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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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那天晚上都睡下了,任小飛悄悄打開小臥室的門,看到任小名沒開燈窩在沙發裏發呆。看他出來,她面無表情地拍了拍身邊的被子,他就踅摸過來坐到她旁邊,黑暗中姐弟倆並排坐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任小飛小心地問了一句,“姐,你是不是不開心?”

任小名沒應聲。

“我現在覺得,你要是跟人私奔了,也挺好。”他又說。

任小名哭笑不得,這想一出換一出的,真就還是個小孩。

“你在家裏不開心,那還不如跟人私奔呢。”他說,就像委屈的是他似的。

“我私奔了,你怎麽辦?”她故意說,“以後媽發脾氣的時候不能揍我了,該揍你了。”

她不是沒想過。倒不是私奔,她擔心自己以後去念大學了,弟弟狀況不好的時候,她媽都制不住他,他最聽姐姐的話。

“沒關系的,”他說,“你走就好了,不用管我。”

“你怎麽變得這麽懂事了?”她說,“你可不知道,小的時候,爸媽都說我沒帶你去上廁所,所以你才生病的,我怎麽辯解他們都不信。就像今天一樣。”

她看了他一眼,“其實呢,我那時候本來沒什麽可辯解的,明明就是我沒帶你去廁所。他們罵得一點錯都沒有。我想,媽今天肯定也是這麽想的,才會相信袁叔叔,不相信我。”

“不是的。”任小飛說,“我什麽時候都相信你。”

她就笑,“你相信我有什麽用?從小到大都是我保護你,你相信我,也保護不了我。”

“可以的,”任小飛一下子從沙發裏坐起來,“如果他再碰你,我就去拿刀砍他。”

“胡說八道!”任小名嚇了一跳,拿枕頭打他,“你敢拿刀,看我不揍死你!我說了多少遍了,你連廚房都不許進!”

任小飛就又蔫了。“好吧,不拿就不拿……”他琢磨著,“那你那個,跟你私奔那個,他能保護你嗎?”

“……”她一時語塞。

突然他不知道又想起哪出,一骨碌站起來,進了小臥室,沒一會兒抱著自己的被子枕頭出來,往沙發上一扔。

“你去屋裏睡吧,你腿好之前,我睡這兒。”他說。

她進了屋,把門鎖上,聽著他趿拉著拖鞋的腳步聲,窩到沙發上的聲音,然後家裏便安靜下來。她單腳蹦了兩下到床邊坐下,擰開床頭的小臺燈,有點不習慣,順手四處翻了翻,發現床墊和床架的縫隙塞著幾張疊起來的紙。

雖然是弟弟的隱私,但她作為姐姐,還是要註意一下病人的心理狀況,她強行給自己找了個借口,好奇地翻開。好幾張紙上都是亂七八糟的字跡和圖畫,什麽都看不懂,沒有任何意義,可能就是他閑來無聊瞎畫的,只好一一按原樣塞回去,看到最後一張,發現是一個潦草的畫像,雖然旁邊也寫滿了無意義的塗鴉,看不太清楚,但她還是認出了這畫的是一個女孩。畫功不好,既醜又稚嫩,但特征很明顯,很長的頭發,戴著一個發箍,一件橫條紋的帶領的上衣。

就是那晚柏庶到家裏來找她時的樣子。

任小名嚇了一跳,連忙把紙疊起來塞回去,蓋被子躺下。

她不敢問她弟,偷偷地在心裏告訴自己什麽都沒看見過,但裝作不知道也太難了。在這個方寸大的家裏,焦慮,恐懼,壓抑,糾結,各種情緒壓得她喘不過氣來,輾轉反側,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還夢見了一棵特別特別高的樹,比柏庶本子裏畫的那棵還要高,比地理書上講的全世界最高的樹還要高,她拼命往上爬,四周卻是不見五指的黑暗,有個聲音告訴她,只要爬得高了,就能看見光了,但她一直爬都爬不到頂,仰頭還是一片黑暗,她一下子打了個冷戰,覺得是不是爬錯了方向,她以為在往天上爬,實際通往深不見底的地底,手腳一哆嗦便踩空了,陡然往下墜落,驚醒才發現自己一直用被子蒙著頭,天色早已大亮。

整個假期她就一直住在她弟的小房間裏,一個字也沒提過床墊下的秘密。傷好開學之前,她媽答應她以後周末也住校,不用回家了,還把抽屜裏自己不用的舊手機給了她,讓她每天給她媽發信息報平安。

“你不怕我聯系別人了?”她不解地問。

她媽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覆雜,她也看不懂。“我攔著你你就不聯系了?”她媽說。

她當時沒吭聲。但她後來真聯系了,用那個舊手機給何宇穹家打了電話。

“我們不要見面了吧。”她說,“不是永遠不見面了,是高考前。我們都好好學習吧,等高考完,我就去找你。”

“好。”何宇穹在電話那頭說。

他保護不了她,她媽,她弟,誰都保護不了她。有時候她想,自己要是早點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了。

她一直覺得她媽不明白。在她印象裏,她媽一直處於“找一個適合結婚的對象,結婚,然後過幾年又離婚”的循環裏,永遠在尋求婚姻和丈夫的保護,對於她,她媽也堅持認為要找一個合格的人來“保護”她,小時候的何宇穹不合格,後來的劉卓第就很合格。當然,如果劉卓第能夠無條件接納她的家庭和她當“寄生蟲”的弟弟,那就更合格了,但她又憑什麽這樣要求人家?

安撫了她媽的當天,任小名以為就沒事了,正準備出發去找梁宜,她媽又急火火地打來電話。以為任小飛只是把自己關房間裏看手機,她媽進去才看到他情緒不對,東西扔得滿屋都是,電暖氣和風扇一起開著,還拿記號筆在自己胳膊腿身上寫滿了字。她媽跟他說話,他也不理。

在小心翼翼照顧他的日子裏,這樣的時刻總是最無能為力的,明知道他沒停藥,明知道他不能控制情緒,要提防他傷害自己或者傷害別人,就像永遠都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下來的另一只靴子,沈重地懸在生活裏,時時警醒她們跟別的正常家庭不一樣。她在國外的那些年,她媽一個人也不知怎樣熬過來的,還好她媽說楊叔叔人很好,生活中幫了她很多。不過她媽所謂的“人很好”是如何定義,她也不清楚。當年她媽也說袁叔叔人很好,所以才不相信她吧。

長大後她回想起當年的事,始終想給自己洗腦,因為袁叔叔有市裏的房子,戶口,有錢給弟弟看病,所以她媽即使明白真相,也不想放棄現有的生活,便只能放棄她。她給自己找了很多證據,她媽不是同意她周末住校了嗎,不是給她手機了嗎,何況她讀大學的第二年,她媽就跟袁叔叔離婚了。她媽還是相信她的吧,雖然她從來不想親自去確認。

留在她和劉卓第的家裏也是氣郁,又擔心任小飛,她就跟梁宜敲定了訴訟的事之後,直接啟程回了家。也不僅是為了任小飛,她還記著她媽遺囑裏那個陌生人,決心要盡快查出真相。

“你倆說偷的那什麽東西,解決了嗎?”一進門她媽就跟在後面一個勁地問。

“沒解決,資料我都鎖保險櫃了。”她說。

“那你倆沒和好?”她媽繼續追問。

“和好和好,為什麽一定要和了才算好?”她不耐煩地反問,“照我看,分了才算好。”

任小飛房間門開著,她媽擔心他的時候從來不讓他關門。他在電腦前打游戲,側對著門,一聲不吭,身上還滿是他自己瞎劃的痕跡。

“你上次說他吃的那個藥,我忘了,你是不是拍過照來著,手機裏還有嗎?我看看。”

“有,我找找。”她媽拿過手機,在相冊裏翻到照片,任小名順手接過,“我發我自己手機上。你給我倒杯水吧,渴了。”

趁她媽去倒水的時候,任小名發了照片,迅速地在微信和電話通訊錄裏分別搜索了“文毓秀”三個字,沒有結果。但電話通訊錄裏,確實有一個聯系人名字是“文”。搜這個人的來往信息記錄,什麽都沒有。

會不會就是這個人?任小名掏出自己手機拍了照,不動聲色地說,“好了,你手機我放茶幾上了。”

說了半天話,任小飛才回過頭來,看了他姐一眼,又轉過去。趁他打游戲的空隙,任小名就走過來,也沒說別的,問,“今天幾號?”

任小飛擡頭,“幹嘛?”

“我問你今天幾號呢。”

“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任小名拍拍他肩膀,眼神裏逐漸浮起笑意。任小飛在她的註視之下,緊繃的神情也逐漸放松下來。

“是你最喜歡的日子吧。”她笑瞇瞇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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