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關燈
第78章

任小名一聲不吭地轉身拿了毛巾和沐浴露,讓何宇穹轉過去,小心翼翼地幫他搓背。他左肩和左手臂因為傷口的原因活動都受限,剛才被他掩飾過去了,她竟然完全沒有註意到。他本來想等再恢覆完全一點再回來,到時就可以騙她是小傷。

“……但是我怕我再不回來,你……”他背對著她,支吾了半句,就隨著嘩嘩的流水無聲地咽了下去。

她小心地拿浴球打了泡沫給他洗,傷口已經在恢覆了,不過拆完線的樣子還有些許猙獰,像一條蜿蜒的蟲子噬在肉裏,讓她不太敢去觸碰。洗著洗著,她就想起小時候她去夜市找他,拿凳子掄他爸,他雖然也怕得要命,還是努力把她護在身後。她想起她拿狗尾巴草給他編了個圈兒綁在手腕上,說可以保佑他以後再也不受傷。十幾歲的小屁孩還以為相信那種破玩意會有用,也太可笑了。她噙著眼淚,忍不住笑了一聲,拿著噴頭的手松了一下,水泚了她自己一身。

他在狹小的浴室空間裏有點艱難地轉過來,看了她一眼。

她就搖搖頭。“沒事。”她說,“就是想起咱們小時候了。”

她輕戳一下他肩膀,他就只好乖乖地轉回去。

“小時候多傻啊。”她說,“還真以為,長大了就什麽都好了。你說咱們現在,算不算已經長大了啊?要是算的話,怎麽還是這麽難呢?”

氤氳的水汽裏,他聽不清她的聲音,也分辨不出她的眼淚。浴室太狹小了,他背對著她,想轉過身去抱她都費勁,又不想讓她看到自己哭。

門外不知道哪個租客踹了一腳門,故意很大聲喊,“怎麽小兩口一起洗澡就沒完沒了啊?熱水都讓你們用完了別人怎麽用?要膩歪回自個床上膩歪去!”

她把噴頭遞給他,自己回身胡亂抹了一把臉,說,“我先回屋了。”

濕著頭發衣服穿過走廊回屋,旁邊光著膀子蹲房間門口吃西瓜的大哥眼珠子跟著她上下滴溜轉,還故意唾沫星子亂飛地嘬嘴吹口哨,她看都沒看一眼就徑直走回房間,砰地摔上了門。

何宇穹的手機放在床上,短信提示音一直響。她在床上坐下來,看到他手機屏幕上是他媽發來的信息。

“說了嗎?”

“那個汽修廠的工作,打電話到家裏來問了。你是不是沒回人家電話?”

“什麽時候回來?”

這一天遲早要來,他已經動了回家的心思,也知道她的想法,只差一個遲遲不願意攤牌的結果。

生日那天他們倆如願去爬了香山。夏天的夜晚少了些暑熱,通往山頂的路上也不像白天那樣行人摩肩接踵。兩個人沒怎麽說話,就一路往上爬。

到了觀景臺前,被樹木和夜色遮擋的眼界終於一下子開闊起來,面前是燈火如織的城市,是他們兩年來從未在這個居高臨下的角度看到過的生活和漂泊的地方。

“真好看啊。”任小名望著夜景,有些感慨地說,“整個北京城都能看見,北京可真大啊。”

她下意識地就擡頭,看向城市上方的夜空,但天有些陰,灰蒙蒙的,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就略顯失望地嘆了口氣。

兩個人找了塊略平整的石頭,挨著坐下來,就吹著徐徐的夜風發呆。

“你看,像不像咱們小時候第一次去爬山的那天?”任小名笑著說,“除了看不到月亮之外。”

“像。”何宇穹就也笑笑,“蚊子也一樣多。”他一邊說一邊揮手趕走在任小名耳朵邊嗡嗡嗡的一只蚊子,把她逗笑了。

“你……打算什麽時候跟我說?”任小名問。

“什麽?”何宇穹一楞。

“不如就現在吧。”任小名說,“我們……聊一聊以後的打算。認真的。”

何宇穹沈默了一會,低下頭,沒看她。

“你要是不說,那我就先說了。”任小名說,“你回去的這段時間,我仔細想過了。如果之前你因為我催你找工作的事不開心,那我跟你道歉。但是……我已經決定要考研了,考不考得上我也不知道。但不管怎樣,畢業之後我是不可能回去的,從我考上大學那時起,就不可能了。就算……”

她頓了頓,看了他一眼,“……就算再喜歡你,也不可能。對不起。”

“我知道。”他說。語氣也很平靜。“一直以來,我都想陪著你走,我以為能陪你走很遠,能越來越好。但是……我也真的累了。不需要拉著我的話,你能走得更遠。對不起。”

他看了看她,欲言又止,但終究還是沒再開口,只是沈默地望著夜空下的城市燈火。

不過她也能大概想到他要說什麽。可能跟她一樣吧,就算再喜歡,也真的累了。

晚上回去的車等了很久,兩個人坐在夜班公交的最後一排,他說,“你連上幾天班了?困的話就睡一會,到了我叫你。”她就把頭靠在他身上,卻也不可能睡著。

“所以,我們就要分手了嗎?”

她覺得有點不甘心,又有點失落。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們之間明明沒有別的情侶那樣要麽腳踏兩只船要麽舊愛變新歡等等覆雜到她聽都聽不懂的劇情,他們明明只是在努力又辛苦地生活,為什麽就已經累得不想再走下去了?她想讀研,想留在北京工作,他想回家去找更穩定的活幹,想照顧他媽,明明誰都沒有錯,所以錯就錯在他們不應該在一起嗎?那喜歡又有什麽意義呢?

二十歲的他們,想破了腦袋,也沒辦法給他們無路可走的生活,想出一條明路來。

生日那天回去得太晚,他本來說要給她買生日蛋糕也沒來得及,第二天她下班回來,看到桌上擺著一個冰淇淋蛋糕,就是校門口那家可愛的店出的最新款。吃起來甜甜的,涼涼的,果然是她享受不起的貴重的味道。

“我明天去退租。”何宇穹說。

“那,我今晚收拾一下我東西吧。”她說。

吃完蛋糕,她就開始收拾東西。看起來家徒四壁的破房間,仔細一收拾東西卻不少。她用了一個最大號的儲物箱,把衣服和書都塞進去。那些成雙成對的物件,也一對對拆散。碗筷,水杯,牙刷,拖鞋,收拾到最後,她覺得甚至可以現在就拖著這個箱子開門走人了。他就坐在一邊看她收拾,直到她真的拖著箱子要去開門,才起身一個箭步擋在門邊。

“……不是明早再走嗎。”他小聲說。

她站著沒動,兩個人僵持了許久。

“……你說,咱倆以後,會不會後悔?”她突然問。

他咬著牙沒說話。

那天晚上,用了很久的破風扇終於徹底壞了,怎麽踹都不靈了。他們滿頭大汗地睡去,夢裏是山頂的晚風,城市的燈火,和沒能看到的那一輪月亮。

當然還有蚊子。早上驚醒的時候,任小名以為耳朵邊窸窸窣窣的是夢裏都沒忘了打的蚊子,下意識就伸手一拍,什麽都沒拍到。她翻了個身,沖著床邊,瞇著眼睛想要去拿手機看時間,卻模糊地看到眼前的枕頭旁邊有一個黑點移動。

她睜開眼睛一看,是一只螞蟻。她以為自己睡糊塗了,螞蟻為什麽會在她床上爬?就坐了起來,揉揉眼睛。

再睜眼看的時候,她整個人都瞬間清醒了。不僅是床上,桌上,她的手機上,還有枕頭上她剛枕過的地方,都有螞蟻。她一個激靈,立刻把身邊還在睡的何宇穹揪起來,他褲腿上也有。

就聽見走廊裏一個中氣十足的大哥破口大罵。“誰他媽不長眼睛把垃圾放門口不倒啊?不知道招螞蟻嗎?一大早他媽的差點鉆我肚臍眼裏!晦不晦氣啊!”

隔壁新搬進來的兩個女孩也此起彼伏地尖叫起來。

任小名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正要伸腳下床,看到拖鞋裏爬出來好幾只,終於也忍不住尖叫起來。何宇穹清醒過來,下意識去拿手機,手機上也有,他罵了一句,差點把手機摔飛。

昨天他們收拾完東西之後,那個剩下的蛋糕盒子被忘在了房間門口,融化的一灘冰淇淋在本就臟亂差的地下室經過一夜的培育,成功引來了足夠讓這一條走廊都雞飛狗跳的螞蟻。最後他們倆拖著東西狼狽地被左鄰右舍臭罵一頓趕出了門,來收房的二房東便堂而皇之地把押金也扣掉了沒還。

任小名回到宿舍的時候,只有一個北京女孩在,另外兩個室友都放假回家了。她看到任小名回來,還有點驚訝。

“你怎麽回來了?”看到她身後拖的箱子,“你要搬回來住了?”

任小名就點點頭。一上午和螞蟻的作戰讓她身心俱疲,頭發也打了結,衣服也汗濕了,拖鞋的帶子也斷了一根。

室友打量著她的狼狽相,猜出了幾分,忍不住同情地問,“你不會是……和男朋友分手了吧?”

任小名就又點點頭。

室友立刻安慰道,“你別太難過啊,我跟你說,我們昨天晚上剛八卦過,隔壁宿舍的那個於靜靜,還有對門的宋萌,這學期都分手了,還都是因為男友劈腿,你說是不是邪門啊?”

任小名木然地看看她,沒回答。

“那……你,是為什麽分手的啊?”室友小心地問。

任小名想了想,認真地回答:“螞蟻。”

“啊?”室友一臉懵圈。

任小名自己也覺得可笑,就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然後便忍不住放聲大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