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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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你覺得什麽樣的事情是可以通過努力後天改變的?”

大學的前兩年,任小名幾乎沒有在宿舍住過。和室友的關系不比同班同學多,也不比同班同學好,還算和平相處,大家課上遇到什麽事或是院裏發什麽通知,也都會好心地想著她,怕因為她不在宿舍住而無意間忘記告訴她。即使不在一塊住,她也總是和她們一起搭伴去食堂去圖書館,她們都知道她一直在外面做兼職,社團或是學生會遇到她可能會感興趣的機會和活動也都第一時間推給她,平日裏女孩子之間喜歡聊的好吃的好玩的也都會分享。

但任小名心裏很清楚她和她們不是一類人,她們考好了慶祝的方式是去街對面的高檔商場給自己買一個最新款的包,度過假期的方式是去海島,兼職賺錢和出去玩的時間沖突的話,可以果斷放棄賺錢,決定出國深造的話,不需要考慮去哪個國家生活成本低。雖然大家一樣認真上課努力背單詞練聽力刷題過考試,但就像律師曾跟她說過的,她和她們成本不一樣,她沒有試錯的機會,她必須要在保證自己生活溫飽的前提下,做出一個即使不知道未來會不會更好,但必須不能更壞的選擇。

別人的選擇看起來都那麽容易。學民樂的江蘇女孩學分績很好,估計是要爭取本校保研,浙江女孩想出國留學,已經開始準備托福和GRE了,北京女孩還沒想好,不過她想跟男朋友考研到同一個學校,沒考上就先工作兩年也可以。學校裏有一個24小時開放的通宵自習室,很大的階梯教室,專門給熬夜學習的學生們準備的,經常是人滿為患。有時她累了擡起頭,環顧四方埋頭苦讀的陌生面孔,會忍不住去揣度,他們的選擇又是什麽呢,是需要通過怎樣的努力去達到的呢。

有一個晚上,何宇穹過來接她,她收拾東西從自習室出來,看到何宇穹遠遠地站在門外,打著哈欠一邊低頭玩手機一邊等她。她出來之後,他就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你們學校都是瘋子吧,天天通宵學,學什麽啊?我也就初中的時候打游戲打過通宵。”

任小名沒說什麽,和他一前一後走下臺階,走出門外。他很自然地接過她裝了書和電腦的沈重的書包幫她背著,問,“累不累?”

她搖了搖頭。

夜晚的校園十分安靜,只有路燈的光在沈默地追蹤他們一前一後的腳步。她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他走在她身後,兩條影子被一路的光拉長,又縮短,碰觸在一起,又迅速分開。

“你說,我要不要考研?”她突然問出一句,停下腳步,他低著頭,差點撞到她身上。

“啊?”他從手機上擡起頭來。“你說什麽?”

“考研。”她說。“我們宿舍三個女生都打算讀研的。”

他楞了一下,像是不太想討論這個話題似的,繞開她繼續往前走。她跟在他身後,絮絮地說起來。什麽語言類專業本科過於寬泛,讀研方向比較細啦,什麽即使是將來想當老師也可以讀教育相關,順便考教師資格證啦,什麽她現在兼職的機構聘用正式教職的員工很大比例都是研究生學歷啦,等等。雖然她知道他應該也並沒在聽,但好像這樣一二三條地說下來,就是在給自己羅列論據,就會更有底氣一樣。

一直走出校門口,門口新開了一家非常可愛的冰淇淋店,室友說很好吃,但她路過看到過價格,覺得好貴。

“……哎,我這次專四如果高分通過,請你吃這個冰淇淋好不好?”她興致勃勃地指著很晚了還在營業的店面,“據說很好吃。”

他突然停下腳步,換她差點撞到他身上。

“任小名,你有沒有想過以後?”他問。

她的話突然被打斷,擡起頭看著他,有些不解地問,“我現在不就在……想以後嗎?”

“那是你的以後。”何宇穹說,“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以後?”

她一下子被問懵了,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她怎麽可能沒想過呢?但她和何宇穹,跟校園裏那些情侶,又是不一樣的。她以為,要想兩個人的以後,至少要先從自己的以後開始,不是嗎?兩個人各自都好了,一起怎麽可能不好呢?

但何宇穹顯然不是這麽想的。“你總是這樣,你的工作,你的考研,都是你的,你考慮過我的為難嗎?”

“我考慮了啊,所以我才催你快點找工作,你還怨我。”任小名說,“你的工作是工作,我讀研也是為了以後工作啊,那不是都想多賺點嗎?”

“行,你賺得多,嫌我賺得少對吧?我就歇了兩天你就催我出去找工作,之前幾個月只睡四個小時我說什麽了嗎,你就不能體諒我一下嗎?”

“我怎麽不體諒你了,那你總要工作吧?不攢錢怎麽給你媽買藥,不攢錢怎麽租房子?一輩子當北漂,一輩子住這個地下室?!”

何宇穹看著她,嘆了一口氣,臉上全是疲憊和不耐煩。

“你別逼我了,行嗎?”他說,“你有你家要貼補,我有我媽要照顧,咱們倆再怎麽攢錢,也看不到頭。你覺得你這兩年住在這裏累了,委屈了,我不累嗎?我不委屈嗎?我只是希望咱們倆好好在一起,等你畢業了,名牌大學的學歷回去肯定能找一個好工作,我們可以離我媽近一點,我能照顧她,也能照顧你,我們一起好好過日子,不好嗎?”

任小名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原來你是這個意思。”她沒有生氣,只是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這一刻她才明白,在何宇穹的心裏,他就算跟人私奔浪跡天涯身無分文背井離鄉,遲早都會回家,而她從離家那天起,就把自己連根拔起,再沒打算走回頭路。他願意跟她一起受北漂的苦,是因為知道漂累了可以帶她回去,還有家在等他,而她願意跟他一起受北漂的苦,是以為他願意陪她在這裏背水一戰,漂累了就算溺死也不服輸。

想明白了這一點,她消化著這個事實,突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腦子一片空白,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何宇穹轉身就走,她竟然忘記了跟上他。

身後的冰淇淋店裏有個媽媽拉著小孩的手拿著冰淇淋出來,小孩開開心心剛舔了一口,沒拿穩,冰淇淋啪嘰就掉了,正掉在任小名腳邊。小孩嚎啕大哭,被他媽一邊訓著不好好拿一邊強行帶走了。

任小名低頭去看,一大灘冰淇淋融化在地上,很快就引來了嗜甜的螞蟻。她蹲下身,就看著螞蟻一點一點地搬運冰淇淋,看了很久,直到路過的清潔工大媽一掃帚把冰淇淋連著螞蟻一塊掃走了,她才起身,拖著蹲麻了的腿回去。她覺得螞蟻的力量也真的太渺小了,根本不知道很多事是光靠努力解決不了的,還在那悶頭一點點地愚公移山,命運當頭一掃帚就打回原形小命都難保。

回去的時候何宇穹背對著她睡著,她的書包放在一旁。她就在他身邊床上坐下,借著房間裏的微光繼續忙碌。何宇穹翻了個身,在她背後抱住她,悶悶地說,“我真的想一直在一起。我真的想過的。我想過畢業就結婚,想過讓我媽能早點看到咱們的小孩。可是這樣的生活,在北京,我承認,我不可能做到。一直以來,都是你鼓勵我,拉著我往前走,你可不可以也停下來,等等我?”

她沒動,也沒說話。

“你真的覺得,你可以像你室友那些女孩一樣嗎?那是她們的命,咱們見識過了,又拼不過,何必要為難自己呢?”他說。

“……可是,我離開家,就沒打算再回去。”她說。

“你不需要回去啊。”他說,“你有我啊,我們倆才是一個家。只要我們倆在一起,到哪裏都是家,你不是也說過麽。”

她沈默了很久,他靠著她的腰睡著了,響起輕輕的鼾聲。

那天之後,她沒再催過他找工作,但兩個人卻也默契地,沒有再提起關於以後的話題。

專四她果然高分通過了,卻也沒舍得獎勵自己那個可愛的冰淇淋。入夏的時候,何宇穹原本找了個新工作,但他媽突然打了電話過來,說他爸又回來了,還帶著一個女的,鳩占鵲巢在家裏住下,趕都趕不走,還逼著患風濕的他媽天天給他們做飯。何宇穹一聽就氣炸了,工作便也沒去,收拾收拾就回了老家。

他跟任小名說事情解決了就回來,但一直到六月,他也還沒回來。

“你要是不回來了,就告訴我一聲,我就搬回宿舍了。”

給他發這條信息的時候,任小名覺得自己非常冷靜,但實際上手都在發抖。雖然她沒有直說,但她相信他也明白,這是他們倆之間第一次,理智地考慮分手的可能。也是她第一次有強烈而悲哀的預感,那支撐了他們那麽多年的希望和夢想,那輪年少夏日裏很大很圓的月亮,那很遠很遠的宇宙,他們可能沒辦法一起抵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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