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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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你是騙我的。”

不知道柏庶的父母對她的徹底消失到底作何感想,但任小名的家裏,卻是實打實地經歷了一場暴風驟雨。

“你是騙我的,你們合起來騙我。”任小飛歇斯底裏大吼,“她死了是不是!”

任小飛覺得他的柏庶姐姐死了。在任小名去旁聽柏庶案子開庭那天,他在家裏找到了任小名落下沒帶走的幾頁案件資料,但他根本就沒辦法平覆情緒細看,整個人就崩潰了。她媽不清楚狀況,任小名一回來,就質問她,“你又拿什麽事刺激他了?”

“她死了是不是?精神病院那些人把她害死了,就像小時候那些醫生對我一樣,他們那麽多個人,我一個人,我都不知道怎麽辦!他們就那樣把她害死的是不是?!”

他把自己房間裏的東西盡數砸爛,站在床上,舉著一把椅子往天花板摔,任小名一推門,椅子不偏不倚地砸在她眼前。他就哭著沖她吼,“你為什麽騙我?他們把她害死了,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他從小就對醫院有陰影,因為他記事以來所有的記憶都和生病和醫院有關,進一次醫院就像死過一次一樣。家裏所有跟生病相關的東西通常都放在她媽房間,不會讓他看到,包括他自己的病歷。他覺得醫院裏所有的人都想害死他,任何一個人如果作為病人進了醫院,那就註定是被害死的結局,在他眼裏,醫院是一個最恐怖最殘忍的刑場,而他,還有他想象中的柏庶姐姐,都是這個刑場上毫無反抗能力只能束手就擒被就地處決的死刑犯。

任小名耐心地勸他下來,說柏庶姐姐好好的,比以前都要好,只是她去了外地,以後不回來了而已。

但不管她怎麽說,他都不相信。“你總騙我!我認字的!我能看懂!”他吼,“他們都欺負她,所有的人都欺負她!她一個人,沒有人幫她,她還能怎麽辦?她就是會被他們害死!你騙我她走了,其實她早就死了是不是?!”

“她真的沒有死,你下來聽我說,”任小名試著往前一步,他隨手拿了窗前書桌上的臺燈砸向門框,還好任小名習慣了反應快,一下子躲開了,但臺燈帶著插頭的電線有點長,狠狠抽在她腦門上,火辣辣地疼。

“你先下來聽我說。”任小名維持住自己的耐心,“是你沒有看清楚,她已經從精神病院出來了,她父母也承認他們強迫她去住院了,現在沒有人強迫她,她當然要遠走高飛,去她自己想去的地方,對不對?你不是一直跟我說,柏庶姐姐那麽厲害,她值得去念北京的大學,去工作,去過正常的日子,對吧?她現在去過正常的日子了,這不是好事嗎?你不要激動,下來行不行?”

好說歹說,總算把他勸下來了,但他不依不饒,大半夜要出門去找。“你說她活著,那你帶我去找她,你告訴我她在哪,我現在就去。”他扯著任小名就去開門,但任小名怎麽可能真讓他去,只能拖著他拼命解釋。

“你的柏庶姐姐不會想看到你這樣的。”她說,“我在她面前,可沒說過你一句壞話,她一直都說你特別乖特別聽話,你想讓她看到你現在這樣嗎?……”

勸了很久,任小飛才逐漸平靜下來,抱著頭窩在沙發裏抽泣,卻還是不停地重覆,“她死了。”

任小名精疲力竭地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他的樣子也覺得心酸,卻也無能為力,不管她說什麽,他都不相信。

“你很喜歡她,是不是?”她輕聲問。

任小飛卻還是抽泣,沒有回答。可能即使是這樣情緒崩潰的時刻,他也不敢承認吧,不過他承不承認也沒有意義了,柏庶的離開,就是為了和前二十年的生活徹底做個了斷,以後也不會有和她再見面的機會了。

從那天起,任小名再也沒有在任小飛面前提起過柏庶,任小飛還是往日裏沈默寡言的樣子,仿佛生活裏從沒有出現過一個叫柏庶的女孩。只是每年回來陪他過生日的時候,任小名會想,他記不記得小時候跟她們一起第一次去游樂場的那一天,接過棒棒糖時通紅的臉。

“還疼不疼啊?”

在回北京的火車上,何宇穹掀她劉海看腦門上那條紅印子,被她把手拍開。上火車前他倆又吵架了,就因為任小名之前買車票的時候問他時間和車次,他賭氣說,“你不是不讓我跟你一起回北京了嗎?”

一句話把任小名氣哭了,他又巴巴地來哄,買的票兩個座位不連著,上車之後她沒吭聲,他就好聲好氣地去求人換到了一起。發車了坐下來,任小名還是氣著,不想理他,他就變魔術一樣掏出包得層層疊疊還冒著熱氣的一根烤玉米,說,“快吃,我上車前特意給你買的,就知道你出來晚肯定沒吃飯。”

任小名還想繼續生氣,無奈烤玉米太香了,她又太餓了,出來之前跟她媽因為任小飛鬧脾氣的事吵架來著,她確實沒吃飯。

她接過玉米來啃,但還是不想理他。他看她臉色有所緩和,就小聲說,“別生我氣了嘛。”

她還是專心啃玉米。

“我那都是說的氣話。”他說,“以後我再說這樣的氣話,你就別理我,扔我在那自己慢慢消氣了,我就好了,就當我沒說過,好不好?”

是氣話吧,她自己說“那你有能耐別跟我回北京”自然也是氣話,但心裏怕得要命,根本不敢想如果他真的不願意跟她走怎麽辦。但他呢?他說的氣話裏,會不會也偶爾發自真心?她更不敢去想。他媽還在臥床,他又每次離家這麽久,心裏一定也不好受。她這樣想著,本來的生氣也被對他的心疼取代了。

玉米她啃了一小半,他接過來一邊玩手機一邊繼續啃,她也低頭刷起手機來。室友發來信息告訴她選課結果可以看了,這學期新開的一門國際商務英語選修課人數少,不知道她選上了沒有,她說她還在火車上,到了就看。那天那位好心的律師跟她說,商務英語基本功比較好的話,以後可以接一些翻譯的活,也算是多條賺零花錢的路,還問她專四專八什麽時候過,本科畢業以後什麽打算。她答得遲疑,問什麽都是還沒想好。畢竟她這兩年心裏只有薪水多了一點還是少了一點,根本就沒有宏觀地想過未來的規劃。

“要早作打算。”律師建議她,“找好方向, 不管是讀研,就業,還是留學,至少早點做準備,以免走彎路。咱們這樣小地方出來的孩子,沒有走彎路的成本。”

道理是這麽一個道理,但這就像是她建議何宇穹去讀成人自考一樣,他答應得倒是認真,但每天回來累得倒頭就睡,早上爬起來就又要出門上班,他連以前讀中學都是糊弄過來的,現在哪還有那心情和精力。他們光是為溫飽奔波,就好像已經竭盡全力了。

回到住處,她迫不及待地打開電腦查選課結果,發現選上了,開心得原地蹦高。律師給她發來郵件,是一個翻譯的兼職,建議她可以先試試稿子,她連忙回覆並道謝。

地下室信號不太好,總是斷,總沒有在校園裏面的網快,任小名每天回來得都很晚,她需要在自習室和圖書館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連著幾天晚回,她發現何宇穹竟然每天都回來得挺早,窩在床上抱著手機打游戲。

“你怎麽沒回去上班?”她奇怪道。

何宇穹這才坦言,因為他過完年回來得晚,之前做收銀的那個超市把他開了。

“……你怎麽沒跟我說?”任小名問,“……不是,你怎麽沒找新的工作?”

何宇穹打完了一局游戲,這才坐起來,有些心虛地回答,“……在找了。”

“好吧。”任小名也又累又困,懶得問他,就轉身去洗漱。洗漱完回來,他翻了個身沖著床裏面,又在打下一局。

任小名爬上床,終於沒忍住,又問,“那你找的什麽工作?給我看一下唄。”

“唔。”何宇穹應了一聲,繼續專註打游戲。

“……給我看一下啊。”她捅了一下他胳膊。

“等一下等一下,馬上馬上。”他盯著手機屏幕,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任小名也懶得跟他掰扯,就嘆了口氣,轉身拿了自己的手機。室友發來信息說,郵件分享了最全的專四作文題庫和範文,讓她記得下,她就翻身下床拿了電腦,借著時有時無的信號打開郵箱試試能不能下。果不其然,沒一會兒信號就斷了,下載進度條卡在中間。何宇穹那邊也罵了一句,估計是他的游戲因為破爛信號也砸手裏了。任小名回頭,看到他又重新點開了下一局。

兩個人背靠著背,擠在狹小的床上,借著昏暗的光各自忙碌著,直到睡下。黑暗中,她知道他也還沒睡著,就輕聲問了一句,“你是不是還沒找新的工作?”

過了好久,他才說,“我真的太累了,你讓我歇一歇,行嗎?”

她沒回答,他也沒再說話,可是她卻睡不著了,雖然困,卻焦慮得想沖到操場上去跑十圈,腦子裏好多好多事在打架,柏庶的事,律師發來的郵件,專四的單詞,何宇穹的游戲,她想甩掉,卻怎樣都甩不掉。不知何時入了夢,夢裏所有讓她焦慮的事情都變成了周老師的那支筆,就像不聽她使喚一樣,明明是她攥住筆,筆卻帶著她在拼命寫,寫到行行文字洇出鮮血把她淹沒,她口鼻憋氣,難以呼吸,胸口似有千斤重,好不容易大口喘著氣掙紮醒來,才發現筆記本電腦被自己抱在胸口睡著,壓得難受,再看一眼時間,也快要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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