臺上爬,是你把我拉住的。你勸我,我不只是為了自己活,要為了孩子活下去啊。”

文毓秀還是淡淡的語氣,“我是這樣說的?”

“是啊,”任美艷說,“你現在也是,不管怎麽樣,為了孩子,你要先撐下來,你好不容易熬過了最難的時候,以後什麽都會好的,你還要看著孩子們長大是不是?不能再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了。”

“……哦。”文毓秀應了一聲,又問,“孩子們還好嗎?”

“都好。”任美艷說,“她們在等你回家。”

“我?我沒有家,我都不知道我是誰。”文毓秀就笑了笑,說。

任美艷一下子哽住,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

她就又笑了一下,“那你是誰啊?”她問。語氣安靜而平和,就好像她並不是一個時而清醒時而困惑的記憶力很差的患者在莫名其妙地發問,而是真誠地在等待對方同樣真誠的回答。

她們倆聊天的樣子,落在任小名眼裏,便莫名地心酸。“媽,你今天跟文毓秀說,她勸你要為了孩子活下去,是什麽時候的事?”

她媽沒回答,她便試著問,“是懷著我弟的時候吧?所以,你那時候,是因為懷著他,才努力想活下來的吧?”

她媽就看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了。”她媽搖了搖頭。

那時她即使挺著肚子,整個人還是拼命爬到了病房窗臺上,只要再跨過去,就能一躍而下。

是年幼的女兒哭著在外面拍門,喊媽媽。

“先為了孩子活下去。”文毓秀那時跟她說,“孩子不能沒有媽媽,她在外面喊你呢。”

“當然是因為你。”她媽看了任小名一眼,說,“肚子裏那個娃娃,都還沒跟我見面呢,當然是因為你。你從出生以後就被我扔給你姥姥,我都沒怎麽帶你,本來你跟我不親,平時連抱都不願意我抱,但是說來也巧了,你姥姥偏偏那天把你帶來,你還偏偏像瘋了似的哭喊媽媽,哭得我連尋死都不敢了。”

這個回答倒讓她有些意外。一直以來她都深知,她媽永遠都會把弟弟的位置擺在她前面。她沒有想到在自己那麽小的時候,自己都不記事的時候,竟也有把她媽從輕生邊緣拉回來的時刻。

“那你……為什麽要爬窗臺?”任小名小心地問。

她媽沒有回答,反而說,“你說的那些啊,什麽做自己啊,媽也不是不懂。但是這麽多年了,媽就一直為你和小飛活著,媽沒有什麽能耐,也就只能這樣了。你願意去打官司,去離婚,去爭取你要的東西,你想做,你能做得到,就去做吧。”

她媽這樣說了,任小名反倒覺得難過起來,可能是卑微慣了,她並不適應聽到她媽為了她而活下來這樣的話,讓她油然而生一種負罪感。“一輩子為孩子活著,很累吧?”她問。

白天在病房裏,文毓秀竟也問出同樣的話。

“你說呢?”任美艷忍不住苦笑,“那年我從窗臺上下來,差點後悔了,你說,我是不是應該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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