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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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十七歲的冬夜裏,錯過了回學校的最後一班車,這樣的挫折就足以讓兩個孩子手足無措。何宇穹看任小名是來真的,終於松口認錯,說他保證不輟學了,聽話把高中讀完。

“如果你再跟我撒謊,我們以後就真的再也不要見面了。”任小名盯著他的眼睛讓他保證。

“我保證。”何宇穹說,“那你也得保證以後不能再這樣耍脾氣。”

“我沒有耍脾氣。”任小名重申,“你要輟學才是耍脾氣。”

“好好好,是我錯了。”何宇穹服軟,“以後我再也不說這樣的話。”

“那你回家也要跟你媽這麽說。”任小名說。

“你怎麽回去?太晚了,車已經沒了。”何宇穹問。

他們兩個人身上的錢加在一起才勉強夠在路邊攔一輛出租車回學校,等了好久才攔到,何宇穹不放心她自己回去,執意要陪她。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下車的時候,任小名一眼看到有人從校門口出來,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她媽和她班主任,還有幾個警察模樣的人。她一下子腳就軟了,何宇穹還沒反應過來,她就扯著他往路邊沒有路燈的地方鉆。

誰知道學校門口這條路最近在翻修,黑燈瞎火的她沒看清腳下,一腳踩到了路基的斜坡上,重心不穩,何宇穹沒看清也沒拉住,她一下子就摔了下去。原本校門口的她媽和班主任也沒註意到這邊的車和人,直到清晰地傳來任小名的一聲慘叫。

後來任小名才知道,舍管老師點名的時候第一時間發現她沒到,打電話給她媽,她媽連夜跑到學校去,卻不知道去哪裏找她,情急之下就報了警。

那晚任小名成了宿舍樓裏繼失火事件之後的第二個矚目焦點,所有的同學包括班主任和宿管老師都聽說她因為家裏不讓早戀和小混混男友私奔了,家長找到學校來,她情急之下要跟男友殉情自殺,摔斷了腿,最後是警察押送回來的。活脫脫一出羅密歐與朱麗葉的苦情大戲,經過一傳十十傳百的添油加醋,發展出了她自己都不敢聽不敢信的諸多版本。

當然那都是後話了。任小名那一跤摔得她站不起來,被送到醫院檢查是小腿骨裂,打了石膏需要回家靜養。檢查和治療的全程都是她媽陪在旁邊,任小名面如菜色,不敢看她媽表情,也不敢問話,渴了不敢要水喝,連疼都不敢叫出聲來。

那個寒假她難得地贏了弟弟,短暫地成為了家裏最金貴的那個人,整天像寄生蟲一樣躺在她的沙發上,吃飯喝水給端到面前,連上廁所都有人扶,還好家裏小,沒人扶她單腳蹦兩步也出不了什麽大問題。

她弟也聽話,家裏沒大人的時候她叫他拿這拿那,基本上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但她並不放心,死活不讓他做飯。於是到了該做飯的時候,她就叫他過來把她扶到廚房,再搬一把椅子,靠在椅背邊上單腳站著做飯,不讓他靠近,也不讓他碰刀碰火碰爐竈。

他就無聊地坐在她的沙發上翻看她課本,無意間看到了柏庶的那個小本子,拿起來一翻,註意到了裏面有趣的玄機,飛快地翻起頁來,一遍遍地看著本子裏畫的那棵樹從一棵矮小的樹苗逐漸長高,然後枝繁葉茂。

任小名在廚房裏瞄到他在翻,連忙叫道,“哎,你別亂動,那是我朋友的東西!”

“我知道。”任小飛擡頭說,“是那天來找你的那個漂亮的姐姐。”

“你怎麽知道?”任小名奇道,“你也不知道她名字,”說完想了一下,“本子上也沒寫名字啊。”

“……我又不知道她名字。”任小飛把本子放回原處,“好像你有別的朋友似的。”

任小名沖他揮了一下鍋鏟,“揍你啊。”

任小飛起身過來,靠在廚房門口,看任小名忙活。

“姐,你那天,不是真的想……那什麽吧?”他問。

“那什麽?”任小名看了他一眼。

“……私奔啊。”他說。

任小名咬咬牙,忍住了用鍋鏟敲他的念頭,“……你猜。”

“我猜不是。”他很認真地猜道。

“……我謝謝你啊。”任小名哭笑不得,趕他去餐桌前坐著。

“我沒太見過那人,但是我猜你不會跟他私奔。”吃飯的時候,任小飛仿佛不怕他姐揍他一樣,不顧她的白眼,非要繼續這個話題。

“是嗎?你真聰明。要是咱媽像你這麽聰明該多好,我也不至於成今天這樣。”任小名說。

“你不是一直想走嗎,想離開咱們家。”任小飛一邊慢吞吞地咀嚼,一邊一本正經地說,“我倒是不想你走,你走了,我和媽都會想你,但是你如果要走的話,也不會是這樣的。”

任小名擡頭看了他一眼。

“你這麽好看又聰明,還是育才的好學生,隨隨便便就跟人私奔了,那多丟臉啊。”他說。

任小名立刻瞪他,他改口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支持你,姐。”他認真地說,“我也說不好,反正就……我希望你風風光光的,很牛氣的那種。咱媽雖然打你,但她也是為你好。她也不想你私奔,我也不想,我想你能考上好大學,去做你想做的事。”

“今天太陽從哪邊出來的?”任小名忍不住伸手去摸他腦門,“發燒了說胡話呢?”

他把她手撥開。“我說真的。”

任小名楞了片刻,低下頭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我知道。”她小聲說,“我沒想跟誰私奔,也私奔不了。我連打車回學校的錢都沒有,我能去哪兒。我只是想拽著我喜歡的人一起。將來不管去哪兒,能一起走,總比自己走,要更敢一點。”

“沒關系的。”她弟聽了這話,有些出乎她意料地說,“你看那棵樹,也不是非得跟別的樹長一塊,自個長自個的唄。”

任小名被他逗笑了,“你倒是懂。你是不是喜歡那個來過咱們家的漂亮姐姐?”

任小飛嚇得連忙低頭扒飯。

柏庶的那棵樹,從小樹苗直到長大,有鳥兒來築過巢,有蒲公英跳過舞,但大多數數不清的單調畫面,只是多了一根枝,落了兩片葉,或者刮過一陣風,下過一場雨。

可能真像她弟說的,自個長自個的,也挺好。

就像那棵生長在海岸線上的樹,它在那個本不屬於它的環境裏落地生根,不也一樣在懸崖峭壁的縫隙裏給自己長出了一條活路。

在後來的很多個時候,她還是會不自覺地退縮,畏手畏腳地想當個逃兵。即使是在那個宛如世界盡頭的小島上,在沒有人認識她的教堂裏,從閣樓房間走到婚禮草坪的那三分鐘裏,她也動搖過,但心情並沒有那麽沈重,最後也不過是在心裏跟自己愉快地握手達成協議,這又是一次願意為今天的沖動負責的嘗試而已。

她踩著自己的登山靴輕快地跳過草坪前暴風雨留下的泥濘和水坑,把水濺到了白色裙子上也不在意。從旁邊的鮮花裏隨手揀出幾支,紮在一起,拿在手裏當做手捧花,她就這樣走到劉卓第面前。牧師問他們是否準備好了,兩個人都覺得這句話用在他們身上並不太適合,忍不住笑出了聲。

回想起來,她其實對這個倉促而簡陋的小儀式還算滿意。儀式結束之後,他們兩人打算去海邊的高崖上再拍幾張照片,掛在天邊的彩虹早已黯淡,天空陰雲密布,只有遠處層雲籠罩的海平面上能看到從雲層中隱隱穿透的幾線天光。任小名走得近了點,把相機架到三腳架上,想拍長曝光,結果她忘了扣安全扣,剛剛走開兩步,風陡然刮得緊了起來,礁石突兀,三腳架沒架穩,一下子被風吹倒,相機不偏不倚地順著陡坡滾了幾下,掉進了大海。

那相機裏有他們整個旅途中的所有記錄,還有剛剛婚禮上服務生幫他們拍的所有照片和視頻,就也跟著一起掉進了海裏。因為有相機,兩人都沒怎麽用手機拍照,誰能想到相機陰差陽錯地殞命,最後只剩下手機裏寥寥無幾的照片,比如那天相機沒電了她隨手拍下的那棵樹,還有下樓之前她給她媽發的那張對鏡自拍。

後來她跟她媽解釋,說相機掉海裏了,什麽照片都沒了,她媽還不相信,問她到底有沒有辦婚禮,是不是又隨口撒謊騙她,她真是百口莫辯。直到她回國,給她媽看了那張她手寫的誓詞卡片,當時收拾行李時順手塞進包裏,沒想到成了僅有的她真的辦過婚禮的證據。

劉卓第的誓詞說的什麽,她記不得了。她的誓詞很簡單,只有一句話。“我願意跋山涉水而來,我願意站在這裏,是因為我願意相信,在這一刻,你和我同樣勇敢。”

再臨時再倉促的誓言,在許下的那一刻也動人。雖說還沒熬過漫長歲月便化作雞飛狗跳兩相厭,但她倒也不曾後悔。後來她再沒有任何一次忘扣相機的安全扣,設備檢查得很仔細,連沒電的時候都很少遇到,但那一次的旅途和婚禮卻實打實地在記憶的存儲卡中丟失了,在跟她媽和她弟解釋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好笑。

她很想問劉卓第,當時他的誓詞說的是什麽,因為她真的不記得了。但劉卓第大抵也會說不記得,他很聰明,該記得的從來不忘,比如他的那些充滿儀式感的強迫癥和他著作等身榮譽加持的身份,而不該記得的從來想不起來,比如那身份裏到底有幾分屬於他,幾分不屬於他。或許他還很慶幸丟失了那場婚禮的全部影像資料,畢竟他後來曾經言之鑿鑿地告訴任小名,希望她以後不要再出鏡。

再出鏡便只是以他妻子的身份。

只有她媽一直耿耿於懷沒有看到她穿婚紗的樣子,總說她辦了個假的婚禮。“你肯定是賭氣。”後來她媽又說過好幾次,“你還是記恨我呢。那年冬天,我陪你打完石膏從醫院回家,你一路上那個眼神哦,可不像是看親媽,就跟看仇人一樣,恨我拆散你們小情侶了。你現在好了,找了這麽好的一個對象,故意氣我,給我來這出。”她媽嘮嘮叨叨地說。

她媽在“這麽好的一個對象”眼中,也不過是她用來“吸血”的,房本上寫了她名字便要全家蓬蓽生輝感恩戴德的,精神病一樣的娘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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