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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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家人是你的後盾嗎?你是個習慣保護別人的人,還是習慣被別人保護的人?”

任小名的本意當然不希望她媽看到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媽這幾年眼睛有點花,但還自詡年輕,嘴硬不肯配眼鏡,嫌眼鏡阻礙了她的美貌,平時除了電話視頻也不怎麽看手機,通常都是她弟看了什麽告訴她。更不希望她弟看到,他好不容易安穩地過到今天,如果不是她媽二十年如一日地大驚小怪如履薄冰,她幾乎都要忘了他曾經是個病人,需要時刻註意情緒。

沒多久,她媽就直接打了電話過來。“你不是一直說你們倆感情很好嗎?”她媽問,“這就是你說的感情很好?”

她覺得心累,不知道要怎樣解釋,即使解釋了,她媽也不會明白為什麽她會因為這樣看起來無關緊要的事情把自己的合法伴侶告上法庭。

“你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她媽問,“劉卓第為什麽要寫那個聲明?你去跟他解釋一下,你不是說你給我們的錢都是你自己賺的嘛?如果他不高興,那你以後別再給我們錢了,你跟他說就行了嘛……咱家弟弟雖然是有點,嗯,跟別人不一樣,但是也沒打擾你們生活啊,他這樣說,弄得好像我們不要臉壓榨你一樣。”

“不是你們的問題。”任小名說,“是他故意這樣說的。你跟小飛說,讓他別往心裏去。咱家的事影響不到我倆。我倆……我倆有別的事要解決。”

“到底是什麽事啊?我看見網上別人錄的你倆吵架的話了,什麽偷這偷那的,身敗名裂的……什麽意思啊?”她媽還想追問。

“你別管了。”任小名擋回去,“我會處理好的。小飛幹嘛呢?”

“窩他屋裏看手機呢,昨晚到現在也沒吃飯。”她媽說,“你說這孩子怎麽辦,這麽大人了,裝不下事兒,就自己在那悶著。”

“……你試著勸勸他。”任小名說,“我剛才都跟他說了,讓他別一天到晚在網上瞎看,看完胡思亂想,我的事跟他說也說不明白,我自己有數。”

“你有數,他沒數。”她媽說,“你還不知道他,全天下跟他姐第一好。就你能欺負他,誰也不能欺負你。”

任小名就笑了,一大早的壞心情稍微緩解了些。“那是。”她說。

話是這麽說,她還是有些擔心,怕她弟鉆牛角尖。他其實都沒見過劉卓第,兩家人吃飯那次她媽不讓他去,後來劉卓第也沒跟她回過家,他當然不會說,但她知道他心裏不舒服。

“你別介意啊,我不跟他們提不是覺得你不好,是因為我雖然跟他結婚,但對他爸媽我一點都不了解,所以也沒必要讓他們知道咱們自己家的事。”任小名後來回家時很認真地跟她弟解釋,“他家是他家,咱家是咱家。”

任小飛沈默了許久,說,“那你也可以說你是獨生女的。”

“我為什麽要說我是獨生女,我有弟弟就是有弟弟,又不丟人。”任小名拍拍他腦袋,“等以後有機會,你們認識一下。他人挺好的。”

但說歸說,任小飛連離開家都不想,她也不想帶劉卓第回家,也就不了了之了。“我不想認識他。”她再說起時,任小飛只是冷漠地終止話題,她看得出來他不喜歡劉卓第,但礙於她的面子,也不願意表現出來。

反正他性格孤僻,連學都上得斷斷續續的,更不可能有正常的朋友和社會關系,只得由著他去。只有她媽想得多,“將來我不在了,你要顧著他,怎麽可能不經過你老公允許?都是一家人,還是不要太疏遠。”

“一家人也可以不要太親近。”任小名理智地反駁了她媽,“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人家劉卓第和他爸媽表面上禮貌,說不定心裏嫌棄我有個啃老的弟弟呢,要是再知道小飛生病的事,不知道會說出什麽讓咱們不舒服的話。小飛本來就已經覺得他的存在是給我丟臉了,我不想故意刺激他。”

反正她不跟劉卓第結婚,跟別人結婚,弟弟應該也不會高興,大概很多親姐弟都是這樣吧,習慣互相依賴了。從小到大她和她媽都下意識地把弟弟放在第一位,她離家在外偶爾跟身邊的朋友提起,他們會用同情或是心疼的眼光看著她,覺得她真不容易,被這樣的家庭拖累還可以拼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後來她漸漸也不怎麽提了,明明是在講家庭回憶,聽上去卻像刻意賣慘。

但她心裏知道,家人的牽絆是相互的,家是她的束縛和想要掙脫的囹圄,也是她無可撼動的情感錨點。她弟很了解她,她的張牙舞爪永遠都是沖著外人,在家裏,她惹她媽生氣之後會自責,脾氣不好訓了她弟之後也會懊悔。

“養傷也太幸福了。”她把腳蹺到沙發靠背上,吃著她弟在旁邊剝的袁叔叔買回來的橙子,大言不慚地說,“從小就是我伺候你,我得回本才行,怎麽說也得在家躺兩個月。”

話雖這麽說,她心焦得很。作業和課本全被她撕了,一想到開學要回去面對剛分完文理的新班級和私奔大戲的流言蜚語,她就心慌氣短。想跟柏庶說話,但又覺得直接往她家裏打電話她爸媽會聽。她媽更是明令禁止她聯系何宇穹,平時大人不在家,她媽就讓她弟監視,不許她打家裏電話。“你倆不用串通一氣蒙我,”她媽說,“你打不打電話我知道,你袁叔叔可以去電信局查通話記錄。”

她媽最近跟一個姐妹學做生意,賣化妝品還是護膚品什麽的,每天挺忙,有時讓袁叔叔深夜去火車站接她,有時在外地不回來。任小名正怕天天在家裏躺著礙眼,巴不得她媽不在家。袁叔叔偶爾有飯局回來晚,她和弟弟都各自睡下了,也不怎麽在意。

冬天客廳沒有臥室暖和,她睡覺的沙發被挪到挨著客廳裏唯一的一個暖氣片旁邊,但有時淩晨醒來,還是會覺得整個人貼在暖氣上了都不夠暖和。那天她迷迷糊糊醒過來覺得冷,扯了一下被子沒扯到,以為被子掉在地上了,就瞇著眼睛伸手劃拉了兩下,卻突然在自己身上摸到了一只別人的手。

她立刻就清醒了,本能讓她瞬間弓緊身體想從沙發上跳起來,但她忘記了腿打著石膏,使勁使偏了,從沙發上翻了下去,石膏磕在地面上,砰地一聲。

就見袁叔叔坐在她沙發上,一臉錯愕。

“你幹什麽?!你別過來!”她坐在地上一邊後退一邊狂喊,喊聲驚醒了在小臥室睡覺的任小飛,他開門出來,開了燈,問,“姐,怎麽了?”

一看任小名坐在地上躲著袁叔叔,任小飛一下就緊張了,沖上去攔在她前面,“你別碰我姐!”他喊道。

袁叔叔還是平日裏那副溫良和善的樣子,對兩個孩子的驚恐一臉莫名其妙,“你倆怎麽了?我就是起夜,看你被子掉了,順手撿一下。”

任小名瞪著他,一言不發。

“你這孩子,腿摔傷了怎麽腦袋還摔神經了?”袁叔叔無奈地站起來,“行,我不給你撿了,你倆趕緊睡覺去。”

袁叔叔回了臥室,門關上了,剛剛的幾分鐘就像夢游一樣。任小飛把她從地上扶回沙發,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撿起來給她蓋上。

任小名不知道她弟懂不懂,但她直覺覺得不對勁,又不知道怎麽跟她弟解釋。她枯坐在那裏熬到天亮,她媽晚上才會回來,而袁叔叔早上也照常出門,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你說什麽?你再跟我說一遍。”

她媽晚上回來問她的時候,袁叔叔也在旁邊,一邊幫她媽處理剛買的魚,一邊慈祥地說,“這大冷天的,我就給她撿個被子,孩子可能最近神經緊張,加上養傷,情緒也不好,你別怪她了。一會兒燉魚湯,我來。”他手裏的刀一下一下地刮著那條魚,細碎的鱗片迸濺出來,魚艱難地蹦跶兩下,在砧板上不動彈了。

任小名沒有再說第二遍,她只是警惕地審視著她媽臉上每一絲神情。她發覺自己又陷入了那種奇怪的詛咒,就像當年她說她帶弟弟去上廁所了但爸媽不相信她一樣,在那幾分鐘裏發生的事情,只有她自己以為真實發生了,其餘所有人都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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