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關燈
第53章

接近零度的天氣裏,柏庶縮在樓門外的空地上,穿著睡衣光著腳,不擡頭,也不辯解。宿管老師試圖上前扶她,女人又舉起她的手提包狠命一甩,看起來是往宿管老師身上招呼,卻不偏不倚抽在柏庶臉上。

“這個臭不要臉的小狐貍精,才幾歲就想著勾引男人了?怎麽,看上我老公的錢還是人了?一天天的死皮賴臉的,以為我不知道是不是?還是以為你年輕漂亮馬上就能上位了?做什麽夢呢?你爸媽怎麽教的教出來你這麽個賤貨?”女人並沒有歇斯底裏,頭發絲都不亂,每問一句,她的手提包就抽在柏庶臉上一次。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議論紛紛,任小名卻站不住了。她推開人群沖進去,試圖把柏庶拉起來。柏庶一見是她,臉上總算有了點表情,她一邊擡手擋住自己的臉,一邊小聲說,“你來幹什麽。”

任小名沒理她,沖那個女人說,“你有話好好說,先別打人。”

“你又是誰啊?”女人問,“怎麽,你還幫著她說話,你倆一塊出去賣?”

任小名厲聲道,“你別胡說八道!”

她沒有被這麽多人團團圍住審視過,緊張得心突突跳,但還是試圖替柏庶擋住那女人繼續抽來的包。

“你打她有用嗎?”她一邊擋一邊喊,“你你你怎麽不回去問你老公?”

女人一聽,冷笑一聲,打得更起勁了,“你管我有沒有用?我的老公我想問就問,我愛什麽時候打就什麽時候打,關你屁事?那個老王八犢子,他作一次妖我打他一次!”女人說著話手下也沒停,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這麽打過她那個老王八犢子。但任小名可不像柏庶那樣毫不還手,她上手就死死拽住女人的包,估計這包是不便宜,女人立刻尖叫起來,“你別扯我的包!”任小名瞅準機會站起身,趁機更用力地撕扯起來,終於暫時地轉移了女人的註意力,宿管老師也上前幫她,總算制止住了女人的攻擊。

女人可能也有點打累了,也罵夠了,一邊檢查手提包有沒有受損,一邊撫著胸口順了順氣,說,“小蹄子,你年紀輕輕的,長得文文靜靜的,知道點廉恥,腦子裏想點正經的東西,別見到個願意給你花錢的老男人就跟著跑了,他那德行我心裏清楚,不是一次兩次了。你留不住他,也鬥不過我,給人吃幹抹凈了,不值當。我管我老公,你管你自己,今天我話就撂在這,要是再讓我知道你跟他有任何來往,別怪我沒給過你臉。”

女人走了,圍觀的人群也散了,宿管老師進了門衛室,不知道給誰打電話去了。任小名看柏庶在寒風裏凍得嘴唇發紫,就脫下自己的羽絨服給她披上,陪她進樓裏去。一路兩個人一言不發,走到柏庶的宿舍門口,才發現她的室友們把門鎖上了,明明聽得到她們幾個在屋裏說話,但就是不開門,明擺著不想讓柏庶進去。

那天任小名自作主張把柏庶領回了家。一進家門,任小名她媽看到任小名大冷天沒穿羽絨服,正要開口罵她,又看到她身後的柏庶穿著她的羽絨服,腳上還穿著她的襪子,一頭霧水,“你們兩個怎麽了?”

還好袁叔叔不在家,那天柏庶第一次在任小名家過的夜,任小名端來一盆熱水給她泡腳,又煮了紅糖姜茶給她喝。

她過去敲了任小飛的門。“柏庶姐姐來了,你還不出來?”

任小飛把門打開一條縫。

“快點,”任小名說,“把衣櫃裏的被子多拿一條出來,她凍壞了。”

任小飛抱著被子出來,走到正坐沙發上泡腳的柏庶面前,手足無措了好一會,才把被子抖開,給她裹上。

“謝謝。”柏庶說。

他又支吾了好久,臉紅紅地憋出一句,“……你玩不玩紙牌?”

柏庶楞了好久,終於從嘴角扯出一個笑容。“玩。”她說。

那天晚上,三個人點著一盞舊臺燈,怕吵醒臥室裏的她媽,連玩紙牌都得悄悄地不出聲,玩困了就裹著被子在沙發上迷糊過去。

任小名一個字都沒有再問白天發生的事,仿佛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她馬上要回北京開學了,柏庶過來找她玩,三個人窩在沙發上玩紙牌玩到深夜還不想睡覺,僅此而已。

“我媽可能要離婚了,”第二天陪柏庶回家的路上,任小名說,“我們可能要搬回鎮上的老房子了。”

柏庶身上穿的任小名的舊衣服舊鞋子,任小名比她個子高,鞋子她穿著不合腳,踢踢踏踏的。

“何宇穹要陪我去北京了。”任小名又說,“他工作,我讀書。我覺得挺好的。”

一路上都是任小名在說,柏庶靜靜地聽著,一直沒說話。任小名東拉西扯,扯到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終於沈默了下來。

柏庶才開口了。

“你知道我怎麽認識他的嗎?”她面無表情地說。

“啊?”任小名一楞。

“在我爸的飯局上。”柏庶說。“他跟我爸很早就認識了,算是看著我長大的。他說,他知道我爸媽當年把我從福利院帶回來的事。”

“啊。”任小名聽著,還沒有完全理解柏庶話裏的意思。

“他說他會幫我。”柏庶說,“他知道他們是誰,他會幫我離開這裏,帶我去找他們。”

“誰們?”任小名問。

“我的親生父母。”柏庶說,“他們當年把我扔到福利院就走了,我爸媽不會告訴我他們任何信息,但是他知道,他願意幫我。”

任小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旋即提出了質疑,“他真的知道嗎?還是騙你的?”沒有辦法,她從小跟著她媽學編瞎話,別人說什麽她都要先在心裏拐幾個彎繞一遍,不太可能輕易相信。柏庶神情覆雜地轉頭看了她一眼,自顧自繼續說,“我會去找他們的,只是我現在還沒有足夠的錢。”

任小名繼續她的疑問,“他是你爸的朋友,你不怕你爸媽知道嗎?而且他老婆都去找你了,你不要再攪合進他們家了,萬一他老婆再去你學校,被你老師同學知道,多不好。”

“那又怎麽樣?我又不在乎。”柏庶說,“你覺得我還會在乎這個學校裏別人怎麽看我嗎?這裏,跟育才,跟以前那些時候,沒有任何區別。我十八歲了,我不想在原地打轉了。我只能自己繼續想辦法。”

任小名沈默了很久,不知道該怎樣勸她,換作她自己,她可能也不知道要怎麽辦。她明天就要回北京開學了,她很想像半年前那樣勸柏庶和自己一起走,可是又能走到哪裏去呢?她們似乎已經不能夠去往同一個方向了。

何宇穹跟她一起去北京的事,她連任小飛都沒敢告訴,怕他不小心說漏嘴被她媽知道。她媽對她和何宇穹偷偷在一起了的事一無所知,她想著,能瞞一天是一天。“說不定等我媽知道的時候,我也學業有成,你也有了穩定的工作,到時候我們好好攢錢,你媽也可以過得好一點,我媽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堅決反對了。”她充滿憧憬地對何宇穹說。雖然是寒冬臘月,她卻仿佛回到了那年夏天夜晚吹著微風的山頂,他們倆離那一輪又大又圓又怎麽夠也夠不到的月亮,越來越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